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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京夜 可望而不可


    徐胜一直在蘭园外面守着, 见孟绾甯和阿姨出来,急忙下车给她们打开车门。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


    孟绾甯是上了车才知道, 薄瑾杉的伤有多严重。


    胃出血, 加上受了严重的刀伤, 这会正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刀伤……”孟绾甯喃喃出声, 话音未落,眼泪便啪得一下落下来, “为什么会受刀伤。”


    阿姨说:“我是去送饭的时候听说的, 说是先生在国外遭到了对家的暗算,对方想要置先生于死地, 雇了一群打手,先生本就连轴转了十几天, 胃早就扛不住了, 头天又喝了酒,这才雪上加霜。”


    孟绾甯握着拳头抵在心口, 疼得将近要喘不过气。


    一个刀伤就该有多疼, 还有胃出血, 哪一个听上去, 都让孟绾甯心如刀绞。


    徐胜说:“小姐, 现在对外已经封锁了消息, 为了万全起见,外面没有人知道先生在哪,情况到底怎么样, 所以这件事情,也请小姐保密。”


    孟绾甯哽咽道:“放心吧,我会的。”


    她在薄瑾杉最需要的时候都没能陪在他身边, 情况这么危机的关头,她更不会给他添乱。


    阿姨一直攥着孟绾甯的手,掌心里传来的温热让她稍稍定了定神,她回握住,又抬眼看向驾驶座,问道:“胜子哥,你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吗,瑾杉受伤了,为什么要把蘭园也搬空?”


    徐胜说:“我只是个司机,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一损俱损,如果真有人蓄谋已久陷害先生,那不可能只从一个方面入手,先生的资产可能会冻结一部分,一些房产也会被强制执行。”


    孟绾甯点点头,“我明白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能让她知道,蘭园并不是薄瑾杉主观意愿上想要搬空的,那就够了。


    “那他跟李小姐……”孟绾甯垂下眼,没再继续问下去。


    徐胜没说话,阿姨握着她的手,拍了拍,似是在安抚她。


    阿姨说:“医院里现在里里外外都是保镖,薄家和李家的人都在,先生出了事,这种难关,有能帮他的人,那才是万幸。”


    阿姨的话很含蓄,但孟绾甯听懂了。


    言外之意就是让她这种时候不要再纠结这些小情小爱,要把眼光放得更长远一些。


    徐胜适时接过话头,说:“小姐可能不知道,先生最早的时候就做好过这方面的打算,西城的那套房,那是特地给小姐准备的,以备不时之需,先生说小姐跟了他那么久,如果他哪天出了事,小姐总不至于连个落脚之地都没有。”


    孟绾甯手背搭在脸上,偏着头看向窗外,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从车窗外一掠而过,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她却已经泪流满面。


    那些求生存的东西,她是需要不假,但如果没有薄瑾杉在身边,那些东西,她也并不是多么渴望,这一切都是基于薄瑾杉在的基础上,她才会想要。


    “好了,不哭了。”阿姨拍拍她的手,“打起精神来,我们待会想办法带你进去看看先生,这个时间,病房外看守的人应当是都休息了。”


    孟绾甯点了点头,擦干眼泪。


    已经深夜两点多,但医院里的急诊依旧灯火通明。


    来求诊的人络绎不绝,扶老携幼,在人群中匆匆穿行,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不同程度的忧虑和焦灼。


    薄瑾杉在住院区的特护病房,这一层只有他一个病人,走廊尽头的电梯和楼梯间外都守着保镖。


    徐胜带着孟绾甯和阿姨走的特殊通道,避开了楼下的值守,但特护病房只有那一侧的通道,要想见到薄瑾杉,必须要经过那几个保镖。


    正急得火烧眉毛,孟绾甯灵机一动,抬手摘下身上的所有首饰,羊脂白玉的手镯、耳坠和项链,是薄瑾杉先前送她的那一套,她一直戴着,从未离过身。


    这一套首饰少说也得有七位数,拿钱办事,人之常情。


    她将首饰递给阿姨,阿姨会意,找了其中一名保镖,低声交涉了一番,指了指另外几人,意思是让他们平分。


    保镖兴许是看阿姨有些面熟,没多纠缠,东西收下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他们放了进去。


    徐胜没跟着一起过去,他留在电梯口,跟那些保镖一起站着,沉默地望风。


    医院里禁烟,徐胜久没给他们递烟,几个人面对面站着,脸色都绷得很紧。


    阿姨带着孟绾甯一路走到病房前。


    特护病房是无菌隔离的,外侧是整面透明的玻璃墙,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但没有医生在场,无法进去。


    薄瑾杉还在昏迷着,床头一侧的仪器亮着微弱的光,屏幕上跳动着脉搏和血氧的数字。


    他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只有仪器滴滴声才证明他还活着。


    孟绾甯连走到玻璃前都撑不住,她伸着手臂往前探,可身子却像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往下倒。


    阿姨一把托住她的胳膊,将她半扶半抱地带到透明玻璃前。


    半个月没见,薄瑾杉瘦了很多,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深,下巴上的胡茬密密地冒出来,不知多少天没有刮过,头发也长了,凌乱地堆在额前,遮住了那道常常皱着的眉心。


    他上半身裸着,从脖子到腰都缠满了厚厚的纱布,纱布交叉缠绕,隐约可见下面洇出的血迹。


    阿姨看到这情形,忍不住又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一共五十多刀……前胸和后背都是……那帮人真是下了狠手。”


    孟绾甯的身体顺着玻璃墙往下滑落,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喉咙里冒出几声破碎的痛吟。


    伤在他身,痛在她心。


    她恨不得将那些伤全都转移到自己身上,每一道都替薄瑾杉去受。


    “瑾杉,瑾杉……”孟绾甯手指搭在玻璃上,声音微弱地呼唤着。


    眼泪早已模糊了她的视线,什么都看不清,但她却执拗地盯着床上那个人,仿佛这样看着,他就能立刻醒过来似的。


    阿姨蹲在她身边,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小姐别哭了,当心哭坏了身子,先生现在已经度过危险期了,今天下午刚摘了呼吸面罩,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我好痛,真的好痛……”孟绾甯握拳砸着自己的心口,“为什么躺在里面的人不是我……”


    她是那样爱他,所以更是见不得薄瑾杉受一点伤,哪怕一点都不行。


    如今薄瑾杉浑身是伤地躺在这里,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隔着玻璃哭。


    阿姨握住她的手,让她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好了,好了,小姐,你要坚强起来,现在先生昏迷着,我们更是要坚强。”


    孟绾甯顿了一下,阿姨说得对。


    她抬起那双哭肿了的眼睛,说:“阿姨,我想单独陪他一会。”


    “好,那我去边上先等着。”阿姨抹着眼泪,往一旁走。


    孟绾甯痴痴地望着特护病房里躺着的男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懊悔如潮水般涌来,一层叠着一层,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如果她知道见不到薄瑾杉的这些天会发生这样的事,她当时一定不会说让薄瑾杉不管她这样的话。


    当初在一起时,薄瑾杉确实郑重其事地跟她说过,他说他的控制欲很强,如果选择跟着他,那方方面面都要被他管着,他甚至动过放孟绾甯走的念头,是孟绾甯不肯,巴不得一辈子都不离开。


    孟绾甯当时欣喜若狂地答应了。


    所以让薄瑾杉不管她的这种话,说出去,就跟背信弃义没什么分别。


    孟绾甯后悔得不能再后悔。


    现在她看着这个男人,一墙之隔,却摸不到碰不着,仿佛隔了千山万水,明明如此近,却是她可望而不可及的距离。


    又待了一会,天快要亮了,徐胜过来叫人。


    孟绾甯蜷着腿坐在地上,这会已经麻的没有知觉,起身的时候趔趄了一下,头晕眼花,差点直接摔倒在地。


    “我们得走了。”徐胜说,“待会李家的人就要过来了。”


    孟绾甯点点头,稳住身子,回头又看了一眼玻璃那侧的人影,才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去。


    徐胜将她送回西城的公寓。


    这里许久未经踏足,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上次来住,还是薄瑾杉生气她跟陆昭恒一同参加饭局,将她直接带回了这里,荒唐一夜后,她无知无觉地睡着,夜里便被带回了蘭园。


    在蘭园住习惯了,猛然回到这里,还觉得有些不适应。


    平时薄瑾杉会安排管家和佣人定期过来打扫,所以就算许久未住人,屋里的东西也都是干净的。


    床单是带着洗衣液残留的清浅气息,可那气味是陌生的。


    凌乱的思绪环绕在心头,孟绾甯翻来覆去,她不知道薄瑾杉什么时候会醒来,醒来会不会找她,还是会直接默认李蕴仪陪在身边。


    毕竟李蕴仪那句话说得对,她现在帮不上薄瑾杉任何,但是李蕴仪却可以。


    卧室里点着薰衣草香薰,丝丝缕缕的香气入鼻,本应是助眠的熏香,但薄瑾杉不在身边,孟绾甯一丝睡意都没有。


    她很想他,哪怕是远远地见了他,如同饮鸩止渴,只治表不知标,这会想他想的更甚,浑身如同被蜜蜂蛰了一般,瘙痒难耐。


    就这样硬捱到天光大亮。


    孟绾甯起身收拾了一番,没告诉任何人,独自一人再次去了趟医院。


    她没穿平日里经常会穿的裙子,而是换了一身更便捷的衣服,戴上了口罩和帽子,还是薄瑾杉住的那家医院,她先去了医院的妇产科。


    在去医院的路上,孟绾甯接到了梁见微的电话。


    她心里对梁见微是有些歉疚的。


    梁见微给了她许多宝贵的工作机会,但她却因为感情原因或者身体原因推辞掉了许多,如今又怀孕,初期还好,可一旦显了怀,事业必定要停滞一阵子。


    “见微姐。”孟绾甯接起电话,叫了一声。


    “绾甯,我看到新闻了,你最近还好吧?”


    电话那头传来关切的声音,孟绾甯心里揪紧了,低声说:“我没事,见微姐。”


    “那就好,我一直担心你,”梁见微说,“薄先生是天之骄子,坐镇京城一方这么多年,大家都不乐意见到他出事,但世事难料,没有人可以一直走上坡路,起起伏伏才是人生的常态,所以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你都要坚强,明白吗。”


    孟绾甯心里那块柔软被戳中,忍着泪意说:“嗯,明白,谢谢见微姐。”


    梁见微叹了口气,“我这边还有几个不错的工作,不过我听陆先生说,非遗那个项目,你们才进展到一半,所以我想先问问你,如果你觉得精力够用的话,我就把这几个工作推给你。”


    孟绾甯是想接的,但眼下她很害怕肚子里的孩子会发生什么意外。


    “见微姐,我最近可能有些力不从心,也想把精力多放在非遗那个项目上,先高质量完成那个项目。”孟绾甯手掌护在小腹上,谢绝了梁见微的好意。


    梁见微没有多劝,爽快答应了:“这样也好,那你就先专注非遗的项目,等跟陆先生的合作画上圆满的句号的时候,我再给你安排其他工作。”


    孟绾甯谢过梁见微,她很感激。


    梁见微对她的教诲和提携,是她这辈子都难以忘却的。


    有些事情,还在校园的时候体会不到,但她工作这一年的时间,就有了切实的体会。


    在岁月的洪流中,总会遇到各色各样的人,有的人是来帮她的,有的人不一定是来害她,但或许是阻挠她的,有一些人,之前关系很好,后来走散了,还有一些人,开始的时候理念不合,但碰上事了之后发现,对方竟然还会助自己一把,如果能遇到提携自己的贵人,那定当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但若是有故意使绊子的,那也不能自怨自艾。


    梁见微说得对,没有人可以一直走上坡路,起起伏伏才是人生的常态。


    就像薄瑾杉,他在顶峰待的时间太久,自然有一些人会想方设法将他拉下来,这是不可避免的。


    孟绾甯到了医院,看了一眼散布在各个位置的保镖。


    昨天晚上她就注意到了,薄家的保镖很好辨认,制服上绣着统一的标识,那是薄家的传统,跟薄瑾杉给她定制衣服时习惯留下那个“薄”的刺绣一样。


    兴许是为了保护薄瑾杉,所以这些保镖乍一看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但明眼人却一眼能辨认。


    孟绾甯压低了帽檐,将口罩又往上拽了拽,快步走进妇产科所在的那一层。


    挂号,缴费,坐在门诊室外的长椅上等待。


    孟绾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轮到她了,医生问了些常规问题,开好检查单,让她先去抽血,又安排了彩超。


    做彩超的时候,耦合剂凉凉地涂在小腹上,探头的触感陌生而清晰。


    孟绾甯侧过头,看着屏幕上的画面,一团模糊的阴影里,有一个小小的、跳动着的亮点。


    “已经七周了,”医生说,“有胎心和胎芽,发育得很好。”


    “谢谢医生。”


    等报告出来后,孟绾甯拿着彩超的那张单子,又回了诊室。


    坐诊的医生是一位女性,面相很温柔和善。


    “宝宝很健康,不是宫外孕,可以放心。”医生摘下眼镜,温和地冲她笑了笑。


    孟绾甯一瞬恍惚,似乎感觉到了胎儿在她腹中的心跳,跟随着她的心跳一起,这是一种很神奇的体验。


    她问:“那以后有什么注意事项吗?”


    “多补充叶酸,注意休息,我看你有些贫血,这个一定要注意,多吃点补铁的东西,或者去血液科看了下,做一些细致的检查,用药一定要谨遵医嘱。”


    孟绾甯点点头,说:“知道了。”


    医生看她一直一个人,问道:“你自己过来医院做产检?家里人没陪同一起?”


    说到这,孟绾甯脸上有些红温,她男人现在就在顶层病房里躺着,昏迷不醒,根本就不知道她怀孕的事。


    她随意找了个理由,支支吾吾地说:“我先生……工作太忙了,这次没能陪着一起。”


    医生低头记病历,也没多问,只说:“回家记得跟你先生说,怀孕前三个月胎儿不稳定,最好不要同房,如果实在忍不住的话,一定要轻,还有你现在刚怀孕,孕激素会导致你的身体发生一些变化,比如会比之前更加情绪化,要让家人多关心照顾你一些,少劳动,多休息。”


    孟绾甯脸上的温度一直降不下来,低头小声应着:“好,我记住了。”


    从诊室里出来后,孟绾甯坐在门外的长凳上,将检查单妥帖地叠好,放进了包里的夹层。


    从薄瑾杉出事以来,她一直都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这些事,根本不敢看新闻。


    可这一刻不知是怎么了,她觉得自己需要去直面这些事情,哪怕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要能够有勇气去面对。


    孟绾甯以为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没想到,打开新闻的那一瞬间,她还是没能坚持住。


    财经新闻,娱乐新闻,社交媒体热搜,每一条的标题都让她心里为之一颤。


    “知名企业家薄瑾杉被曝资金链断裂,旗下多家公司面临清算,资产面临冻结。”


    “独家:薄瑾杉先生与前妻李蕴仪小姐复婚在即,豪门联姻或为挽救危局。”


    “业内人士透露,薄瑾杉此次危机或与前妻家族对赌协议有关,若不复婚将面临数十亿违约赔偿。”


    ……


    一条接一条,新闻头条几乎没有其他内容,全都是报道的此事。


    孟绾甯呼吸开始急促,幸好隔着帽子和口罩,别人看不到她此刻失态的面容。


    她曾经想过,如果薄瑾杉有一天真的跟她腻了,想要跟她分开,那她绝不会纠缠,甚至在之前会连云港时,她面对郁美华那番让她未婚先孕的说法,也是这样想的。


    但事情真的降临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放手是一件这么难的事。


    她在薄瑾杉身边这几年,早已对拥有他这件事形成了习惯,分开谈何容易。


    孟绾甯的视线开始模糊,那些字在屏幕上晃动着,她的手指在发抖,几乎要握不住手机。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想走出去,想做些什么事情,让她的脑子停下来。


    两条腿完全都是软的,刚迈出去一步,浑身的力气就像是被抽走的一般,手机从手中滑落在地,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一阵天旋地转,走廊尽头的灯光变得遥远而模糊。


    孟绾甯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直接昏倒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京夜 “你怀孕了


    孟绾甯醒来的时候, 鼻腔里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她睁眼望去,入目是一片白花花的天花板,


    消毒液。


    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一米宽的可移动折叠床。


    她正躺在医院的病房里。


    孟绾甯身子太虚弱, 将将能撑起上半身, 感受到手背上有冰凉的液体滑过, 她抬起手看了看, 又顺着那根管子看向头顶,正挂着一瓶看不出是什么的液体。


    她掀开被子, 皱着眉, 刚要撕掉手背上的针管,就被一道声音制止住。


    “别动。”


    孟绾甯抬眼看向声音的来源, 陆昭恒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壶和几个塑料袋。


    他穿得正式, 像是从某个重要场合匆匆赶过来的。


    看到孟绾甯的动作, 陆昭恒一脸的紧张。


    “陆先生……”孟绾甯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你怎么……”她又环视了一下四周, 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方才是在走廊里晕倒的, 应当是被人发现后送到了这间病房。


    陆昭恒走过来, 把保温壶壶和塑料袋放在桌上, 调了一下输液的速度, 说:“我上午刚好给你打电话,结果是别人接到的,说你晕倒了, 我就赶紧赶过来了。”


    孟绾甯按着额头,还有些隐隐作痛,问道:“我怎么会晕倒。”


    “你还问呢, ”陆昭恒挑了挑眉,看着她:“医生说你营养不良加上低血糖,从昨天到现在,你一口东西都没吃?”


    孟绾甯回忆了一下,是确有其事。


    昨天从知道薄瑾杉出事后,她先是回了蘭园,又在那里迷迷糊糊睡到半夜,之后就被阿姨和徐胜带到医院来看薄瑾杉,再回到西城捱了一晚上,这又来了医院。


    这一天一夜之内发生的事情太多,多到她根本无暇顾及吃饭的事,当然也是没有胃口。


    陆昭恒打开那几个塑料袋,里面是透明的餐盒,装着流沙包,还有一碗小米粥。


    他给孟绾甯递了一个流沙包,说:“幸好是在医院晕倒的,你这要是自己在家里晕倒了,又没人发现,可就严重了。”


    孟绾甯接过,咬了一小口,流沙包是蛋黄的馅,有些咸,味道说不上是好吃还是不好吃,她皱了皱眉。


    她没当回事,问道:“低血糖怎么会严重。”


    陆昭恒倒了一杯热水,顺势坐在床边,语气严肃了一些:“低血糖怎么不严重,都觉得低血糖不是病,但如果昏迷时间过长没有人发现,会导致永久脑损伤,严重还会致死,这可不是危言耸听。”


    孟绾甯听得有些怔忡,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咬了一口的流沙包,忽然觉得更没胃口了,便将流沙包放下,撇了撇嘴,难得露出一丝小女儿情态。


    陆昭恒倒是头一回见她这副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又担心她真的不当回事,偏过头清了清嗓子,硬绷着语气说:“别不当回事,上点心。”


    “知道了。”孟绾甯应着。


    陆昭恒又把粥端过来,递给她:“不想吃流沙包就喝点粥,胃里不能没有东西。”


    “谢谢。”孟绾甯低头接过,又抬眼看向他,“谢谢你照顾我。”


    陆昭恒笑了下,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


    孟绾甯小口地喝着粥,她胃口不大,吃饭更像是进猫食物。


    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有风吹过树梢的细碎声响,陆昭恒静静坐在一旁,沉默地陪着她,并不催促。


    她的眼皮还有些肿,泛着淡淡的粉,眼窝下是一片明显的乌青,只不过一天的光景,整个人看上去却愈发憔悴。


    “上午你是在妇产科诊室外晕倒的。”陆昭恒忽然说,“你怀孕了?”


    孟绾甯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落回餐盒里,她抬起眼,愣愣地看着陆昭恒,瞳孔里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陆昭恒看她这个反应,就知道是真的了,直视着她,问:“他知道吗。”


    孟绾甯一下警惕起来,粥也不喝了,放回桌上,浑身都像是竖起了刺,冷静地看着陆昭恒。


    说到底,她连二十一岁都未满,这个年纪,放在旁的家庭里,都还在校园里念书,抑或谈一段纯情的恋爱,牵牵手接接吻就已是极限,但她却早早成为了薄瑾杉的女人,与他风花雪月,纵情肆意,如今又怀了孕。


    人在不知所措的时候,竖起的所有刺,都是为了保护自己,这没错,陆昭恒能理解,他只是觉得惋惜,更多的是心疼。


    “你想干什么。”孟绾甯问。


    “不干什么,”陆昭恒沉声说,“你别害怕,我问你只是想了解情况,没有别的意思。”


    孟绾甯转过脸,不再看他:“关于我的事情,无可奉告,今天谢谢陆先生,如果没有别的事,你先回去吧,我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


    陆昭恒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最后没说什么,只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孟绾甯手边。


    他不紧不慢地说:“这是我上午刚联系的医生,这位医生在业内很有名望,对于女性怀孕生产的各阶段护理都有研究,如果需要的话,孟小姐可以直接联系她,毕竟你现在情况特殊,照顾好孩子是首当其冲的事。”


    孟绾甯垂眸,看着手边的那张名片,迟迟没有开口。


    陆昭恒看她表情有些松动,继续说:“我之前说让你把我当哥哥,是认真的,哥哥怎么会害妹妹,我只是希望能够力所能及地帮助你一些。”


    孟绾甯鼻尖忽然就酸了,她没再露出满身的刺,拿起那张名片,眼眶里蓄了一些泪。


    “谢谢。”她说,又重复了一遍,“真的谢谢。”


    陆昭恒站起身,看着孟绾甯头顶柔软的黑发,下意识抬起手,在离她头顶还差一厘米的时候,似又觉得不妥,瞬间停住了,将手重新放在身侧。


    孟绾甯全程都不知道发生什么,她一直忍着泪,忍着心里的难过和感动,也忍着一些莫名的愧疚。


    陆昭恒没多留,那些话说完后,他就准备离开。


    孟绾甯看着他的背影,等他拉开病房门的时候,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陆昭恒扶着门把手回头,问:“怎么了。”


    孟绾甯不好意思对上陆昭恒的视线,微微低了点头,手指抠着被角,“这件事,可不可以先不要告诉别人。”


    陆昭恒说:“放心吧,我明白,薄先生现在遇到了事业上的危机,谨慎一些,是应该的。”


    孟绾甯满眼感激地看向他,“再见,陆先生。”


    “再见。”


    病房门从外面轻轻阖上,留下一室宁静。


    *


    柳诗茉听说孟绾甯在医院晕倒,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护士正在给孟绾甯拆手背上的针头。


    上午陆昭恒离开后,孟绾甯问了医生,医生说药瓶里是葡萄糖和生理盐水,对孕妇没有什么伤害,还嘱咐了她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孟绾甯很乖地点头。


    “绾甯,你怎么样了……”柳诗茉把手里的捧花和水果放在床尾,弯下身给了她一个拥抱。


    “没事了,就是低血糖。”孟绾甯看一眼柳诗茉带来的东西,拍拍她的背,逗趣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得了什么绝症呢。”


    柳诗茉立刻松开她,伸手捂住她的嘴:“呸呸呸,哪有这么说话的。”


    孟绾甯也学着她的样子一起“呸呸呸”。


    两人跟个小傻子似的,说完又对视一眼,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笑够了,柳诗茉坐在床上,陪孟绾甯闲聊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绕到薄瑾杉的事上,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孟绾甯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顿了一下,垂眼看着床面,说:“茉茉,我怀孕了。”


    柳诗茉正在切水果,闻言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表现,说:“哦,你怀孕了啊,怀孕就怀……什么?!”


    柳诗茉手里的刀一下冲孟绾甯指着,音调都拔高了两个度:“你怀孕了?!”


    孟绾甯赶紧扯柳诗茉的衣服,把那把冲着自己来的刀按下去,“你别声音这么大,让别人听到了。”


    “你说真的啊……?”柳诗茉放下刀,瞪大了眼睛,“没跟我开玩笑?”


    孟绾甯小幅度点头,“没开玩笑。”


    “那你男人呢,你都怀孕了,那新闻这么回事,他还打算跟李小姐复婚?”


    孟绾甯情绪瞬间低落下来,低声说:“他还不知道……”


    “我天。”柳诗茉还沉浸在震惊里没回过神来,她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


    “不过我觉得也是早晚的事。”似乎缓过来了,柳诗茉说,“平时听你说,就感觉薄先生欲望重,你又是易孕体质,以后要是真结婚了,你俩如果不避孕,那还了得。”


    孟绾甯被她说得脸颊泛红,想捂住柳诗茉的嘴,细声抱怨着:“你就爱说这种让我羞的话。”


    她现在都不知道跟薄瑾杉的未来在哪里,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以后不以后。


    “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我一直都无法想象,宝宝是怎样在肚子里长起来的。”


    “我也觉得很神奇,”孟绾甯将手轻轻放在小腹上,“有时候也觉得有点迷茫,这个孩子到来的时机太不对了,我不知道对它来说是不是一件好事,它能不能被瑾杉接受,能不能被薄家接受。”


    “想那么多做什么,”柳诗茉无所谓地说:“就算薄家不接受它又能怎么样,还有你,还有我,还有伯母,我们几个又不是不能挣钱,还怕养不起一个孩子?”


    孟绾甯说:“我没敢告诉郁女士。”


    郁女士之前说过让她用孩子拿住薄瑾杉,但她不想,如果让郁女士知道,在薄瑾杉要跟李蕴仪复婚的关口,她有了孩子,怕是能跟薄家闹得天翻地覆。


    “那也没关系。”柳诗茉握着她的手,“那还有我,我可是告诉你,孩子必须得认我做干妈,而且只能有我这一个干妈,至于那个不负责任的狗男人,让他滚一边去吧。”


    孟绾甯被柳诗茉逗笑了,问:“不是你之前说他够意思的时候了。”


    柳诗茉抱着她:“那咱可是站在姐妹这一边呢。”


    孟绾甯也抱回去。


    两个女孩,在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刻相拥,相互陪伴,互相取暖,一如当初,孟绾甯将柳诗茉救起来的那晚一样。


    至少在这种时候,她的身边还有柳诗茉,还有为她提供帮助的陆昭恒,他们都是她生命中的贵人。


    柳诗茉没待多久,剧团给她打电话,让她回去商量演出的细节,她匆匆收拾了东西,又抱了抱孟绾甯,叮嘱了两句好好吃饭的话,便离开了。


    门关上后,病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孟绾甯躺回病床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索性合上眼,想让自己睡一会。


    她跟医生主动要求,要在医院里面多住几天,这样说不定能找到机会再去看看薄瑾杉。


    薄瑾杉一天不醒,她的心就如同在火上煎烤着,疼得要命,怎么都放心不下。


    实在睡不着,孟绾甯翻了翻手机。


    郁美华不久前还给她发了消息,问她怎么样。


    孟绾甯不想让她担心,就一笔带过地说了几句,说已经跟薄瑾杉见上面了,复婚的事情都是误会。


    她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总比让郁美华突然从连云港空降到北京来得好。


    不知怎么这么巧,刚回复完郁美华,手机就弹出一条推送。


    是李蕴仪新项目的签约发布会直播,孟绾甯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镜头画面里,李蕴仪一身干练的白色职业套装,站在一排老总的正中央,脸上丝毫没有被舆论风波侵扰的痕迹,反倒容光焕发,连扬起的红唇都像是胜利的旗帜。


    发布会结束后,记者们蜂拥而上,问及感情生活,有人直截了当地向她求证与薄瑾杉复婚的传闻。


    李蕴仪眼睛含着笑,语气难得柔和了不少,她不卑不亢,答了一个含糊其辞的说法:“我知道外界对我与薄先生的感情状态猜测颇多,我现在还不能透露太多,不过,如果有最新消息,我们一定会让大家知道的。”


    记者紧接着追问:“那传闻中所说,薄先生这次生意危机,与李小姐的父亲的当初签下的对赌协议有关,关于你们复婚的传言,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呢?”


    李蕴仪脸色变了变,很快恢复从容,“我与瑾杉的感情,不牵扯到任何利益往来,其他的细节我这边不方便透露。”


    记者还想再问什么,工作人员适时拦下,说采访时间已经到了。


    李蕴仪干脆利落地转过身,不给记者留下任何抓住话柄的机会,踩着高跟鞋,大刀阔斧地离开。


    孟绾甯望着屏幕里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蘭园,飘回李蕴仪居高临下对她说的那些话。


    李蕴仪说薄瑾杉跟她不是一个阶层的人,跟她在一起,只是因为她年轻漂亮。


    这就好像,她跟薄瑾杉的关系,还只停留在肉/体的阶段,可事实如何,连她也不敢深想。


    孟绾甯隐约觉得李蕴仪说的话是有道理的,但不管是自尊心作祟,还是不愿面对现实,她不肯将跟薄瑾杉的关系定义成如此。


    太阳渐渐落下山,病房里的光线从金色变为暖橘,又慢慢沉向灰蓝。隔着一道门,隐约能听见走廊里零星的脚步和低语,门内像是一方被隔绝的世外桃源。


    听着那一阵一阵的吵闹声,不知为何,孟绾甯感觉自己的心竟然慢慢平静下来,绷了太久的那根弦,此刻终于有了些松动的迹象。


    她慢慢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累,很沉,总觉得身后有人在追赶她,而她一刻都不能松懈,只能尽力往前跑,往前冲。


    梦境里,她能感受到薄瑾杉的温度和气息,但却看不到他的人,好不容易看到了薄瑾杉的轮廓,想要伸手去寻他的时候,手脚却像是被束缚住了,动弹不得。


    将她从梦魇中拽出来的,是一段急促的手机铃声。


    孟绾甯猛然惊醒,一时竟不知身处何处,恍惚了好一会才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


    屏幕亮着,阿姨的来电。


    孟绾甯隐约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心里砰砰跳,按下了接听键。


    阿姨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小姐,你快来趟医院顶层吧,先生醒了,要见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京夜 “想我吗。


    医院顶层飘着一缕似有若无的香气, 是薄瑾杉常用的那款龙涎香。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孟绾甯总觉得昨天夜里来的时候,空气里并没有这层气息。


    她回家洗过澡, 换了身衣服后, 才匆匆赶回来。


    浅灰色圆领上衣, 修身剪裁, 勾勒出胸腰之间饱满的弧度,背部中央镂空一块, 露出莹白的一小片肌肤。下摆收在深蓝色牛仔短裤里, 裤边卡在大腿根部,两条又细又白的腿在灯光下泛着瓷光, 脚上踩了一双银色浅口鞋。


    可能是因为怀孕的缘故,孟绾甯愈发软玉温香, 阿娜多姿, 举手投足间都不再有少女青涩,那种被光阴和情意慢慢浸透过的女人味, 从骨缝里渗出来, 随动作轻轻漾开。


    那一头乌发许久未修剪, 发尾垂坠着, 浅浅地扫着臀尖, 在微微侧首时晃出弧影。


    电梯外的保镖已经撤走了, 走廊里来来往往都是之前蘭园旧日里常见的面孔。


    万叔和阿姨都在病房门口站着,看她从电梯里出来,忙迎了过去。


    万叔说:“小姐来了。”


    “嗯, 万叔。”孟绾甯朝他笑了笑,“你最近都在哪里,还好吗?”


    万叔微微躬了躬身, “我回老宅了,小姐,劳您挂念。”


    孟绾甯点点头,没再多问。


    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句话确实不假,孟绾甯其实心里都明白,那些曾在蘭园里对她笑脸相迎的人,到了要紧关头,都有各自的路要走,她不能要求别人不顾自己。


    阿姨拉了拉她的手臂,说:“小姐,先生一醒来就找你呢,等你好久了,快进去吧。”


    孟绾甯深吸一口气,朝那扇门走去。


    她没有直接推门,而是在门口停下来,隔着那扇半敞的门望了进去。


    薄瑾杉靠在床头,换上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正侧着脸接电话,眉目间还带着刚醒不久的那种沉沉的倦意,颧骨更突了一些,线条冷硬,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他偶尔开口说两句,嗓音沙哑,中间还夹杂着两声低低的咳嗽。


    孟绾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动不动。


    周遭的空气,人声和光影,全都像被抽走了一般,整个世界只剩他们两个人,隔着一段不足五步的距离。


    薄瑾杉的眉梢,唇角和握着手机的指节,孟绾甯贪婪地一一抚过,生怕漏掉半点细节。


    似是感受到那温热又持久的目光,薄瑾杉挂断电话后,忽然偏头,朝门口望了过来。


    目光相接的那一刻,他顿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出一抹笑,“怎么站那不动,不认识我了?”


    这一刻,像是越过重重难关,终于跨越了山海,而薄瑾杉,就站在山海的那头,对她伸出手,问她怎么还不过来。


    孟绾甯双手垂在身侧,握成拳,喘息着,一步一步往前迈,她连哭都哭不出来,喉咙里全都是压抑的抽气声。


    她剧烈地喘着气,胸口不断起伏着,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等走到薄瑾杉身边,也没像先前那样无所顾忌地直接扑进入的怀里,而是颤颤地伸出手指,在薄瑾杉不经意敞开的衣领处碰了碰。


    他的身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没拆,就证明那些刀伤还没有好。


    薄瑾杉低头看她手指落下的方向,瞥见露出来的纱布边缘,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将病号服最上面两颗扣子系好。


    他握住孟绾甯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说:“没事,不疼。”


    孟绾甯面无表情地望着他,眼神是空洞的,听到他这句话,一大颗眼泪滚落下来,滴在薄瑾杉垂着的那只手背上。


    她不说话,也不发出声音,只一下一下抽着气,像是溺水后丧失求生欲望的人,让人看得心惊。


    薄瑾杉把人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他坐在床上,平视着她,看她这副模样,直接伸手捞住她的后颈,将人一把搂了过来。


    他将孟绾甯按在怀里,低头在她耳边说:“不怕,想哭就哭出声,别憋着。”


    手掌慢慢往下滑落,不断抚摸着孟绾甯的背,持续在她耳边说着话。


    孟绾甯怕压到他的伤口,不敢实打实地靠在他胸膛上,用了点劲往上抬了抬,将额头抵在他肩上。


    起初是压抑的抽气声,后来或许是因为薄瑾杉的怀抱太温暖,孟绾甯终是克制不住,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领,哭得喘不上气。


    “好了,好了,乖。”薄瑾杉不停安抚着他,掌心扣住她的后脑勺,缓缓揉着。


    他时而低下头,手指搓着孟绾甯的脸颊,想看清她哭成什么模样。


    孟绾甯不让看,只不停哭,将脸埋得更深。


    病房门不知何时被人关上,那扇透明玻璃也拉上了遮挡板。


    室内变得安静且封闭,只有男人不断的低语声和女人娇柔到惹人怜惜的啜泣。


    孟绾甯哭到站都站不稳,身体摇晃着要往下滑,她将腿卡在病床边缘,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薄瑾杉察觉到,直接扣住她的腰,将她抱在自己身上搂着。


    “你的伤……”孟绾甯低着头,轻推他一下,又不敢使劲。


    薄瑾杉在床头抽了几张纸巾,给她擦着泪,“无妨,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骗子。”孟绾甯哭着说,下意识手掌握成拳,就要往薄瑾杉肩膀上捶,可拳头还没落下,就被薄瑾杉含笑握进掌心。


    孟绾甯从眼皮到鼻尖都是红的,她没怎么吃东西,嘴唇有些苍白,就用这副毫无威慑力地面孔瞪着薄瑾杉,说:“你还笑。”


    薄瑾杉不说话,只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看着看着,就低头堵住她的唇,将她的啜泣和呜咽全都吞进肚子里。


    两人身上的气味纠缠在一起,除了消毒液的味道,孟绾甯还尝到他唇间一丝淡淡的苦味。


    薄瑾杉亲得很凶很急,可以说得上是粗鲁,下巴上硬硬的胡茬刮着她,她的腰肢瞬间软得化作一汪水。


    头顶上请勿打扰的提示灯旁,伸出一双大手,啪得一下被按亮。


    薄瑾杉顺着亲吻的力道,将人压进被子里。


    病床有些窄,他一个人躺在上面刚好足够,但此时多一个人,就显得有些局促。


    孟绾甯的手指顺着薄瑾杉的病号服下摆摸进去,本应是紧实温热的皮肤触感,但这会摸到的全都是纱布。


    她循着纱布往上摸,腰上缠了很多圈,一直到肩背和胸膛,鼻腔里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后来又摸到他的胃,这样的疼,她都不知道薄瑾杉是怎么忍受的。


    手指滑动着,但她的眼神却一刻不离薄瑾杉的面容,视线缠绕在一起,缱绻难分。


    薄瑾杉轻啄她的唇,低下头,蹭她的鼻尖,温声说:“我不在的这些天,我们绾绾受委屈了是不是。”


    孟绾甯眼圈又红了。


    “是不是,嗯?”薄瑾杉挑起她的下巴,“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我好不容易给你养出来的那点肉都瘦没了。”


    孟绾甯没回答,抽噎着反问道:“那你呢。”


    “我根本就找不到你,电话和消息你都没回过,你根本就不顾我是不是担心你。”她扭过脸,控诉的声音都是无助的,想想那些联系不到人的日子,心里就一揪一揪得疼。


    “我怎么不顾。”薄瑾杉又把她的脸掰回来,他神情严肃了一些,“绾绾,你记住,以后如果再有这种情况,不知道我是不是出事的时候,不要找我,离我远远的。”


    “什么意思?”孟绾甯眼都瞪大了,盈着泪,秀眉拧起,“你是要跟我划清界限吗。”


    她打定主意,哪怕薄瑾杉只说一句不是跟她划清界限,之前发生的那些事,她都不会当成是真的。


    李蕴仪说的那些话,网络上的那些风言风语,都不重要,只有从薄瑾杉口中说出来的才是重要的。


    她只信他,只认他。


    薄瑾杉看她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情绪又要变得激动,只缓缓抚摸着她的大腿,说:“不会,我只是说如果。”


    她肌肤似雪,肤若凝脂,好似上好的绸缎,手感触上去比之前还要光滑细腻,薄瑾杉摸的一下比一下重。


    “我不要如果,我只要你。”孟绾甯扁扁嘴,声音带着哭腔。


    她抬眼看着薄瑾杉,看他宽厚如山巅的身躯,看他近在咫尺的眉眼,这个男人,她是如此着迷,以至于医生的那些叮嘱全都抛在了脑后,此刻她只想满足他,给予他。


    薄瑾杉没再等,按着孟绾甯的细腰,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孟绾甯柔顺地回应着,仰着脖子,承接着薄瑾杉激烈的吻,被他纵情抚摸过的每一处地方都像是过了电。


    “谁让你穿成这样过来的?”薄瑾杉喘着粗气,撕掉她贴着的胸贴。


    衣服领子低成那样,连胸衣都不穿,若是放在平时,他早就大发雷霆将人压在床上狠狠算账。


    孟绾甯微张着小嘴,低低地惊呼,她双手交叉着放在身前,试图挡住那两团弹跳着的脉搏。


    下一刻,那碍事的阻挡就被拨开。


    薄瑾杉低头含住,天平的两端偶尔倾斜,但很快又趋于平衡,雨露均沾,连饱满的程度都只差分毫。


    孟绾甯的牛仔短裤湿了。


    薄瑾杉觉得碍事,伸手给她扯掉,发现她里面那件悬悬挂在腰上的黑色细条绑带时,顿时抬起头,粗吼一声,看她的眼神瞬间由温和变成了满满的侵略性。


    他拆了一包一旁放着的医用护理垫,铺在床单上面。


    孟绾甯看着那像是尿不湿一样的东西,简直羞愤难当,偏偏薄瑾杉还故意说:“这里不跟家里一样,没法换床单。”


    她嗓子里发出细小的呜咽声,羞红着脸,直往枕头下藏。


    北京夏日的雨,来得格外热烈,将还未浸透的暑气浇了个干净。


    狂风骤雨,急速敲打在病房的窗户上,噼啪作响,是不同于往日的剧烈和凶猛。


    孟绾甯抓着枕头,向上拱起的脖颈和锁骨氤氲着一层绯色。


    她的鼻尖、颧骨、下巴和肩窝都像是涂了高光粉,白莹莹的细小光源,混着汗,粉白的色调,更显晶莹透亮。


    薄瑾杉将她翻了个身,高大的身躯再度覆上来,唇瓣衔住她的耳垂,问她:“想我吗。”


    低沉沙哑的嗓音丝丝入耳,孟绾甯整片脊背都麻了,爽的浑身上下都在抖。


    她不回答,薄瑾杉就一直问。


    他难得气息和声调都有些失了稳,低吼着问她:“说话,绾绾,想不想我。”


    孟绾甯呻/吟着吐出一个想字。


    薄瑾杉贴在她耳侧,低低麻麻地笑,那笑声沿着她的耳廓一路蔓延到指尖,又问:“想我哪?”


    孟绾甯也不知听没听清,她撑起上半身,扭过身子,去找薄瑾杉的唇,哼唧着:“想你,我想你。”


    病房里的床太过简陋,根本撑不住薄瑾杉这样折腾,摇摇晃晃,吱呀作响,像是随时都要散架。


    孟绾甯想让他离宝宝更近一些,再近一些。


    后来直接紧紧抱着薄瑾杉的腰,腹贴着腹,让他感受着那处微小的脉搏。


    孟绾甯多想让时光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薄瑾杉是壮阔青山,她是淙淙流水,而宝宝是山水间袅袅升起的云雾。


    他们三人,以不同的形态存在着,却在同一个屋檐下交织成画,山环水绕,云雾缱绻,早已浑然一体,不可分割。


    *


    孟绾甯睡醒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二天中午。


    她太久没能睡个好觉,这会薄瑾杉在身边,她抱着人的胳膊,睡得昏天暗地。


    中间医生进来,要给薄瑾杉换药,一有动静,她就皱着眉闹觉,薄瑾杉只好朝医生摆了摆手,让他先出去,晚一些再换也不迟。


    薄瑾杉陪着她,一直没动。


    阿姨进来送饭,看孟绾甯一手扒拉着薄瑾杉,一手抱着被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还没醒?”阿姨轻声问。


    薄瑾杉低头看了孟绾甯一眼,摇了摇头,用气声说了个“没有”。


    孟绾甯其实已经有些醒了,只是身子懒懒的,不愿意睁眼,就装作依旧睡着,实则耳朵渐渐竖起来,两人的交谈声一字不落地传入她耳中。


    “先生不累?”阿姨轻手轻脚的摆好餐食,“您也休息会吧。”


    “不累,”薄瑾杉浅笑着说:“我一动她就醒。”


    “小姐这阵子可熬坏了,先生只要不在,她就整夜整夜睡不着,更别说又出了这么大的事。”


    薄瑾杉抬起另一只手,拇指擦过她的脸颊,在那白嫩的肌肤上划了划,“嗯,我知道。”


    安静了片刻,孟绾甯又听到他说:“阿姨,辛苦您帮着照料绾绾。”


    “这有什么好谢的,都是我应该做的,我把小姐当成自己孩子,觉得她可怜,我心疼她。”


    薄瑾杉摸了摸孟绾甯耳侧的碎发,说了句毫无关联的话:“头发太长了,该剪剪了。”


    阿姨又笑。


    孟绾甯没睁开眼,只听着声音,但她似乎能从阿姨的语气中辨认出,那看着她的眼神中饱含的内容。


    有爱怜,有关爱。


    阿姨说:“小姐这回是真吓着了,估计得黏着先生好长一段时间呢。”


    薄瑾杉说:“没事,随她黏,我这段时间休息。”


    “先生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在蘭园找到小姐的时候,她整个人看上去跟没有呼吸了一样,”说到这,阿姨就有些于心不忍,“那么小小的一团,就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你们之前的房间里,看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晕倒了,没有先生,小姐就失了魂。”


    说到这,阿姨顿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而且我听说……那天,李家小姐也去过蘭园,不知道小姐有没有跟她碰上面……”


    薄瑾杉低头掐了掐眉心,没按照阿姨说的这个话题往下继续,而是说:“问下管家,房子准备的怎么样了。”


    “我来的时候问过了,还在布置呢,估计等先生出院,就差不多能搬进去了。”


    薄瑾杉淡声说了个“好”。


    阿姨问:“真不打算告诉小姐?”


    薄瑾杉不知为何,忽然笑了,孟绾甯的鼻翼似乎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痒痒的,喷洒在那一处。


    他声音都含着浅浅的笑意:“先不告诉她,难过了这么久,等着让她好好开心开心。”


    阿姨将餐食都摆好,许是聊的多了,还是没忍住说:“先生您什么事都是自己默默做,也不告诉小姐,就像您每次出去,小姐几乎都联系不到您,她心里不安,先生为什么不告诉小姐是怕……”


    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噤了声。


    从刚才薄瑾杉的那股气息离近了,孟绾甯就有些坚持不住。


    这会睫毛忽闪着,嘴唇也抿了抿,装睡对她来说有点困难,得时刻提防着自己的小动作会不会露出破绽,所以没注意到最后的这段对话。


    阿姨没再多说,静静离开了病房。


    门合上后,室内安静了片刻。


    薄瑾杉微微抬了一下肩膀,颠了颠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问道:“还继续装睡?”


    孟绾甯没直接睁开眼,而是故意往另一侧转了下脑袋,然后伸了个懒腰,将自己装成刚醒的样子。


    结果,睁开眼的时候,刚好正对上薄瑾杉的目光。


    那双眸子温柔深邃,像是荡漾着一片宽阔无际的海,将她的所有都包容吸纳进去。


    孟绾甯瞬间装不下去了,娇羞着往薄瑾杉的胳膊下钻,双手捂着脸。


    薄瑾杉把人从怀里捞出来,抱在怀里,问道:“什么时候醒的?”


    “阿姨进来了一会我就醒了。”


    薄瑾杉无奈摇头,“刚才说的话都听见了?”


    孟绾甯小声说:“也可以当作没听见。”


    薄瑾杉说要给她惊喜,让她好开心开心。


    虽然蘭园没了,但他们好像又有了新的家,孟绾甯心里雀跃得很。


    孟绾甯搂着薄瑾杉的脖子,鼻尖抵在他颈窝,低声说:“看到搬家的时候,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我又没家了。”


    她说完后,仿佛回到当时的情景,那些雀跃的小心思又被低落的情绪占满。


    薄瑾杉说:“不要总胡思乱想。”


    孟绾甯抱怨:“把你放在我的位置,你看看我会不会胡思乱想。”


    她一直都追逐依附着薄瑾杉而活,薄瑾杉是她的信仰,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


    薄瑾杉欲言又止:“事发突然,绾绾。”


    孟绾甯抬起纤细的手指,挡住他的唇,打断他接下来的话,“好了,不用解释,我都懂了。”


    看到薄瑾杉躺在医院的那一刻,还有他满身的伤,所有的一切就都无所谓了。


    没有什么比他的人身安全更重要。


    跟着薄瑾杉,要做薄瑾杉的女人,内心必须要强大起来。


    薄瑾杉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说:“吃饭吧。”


    他说完,仔细瞧了瞧孟绾甯,叹了口气,“才几天,越养越回去了。”


    孟绾甯下巴快瘦成尖了,皮肤虽然越来越好,但那肤色却苍白得毫无血色,一看就是气血不足的模样。


    小饭桌上摆着的饭菜,还是蘭园小厨房里经常做的那几样,不知是不是换了一批厨师,之前为了将就她的口味做的几样新菜式,都没有再做。


    孟绾甯看着那碗牛尾汤,汤面上渍着一层油花,还撒了一层香菜,一股说不清的腻意从胃底翻上来,直涌到喉口。


    她背过脸,避开那股气味。


    薄瑾杉端着碗凑过来,想喂她。


    孟绾甯直接扒着薄瑾杉的脖子,扭着脖子躲开,跟那碗汤离得远远的。


    “怎么了这是,之前不是爱喝这个。”薄瑾杉不明所以,只拍着她的腰,以为她是在使小性子,想让他哄着喂。


    孟绾甯哼唧半天,小脸都憋红了,才提出需求。


    她瓮声瓮气道:“想吃点酸的。”


    薄瑾杉看她一眼,说:“我不在家你就挑食。”


    话虽这么说,还是按了呼叫铃,让管家过来,吩咐厨房再去重新准备饭菜。


    没多久,新的饭菜呈了上来。


    孟绾甯仍没什么胃口,只在话梅小番茄上多夹了几筷。


    她孕反有些厉害,又不敢表现的太明显。


    总觉得这种事情,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再正式告诉薄瑾杉比较好。


    薄瑾杉倒是也没逼她,又盯着她喂下去一碗小米粥,才没再让她多吃别的。


    *


    下午的时候,孟绾甯抽时间回了趟公寓。


    薄瑾杉住在医院里,管家和佣人不方便一直照顾,她想着回家帮他拿几件换洗的衣物。


    离开前,她特地到楼下,将自己先前办理的住院手续退了。


    只是换了一个病房住,从楼下搬到了楼上,这样一想,想来也没什么两样。


    薄瑾杉不同意孟绾甯住在医院里,但她很坚持,起码从现在到薄瑾杉出院这个间隙,她都会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公寓的衣柜里衣服不是特别多,但好在之前薄瑾杉有时会陪她住在这,所以也让人备了一些替换衣物,从里到外都很齐全。


    孟绾甯忙活了将近一下午,将几件衬衫和西裤取出来晾晒,又将那些细微的褶皱挨个熨平。


    像衬衫和西裤这样容易起褶皱的衣服,不能叠放在箱子里,她就拿了衣架撑着,准备直接提着带过去,其他的洗漱和生活用品,就都分门别类装在了箱子里。


    一切准备妥当后,孟绾甯给徐胜发了消息,让他直接把车开到地下车库等着。


    她正拖着箱子要往外走,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东西。


    薄瑾杉的熏香壶。


    之前按照蘭园的标准,在公寓里也准备了一套一模一样的,睡前点燃一只熏香,能让他睡得更安稳一些。


    孟绾甯把东西放下,火急火燎地回了卧室,正收拾着熏香壶,门铃忽然响了。


    这个时间能到这里来的人,除了管家和佣人也没别人,但现在也不是他们上门打扫的时间。


    孟绾甯有些疑惑,放下手里的东西,从卧室里出来,穿过客厅往前走。


    走到门边,她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女人,后脑勺盘着发髻,她的身后半步处,还站着一个男人。


    那位男人不是别人,而是王秘书。


    孟绾甯收回视线,那位女人,她也不是完全没有见过。


    是薄瑾杉的母亲,薄太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京夜 “你爱我,


    薄夫人亲自登门造访, 也是孟绾甯完全没想到的事情。


    她拉开门,侧身将人让了进来。


    薄夫人抬眸掠过她一眼,目光并未停留, 然后径直越过门槛, 完全无视孟绾甯正弯腰递来的那双拖鞋。


    孟绾甯手臂悬在半空中, 最后把拖鞋放在地上, 跟着一同走了进来。


    她心里有些忐忑,明明一直把这里当作是自己的家, 况且也在这里住了这么久, 但薄夫人踩着高跟鞋不紧不慢地走进去的时候,她还是生出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这种感觉甚至让她面上微微发烫。


    薄夫人先是四处环绕了一下,看到家里的装修和家具一应俱全, 又瞥见玄关不远处置放着的那只已经收拾妥当的行李箱, 只低眉看了一眼,并未说什么。


    孟绾甯抓了下衣摆, 踌躇片刻, 方才轻声道:“我、我去给您沏壶茶。”


    家里的茶叶种类不多, 她不喜茶, 薄瑾杉胃不好也不能多饮, 所以茶叶在家里并不是最常见的饮品。


    孟绾甯从柜子里拿出仅有的一盒白茶, 匆匆进了厨房。


    烧水,烫盏,洗茶, 滤汤。


    一整套动作做得熟练,又带着小心翼翼,等端着那盘紫檀木茶具出来时, 薄夫人已经在沙发上坐定了。


    王秘书站在沙发旁,跟在薄夫人身边,眉眼间仍是那副疏淡如旧的神情。


    孟绾甯见状,搬了个圆木凳,放在王秘书身边,对他说:“王秘书也坐吧。”


    这些年她与薄瑾杉耳鬓厮磨,耳濡目染之下,礼数上的周全是早已刻进骨子里的。


    屋子里浮动着白茶清浅的香气,又被方才收拾好的熏香壶里逸出的龙涎香缠绕着,两般气味氤氲交织,竟生出一种意外的妥帖,仿佛天生就该如此相融。


    孟绾甯斟了两杯茶,分别递给薄夫人和王秘书。


    王秘书摆摆手,摊开手指了下薄夫人,说:“孟小姐不必麻烦。”


    言下之意,她只需专心伺候好薄夫人便是。


    薄夫人端起茶杯,浅呷一口,搁下杯盏,声线清淡,“茶不错,就是有些可惜了。”


    孟绾甯端端正正坐在对面,听出这话里分明藏着弦外之音,却只淡淡笑了笑,不接话,只静静等她把下文铺开。


    “这套房子,我查过了,不在瑾杉名下,是他送你的吧。”薄夫人问。


    孟绾甯柔声道:“嗯,是瑾杉给我留的落脚之地。”


    薄夫人微微颔首,“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对我们来说,买这样一套房子,算不上什么,但对孟小姐来说,这可能是你独自打拼奋斗一辈子都不一定能拥有的东西。”


    她坐姿始终端正如松,即便陷在沙发那样慵懒的物什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那是大家闺秀自幼浸染的风骨,也是富太太经年累月示于人前的体面。


    “伯……薄太太,您叫我绾甯就行。”孟绾甯浅笑着说。


    她并非听不出那言辞间若隐若现的冷峭,只是薄太太句句文雅,字字得体,那份倨傲藏在礼貌的皮囊下,反叫人无从发作。


    越是这般光景,越不能乱了方寸。


    “孟小姐,”薄夫人似乎没听到她的话,“瑾杉最近的情况,你应该也清楚。”


    “嗯,我都知道了。”孟绾甯的目光落在玄关的行李箱上,忽然想起徐胜还在楼下等着,她这么久没下去,也不知徐胜是不是等急了。


    “瑾杉的事业出现了危机,说大不算大,但说小也不算小,这跟他这么些年为人处事的风格有关系,想要置别人于死地,如果出手不够干净,就容易被别人抓住把柄,反倒容易将自己陷入被动的局面。”


    孟绾甯问:“想要害瑾杉的人,是平隆吗?”


    “不全是。”薄夫人说,“树大招风,他在京城叱咤了这么些年,几乎是只手遮天,一旦坠落,或者让别人钻到空子,那之前与他交好的人就会成为最先落井下石的人。”


    孟绾甯皱着眉,乍一听到这些事,她不免心惊胆战。


    薄瑾杉从来不跟她说这些细节,她不知道薄瑾杉是因为怕她担心不说,还是单纯就不想说,所以她每次都识趣地不再主动问。


    但薄夫人却主动提起这些事,孟绾甯的第六感向来灵验,似乎已隐隐窥见了对方真正的来意。


    孟绾甯手比心快,再度帮薄夫人斟满了茶。


    “我与你讲这些,不过是想告诉你,瑾杉最需要扶助的关口,你除了做些端茶递水的贴身功夫,还能替他扛什么?”


    孟绾甯熨烫好的衬衫和西裤,都用衣架撑着,平平整整地放在沙发上,薄夫人手抚过衬衫,不屑地笑了一声。


    “这些事,都是佣人该做的,说得难听一些,佣人可能比你做的精细,而能够跟瑾杉并肩齐驱的女人,应当是能跟他携手共度风雨的,能真正帮到他的。”


    听多了这些话,孟绾甯有些麻木,心里并没有特别多的波动,她定定地望着薄夫人,问:“那您这次过来,是想让我知难而退吗?”


    薄夫人坦然道:“我确有此意,希望你能离开瑾杉,不要再扰乱他。”


    “我没有扰乱他……”孟绾甯说,“我也很想帮他,哪怕只是这些生活上的琐事,我是真的爱他。”


    “爱?”薄夫人轻蔑一笑,“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最不值得一提的就是爱情。”


    孟绾甯倏然瞪大了眼。


    薄夫人说:“瑾杉该思量的,是利益得失,是公司前程,是整个家族的根基,万事万物都该为这些让路。”


    孟绾甯心里翻涌着强烈的不解。


    李蕴仪的话也好,薄夫人的话也罢,长篇大论,归根结底,总逃不开利益二字。


    仿佛生于豪门,无论是夫妻结缡,还是家族承续,首要之务皆是权衡利弊。


    可人活着,怎么能不需要爱呢。


    孟绾甯心里很慌乱,她不知道该如何说服薄夫人,只能竭力让自己端稳了神色,“那您真的了解过瑾杉想要什么吗?”


    薄夫人面上浮现过一抹惊讶,随后摇头笑了笑。


    在这种时候,孟绾甯居然还能分心观察到,这样的动作,薄瑾杉也曾在对她感到无奈的时候做过。


    只不过,薄瑾杉做出来是对她无奈的宠溺,而薄夫人,更多的是震惊她怎能说出这样的话。


    薄夫人说:“瑾杉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他想要什么,我比你更了解。”


    孟绾甯低头沉默,忽而想起腹中那个小小的生命,竟在这一刻生出了几分隐约的共情。


    “瑾杉从小就是被按照接班人培养的,为了培养他,我跟他父亲花费了数不清的心血,他自己也争气,从小就懂事,语言、经商、马术、搏击,给他安排的课程,他都能很好消化。”


    说起往昔,薄夫人眉目间难得柔和了些,“但他是一个男人,更是薄家的继承人,他必须戒掉情绪,所以我不允许任何潜在的影响他的人和事存在。”


    孟绾甯低声道:“我不会影响瑾杉的。”


    “我不会让他冒这个险。”薄夫人说,“我之前一直认为,只要他最后给我娶进门的人,是我认可的,那他在外面再怎么消遣都没关系,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人最难做到的就是戒掉情绪,哪怕养一个小猫小狗,时间长了都会有生出牵绊,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孟绾甯攥紧衣角,客厅里只剩她跟薄夫人二人,王秘书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门外去等候。


    薄夫人拢了拢手鬓边盘好的发髻,目光落在孟绾甯身上,“而你,只不过是他的一只玩偶,如果他真的在你身上动了感情,你知道会耽误他什么吗?”


    薄夫人字字铿锵,虽然没有过激的言论,但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扎在孟绾甯心里,这种软刀子,不会一下给个痛快,反而是在伤口上慢慢研磨,将疼痛的过程拉的漫长,反而让人更加承受不住。


    孟绾甯声若蚊蚋:“我真的不会耽误他的,我爱他,我只会把我认为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那你都给他带来了什么,你到底是为了他好,还是为了自己好。”薄夫人一阵见血,“孟小姐,我不想把话说的太难听,还望你能好自为之。”


    轻飘飘的一句话,随着客厅开门关门的声音,最终落在地上。


    孟绾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能薄夫人这次登门,会有羞辱,会有为难,但她万万没想到,薄夫人却拿出了如此多的耐心,虽然那话中有讽刺,但确实饱含一个母亲对儿子寄予的厚望。


    中国人最讲究中庸之道,凡事不取直冲对抗,而取迂回婉转,像薄家这样钟鸣鼎食的名门,更是将这一套道理用得滴水不漏,入骨三分。


    *


    京夜,夏日虫鸣啼叫,雨水也一日比一日丰沛起来。


    回到医院的那个晚上,孟绾甯鲜少地格外热情。


    她双手掰着自己的大腿,将自己完全敞开,娇声求着薄瑾杉再重一些。又抬起那条无形的尾巴,任由薄瑾杉在那片粉泽的园圃里播撒果实。


    花朵娇嫩,露水充盈,带着缠绵的潮意,滴滴答答地滚落。


    孟绾甯忽然哭了,泪水和汗水混在一处,口中只喃喃一句:“我爱你。”


    薄瑾杉将她翻过身摆正,等她缓过劲那波劲,身上也抖得没那么剧烈,才抚摸着她汗湿的小脸,皱着眉问:“怎么了。”


    孟绾甯说:“我爱你。”


    薄瑾杉俯身,蹭她的鼻尖。


    孟绾甯依旧说:“我爱你。”


    她亲吻薄瑾杉的手腕,轻轻啃噬着他虎口间的那处,蹭来蹭去,说:“我真的爱你。”


    “你爱我吗?”孟绾甯又问。


    她从来没问过薄瑾杉这个问题,她只会要求自己,她爱薄瑾杉,但她从不要求薄瑾杉也要像她一样,也要谈论爱这个话题。


    又或者是,她怕得不到答案,或者得到否定的答案。


    薄瑾杉果然没有回答,他一如即往地沉默,只身体力行地让她再次溺入汹涌的浪潮。


    病房里响起剧烈的声响,比雨滴摔打在玻璃上的声音还要清脆。


    路上有行人踩踏进了水坑,骂骂咧咧地走远,没一会,又踩进去一个水坑,溅起的水声响彻在乌云密布雷声大作的天空中,有些分不真切,到底是雨天更让人无奈,还是湿鞋更让人愤懑。


    窗帘被风吹到摇摆,将要遮不住那满室潋滟。


    孟绾甯觉得有些失控,更多的是舒服,一种铺天盖地、难以言说的舒服,她还没来得及分辨发生了什么,就听到淅淅沥沥的声音,流了一床。


    她失禁了,导致床上铺的那张医用护理垫也无法发挥作用。


    薄瑾杉拧着眉看她,不知道她怎么能敏感成这样。


    自从他回来后,孟绾甯就跟先前有些不同,说不上来是哪些具体的,原先只是敏感,但好歹还得需要他给一些挑逗,现在可倒好,只碰碰她的耳垂和大腿,她就能哆嗦着高/潮。


    再放肆一点的,就能直接到这种地步。


    薄瑾杉沉着脸,将孟绾甯抱起来,先放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然后拿了条干净床单,将人裹得严严实实。


    他脸色有些难看,孟绾甯还没缓过来,抬起那双楚楚动人的眸子,一直望着他。


    薄瑾杉去盥洗室简单擦洗了一下,再出来时腰间只围着一条浴巾,露出上半身还交叉缠着的纱布,只头发上带了些湿润的水汽,全部拨到脑后,露出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


    他拨了通电话,直截了当地下了命令:“新房今天晚上必须收拾妥当,我明天就出院。”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薄瑾杉态度很强硬:“没得商量,让家庭医生每天上门给我换药。”


    电话挂断后,病房蓦地静下来。


    薄瑾杉坐在病床一侧,看着上面那片痕迹,周身压抑着烦躁郁结的气息。


    他既不能让孟绾甯整天在这陪着他,又不能让她在这一方小空间天天对着他发/情。


    在家里怎么折腾都好说,医院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医生还要上门查房,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让人看见她那满脸潮红的餍足模样。


    不是自己的地界,总归心理不踏实。


    孟绾甯手脚发软,她身体是满足的,眼神里都是毫不掩饰的疲倦。


    但又有些后怕。


    下午是被薄夫人的那番话刺激到了,所以才这般这么不计后果,只想着跟薄瑾杉紧密结合,好像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让她安心一些。


    这会小腹有些隐隐发紧,不知是不是方才力道过猛,影响到了肚子里的宝宝。


    孟绾甯蜷在床单里,掌心抚着小腹,没注意到薄瑾杉何时已经站在她面前。


    淡淡的药草味,混着还没散去的腥膻气息,就这样涌入鼻息。


    孟绾甯抬起眸子,看过去。


    薄瑾杉问:“今天下午回去,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孟绾甯摇摇头,朝着他伸长胳膊,想抱。


    薄瑾杉叹口气,把人抱起来,坐在陪护床上。


    陪护床比正常的病床还要小一个尺寸,薄瑾杉刚一坐下,就听到下面吱呀响了一声。


    孟绾甯紧张地搂住薄瑾杉的脖子。


    “我总是放心不下你。”薄瑾杉抚开她脸上的碎发,指腹揉着她的下巴,“担心你吃不好,穿不暖,担心你是不是又在外面受欺负。”


    孟绾甯眼眶热了。


    下午薄夫人上门的事情,她没想说。


    一边是母亲,一边是自己的女人,这是一个从古至今都无解的难题,孟绾甯不想让他因为这种家长里短的事烦恼。


    她跟薄夫人虽然话不投机,但有一个共识是相同的,那就是薄瑾杉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的。


    “我爱你。”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晚上说了很多遍的这句话。


    薄瑾杉亲着她:“我知道,你爱我,我比谁都知道。”


    *


    新宅在西城区,距离孟绾甯的公寓不是特别远,毗邻什刹海,是一座中式三进院式庭院。


    看到大门和外墙的时候,孟绾甯心里对这个地方还没有概念,只能看到白墙灰瓦和深色木构,模样有些像先前朝阳的那栋四合院。


    但里面却别有一番洞天。


    孟绾甯挎着薄瑾杉的胳膊,跟着他一同走进去。


    身后跟着管家和几十名佣人。


    第一进是门庭与迎宾院,大门并非高门阔第的形制,而是退让内敛的深色木门,门头出檐不深,有一丝宋画的简淡。


    入门后是一道影壁,磨砖对缝,不作繁复雕刻,只在中段开了一方圆形拱门,隐约透出院内的绿意。


    迎宾院左右各置石桌石凳,左侧另辟一小方庭院,植了满目蓬勃的花木,想来是供夏日乘凉所用。此时花开正好,蜂蝶往来,竟有几分诗画里才见得的闲适。


    孟绾甯眼睛都亮了,挣开薄瑾杉的手,小跑着去石凳上坐了会,仰头看天,发丝被风撩起,脸上笑意藏也藏不住。


    还没等玩够就被薄瑾杉牵起来,薄瑾杉拍了拍搭在他小臂的白皙手背,哄着:“待会再过来玩,先去里面看看。”


    孟绾甯乖巧地说:“好。”


    走过那道圆形拱门,就是第二进的水庭院。


    水庭园是整座庭院的灵气所在,可在此宴饮,雅集,对弈,独坐。


    正房是三开间,面南而居,带前廊,只有一栋东厢房,以回廊相连。


    院落中央不是硬铺地,而是一方浅水池,水深不过膝,清澈见底,池底铺着深色的卵石,水面上飘着睡莲和晚莲,花苞半阖,估摸着再过几天,就能盛放。


    池中有一圈松石景观,点缀着绿意盎然的植物,正房左侧还斜出一枝黑松,树形虬曲,水池上架了一座十字架形的青石板路,正房与东厢房连通的地方,还有一座微拱的石板桥。


    薄瑾杉牵着孟绾甯走到水池上方的青石板路,站在两侧的围栏旁往下看,能看到池中的锦鲤,偶尔摆一下尾,水波荡开又合拢。


    “我们以后是住在这里吗。”孟绾甯指指北面的那处正房,眼里满是雀跃。


    “不是,这里是书房和会客室,我们住的地方在后面。”


    “那这面的厢房呢?”孟绾甯像个好奇宝宝。


    薄瑾杉笑着揉她的脑袋:“这里是小厨房。”


    孟绾甯点点头,跟着薄瑾杉,从西侧的回廊尽头穿过一道门,便进入第三进。


    管家说第三进是后院与静修院。


    这进院落分正房和东、西两侧的厢房,厢房高度略低,院中未设水池,而是一片枯水式的白沙铺地,用竹耙扫出细密的波纹,当中散置几块天然青石。


    薄瑾杉揽住孟绾甯的腰,下巴点了点那栋二层的正房,说:“我们住这里,两边的厢房留给管家和佣人。”


    那栋正房格局疏朗但又克制,处处弥漫着古典雅致的气息,孟绾甯欣喜地心头颤动。


    她忽然反身,一把搂住薄瑾杉的脖子,腿往上一蹦,整个人盘在了他腰侧。


    管家站在后面,根本来不及拦,身后跟着的佣人也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薄瑾杉托住她,闷哼一声,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孟绾甯这才想起来,薄瑾杉还有一身的伤口没好利索。


    “你快放我下来吧。”她挣扎着就要下来。


    薄瑾杉没放,直接将人抱进了屋里。


    一层是藏品,蘭园那整面墙的法贝热彩蛋,一个都不落,全部搬到了这里来。


    还有一间面积略小的书房,应当是薄瑾杉临时办公用。


    二层是起居寝卧。


    孟绾甯坐在那座木雕花拔步床上的时候,还觉得有些恍惚。


    她扯住薄瑾杉的衣角,“这个床……”


    “是之前四合院的那张。”


    孟绾甯张了张嘴,“那四合院呢。”


    薄瑾杉淡然道:“跟蘭园一样,被强制执行了。”


    孟绾甯觉得心痛,小脸往上抬着,可怜巴巴地看着薄瑾杉,想安慰他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薄瑾杉猜到她的意图,兜一下她的下巴,“不用担心,只是一时的,我们先在这里落脚,要是你喜欢,以后也可以一直在这里住。”


    孟绾甯低下头,拉着薄瑾杉,“我就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薄瑾杉浑不在意,拿起一旁放着的毛巾,沾了水又拧干,给孟绾甯把脸和手都擦干净。


    孟绾甯说:“那是你创业后的第一套房产,意义不一样。”


    薄瑾杉忽然笑了,捏住她灵巧的鼻子,“这么关注我。”


    孟绾甯“啊”了一声,这才想起,这些事不是薄瑾杉告诉她的,而是她从各种新闻和小道消息搜刮来的。


    他一直都是万众瞩目的男人,想知道他的创业史并不难。


    孟绾甯不说话了,只环住他的腰。


    直到现在,她有时都会觉得不真切。


    这样的男人,她竟然能跟他共同生活在一起,能受他照顾,得他照拂,甚至那样私密到两性之间的事,他们都几乎探索到极致。


    拔步床四角垂着月白色半透纱幔,此时一边勾起,一边垂下,窗外吹进夏日的风,纱幔随风扬起。


    七月初,暑气渐浓,屋子里不开空调,竟有些待不住。


    薄瑾杉自然而然地低下头亲她,他没直接碰她的耳垂,而是将掌心搭在她腰上,缠缠绵绵地交换着呼吸和唾液。


    吻着吻着,薄瑾杉的手就开始往里面探。


    胸衣被扯下来的时候,一些不适时的念头忽然涌入孟绾甯的脑海,医生的忠告再度响在耳边。


    孟绾甯觉得小腹还有些发紧,他们这两天确实有些太频繁,她怕会伤到宝宝。


    “今、今天能不能先不……”她咬着唇,双手挡在身前,推了推薄瑾杉的胸膛。


    那推人的力道可以说是将近没有,反而更像是欲拒还迎。


    “不什么。”薄瑾杉喘着粗气问她,直接将她两只手腕并在一起,强制抬到头顶。


    一想到昨晚她失禁的模样,薄瑾杉眼底便沉了几分,连呼吸都变得烫了起来。


    “我今天有点累。”孟绾甯不安地扭动着,胡乱找着理由。她虽然这么说着,但在薄瑾杉的挑逗下,很快便有了反应。


    越是这样,孟绾甯越是反抗,一下没控制住,动作过于激烈了一些,脚直接蹬在了薄瑾杉腰上。


    薄瑾杉扣住她的脚踝,一下将人拖至身边,“闹什么。”


    “我不想……”孟绾甯别过脸,依旧推拒着他。


    薄瑾杉没顾她的挣扎和反抗,两人的力量悬殊差距太过明显,孟绾甯的那些举动,在他看来,跟小猫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他皱着眉,挺身制住她。


    非常强硬的动作和手段,孟绾甯眼眶里瞬间盈了泪。


    她能感觉出来,薄瑾杉心情有些不好,狠狠按着她的腰,却让她舒服地立刻尖叫出声。


    孟绾甯翻着眼白,难耐地阖上眼,生理性泪水沿着眼角滑落。


    “每次就知道跟我作,”薄瑾杉的身躯笼罩住光影,“绾绾,你使小性子也要有个度。”


    孟绾甯根本说不出话。


    薄瑾杉像是变了一个人,他轻微地责骂她,带着情趣的,后来一直在她耳边说些浑话,一句比一句不堪,孟绾甯一句都受不住。


    后来,薄瑾杉看着床上一片淅淅沥沥,跟昨日如出一辙,竟低低笑了一声,又故意说:“我们绾绾还真是不经弄。”


    孟绾甯小腹一阵一阵的发紧。


    她害怕宝宝会出问题,下意识想要伸手护住小腹,又被薄瑾杉察觉到她的动作,直接拿了条领带,将她的双手绑起来,挂在床头。


    窗外日光大盛,蝉声聒噪,而屋内则是一声高亢过一声的暧昧回响。


    满室的光影,混杂着交叠在一起的人影,搅得动荡不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京夜 长情。


    过了两日, 孟绾甯主动联系了陆昭恒,将先前未完成的拍摄继续下去。


    补拍了珐琅厂的片段后,陆昭恒带着孟绾甯去了一趟珍宝馆。


    珍宝馆里除了他们几人外, 就是随行的工作人员。


    空旷的大厅里脚步回声清晰可闻, 莫名显得有几分冷清。


    孟绾甯开玩笑道:“我上次来的时候, 还人满为患呢, 往前走都走不动,看一件藏品要等前面的人潮散尽了, 才能挨上边。”


    陆昭恒温言笑了笑:“今天下午闭馆, 毕竟我们这也是为了非遗文化推广做贡献,得为孟小姐提供一个舒适的工作环境。”


    孟绾甯忍不住想冲他比大拇指, 眉眼弯弯道:“陆先生不论什么时候说话都是滴水不漏。”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陆昭恒摇摇头,“职业病犯了, 还请孟小姐宽宏大量。”


    “放心吧, 不怪你。”


    两人边说边笑,沿着橱窗一格格往前观摩。


    陆昭恒一直站在孟绾甯不远处的身后, 偶尔看到孟绾甯揉腰的动作, 就会贴心地走上前, 关切地询问几句。


    “需不需要休息一会?”


    知道孟绾甯怀孕后, 陆昭恒怕她身体吃不消, 其实不赞成她这时候再继续拍摄, 但她实在坚持。


    也是想尽快能把这个项目做完,不然等显怀之后又不知道该拖到何年何月。


    孟绾甯放下手,浅笑着摇摇头, “不用。”


    她近日确实腰酸得厉害,不管是站着还是坐着,靠近脊柱的那两侧腰窝肌肉, 总是又麻又胀。


    晚上跟薄瑾杉睡一起的时候倒是还好,他掌心的温度热,放在她腰上的时候就像是天然的暖炉,熨烫着那一块皮肤,能很大程度上缓解一部分酸胀。


    薄瑾杉不在身边的时候,她就只能自己忍着。


    珍宝馆里藏品琳琅满目,不过他们这次拍摄的重头戏是一只熏炉。


    是乾隆时期的藏品,掐丝珐琅缠枝莲纹,两百多年前的宫廷旧物。


    炉身通体施天蓝色珐琅釉,缠枝莲与万字纹间饰团花与蝙蝠,炉盖镂空处仍透着幽光,


    孟绾甯俯身端详得仔细,摄像机镜头从她的侧颜缓缓摇向熏炉,最后落在炉底的介绍牌上,停驻了片刻。


    只是一个采景,拍摄过之后,一行人又回到了珐琅厂。


    珐琅厂一层设有互动体验区,拍摄团队安排孟绾甯在技师的指导□□验点蓝。


    技师拿出一枚尚未烧制的小铜胎,铜丝掐好的牡丹纹样已经焊在胎面上,只等釉料填充。


    孟绾甯接过蓝枪,学着技师的姿势,一铲铲将釉料填入丝间空隙。天蓝色的釉料在铜丝围成的小格子里轻轻铺开,光泽莹润。


    “孟小姐手很稳。”技师在一旁称赞她。


    孟绾甯笑笑,道:“谢谢。”


    或许是跟她做这份职业有关系,她对精准有天然的职业敏感。


    大学时,播音主持专业需要时刻面对镜头,她们要力求每一个细节的尽善尽美,还要杜绝掉自身不经意间的小动作。


    等毕业后成为模特,就更是这样了。


    展示珠宝时,就连头发丝吹起来的高度和方位,都要严格把控。


    陆昭恒站在她身侧,忽而冒出一句:“干一行行一行,一行行行行行。”


    旁边跟着的工作人员纷纷笑出声。


    孟绾甯似是有些无奈,分神看他一眼,“陆先生是在说绕口令吗。”


    陆昭恒则说:“专心一些。”


    孟绾甯收回目光,继续点完那枚铜胎,这是蓝釉第一次在她手中留下痕迹。


    铜胎被送去烧制的时候,现场突然出了一些小状况。


    摄影师正扛着设备不停找角度,一不留神碰翻了另一枚铜胎上的釉料,碎色洒了一桌。


    工厂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景泰蓝釉料极珍贵,矿物原料成本高,看上去是碎成的一盘色,但实际上不止如此。


    “对不起,对不起……!”摄影师脸都涨红了,举着摄像机站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没事,你往后撤一撤。”陆昭恒说。


    他先帮技师收拾好桌面的碎料,然后按照规矩报备了损耗。


    陆昭恒处理起这样的问题得心应手,这是他们这个圈子里一贯的工作做派。出了问题先解决问题,再走程序。


    孟绾甯看着陆昭恒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很像那种深入实地调研,扎根基层的干部,身上并没有那种虚浮的官员做派,而是脚踏实地、为民谋实事的好官员。


    最后一个拍摄场景,是珐琅厂的非遗体验分馆,在东华门大街,内有一比一还原的故宫三希堂场景。


    孟绾甯已经换上了景泰蓝灵感设计的长裙,坐在仿清代陈设的桌案旁,她的面前,摆放着仿乾隆时期形制的珐琅餐具。


    这个场景,主要是对景泰蓝制品的展示。


    拍摄间隙,讲解员讲了一段史料,说:“乾隆四十四年年夜饭,皇帝独自用景泰蓝餐具,而其他人只能用瓷器。”


    孟绾甯随口说:“原来清代的时候,景泰蓝就已经是贵宾专座了。”


    “不只在清代。”陆昭恒不知何时走进拍摄场景里,“现在也是,但不是给专属一个人的,景泰蓝作为国礼,赠送给各国领导人,是在国际舞台上代表着中国文化的高规格专属席位。”


    孟绾甯跟他对视一眼,仿佛觉得他话里有话,但又品不出他究竟想表达什么。


    临走前,陆昭恒往外送孟绾甯。


    “下一次的拍摄,我想尽快往前提。”孟绾甯等徐胜把车开过来的时候,跟陆昭恒说。


    “好,那我尽快安排。”


    孟绾甯觉得陆昭恒应该是已经知道了她心里的想法。


    果然,他问:“打算什么时候告诉薄先生这个好消息?”


    孟绾甯低下头,垂眸,映着夕阳,眼睫在脸上留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等再稳定一些吧,你也知道,瑾杉他现在都有些自顾不暇了,等我然后把该做的事情都做的差不多了,就给自己放个长假,多休息一段时间。”


    陆昭恒点头:“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安排更加稳定的工作,不用这样来回奔波,也适合你养胎。”


    孟绾甯说:“不用的,陆先生,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再多的话,我心里实在太过意不去。”


    正巧说到这,徐胜将车开到了门前。


    孟绾甯朝陆昭恒挥了挥手,转身上了车。


    柔顺飘逸的长发擦过陆昭恒的手臂,香气四溢,在空中氤氲着,过了许久,才慢慢消散。


    *


    孟绾甯到家的时候,才不过六点。


    她穿过影壁的圆形拱门,东侧的小厨房里正热火朝天,做着晚饭。


    水池上方的青花石板上,放了把木质的藤编摇椅,是之前在蘭园搬过来的那把。


    薄瑾杉坐在那把摇椅上,斜倚着靠在池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喂着水池中的锦鲤。


    池中锦鲤争相聚拢,朱红金鳞在水面搅出一圈圈碎光。


    他近日修养在家中,穿着打扮比从前随性了许多,此时戴着那只黑色半框眼镜,头发随意在额前抓乱,一身素白白色,棉麻衬衫和长裤,脚上穿一双布艺拖鞋,都是之前去深圳时,孟绾甯给他买的衣服。


    孟绾甯有时觉得,薄瑾杉骨子里其实是一个恋旧的人,恋旧的人多半念情,念情的人多半长情。


    从四合院那张拔步床,到蘭园这把摇椅,再到她为他挑的零零碎碎的配饰和衣裳,只要不添新的,他大概可以一直用下去。


    他身上呈现出来的特质,跟薄夫人和李蕴仪张扬外露的姿态截然不同。


    “瑾杉。”孟绾甯立在拱门下唤了他一声


    她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佣人,朝薄瑾杉走了过去。


    “回来了。”薄瑾杉朝她伸出手,“买的什么。”


    “百香果。”孟绾甯握住他的手,在他身侧蹲下来,“刚才在巷口看到一个老奶奶在卖,想让她早点收摊回去休息,就都买下来了。”


    薄瑾杉“嗯”了一声,说:“下次打电话给万叔,让佣人过去跑一趟就是。”


    “没关系的,正好顺手的事。”


    薄瑾杉没再说什么,只揽住她的腰将人抱起来,把人放在自己腿上,他往后微微一荡,摇椅便载着两人在暮色里轻轻晃了起来。


    “阿姨说你最近爱吃酸的,小厨房换了一批新厨师,先前还是一直按之前的食谱做的,这几天让他们改良一些菜品。”


    “好。”孟绾甯窝在他怀里,懒洋洋地叹出一口气。


    “累了?”薄瑾杉就地帮她把鞋拖了,捏着她灵秀的小脚,看到上面隐约的浮肿,薄瑾杉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孟绾甯舒服地直哼哼,软声跟他抱怨:“累,腰酸背痛。”


    薄瑾杉淡声说:“还知道喊累,现在比我在家的时间都少。”


    他面上倒是看不出情绪,但这话,孟绾甯怎么听怎么觉得像是吃醋。


    孟绾甯从他怀里抬起头,捧起他的脸颊,在那双饱满的唇瓣上浅啄了一下,“等拍完北京绢人,我就再不接工作了,在家好好陪你。”


    薄瑾杉低头看她,说了句:“好。”


    进入七月后,天色一日暗得比一日晚,这会还有沉沉的暮色。


    些许的亮光照在薄瑾杉蜜色的肌肤上,投下不同色斑的光影,明暗交替。


    他衬衫只扣了下面两颗扣子,几乎露出整片健壮的胸膛。先前一直包着的纱布已经拆了,隐约可见狰狞的疤痕。


    孟绾甯白皙的手指抚过,轻轻碰了碰,小声问:“还疼不疼……”


    那双手白嫩得像是一块细细雕琢过的暖玉,跟他裸露的蜜色肌肤形成了强烈的色差对比。


    薄瑾杉喉结滚动两下,哑声说:“不疼,都结痂了。”


    孟绾甯问:“到底是谁这么下这么狠手……”


    “还在查,他们雇了一帮退役的雇佣兵,全是亡命之徒,要不是人太多,我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孟绾甯眼圈红了,凄凄然地看了薄瑾杉一眼。


    薄瑾杉揉她的腰,“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哭的,以后再哭,这些事情都不再告诉你了。”


    孟绾甯轻推他一下,娇嗔道:“不能不告诉我,你坏。”


    薄瑾杉看她那样,偏过头勾唇笑了,而后狡黠地看着她,扣住她的后颈,一下将人按在胸膛上。


    他凑过去,贴近孟绾甯的耳侧,气息灼热地拂过她的鬓发:“你说我哪里坏。”


    孟绾甯被他逗得不住扭动挣扎,薄瑾杉手掌牢牢锢着她,胸腔里滚出一阵酥麻低沉的笑声。


    他最近闲了下来,逗弄她的心思愈发强烈。


    孟绾甯虽然心里难受他这一身伤,但又不自觉想起清晨拿些旖旎的碎片。


    视线朦胧模糊之间,她看到薄瑾杉肩背和胸膛上盘根错节的刀疤,觉得这个男人又多一分粗犷和狠戾,再配上他偶尔隐忍克制的表情,她几乎溃不成军。


    家里前前后后不知从哪儿送来了许多小玩意儿,孟绾甯头一回看到时,羞得埋在薄瑾杉怀里半天不肯抬头。


    她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弄出来的。


    有狐狸尾巴,白的,橙黄渐变的,灰的,还有些绒球尾巴,几件镶宝石的简易物件,一串银珠子,琳琅满目地摊了一盒。


    薄瑾杉热衷于此,不顾她羞怯的推拒,低声问她:“喜欢哪个?”


    孟绾甯扒着他,不回答,他就一个个试过去。


    “这个?”薄瑾杉最后拿起那条灰色的。


    孟绾甯羞红着脸点头,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酣畅。


    情至浓时,孟绾甯也试探着问过薄瑾杉。


    薄瑾杉当时正抚摸着那条浅灰色的狐狸尾巴,看着那条尾巴在空中晃来晃去,像只灵动的小狐狸。


    后来怕她喘不过气休克过去,只缕着那条尾巴,顺着放在她背上,而后拍着她的腰,轻声哄了几句。


    孟绾甯声音断断续续的,气都喘不匀,问他:“瑾杉,我如果怀孕了怎么办。”


    薄瑾杉停顿片刻,说:“不会。”


    他又捏着孟绾甯的下巴,亲吻碾磨那颗饱满的唇珠,浊声问:“你不是不想要。”


    孟绾甯摇头,细声说:“我没有不想要。”


    她只是害怕。


    但是后半句话,她没说。


    也不知薄瑾杉是听到还是没听到,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不知在想什么,后来沉着一张脸,抚了抚她的脚。


    那天晚上,竟然破天荒地放过了她,没再继续逗弄,直接抱着她去浴室冲洗。


    薄瑾杉将她搂在怀里,手掌放在她小腹上揉了揉,又问她:“腰还酸吗。”


    孟绾甯已然困得半梦半醒,含糊着答:“有点酸。”


    她这些天,每天都要缠着薄瑾杉,让他给自己揉腰,快要成为雷打不动的习惯。


    薄瑾杉手臂捞着她,将她翻了个身,面对面抱在怀里。


    沉沉的气息拂在她的额发上,孟绾甯隐约觉出薄瑾杉并不痛快,不知是不是方才没能尽兴。


    她强撑着睁开惺忪的睡眼,仰头望去,正正撞进薄瑾杉那双眸子里。


    那目光里的情绪太复杂,复杂到孟绾甯心头猛地一个激灵,无端涌上一阵不安,下意识便往他怀里钻了钻,想要被他搂得更紧些。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薄瑾杉突然问。


    孟绾甯背部一僵,困意褪了大半,脱口而出:“没有。”


    “真没有?”薄瑾杉声音又沉了几分,“生活上的,工作上的,有没有什么应该告诉我却没告诉我的事。”


    他这么问,孟绾甯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自己怀孕的事。


    薄夫人和李蕴仪的话时常性地萦绕在她耳边,她已无法替薄瑾杉分担那些更糟心的事。


    现在正在困难关头,还不知道薄瑾杉的事业能不能恢复正常,如果这时候冒出来一个孩子,总觉得不合时宜,她不想给薄瑾杉添乱,先平稳度过这一阵子再说也不迟。


    “真的没有……”孟绾甯亲他的喉结,黏黏糊糊说:“你也要对我多一点信任。”


    “你是惯犯。”薄瑾杉轻易给她定了性。


    孟绾甯实在困得睁不开眼,只小声反驳:“我才不是呢。”


    薄瑾杉没再说什么,一只手一直贴在孟绾甯的腰窝,帮她按着,唇瓣贴在她的耳侧,亲了亲那红润的耳垂,“睡吧。”


    孟绾甯扭来扭去,一会又迷蒙着睁开眼看看他。


    “别作。”薄瑾杉顶着后槽牙,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这下彻底老实了,手环着薄瑾杉的腰,安心睡了过去。


    *


    第二天,趁着薄瑾杉不在家的空隙,孟绾甯独自一人,偷偷去了趟医院。


    医生给她做完检查,面色有些凝重。


    孟绾甯心里不由得发慌,问道:“怎么了,医生。”


    “最近有出血吗?”医生问。


    孟绾甯老实答:“有一点点,很少,但会觉得小腹有些发紧。”


    “跟你老公同房频率呢。”


    孟绾甯咬着唇,不敢说了。


    医生瞬间了然,瞪她一眼,语气不太客气,“上次不是跟你交待了,前三个月不能同房,你们这么没有节制,孩子还想不想要了。”


    “很严重吗,医生。”


    “严不严重自己心里没点数吗,孕早期胎儿本来就不稳定,你都出血了,还不知道节制,非要等流了才知道后悔是不是。”


    孟绾甯被训得眼眶都红了,急得几乎要掉下泪来:“那、那该怎么办……”


    医生看她那副模样,到底还是放缓了语气,“现在还没什么大事,让你老公节制一点,定期来医院复查。”


    可真是先抑后扬。


    孟绾甯长舒一口气,没忍住拍了拍胸口,像劫后余生般惴惴然又侥幸。


    从产科诊室出来后,她没有立刻回去,顺道又拐去了牙科


    近日不知是不是酸食吃多了的缘故,后槽牙总泛着一阵一阵的隐痛,想着趁还不算严重,赶紧处理好。


    牙科诊室里坐着一位男医生,个子很高,身形偏瘦,白大褂衬得他肤色愈显苍白。口罩遮了大半张脸,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薄而透,隔着那道镜片,有些看不太清他眼底的神色。


    他的手尤其引人注目,与薄瑾杉那种宽厚有力、指节粗粝截然不同,瘦长而纤细,骨节分明,几乎比孟绾甯的手还要白上一分。


    孟绾甯按照牙医助理的指示,躺上治疗床。


    幸好今天出门时穿的是一件长裙,嫩绿色的,挂脖露肩长裙,她怕不方便,把披肩存在了医院一楼的储物柜里,这会两条雪白纤细的手臂露在外面,方才医生看她时,视线在上面停留过一瞬,惹得她心头有些不适。


    不多时,一阵清淡的药草气息飘近。


    牙医在她身侧落座,将她头顶的照明灯调整好位置。


    他问:“是觉得哪里不舒服。”声音是细弱温文的,透着书生文雅的气质。


    孟绾甯说:“后面那颗牙有点疼。”


    “张开嘴我看一下。”


    孟绾甯乖乖配合着张开嘴。


    牙医调整了一下照明灯的位置,一道刺眼的光先是掠过孟绾甯的眼睛,刺得她忍不住闭上眼,与此同时,嘴巴也阖上了。


    等她重新睁眼的时候,那道强光已经落到了偏下面一点的位置,正对着她的嘴巴。


    “张嘴……”牙医缓缓说。


    不知为何,孟绾甯似乎从那两个字里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再次张开。


    牙医并未拿起任何金属器械,而是直接将戴了乳白色橡胶手套的手指探入她的口中,在里面拨弄探寻了一番,触到那颗后槽牙时停下来。


    “是这颗吗?”他问。


    孟绾甯点点头,心里却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她总觉得那根手指在有意无意之间,滑过她的牙周,又擦过她的舌尖。


    可她想,或许只是每个医生手法习惯不同罢了,瞧着这样文雅端正的一个人,应当不至于存着什么坏心思。


    摸过后,牙医终于拿了一个口腔镜,然后又拿了几个金属器械,在她感觉到疼的那颗牙齿上敲了敲。


    “应该是根部坏了,需要根管治疗。”


    “那现在能治吗?”孟绾甯问。


    “需要预约。”牙医收好器械,摘了手套,将孟绾甯头顶的灯关掉,把灯臂拉到一边,“跟我过来吧。”


    孟绾甯起身跟过去。


    “坐。”牙医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凳子。


    孟绾甯乖乖坐下。


    他依旧没摘口罩,只是现在距离近了一些,孟绾甯有时在他抬起眼时,能清晰地看到他的眸底。


    那双眸子表面上看上去平静无波,实则再细细观察一番就能发现,在孟绾甯偶尔转头看向别处的时候,那平静的表面就会褪去,翻涌出下方的狂热与贪婪。


    牙医一边在病历本上笔走龙蛇地写着,一边语调平稳地交代:“根管治疗分四次,历时一个月,之后你每个礼拜过来一趟。”


    他说完后,调出手机二维码,放在桌面上,“扫一下这个码。”


    孟绾甯“哦”了一声,拿出手机扫了。


    她以为是付款码,没想到是好友申请的二维码。


    “这是?”孟绾甯愣了一瞬。


    牙医语气如常:“后续每周过来的时间都需要提前预约,到时可以提前跟我微信联系。”


    这个理由倒是让人挑不出毛病,孟绾甯没多想,点了添加。


    牙医将社保卡递给她,“可以去缴费了。”


    “好,谢谢。”


    孟绾甯背着包离开,嫩绿色的裙摆在空中飘荡起弧度,她那一头乌黑的秀发也在身后飘荡着。


    自她到来后,整个牙科诊室都弥漫上了一层幽香。


    她走得匆忙,自然没能看到身后那一幕。


    牙医缓缓阖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空气里残余的那一丝香气尽数纳入肺腑,再睁开时,他的目光直直投向孟绾甯消失的门口,口罩之下的唇角微微扬起,眼中翻涌着灼烫和痴迷,久久不曾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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