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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京夜 养女儿也不


    争吵过后, 薄瑾杉短暂地歇了几日。


    白天照常出门,但晚上回来得大多比从前早了许多。


    孟绾甯请了假在家,哪儿也没去, 一颗心全扑在薄瑾杉身上。他不在时, 她就埋头研究厨艺, 等他回来了, 便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


    天气热了,伤口恢复得也慢一些。


    孟绾甯没让家庭医生每日上门, 薄瑾杉手背上的纱布, 她每天亲手替他换。


    她一贯心思重,又不禁吓, 每次换药时都心疼得闷着头哭上好一会儿,一边抹眼泪一边上药, 那场面既滑稽又让人心软。


    薄瑾杉只能搂着人哄, 哄不好就把人往床上压着亲,相比孟绾甯的眼泪, 他更想让她享受到快乐, 那种时候流下的生理性泪水, 反而更能激发一个男人骨子里的掠夺欲和控制欲。


    二楼卧室里, 每晚都是他们相爱过的证据, 会一直持续到深夜。


    有时窗户没关严, 断断续续的声音便会传到院侧的小楼里去。


    管家和佣人不敢靠得太近,可总有需要清理和打扫房间的时候。


    孟绾甯撞见过一次。


    简直羞愤难当,脸颊刷地红透, 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的床上用品每天都要换,连床垫也得清洗烘干。


    孟绾甯看见那团皱皱巴巴的床单,水渍虽已干涸, 却仍留下一片暧昧的痕迹,顿时哦呜一声,捂着脸飞速逃走了。


    京绣的拍摄也告一段落。


    快到月底时,陆昭恒陆续将景泰蓝铜胎掐丝珐琅和北京绢人的素材发了过来,让她先熟悉一下。


    除此之外,还有先前拍摄时摄影师截取的单人特写,每一帧都选得巧妙,原图直出,却极尽风姿绰约。


    孟绾甯给陆昭恒打了个电话,问他能否将这些照片发在社交平台上。


    陆昭恒爽快地答应:“肯定没问题,孟小姐免费替我们推广,倒是我们占了便宜,就当给宣传片做预热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含着笑意,“不过照片可以发,拍摄内容千万不能透露。”


    “您放心。”孟绾甯垂眸笑了笑,“我这不算预热,就是记录一下,这件事我还要谢谢你们,让我能有机会参与这么有意义的事。”


    她一直有在经营自己的社交媒体,之前发过工作时的照片,粉丝大约七八万,也算小有起色。


    只是新媒体运营比想象中复杂得多,加上她更新不稳定,许多活跃粉丝渐渐流失,再发东西时只有零零星星几条评论。


    这次应当算是一个不错的契机,她也确实对非遗文化产生了兴趣,打算慢慢把账号做起来。


    陆昭恒说:“孟小姐最近有时间的话,我这边有个需要配合的工作安排。”


    “您说。”


    “过几天在国家大剧院有场演出,是纪念林徽因女士的,想邀请孟小姐一同参加,这也是为我们后续的拍摄做准备。林徽因女士是景泰蓝工艺的保护神,相信您看过之后,对这项文化会有新的收获。”


    既然是工作,孟绾甯自然责无旁贷。


    她说:“好,时间定下来您告诉我。”


    陆昭恒应下了。


    电话刚挂断,院子里就传来去汽车鸣笛声,应当是薄瑾杉回来了。


    孟绾甯也顾不得换衣服,从沙发上坐起来,鞋子也没穿,就开门跑了出去。


    纯白色棉麻长裙随着她向前飞奔的动作,在空中摇曳出一道柔美的弧线,裙子半透不透,能隐约看到两条修长的腿,比直接露在外面更添曼妙与含蓄。


    薄瑾杉刚要从车上下来,一条腿跨过车门,漆黑锃亮的薄底皮鞋踩在地上,正皱眉解着衬衫最上方的那两颗纽扣,余光就看到一道灵动的身影,越来越近。


    他顿时笑了,下车关上车门。


    转过身的那一刹,孟绾甯猛冲进他怀里,搂着脖子直接盘了上去,两条腿夹在他的腰侧,后腰处衣料紧贴在身上,露出起伏的臀部曲线。


    “快快快。”孟绾甯啾啾两下薄瑾杉的唇瓣,两条腿在空中摆动着,“我给你准备了惊喜呢。”


    “什么惊喜?”薄瑾杉单手扣住她的腰抱着,把她的裙摆往下扯了扯,都放在掌心下压着,然后走到汽车后备箱前,从里面拿出一个大盒子。


    孟绾甯脸红红的,眼睛亮盈盈,脸颊蹭着薄瑾杉的脸颊,瓮瓮道:“进去就知道啦。”


    薄瑾杉一手抱着她,一手拎着盒子往屋里走。


    管家和佣人还没从屋里离开,瞧见这两个人这么亲密无间地抱着进来,脸上直发热,赶紧逃也似的退了下去。


    主卧里那把琵琶被拿到了客厅,此刻正静立在沙发一角。


    薄瑾杉心底已明白了七八分,但看孟绾甯一脸神秘兮兮的模样,他没忍心戳破。


    孟绾甯被放在沙发上,薄瑾杉手掌顺着她的腰腹往下滑,握住她玲珑的小脚。


    脚心冰凉。


    薄瑾杉说:“在家记得穿袜子,再热的天都不许光脚。”


    “有地毯呢。”孟绾甯小声顶嘴。


    “有地毯也不行,你身子弱,尤其要注意,脚不能着凉。”


    孟绾甯乖乖“哦”了一声。


    薄瑾杉去卧室拿了袜子,返回客厅给她穿上。


    孟绾甯的注意力被他放在沙发上的那个大盒子吸引住,等他回来,便问:“这是什么?”


    薄瑾杉看一眼,继续给她穿袜子,漫不经心道:“旗袍,待会去试试。”


    孟绾甯眼睛瞬间亮了,袜子一穿好,也不穿拖鞋,抱着盒子就往卧室跑。


    薄瑾杉在她身后提醒:“慢点跑,别摔了。”


    是一件淡青色的丝绒旗袍。


    非常素雅的颜色,袖口到肘弯,镶着白色蕾丝的荷叶边,领口包的很严实,系扣卡在脖子下方,每一寸剪裁都符合她的身量,衬的胸和腰臀的曲线完美无瑕。


    孟绾甯将长发散了下来,垂落在耳边,拿着梳子,梳得顺滑服帖,发丝如流水般垂坠下来。


    她踩着地毯,轻巧地下了楼。


    薄瑾杉在沙发上坐着,看她款款走来,目光定在她身上,看了好半晌,才说:“好看。”


    孟绾甯红着脸说:“你选的都很适合我。”


    她抱起沙发旁的那把琵琶,说:“我新学了一首曲子,唱给你听。”


    薄瑾杉点点头:“好。”


    是一首吴语小调,名叫《声声慢》。


    孟绾甯搬了一把桃木圆凳,正对着薄瑾杉,坐在不远处,琵琶立在身前的膝盖上,黑长直的头发垂在胸前和肩侧。


    客厅的顶灯很耀眼,落在她身上,沿着蜿蜒而下的旗袍流淌,她整张脸干干净净的,没有脂粉,没有唇红,连眉毛都是原本的样子,偏偏是这份素净,更显得像一方上好的白玉。


    吴语音调随着琵琶声浅浅回荡在客厅里。


    婉转,低回,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舌尖上滚过一遍才唱出来,才不疾不徐地唱出来。


    她唱“青砖伴瓦漆,白马踏新泥”,慢慢垂下眼,低垂着眉目,望向视线下方某一处虚无。


    又唱“屋檐洒雨滴,炊烟袅袅起”,慢慢抬起眼,眼波扫过薄瑾杉的面,漾开的涟漪一圈一圈把人裹进去。


    吴侬软语,弦音铮琮,仿佛被拽入旧梦,梦里是江南水乡,是小桥流水,是她对坐在不远处这个男人倾诉着,让他知道归安之处在何方。


    薄瑾杉何能不动容。


    他的耳膜被轻轻刮着,目光始终没有移开,一直落在她身上,看着她。


    这是在自己掌心里护着陪着迈过成年门槛,慢慢成长起来的女孩。


    养女儿,其实也不过就是这样了。


    薄瑾杉脸色冷了一瞬,不禁在心底唾弃自己这个念头。


    养女儿万万可不能如此。


    因为他不会跟自己的女儿做/爱,不会将女儿一手调教成最符合自己需求的模样,也不会故意看着女儿微张着小嘴,弄得他满身都是水。


    薄瑾杉微微坐直了身体,换了个姿势,将腿交叠起来,手背不经意间落在□□遮挡着。


    一曲毕。


    孟绾甯放下琵琶,小跑着扑进薄瑾杉怀里。


    她跨坐在薄瑾杉大腿上,旗袍是修身的,这个姿势下那层布料紧勒在身上,臀尖的两团掀起软腻的浪。


    丝绒旗袍太贴身,怕留下痕迹,她刚才换成了丁字裤。


    薄瑾杉浑身紧绷了一下,眉心微微蹙起,他托着孟绾甯的腰,让她尽量远离自己腹间一带。


    他无法清空自己脑子里那些念头,反而愈演愈烈,一旦代入父亲和女儿的角色,他就开始发胀发疼。


    “怎么样,怎么样。”孟绾甯嬉笑着又贴上来。


    “很棒,绾绾,我很喜欢。”薄瑾杉碰碰她的额头,是一个怜爱的吻,随后他往后撤了撤,想拉开一些距离。


    孟绾甯不乐意,她能明显感觉到薄瑾杉的反应,以往这时候薄瑾杉早就强硬地将她扑倒,这次不知为何,迟迟没有行动。


    她没想让薄瑾杉忍着。


    从女孩变成女人的过程并不是那么艰难,从初尝禁果的紧张不安,到后来的慢慢适应,尽管她之前对这些事有仍诸多羞涩,但她渐渐理解到薄瑾杉对她的纵容,便不再那么怕他,也敢壮着胆子做出一些挑逗的行为。


    孟绾甯往前凑上去,撒着娇跟薄瑾杉说小话,还拿出手机给他看今天传过来的照片,偶尔手指搭在他的颈间,会轻抚一下,缓缓蹭过去。


    薄瑾杉低下头看照片,听她说话,话间带动的滚烫气息喷洒在她耳边。


    还什么都没做,孟绾甯就已经将近软倒在薄瑾杉怀里,由下至上抬着脸去找他的嘴,向他索吻。


    薄瑾杉按着她的腰,低头亲了亲她,喘息声越来越重,手掌摸过她的腰。


    越吻越深的时候,薄瑾杉忽然松开她。


    孟绾甯猝不及防,追着往上亲去,哼哼着,不情愿他放开。


    “今天不闹。”薄瑾杉揉着她,嗓音低哑,“一会带你出去。”


    “去哪里。”孟绾甯声音都含在嗓子里。


    薄瑾杉淡淡道:“上次答应带你去的饭局。”


    孟绾甯一怔,顿时不闹了,她小声问:“那我穿什么……”


    问完后,才反应过来身上这件衣服是薄瑾杉今天刚带回来的,差点就被她揉皱了。


    孟绾甯手忙脚乱地去洗了个脸,还想化个淡妆时,被薄瑾杉拦下。


    他说:“这样就很好。”


    孟绾甯依了他,只涂了一些护肤品,就跟他出了门。


    *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私人会所。


    不到半小时的车程,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孟绾甯已经趴在薄瑾杉身上睡熟了。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很大的空余,薄瑾杉便没叫醒她,让她又睡了会。


    又过了十分钟,意识中始终没有出现刹车减速的晃动,孟绾甯才缓缓醒过来。


    她伸了个懒腰,脑袋有些发晕,搭在薄瑾杉胸膛上不肯起来。


    “下午几点醒的。”薄瑾杉揉揉她的耳朵。


    孟绾甯闭上眼:“三四点。”


    最近几乎都是这种状态,可能是夜间消耗太大,白天基本醒不过来,就算勉强醒了,做点事情又开始犯困,今天能撑着给他弹一首小曲,已经万般不易。


    之前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她也就没当回事。


    薄瑾杉说:“困就多睡。”


    在这方面,他一向纵着她。


    只是从小在郁女士严苛的培养模式下成长起来,郁女士不让她浪费时间,每天都必须安排的满满当当,不能留下一丝一毫的空闲时间,所以四年的大学课程,她只用了两年半就修完,每年都是年级第一,四分的绩点接近满分。


    紧绷的久了,孟绾甯就不知道该如何让自己放松下来,后来是跟薄瑾杉在一起之后,才慢慢好了起来。


    薄瑾杉不会跟郁女士一样,每天连她的起床时间都要固定好,这种无关原则的事,他向来都是放她自由,好像就算她是个好吃懒做一事无成的人,薄瑾杉也只会笑着说没关系一切有他。


    快到时间,薄瑾杉带着她下了车。


    这家私人会所跟霁月台有些不同,霁月台是私人雅集,这家更加现代商业化。


    听薄瑾杉说,这家会所的老板是南方人,当年是北漂来到北京,后来定居在此,所以主营菜系也是南方菜系。


    “应该合你的口味。”薄瑾杉牵着她的手,走在她前面半步,缓缓说着。


    程北望和李蕴仪已经到了。


    包间里是一个长方形的桌子,刚好够四人坐,李蕴仪和程北望正一人坐一边。


    看到薄瑾杉牵着孟绾甯进来时,两人不约而同相继愣了片刻。


    李蕴仪本来是笑着的,看到孟绾甯后,有那么一瞬,她的表情斑斓变幻,可谓是精彩纷呈。


    她的目光落在孟绾甯身上的旗袍上,似是不经意多停留了几秒。


    上次被李蕴仪堵在洗手间里的事,孟绾甯还心有余悸。她不是没看到李蕴仪的神情变化,而是怕李蕴仪又说出什么刺激她的话,只装作没看到。


    程北望反应很快,当即起身,走到李蕴仪的同一侧,说:“我坐蕴仪这边。”


    四人心照不宣,纷纷落座。


    前任与现任同席的场面,孟绾甯这辈子都没想过,竟会真真切切地发生在自己身上。


    场面有些凝滞,程北望也略显尴尬地挠了挠头,孟绾甯和李蕴仪自然是不会先开口说什么,只有薄瑾杉,还是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程北望把菜单递过来,“我和蕴仪点了一些,瑾杉,你看看还想吃什么,不够再加。”


    薄瑾杉“嗯”了一声,招呼来服务员,又加了几个菜,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看了一眼孟绾甯,对服务员说:“再来一份百香果渍芒果。”


    “一份?”李蕴仪问道,“我怕其他人也想吃。”


    她下意识以为,这份饭后甜品是点给她的。


    “那就上四份吧。”薄瑾杉接过话,将菜单递给了服务员。


    李蕴仪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


    菜品一道接一道地上桌,几人边吃边聊,大部分话题都绕着工作转,偶尔夹杂几句对程北望的调侃。


    程北望连连求饶:“行了,就放过我这个单身人士吧。”


    他将话头一转,落在孟绾甯身上,“绾甯小姐今年刚毕业?”


    孟绾甯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乖顺地答道:“去年就毕业了。”


    程北望继续问:“学的什么专业?”


    孟绾甯看了薄瑾杉一眼,继续答,“播音主持。”


    “那很有前景啊,怎么没去当新闻主播?”


    “你查户口呢,”薄瑾杉笑着打断他,没等孟绾甯开口,便淡淡地接了一句,“我没让她去。”


    孟绾甯一怔,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接说出来。


    薄瑾杉说:“她很优秀,还没毕业就收到了几家央媒的offer,我都给她拒了。”


    程北望有些不解:“不是,瑾杉,你干嘛要拒,多好的工作,说不准就能有铁饭碗。”


    “我为什么要拒。”薄瑾杉一只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笑着把程北望的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却听不出几分玩笑的意思。


    孟绾甯看了他一眼,轻声替他解释:“是我的原因,我身体不太好,不能劳累。”


    程北望是个有眼力劲的人,没再继续追问,只点了点头:“那倒也是,身体最重要。”


    李蕴仪一直沉默着,直到服务员将四份百香果渍芒果端进来,她才像是终于找到了话口。


    “看到这个甜品,就想起之前咱们三个去牙买加出差,差点回不来了。”李蕴仪脸上浮起淡淡的微笑,像是陷入回忆里。


    提到这事,程北望的话匣子便打开了,滔滔不绝地渲染起当初在牙买加出差时那些惊心动魄的场面。


    孟绾甯沉默地听着,与薄瑾杉有关的一切,她都感兴趣。


    只是孟绾甯自己也没想到,她竟与李蕴仪有相同的口味,都偏爱这款甜品。


    不过说来也不是没有道理,她们就连男人都喜欢同一款,那么喜欢同一款甜品,自然也就不算什么稀奇事了。


    他们还在聊着,薄瑾杉不常开口,偶尔才接上一两句。


    孟绾甯舀了一勺甜品送进嘴里,酸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还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意,像是朗姆酒。


    她之前闻到过朗姆酒的味道,虽没喝过,大致也能辨别出来。


    薄瑾杉面前那份一直没动。


    孟绾甯自己这份还没吃完,就悄悄戳了戳薄瑾杉的手臂,下巴朝他那份百香果渍芒果点了点。


    她不想让薄瑾杉沾酒,哪怕她自己沾一些都没关系,反正有薄瑾杉在身边,也没什么好怕的。


    薄瑾杉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直接将面前那份甜点端给了她,然后又附和着他们说了句什么。


    这是一个极其亲密的举动。


    李蕴仪几乎是看到这一幕的瞬间,瞬间就挂了脸。


    今天这个饭局,可能李蕴仪心里也明白,饶是她再怎么使出那些手段,都已无法再入薄瑾杉的眼。


    一顿饭吃到最后,李蕴仪几乎是破罐子破摔。


    薄瑾杉问大家有没有吃饱,孟绾甯和程北望都说吃饱了。


    李蕴仪却开了口:“我还没吃饱,再加份牛排吧,一分熟,我喜欢生一些的。”


    薄瑾杉点点头,按了桌上的铃,将服务员叫过来。


    李蕴仪又重复了一遍,要一分熟的牛排。


    服务员面露难色:“小姐,抱歉,我们这里没有西餐。”


    “那就现在去超市买几块牛排煎一下。”李蕴仪提出要求,随即视线转向薄瑾杉,声音里多了分撒娇的意味,“瑾杉,我还没吃饱,你知道的,我就喜欢吃一分熟的牛排,这点愿望,你不会都不满足我吧。”


    薄瑾杉说:“今天本来就是要谢你的,自然要满足你。”


    他对服务员吩咐道,“你去找老板,就说是我要的,可以出三倍价格,给我们再上一份牛排。”


    “好……好吧。”服务员勉为其难地应下了。


    “不是一份。”李蕴仪笑着纠正,“要四份,大家都尝一下。”


    听到这里,程北望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但他没说什么。


    服务员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


    孟绾甯也没作声,她有些不舒服,心里有,更多是身体上的。


    不知是坐得太久了,还是吃的东西多了些,小腹一阵一阵地往下坠,隐隐作疼,胸部也有些胀痛。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生理期的日子,好像还没到,估摸着兴许是吃坏了肚子。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服务员推着餐车,将四份一分熟的牛排端了上来。


    盘中牛肉的表层还浮着一层肌红蛋白,看上去跟生肉没什么分别。


    李蕴仪切了一块填进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我就喜欢这个味道,你们都快尝尝。”


    她这么说了,桌上几个人自然不会不给面子。


    孟绾甯也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


    刚才只看到牛肉表层还好,等她切开,露出里面夹生的部分时,尤其是闻到那个味道,胃里忽然翻江倒海地搅了一下,一阵反胃涌上来,酸水仿佛沿着食道直往上顶。


    孟绾甯浅浅地捂了一下嘴,将那股恶心硬压了回去。


    面前那两份百香果渍芒果还没吃完,她赶紧挖了一勺送进嘴里。


    百香果的酸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那股翻涌的反胃才被稍稍压下去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京夜 三生有幸。


    孟绾甯看着那盘牛肉, 身子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脸上浮起一抹难以言说的表情。


    她不敢表现得太明显,生怕一个不留神, 又触到李蕴仪的逆鳞。


    薄瑾杉注意到, 不动声色地将她那盘牛肉端走。


    他自己拢共也就吃了一口, 之后便搁下刀叉, 只静静地品茶,倒是程北望还吃了不少。


    李蕴仪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这盘牛排吃完, 饭局便彻底散了。


    一顿饭的功夫,孟绾甯看清了薄瑾杉的态度。


    先前那些事, 不大不小,一直搁在心里, 像皮肤上一块被烫坏后经久不褪的疤, 虽然不再疼了,可每每看到, 还是会想起当初被灼伤时的痛楚。


    经过这一晚, 那块疤的痕迹, 似乎淡了一些。


    四人在会所门口道别。


    孟绾甯跟着薄瑾杉上了车, 她已是困倦不堪, 能撑完这顿饭已属不易, 几乎是一上车,就搂着薄瑾杉的脖子沉沉睡了过去。


    朦朦胧胧之间,感觉到薄瑾杉似乎要抱她下去。


    孟绾甯费力睁开眼, 看到熟悉的蘭园景致,院子里的花开得正盛,映着屋内的灯光, 显得格外温馨。


    只看一眼,就撑不住,又闭上眼,要醒不醒的。


    万叔带着几个佣人在院子里候着,见他们到家,急忙递上备好的薄毯。


    孟绾甯听见万叔低声问:“小姐是不是不太舒服,看着脸色不太好。”


    薄瑾杉“嗯”了一声,手指拨开她脸上黏连的发丝,说:“累着了。”


    他一只脚跨出车门,身体却还坐在后座上,没有立即下去。


    孟绾甯感觉薄毯盖在了自己身上,听着他们在耳边低语,挣扎着便要醒过来。


    像小孩闹觉似的,先皱起脸哼哼了几声,那声音听着像要哭,薄瑾杉低头,亲了亲她的眼皮,这才安分下来。


    她听见薄瑾杉说:“让厨房备点小甜水,等会要是醒了想喝就喝点。”


    “放心吧先生,都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薄瑾杉扣住她的腿弯,将她从车里抱了出去,迷蒙之中,感觉被放在了一层柔软之上,一双温暖的大手轻柔地剥去她的衣物,替她擦干净脸,又洗了脚。


    脚心还是凉的。


    没多久,脚底像是蒸腾起一层热气,源源不断地透过穴位流转到四肢百骸,浑身上下都泛着暖意。


    脚踝处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缠住了,一阵叮铃铛铛的细响,将孟绾甯从睡梦中唤了出来。


    她觉得舒服,睁开眼茫然四顾了一会儿,视线才慢慢聚焦。


    薄瑾杉正坐在床上,背对着她,缓缓替她揉着脚。


    她血液循环不大好,再热的天,关节和脚踝都是凉的,薄瑾杉如果出差不在家,夜里开个空调,第二天早上醒来就会浑身冰凉。


    可脚心太敏感。


    孟绾甯敏锐察觉到身体的变化,咬着唇,往后缩了一下,随着动作一同响起的,是一串清凌凌的响声。


    薄瑾杉侧过身来,问道:“怎么醒了。”


    “嗯……”孟绾甯低低地发出一声,“痒……”


    又缩了缩脚,铃铛又响了起来,她不禁抬起上半身看过去。


    一串金色的细链,上面挂着一枚小小的铃铛,系在她白皙的脚腕上。


    她的脚很白很嫩,脚趾莹润纤细,指甲盖上还是前阵子闲来无事时涂的甲油,闪金色的,恰好与这条金色的脚链相得益彰。


    她说痒,薄瑾杉便没再碰她,躺回她身边,手掌放在她的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像哄孩子。


    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这是难得的,不需要言语的时刻。


    晚上那顿饭吃过之后,两人之间又多了一层心照不宣,谁都没有开口挑明,可彼此心里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不知是谁先吻过去的,孟绾甯整个人卷进被子里,仰着脖子,承接住薄瑾杉落下来的唇。


    铃铛声随之响起,细细碎碎的。


    后来实在受不住,孟绾甯软着声音求,求求他饶了自己。


    这是一种情趣。


    薄瑾杉不会饶,也不说话,偶尔抚过她脸颊的湿发,俯身贴在她耳边喘息。


    昏昏噩噩,如痴如醉。


    彻底结束之后有些累,更多的是满足。


    孟绾甯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在这种情况下,忽然想哭,抱着薄瑾杉黏黏糊糊地亲吻着,连他想去洗澡都不让。


    她喜欢这种温存。


    身体舒服之后,情绪就更需要安抚。


    薄瑾杉一要起身,她就难受地红了眼圈,黏人劲比起以往更甚。


    实在没办法,薄瑾杉随手从地上捡起件衣服裹住她,抱着她一起去洗,任由她像只无尾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


    缠缠绵绵,如胶似漆。


    一日更比一日荒唐。


    *


    刚进入六月,北京的雨天便多了起来。


    气温像坐上了秋千,忽高忽低,有时已热到空调下都呼呼冒汗,隔天一场雨泼下来,室外又冷得人瑟瑟发抖。


    薄瑾杉重新忙了起来,每天早出晚归,出差频率也高了。


    平日在京时,就算忙到再晚,他都会回家。


    孟绾甯习惯等他,等着等着撑不住睡着,经常会睡在沙发上,一头黑发散在肩头,顺着沙发边缘垂下来,有几缕贴在脸颊边,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翕动。


    夏天到了,她在家时喜欢穿雾霭色的纱,纱质很轻很软,覆在身上,像夏夜的薄雾,半透不透的,朦胧地笼着下面的肌肤。


    每当这时候,薄瑾杉都会把她抱回卧室。


    她太美,美得让人经常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


    孟绾甯记不清自己在睡梦中被弄醒了多少次,有时薄瑾杉比较温柔,会给她留够时间醒来,更多的时候,唤醒方式要粗鲁得多,润上一些唾液就挺进来,直接把她强制弄醒。


    孟绾甯一贯都是乖的,随着薄瑾杉的心意,想怎样就怎样。


    予取予求,有求必应。


    又过了几日,孟绾甯收到陆昭恒发来的邀约。


    是之前电话里说过的话剧演出,在国家大剧院上演,话剧名字叫做《再见徽因》。


    孟绾甯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剧院,陆昭恒已经提前到了,递给她一杯热果茶。


    “谢谢。”孟绾甯低头接过。


    果茶里有百香果,酸溜溜的,孟绾甯忍不住多喝了两口。


    她觉得有些歉疚,每次都让陆昭恒等着自己,况且她也没带任何东西给他。


    总觉得这样会拂了陆昭恒的面子。


    男人都爱面子,不管哪个年龄段的男人,都是如此,像薄瑾杉和陆昭恒这样,平时身边有那么多鞍前马后的人跟着,更是如此。


    他们坐在第二排的正中间,视野最佳的位置。


    话剧还未开始,剧场里的灯光尚未熄灭,舞台正上方挂着一块方形的投影屏幕,淡淡地映射出林徽因清丽的侧影。


    陆昭恒随口跟她聊:“之前读过林徽因的诗吗?”


    孟绾甯把果茶放下,点点头,“读过的。”


    陆昭恒问道:“最喜欢哪一首。”


    孟绾甯答:“你若拥我入怀。”


    “哦?”陆昭恒挑挑眉,“我以为你会说那首最经典的,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孟绾甯抿唇笑了笑,“那首确实是最广为流传的,我也很喜欢,但最喜欢的,还是你若拥我入怀。”


    这首诗是在跟薄瑾杉在一起后读到的,她想最美的爱恋也不过就是如此。


    她自然而然地将自己与薄瑾杉代入其中,薄瑾杉拥她入骨,疼她入怀,护她周全,她便愿意蒙上双眼,不去分辨他是人是鬼。


    纵然是鬼又如何,能够遇见薄瑾杉,爱上薄瑾杉,就已是她三生有幸。


    那时午后的图书馆光线明亮,斜阳洒进窗户,映在她手边的书页上。


    孟绾甯读着那首诗,感同身受,心腔被震撼地无以复加,泪流满面。


    她反问陆昭恒:“那你呢?最喜欢哪一个。”


    陆昭恒摇摇头,说:“我敬佩林徽因女士的地方,不在这里。”


    孟绾甯点头:“我明白。”


    正说着话,舞台上方的屏幕缓缓收起,剧场里的灯光暗下来,再亮起来的时候,舞台上摆放了三道门框,一个最高,另外两个都是矮的,竖立在圆形旋转舞台的周边。


    这三道门框的设计很巧妙,可以是三位不同深爱林徽因女士的人,可以是她人生的三个阶段,也可以是三种生活场景,一切随着舞台的旋转,不断变换角度。


    整场演出一共三幕戏。


    分别是太太的客厅、流亡岁月和走进新时代。


    太太的客厅定格在北平北总布胡同的家中,粱、林夫妇在这里谈笑有鸿儒,那是一场流动的民国画卷,很多场景都像是一幅油画。慢慢的,舞台开始旋转,背景切换为西南的李庄与荒野古寺,战火纷飞年代,那段生活贫病交加,却依然未停下学术脚步的坚韧。最后,场景又切换至京城,古老城楼危在旦夕,林徽因与梁思成在台上振臂疾呼,希望保护古建筑,在这一段的后半部分,林徽因在生命弥留之际,抢救景泰蓝,留下这项珍贵的艺术。


    在每一个光影切换里,孟绾甯的情绪都在被不断撕扯。


    空旷,悲凉,难以平复。


    陆昭恒看她逐渐收不住的情绪,贴心递来纸巾,低声问她:“你还好吧。”


    四周都是人,孟绾甯不敢太放肆,只努力压制着,接过纸巾,说:“还好,谢谢。”


    陆昭恒看她两眼,忽然笑了,说:“跟我不用一直这么客气。”


    孟绾甯摇摇头,语气温软却坚持:“要的。”


    话剧落幕后,剧院里暗红色的帷幕缓缓合拢,暖场的灯光一层层亮起,空气中还弥漫着一场爱情落幕后的余温与怅惘。


    孟绾甯眼圈都红了,迟迟没有从刚才的剧情中缓过劲来,陆昭恒也不着急,慢慢等着她。


    她坐了一会,察觉到剧院的观众都走的差不多了,这才回过神来,语气有一丝羞赧,道:“我第一次看话剧,没想到……冲击力会比看书强那么多。”


    陆昭恒似乎笑了一下,暖心为她解围:“我第一次看的时候,也跟你是一样的感觉。”


    “走吧。”他起身,“我们边走边聊。”


    两人并肩走出国家大剧院。


    夜色中的长安街华灯初上,车流如织,微风带着初夏的温度,刚才剧场里那种沉浸式的氛围渐渐被吹散。


    陆昭恒走在左侧,他穿深蓝色的衬衫和西裤,身形欣长,步伐不紧不慢,刚好跟孟绾甯的节奏合在一起。


    他们沿着台阶往下走,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灯光洒在两人身上,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陆昭恒问道:“刚才那三幕剧,有没有印象最深刻的?”


    这个问法有些官方,孟绾甯扑哧一下笑出声,刚才那点情绪一下烟消云散。


    “你这样好像那种检查作业的老师,看个话剧还要带着学习心得和读后感。”


    陆昭恒大方笑笑:“我职业病犯了,还请孟小姐谅解。”


    “我开玩笑的。”孟绾甯说,她认真想了想,“太太的客厅,客厅里那种思想碰撞的场面太美了,林徽因坐在一群了不起的人中间,谈诗论道,光芒四射,我觉得那是爱情之外,一个女性最迷人的样子。”


    陆昭恒带她去了北海公园,两人坐在河边,吹着凉风,他说:“你可能已经看到了比她爱情更了不起的一部分。”


    孟绾甯问:“什么意思?”


    “大家都爱谈林徽因的爱情故事,却很少有人聊她后来做的事,”陆昭恒的声音低沉稳健,“话剧的第三幕里有一个片段,可能很多人只是看过就忘了,但我每次看,都会反复想起。”


    孟绾甯偏过头,安静地望着他。


    “新中国成立之后,传统的景泰蓝工艺濒临失传,林徽因拖着病重的身体,在清华大学成立了工艺美术小组,专门抢救景泰蓝。”陆昭恒的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重,“她带着学生们一家一家作坊地跑,去调研、去画稿、去设计新的纹样,一次次送到工坊里试制,哪怕病得起不了床,只能躺在病榻上口述和手绘,也没停下来过,临终前,她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的话,不是关于徐志摩,也不是关于梁思成。”


    “而是,景泰蓝是国宝,不要在新中国失传。”


    孟绾甯有些吃惊,张了张嘴,半晌才说:“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陆昭恒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如水,“你去查一下就知道,梁思成和林徽因共同抢救了大量濒危的传统工艺,景泰蓝只是其中之一。林徽因在建筑学、诗歌、艺术设计等多个领域都有巨大的成就,我们总是习惯把女性叙事窄化,好像她只活在太太的客厅和爱情里,但实际上,她是一个用一生践行理想的知识分子。


    孟绾甯沉默了很久。


    她闭上眼睛,任由晚风吹在脸上,脑海里浮现出话剧舞台上那个穿着洋装、聪明灵动的民国才女,忽然间,那个意象和另一位身患重病,病榻上还在为一种即将消逝的手工艺而担忧的女性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不知怎的,那一刻,薄瑾杉那天在客厅里抱着她看完简爱后说过的话,又涌上心头。


    “你以为罗切斯特为什么最后残废了、穷了,简爱才回来?因为那时候简爱终于配得上他。”


    孟绾甯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陆昭恒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波动,问道:“想到什么了。”


    “没有。”孟绾甯睁开眼,“我只是觉得很震撼,我读过她的诗,知道她的爱情故事,但我从来不知道她还做过这样的事……她让我想起简爱。”


    陆昭恒没想到孟绾甯的发散思维能够到简爱,笑了笑,“怎么说?”


    “简爱追求灵魂平等,不论贫穷还是富有,林徽因呢,她追求的是精神上的丰盈和坚韧,不仅仅是爱情里的平等,而是整个人生层面的尊严,她们本质上是同一种人吧。”


    孟绾甯抬起腿,撑在凳子上,双手抱住膝盖,将下巴抵在上面:“她们的爱都很大很干净,不是占有,而是成全,她们都想证明一个女性的价值,从来不需要靠谁来赋予。”


    陆昭恒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些,“那这也是孟小姐的追求吗?”


    “我?”孟绾甯惊讶地抬起眼,随后摇摇头,“我是这么想过,但我能做到的,应该完全相反。”


    她补了一句:“起码现在是。”


    陆昭恒试探着问:“以薄先生的地位,你想要什么资源和人脉,想要做什么,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为什么完全相反。”


    孟绾甯沉默了一会,才说:“我没想做什么事,我离不开他,跟他在一起之后,我的世界就是围着他转的。”


    听到这话,陆昭恒静静地看着她好一会,没发表任何看法。


    “他和你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孟绾甯转过头看他,轻飘飘下了定论。


    陆昭恒挑挑眉,依旧没有接话。


    如果说陆昭恒的底色是温暖,包容,富有同情心,那薄瑾杉就是偏执,占有,控制欲和摧毁欲要更多一些。


    薄瑾杉的温暖和包容,是建立在对方独属于他的前提之下的。


    如果有人会论,跟哪种性格底色的人在一起会更幸福更美满,这个本来没有标准答案,但多数人的选择大抵会是陆昭恒,他是一个符合大多数女性择偶标准的男性。


    但在孟绾甯这里不是这样。


    她需要的是薄瑾杉那样的。极端的控制欲在别人看来是窒息,于她却是心安。


    她对薄瑾杉的爱,本身也是病态的、执念的,所以也同样需要被病态地占有,以此来证明自己是被需要的、被爱的。


    孟绾甯把目光移向远处,夜晚还有人在游船,船上亮着灯,忽明忽暗。


    像是热恋的情侣,也或许是归家的儿女。


    北京的夜晚就像一座巨大的熔炉,将无数的故事和心事收进黑暗中。


    又在北海公园坐了一会,陆昭恒提议要请她吃顿饭。


    孟绾甯本想拒绝,转念一想,薄瑾杉最近归家很晚,那她晚回去一些应当也没关系,况且,这顿饭应当由她来请,以表示对陆昭恒的感谢。


    毕竟陆昭恒为她提供了这么好的拍摄机会,在拍摄的时候也对她多有照顾。


    她是一直抱着一种感恩之心,来对待身边的人和事。


    “我请你吧。”孟绾甯笑着说。


    陆昭恒没有推辞:“那也好啊。”


    他们去了一家火锅店,听说后海的南门涮肉异常火爆,孟绾甯还没去吃过这家店,想去尝试一下,结果到了地方,发现门外浩浩荡荡坐了一圈人,找服务员取了号码,至少要等到晚上十一点之后。


    孟绾甯跟陆昭恒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相视一笑。


    干脆作罢。


    旁边不远处还有一家鸦儿李记,去问了一下,也需要排队。


    陆昭恒打趣道:“孟小姐介不介意我使用一下特权?”


    孟绾甯“啊”了一声,问:“什么特权?”


    陆昭恒说:“我打个电话,就能让他们立马腾出包间来,不管是哪家店。”


    他的表情和语气都像是在开玩笑。


    但孟绾甯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跟陆昭恒接触的时间久了,他的事迹也多少听过一些,听说他二十七岁时就提拔了正/处,这些年更是稳步高升,现在已经坐稳二把手的交椅,他一通电话,确实能让所有人为他让步。


    孟绾甯心里明白,像他这样地位的人,能对她如此周到和照顾,并不是因为她本身,而是因为薄瑾杉。


    因为她是薄瑾杉的人。


    孟绾甯摇摇头,觉得没这个必要,同样打趣着回道:“陆先生今天还是当一天人民群众,体会体会北京的烟火气吧。”


    陆昭恒顿时笑了,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说,看着她的眼神更添几分赞赏。


    最后去了后海尽头的那家马辈儿,走了几百米,拐了个弯,生意就明显惨淡许多。


    陆昭恒欣然落座,点了牛羊肉和一些涮菜。


    刚开始的上锅底的时候还好,等那几盘牛羊肉上来后,孟绾甯看到冒着血丝的生肉,闻到那股膻味,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她没在意,拿水往下压了压,心想大约是最近肠胃不太舒服。


    可非但没有压下去,反倒愈演愈烈。


    陆昭恒夹了一筷子牛肉下进锅里,往孟绾甯的那半侧拨了拨,生肉瞬间涮熟,汤里也飘上一层白沫。


    “不好意思。”孟绾甯捂着嘴飞快起身。


    一路冲到洗手间,也顾不得是不是干净,扒拉着马桶边缘,吐了个昏天黑地。


    胃里本来就没多少东西,这一吐,吐到最后只剩酸水,只要一想到那些牛羊肉,她就忍不住。


    这顿饭到底是没吃成。


    陆昭恒看她脸色实在不好,叫了车过来,安排把她送回家。


    孟绾甯坐在车上恹恹的,车子颠簸了一会,她又要昏昏欲睡。


    到了地方,司机把她叫醒,她才拿着包下了车。


    蘭园里只有侧楼亮着灯。


    孟绾甯看了一眼,想着薄瑾杉应该还没回来,她嗓子眼里火辣辣的,浑身散发着不好闻的味道,只想赶紧上楼洗个澡。


    她开了门,换了拖鞋,在一片黑暗中,忽然传出那道熟悉阴沉的男声。


    “跟谁去吃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京夜 “怎么不过


    孟绾甯心里陡然一紧, 在门口踯躅片刻,才慢慢走进去。


    客厅里没有开灯,漆黑一片, 隐约可见薄瑾杉的身影轮廓, 以及那双鹰隼一般的眼睛。


    那眼睛审视、居高临下, 正一丝不苟地盯着她。


    孟绾甯揪紧衣摆, 小声回答:“我去看话剧了。”


    “什么话剧。”


    孟绾甯答:“再见徽因。”


    “跟谁去的。”


    “跟……”话到嘴边,孟绾甯转了一下, “茉茉去的。”


    之前跟陆昭恒去拍摄京绣, 是陆昭恒提前跟薄瑾杉打的招呼,薄瑾杉知会那件事, 但这次显然他并不知道。


    男人和女人单独自前去看话剧,又坐在一张桌子上共进晚餐, 就算她说自己说是为了工作, 能够心无旁骛,可落在旁人眼里, 定不是这样。


    她不想让薄瑾杉因为这些事生气, 跟他争吵, 她自己能守好分寸感和边界感, 就够了。


    孟绾甯解释:“是之后的拍摄跟景泰蓝有关, 所以我让茉茉陪我去看了一下, 林徽因女士跟景泰蓝渊源很深。”


    她走过去,将那盏落地灯打开。


    光线打在薄瑾杉身上,照亮他英俊的面容。


    今日的薄瑾杉有些不同, 他穿了白色衬衫,戴着一副半框眼镜,上半边是黑色的镜框, 下半边无框,他难得没有梳背头,头发聚拢垂在额前,除了眉眼间岁月留下的痕迹外,从侧面看,几乎像个刚三十出头的男人。


    孟绾甯心动得无以复加。


    她想亲他,但刚吐过,身上还有不好闻的味道,就站在落地灯旁,一时没有走过去。


    薄瑾杉又问:“看完去做什么了。”


    “去后海吃火锅了,但是没吃成。”


    “怎么没吃成。”


    孟绾甯说:“胃不大舒服。”


    “没骗我。”


    孟绾甯心里一梗,她不知道薄瑾杉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以前几次的经验来看,如果他想知道关于她的事,或许早在她刚出门的时候,薄瑾杉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她依旧坚持:“不会骗你。”


    薄瑾杉点点头,转过身,看她一直站在原地,朝她伸出手,说:“怎么一直在那站着不动,也不过来抱我。”


    平日这时候,她早就像个缠人精似的黏上去了,扒都扒不掉的那种。


    薄瑾杉皱眉,又问:“胃怎么不舒服。”


    “吃不下东西,可能着凉了。”


    孟绾甯还是没动,她这会实在不舒服,腿也虚浮着,嗓子因为吐过的缘故,那一片区域还有些摩擦过的不适。


    薄瑾杉看着她:“过来。”


    现在过去,避免不了要接吻,孟绾甯不想让他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


    她说:“我想先上去洗个澡。”


    薄瑾杉眸色凉了,不容置喙:“我让你过来。”


    孟绾甯没说话,也没过去,只站在那低着头,眼圈红了。


    薄瑾杉蹙着眉,唤了一声:“绾绾。”


    他看着她,脸色越来越冷,给她下了最后通牒:“不要惹我生气。”


    情绪上来了,就像刹不住的列车,急驰而过,轰轰烈烈。


    孟绾甯垂着眼,眼圈越来越红,哽咽着往后退,“我、我不想让你生气,可我出了一身汗,我就想先去洗个澡,你能不能先不管我。”


    她说完,就捂着脸,后撤着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


    薄瑾杉没说话,她也没看到薄瑾杉的脸色,但她知道,薄瑾杉的脸色一定差极了。


    那么一闹,到底还是惹薄瑾杉生了气。


    孟绾甯一句能不能不管她这样的话说出来,就彻彻底底挑战了薄瑾杉的权威和底线。


    他们之间,有些话不能说,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当时话赶话的说到那,也没办法再收回来。


    孟绾甯洗完澡,又刷了牙,心里舒服了,就穿着将近透明的纱裙去够薄瑾杉的唇。


    她踮着脚,手臂圈着薄瑾杉的脖子,伸出舌尖,脸色被浴室的热气蒸腾出来一层潮红,哼哼着去亲他,一脸欲求不满的模样。


    薄瑾杉低着头看她,由着她作,却不回应。


    等她主动亲过来的时候,他往后仰了仰头,没让她碰到。


    后来到了床上。


    孟绾甯委屈极了,蛄蛄蛹蛹地往薄瑾杉身上爬,薄瑾杉不理她,她就爬到人身上,面对面贴着他,将脸埋进他颈窝里。


    “你理理我吧。”她鼻尖都红了,小声乞求着,“我错了。”


    困意渐渐涌上来,孟绾甯迷迷糊糊地亲薄瑾杉,胡乱地上去找他的唇,找不到就亲他的下巴,一下又一下,把自己蹭的浑身发热。


    她得不到满足,就一直闹一直哼。


    薄瑾杉冷淡的态度让她难受,又让她不自觉变得湿漉漉。


    蹭着蹭着,她竟自己把自己磨得红了脸,眼神涣散,失神片刻。


    薄瑾杉一直看着她,看她沉迷失神的亲,看她红着眼睛和鼻尖,委屈讨好又失落的模样。


    他始终没有动,目光沉沉地落下来,没有波澜,却深不见底。


    *


    孟绾甯一句不管她,从那天之后,薄瑾杉真就不管她了。


    十天的时间,薄瑾杉辗转飞了五个城市,听徐胜说起,他还出了趟国。


    这些事情,没有告诉她,她就无从得知。


    她心里想薄瑾杉想的紧,但给他拨出去的电话基本都石沉大海,消息也没回过。


    薄瑾杉不回来,她的心就一直悬而未落,每天想他想的茶饭不思,后悔那天到底为什么要说出那句话。


    孟绾甯这才发现,如果哪一天薄瑾杉真的决绝地不理她,那她恐怕连能找到他的途径都没有。


    她心里锣鼓喧天,右眼皮也跳的厉害,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家里小厨房倒是热热闹闹的。


    管家吩咐着让多买了些西梅和百香果,都放在冰箱里存着。


    不知是与天气有关,还是与见不到薄瑾杉有关,孟绾甯的胃口一直不太好。


    之前爱吃的几样东西,现在看到总觉得反胃,喜好的水果口味也变了许多。从前她爱吃车厘子这类甜滋滋的果子,如今却更偏爱吃酸的。


    阿姨在厨房一边拆西梅,一边打趣说:“小姐最近这口味变化确实是大,我们小厨房的菜系也该更新更新了。”


    孟绾甯喝着刚调好的百香果冷饮,垂眸笑着:“辛苦您了,阿姨。”


    “不辛苦,这有什么辛苦的,你爱吃什么,咱们就做什么,也就是先生不在家,要是他在,肯定更惯着你,你就是要那天上的星星,他也得去给你摘下来。”


    提到薄瑾杉,孟绾甯心里就泛起一丝酸楚,她现在连人都见不着,还管什么天上的星星。


    昨晚又打了一次电话,总算不是无人接听,只不过是王秘书接的。


    他们似乎很忙,王秘书草草说了两句,就挂断了,隐约能听到背景音里有人在争吵。


    孟绾甯担心薄瑾杉,一夜没睡好。


    “半个月了。”孟绾甯看着墙上的日历,喃喃地低语。


    阿姨一时没明白,问道:“什么半个月了?”


    “瑾杉半个月没回来了。”


    “还真是,这次是挺久了,可能是有棘手的事情要忙吧,先生的事业就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等着去解决,小姐多体谅体谅。”


    孟绾甯低下头:“我知道的。”


    阿姨将拆好的西梅端了上来,孟绾甯看到那盘紫莹莹的果子,唾液便不自觉地开始分泌。她用手指捏了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的,比百香果的酸味更浓厚,正是她喜欢的味道。


    阿姨看她含着西梅眯着眼,一脸满足的模样,忍俊不禁道:“都说酸儿辣女,小姐这么爱吃酸,以后怕是要怀男宝宝的。”


    听到这话,孟绾甯顿时红了脸,又捻起一颗西梅,塞进嘴里。


    她小声说:“阿姨,不要乱说,让瑾杉听到了不好。”


    阿姨抿着嘴一直笑:“我知道,我也就跟你聊聊,但你们以后早晚要成家,要怀宝宝的呀,小姐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这是第二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


    上次在福利院,吕霜梅问时,她确实没想好,但这次心里的想法逐渐清晰。


    她应该会更倾向于男孩。


    不是因为重男轻女,觉得女孩比男孩差,而是她无法接受跟薄瑾杉的关系中会出现另一个女孩,来分享薄瑾杉的爱。


    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孩子,她也接受不了。


    “男孩吧。”孟绾甯偏过脸,红的几乎抬不起头来。


    “男孩好,小姐屁股大,一看就是好生养的,先生这下可有福了。”


    阿姨跟她聊开了,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孟绾甯耳尖都红透了,捂着脸细着声音说:“阿姨别说了。”


    阿姨只一个劲地笑。


    等阿姨走后,孟绾甯又捏了几个西梅放进嘴里,方才聊天时的几个字眼冷不丁钻进脑子里。


    酸儿辣女,酸儿辣女。


    孟绾甯心里猛然一惊,看了眼日子,距离她上个月生理期的时间,已经推迟了一周多。


    她手忙脚乱,脑子里浮现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又自己把自己推翻,觉得不太可能,但她还是颤着手指,翻开手机查了查。


    嗜睡,爱吃酸,情绪波动大,胸胀,小腹疼……


    所有的症状都吻合。


    孟绾甯几乎出了一身冷汗,她抱着手机,站起身,在原地晃了两圈,不停安慰自己,或许只是巧合,其实并不一定真的是怀孕,现在当务之急是确认一下。


    医院她不能贸然去,如果被薄瑾杉知道,肯定会去查她因为什么原因去的。


    孟绾甯换了衣服,急匆匆出门,找了一家最近的药店,买了五根验孕棒。


    试了一根两根,结果都一样。


    验孕棒两条杠,她怀孕了。


    那一瞬间,孟绾甯像是被一拳重重锤在头上,所有关于爱情的美好幻想和未来的种种构想,都在这一击之下碎裂开来。


    这个孩子来的太过于突然。


    她完全没有做好准备,第一反应甚至是害怕,害怕如果被人知道了,薄太太和李蕴仪会拿这个孩子做文章,也害怕这个孩子会留不下。


    街道上行人匆匆,夏风吹过,头顶的树荫沙沙作响,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


    孟绾甯不由自主地将手放在肚子上。


    她难以想象,这个地方已经开始孕育起了一个小生命,这是她与薄瑾杉的结晶,是他们两个的孩子。


    心脏忽然又被一股强大的暖流冲刷过,或许是为母则刚,孟绾甯脑海里有一种更加强烈的念头闪过。


    她要留下这个孩子。


    不管过程有多么艰辛,也不知会面对多少困难,不论怎样,她都要保住这个孩子。


    但究竟是何时。


    那次因为吃药的事闹过后,薄瑾杉后来一直有做措施。


    孟绾甯在记忆的洪流里挑挑捡捡,有一些断断续续的碎片化记忆陆续涌入进来。


    是她去酒吧找方秋秋喝酒的那天。


    薄瑾杉压着她做了整整一夜。


    家里的计生用品是不足量的,薄瑾杉一般会让人按周来送,那天晚上用的实在是太多,到了最后,盒子全都空了,薄瑾杉皱着眉想停下,但孟绾甯不肯,双手扒着他的肩,紧紧的不撒手。


    那杯酒的后劲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足以将她烧的神智不清。


    薄瑾杉软硬不吃,要她下去,一根一根掰开她抓在他肩膀上的手指。


    孟绾甯半求半哄,最后使出杀手锏,拿出他们第一次夜晚的情景,当时她是怎么一步步引诱的,怎么给薄瑾杉设的套,贴在他的耳边从头到尾,一个细节不落地全部说给他听。


    薄瑾杉黑着脸,看她一副不知廉耻却浑然不知的模样,周身却越来越兴奋。


    他闷哼着倒在孟绾甯身上。


    那是孟绾甯求着薄瑾杉亲手种下的果,对于她来说,就是善果。


    *


    景泰蓝的拍摄不日便正式启动。


    孟绾甯将怀孕的事瞒了下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打算等薄瑾杉回来,好好跟他道个歉,再将这件事告诉他。


    她穿了双舒适的平底鞋,让徐胜把她放在了珐琅厂景泰蓝非遗文化体验基地。


    这次提前了半个小时到,终于赶在了陆昭恒之前。


    孟绾甯一见到陆昭恒,就开门见山道:“陆先生,京绣的那组照片,我发到了社交平台,反响挺好的,涨了三万粉丝,有一些人还问在哪里能买到那些衣服。”


    陆昭恒也吃惊了,随即笑着奉承:“还是孟小姐影响力大。”


    “没有。”孟绾甯摇摇头,“我只是觉得是一个很好的契机,非遗文化其实一直都很值得推广,大众其实对这些很感兴趣,只是缺少曝光渠道而已。”


    “你说的有道理,所以我们也一直在为之努力。”


    陆昭恒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问她:“上次你突然不舒服,回去之后,没有大碍吧。”


    孟绾甯这会已经知道她当时为何吐得昏天黑地,手掌下意识想放在小腹,又觉得不妥,只说:“没什么大碍,就是胃不舒服,现在已经好了。”


    “那就好。”陆昭恒点点头。


    他们一边聊着,一边走进珐琅厂。


    这次的拍摄任务不重,同样也是设计了三幕场景,后续孟绾甯要亲自参与到点蓝工序中,所以第一幕主要是以学习景泰蓝制作的过程。


    没有固定的脚本,摄影师会全程录像,最后再根据需要的片段进行剪辑。


    陆昭恒之前给她发了不少资料,她提前看过,对景泰蓝有些许了解。


    这会拍摄团队一同抵达,园区讲解员已经在大厅等待,看他们进来,立即进入状态,开始对景泰蓝发展史与制作技艺概况进行系统的介绍。


    听她说,景泰蓝的起源,在学界其实有不同的说法,一种观点认为其工艺于元代忽必烈西征时从西亚、阿拉伯一带传入中国,另一种说法则是,珐琅工艺早在唐宋时期便经由丝绸之路进入中原。而较为公认的是,掐丝珐琅工艺约在十三至十四世纪从阿拉伯地区传入,先在云南一带流行,后传入中原,为宫廷所重视。


    陆昭恒接着讲解员说的补充,低声在孟绾甯耳侧解释着:“其实景泰蓝这三个字,源于明代景泰年间,明朝第七位皇帝朱祁钰的年号为景泰,他格外喜爱这种器物,加之当时制作技艺趋于成熟,且釉料多以蓝色为主,后人便将其称为景泰蓝,这一名称最早见于清宫造办处档案,雍正年间已有记载。”


    “景泰蓝自诞生之日起便与皇家密不可分,在中国传统工艺中,瓷器有官窑也有民窑,玉器有宫廷制作也有民间制作,唯有景泰蓝在数百年间几乎从未走出过皇宫,它曾是紫禁城金銮宝殿的重要陈设,亦是镇殿之宝,据史料记载,乾隆四十四年除夕年夜饭,满朝文武皆用瓷器餐具,唯独乾隆皇帝一人使用的餐具是景泰蓝,其尊崇地位由此可见一斑。”


    园区讲解员听着陆昭恒这番介绍,忍不住恭维:“陆先生不愧是非遗文化的专家,您都快把我的饭碗抢了。”


    陆昭恒爽朗笑。


    园区讲解员说:“我知道孟小姐之前已经参与过京绣的拍摄,那孟小姐应该了解,景泰蓝和京绣一样,都是燕京八绝。”


    孟绾甯点头:“这个我知道。”


    “但是景泰蓝却更加独特一些,除了陆先生方才说的那些,景泰蓝还位列燕京八绝之首,之前有藏家言,家中若无景泰蓝,藏尽天下也枉然!”


    讲解员一边说,一边跟着自己的音调,猛然挥了一下手臂,那气势磅礴的,恍若说出这句话的人就是她本人。


    气氛一时很是热闹。


    他们走到一楼尽头,拐角进入二楼车间技师的现场操作区。


    孟绾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景泰蓝制作。


    铜胎在技师手中旋转,扁铜丝被镊子夹着,一寸一寸弯成花叶,在粘到胎面上。


    老师傅的镊子精准如游丝描,每一个弯折都严丝合缝。


    孟绾甯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听着,手机忽然猛烈震动起来。


    柳诗茉打来的电话。


    孟绾甯怕影响拍摄,先按了挂断,然后给柳诗茉回了条消息,说自己正在工作,问她有什么事情。


    柳诗茉的回复很快弹了出来:绾甯,你赶紧看新闻,你男人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京夜 不要她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发来消息的, 是郁美华。


    郁美华不常主动联系她,孟绾甯有时打过去,也说不上几句就匆匆挂了, 倒是转钱的时候, 收得一向很快。


    郁美华发来的是一个链接, 应当就是柳诗茉所说的新闻。


    孟绾甯草草点开看了一眼, 还没看清内容,郁美华的电话便追了过来。


    她知会了陆昭恒一声, 躲到一旁接起。


    郁美华直奔主题, 语气焦急:“绾绾,你跟薄先生感情出问题了?新闻怎么都说薄先生要跟那位复婚, 你知道这个事情吗,这是怎么回事的啦。”


    “复婚?”孟绾甯的音量拔高了一些, 她一头雾水。


    周边几位正在做工的师傅, 听到她的声音,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孟绾甯捂着手机听筒, 急匆匆地跑远了。


    总算找到一个没人的角落, 孟绾甯才压低了声音问:“妈妈, 我不知道, 新闻上是怎么写的。”


    她喘着气, 分不清是跑得太急还是太过紧张,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害怕听到任何让她难过的消息。


    郁美华说:“具体我也看不懂。那意思好像就是说薄先生生意出了问题,欠了很多钱, 要跟那位复婚,新闻里还猜是不是复婚就是为了解决这次危机的,你每日跟薄先生同床共枕, 这些事你到底知不知道的啦。”


    孟绾甯没好意思说自己已经半个月没见到薄瑾杉了,她只觉得胸口发闷,手指也开始发抖,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冒冷汗。


    “我不知道……”孟绾甯说,“他工作上的事,不常跟我说。”


    “哎呀,我说你这孩子,就是傻!你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薄先生遇到这么大的事,正是低谷期,你不陪着,难怪他要回去找前任。”


    “我相信他的,妈妈。”孟绾甯的声音里已带了些哭腔,“他不会不告诉我,就去复婚。”


    郁美华说:“你相信有什么用,人家那位是切切实实在身边陪着的,男人脆弱的时候最容易动情,你连他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不知道,你怎么为他分担。”


    孟绾甯紧紧揪着衣角,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连薄瑾杉的面都见不上,连他的声音都听不到,她又能怎么办。


    “那我该怎么办,妈妈。”孟绾甯克制着不让眼泪落下来,“瑾杉出差半个月了,我都没见到他,电话也没打通过。”


    “他在哪里出差,你去哪里找他不就好了。”


    孟绾甯顿住了,薄瑾杉在哪里出差。


    上次听徐胜说的时候还在国外,可这又过去了两三天,他在哪里,她根本不知道。


    郁美华沉默了一会,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别告诉我,你连他在哪里出差都不知道。”


    孟绾甯只轻声啜泣了一下,郁美华便全明白了。


    郁美华叹了口气:“绾绾,你们两个的事,我本来不应该说那么多,但你跟男人在一起,不能只顾着自己,只想着自己,男人也是人,也有需要人照顾的时候,越是强大的男人,越难对别人展现脆弱的一面,所以你凡事要自己留个心眼,知道吗。”


    “我知道。”孟绾甯声音压着,“妈妈,我先不跟你说了,我给他打个电话。”


    “嗯,跟薄先生好好说。”


    挂断郁美华的电话后,孟绾甯从通讯录里找到薄瑾杉的号码,拨出键按出去的前一刻,她迟疑了片刻。


    她突然没有勇气拨出去这个电话。


    如果从薄瑾杉那里得到的是肯定的答案,如果薄瑾杉真的要离开她,那她该怎么办,她的以后该怎么办。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还怀着薄瑾杉的孩子。


    那是一个那么小的生命,正在她的身体里成长着,在他还没有出世的时候,就要面临失去父亲这么惨痛的教训,对这样一个小生命来说未免太过残忍,对她来说更残忍。


    孟绾甯蹲在地上,死死咬着嘴唇,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明明前几天,一切还都那么好。


    薄瑾杉跟她承诺让她再等等,说所有她想要的都会给她,为了不让她难过,带她去参加了有李蕴仪在场的饭局,就算是两人之后又吵架,她说了那样伤人的话,但他怎么能这么决绝,一条消息都没有,一句交待都没有,就要选择跟李蕴仪复婚。


    她接受不了,也不想接受。


    孟绾甯心里那股拧劲上来了,再度划亮手机屏幕,毫不迟疑地按出去薄瑾杉的号码。


    她心里打着鼓,既害怕薄瑾杉接起,又害怕薄瑾杉不接。


    但这次不再是嘟嘟声,而是直接响起了冷漠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孟绾甯又给薄瑾杉发消息,让他看到消息给她回个电话,她有急事要问他。


    发完之后,她站起身,靠在窗户边上,独自一人,沉默了许久。


    夕阳渐渐落下,余晖透过玻璃落在她身上,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整个走廊里只有她一个人,孤独,寂寥,像被世界遗忘了。


    陆昭恒见她离开太久,迟迟未归来,于是过来寻她。


    孟绾甯眼睛下方出现一双棕色皮鞋,她抬起雾蒙蒙的眼,看过去。


    陆昭恒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功夫,孟绾甯就能脸色苍白成这个样子,仿佛遭受了什么重创。


    他忍不住皱眉,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孟绾甯摇摇头,半转过脸,抬起手捂住了眼睛。


    细碎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样的事,恐惧和数不清的委屈,接二连三席卷而至,连点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听到别人的安慰,别人越是安慰,就越是控制不住想哭的感觉。


    陆昭恒没有再问,始终站在她面前,为她挡着来往经过的人。


    孟绾甯听到他打了个电话,通知暂停拍摄,今天都先下班休息。


    他又往前站了两步,抬起手,按住孟绾甯的肩膀,将人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


    孟绾甯顺从着他的力道,将额头浅浅抵在他胸膛上,任由泪水冲刷过脸颊。


    陆昭恒的肩膀,与薄瑾杉一样宽厚,温暖。


    哭了很久,久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到了珐琅厂下班的时间节点,楼里的灯光陆续暗了下来。


    孟绾甯手和脚都是麻的,微微抬起眼的时候,发现陆昭恒的浅色衬衫上洇湿一片,都是她哭出来的泪痕。


    头脑清醒后,就能察觉方才做的事有多么不妥。


    孟绾甯小声说:“对不起。”


    “没关系,我母亲当时从家里离开的时候,我比你哭的更惨。”


    陆昭恒递来纸巾,侧过身,绅士地留给她整理仪容的空间,也没有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孟绾甯收拾好情绪之后,陆昭恒才说:“需要我送孟小姐回家吗?”


    孟绾甯摇摇头,“不用了,司机还在楼下。”


    “那我就不勉强你了。”陆昭恒忽然笑了,“不过孟小姐今天耽误我的时间,以后我要找机会补回来。”


    孟绾甯点头,说:“一定。”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郑重地对陆昭恒说了句:“谢谢。”


    正门已经关了,陆昭恒便带她走侧门。


    下楼的时候,陆昭恒随口说:“都跟你说了,以后跟我不用那么客气。”


    孟绾甯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什么,等意识到了,才低下头,小声说:“不行的,我们身份有别。”


    陆昭恒没管她那句身份有别,而是说:“我比你大十几岁,我知道你是家里的独生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以后可以拿我当哥哥。”


    已经快要走到门口,孟绾甯提前给徐胜发了消息,家里的车就停在不远处,她没有回应陆昭恒的这番话,往前小跑了两步,经过陆昭恒时,脚步放慢了些许。


    “谢谢,陆先生,再见。”


    孟绾甯的声音被外面的风吹散了,只余一缕尾音,还袅袅地绕在陆昭恒耳边。


    *


    孟绾甯眼睛肿得太明显。


    那条新闻是官媒发的,相信不久后,陆昭恒就能看到,也能知道她今天所哭是为何时。


    一路上,孟绾甯沉默着没有说话,倒是徐胜先沉不住气。


    “小姐……”徐胜叫了一声。


    孟绾甯知道他想说什么,当即截住了话头:“胜子哥,如果是瑾杉的事,那就不用说了,他没亲口跟我说过,我不相信。”


    徐胜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沉默了片刻,他又开口:“要不今天先送小姐回西城的公寓吧,在蘭园……难免会触景生情。”


    孟绾甯将额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用了,就送我回蘭园吧,我怕瑾杉回来了找不到我。”


    她太疲惫了,一坐上车,上下眼皮就跟黏住了似的,怎么都睁不开。


    回家的道路有些拥挤,车辆走走停停,最后停在蘭园大门外侧的道路上。


    孟绾甯醒来的时候,还有些迷糊,脑袋晕晕沉沉的,只看到蘭园的外墙,心里隐隐浮上一丝纳闷。


    她鼻音有些重,问徐胜:“怎么不开进去?”


    徐胜没吭声,只一脸难以言说的表情看着她。


    孟绾甯清醒了一些,眼神中带着疑惑。


    就在这时,忽然看到蘭园的大门里走出来了几个穿着黑色衣服,戴着白手套的工人。


    工人手里搬着几个大箱子,正陆陆续续从里面往外搬运。


    就在他们车辆正前方的不远处,停着一辆大卡车,卡车上已经放了一些同样的箱子,新搬出来的箱子也同样放在上面。


    孟绾甯心跳越来越快,徐胜的表情告诉她,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进蘭园时,刚好遇到一个工人出来,孟绾甯往里面看了一眼,伸手拉住那人,问道:“这是在干什么?”


    工人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似乎不满意她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不耐烦地甩了一句:“还能干什么,看不见吗,搬家。”


    “搬什么家,要搬到哪里去。”


    孟绾甯慌了,没有人通知过她要搬家,那是谁要搬家。


    薄瑾杉决定跟李蕴仪复婚,所以就要搬空这个跟她一起共同生活居住过这么久的房子。


    工人挣开她的手臂,“我怎么知道搬什么家,拿钱办事。”说完便火急火燎地走了。


    徐胜跟在她身后下车,又叫了声:“小姐,我送您回西城吧。”


    孟绾甯猛地扭过头,眼眶泛红:“到底什么意思,你也知道要搬家,到底要搬到哪里去,就我一个人不知道。”


    徐胜没作声,只在原地,沉默地等着她。


    孟绾甯没听徐胜的,径直走进去,万叔和阿姨都不在,只有一些佣人分散在各个角落,在收拾东西。


    见她回来,脸上纷纷露出尴尬的神色,避之不及地躲开了。


    孟绾甯找到几个眼熟的女佣,问她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没人能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家里的所有东西都被归整了起来,那一整面墙的法白热彩蛋,此时已经全都空了,还有地上铺着的地毯,也都被揭开,露出原本的木质地板。


    孟绾甯急匆匆跑上二楼,主卧和次卧的衣柜全都收拾干净,之前薄瑾杉给她定制的衣服和旗袍,也全都被收走。


    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无人告知她。


    孟绾甯又退出去,站在二楼旋转楼梯的扶手前,看着楼下来来回回奔波的身影,几乎是捂着嘴,瞬间就跌坐在了地上。


    薄瑾杉不要她了。


    甚至不惜一切,要毁掉她们两个人共同的回忆。


    这个房子,承载了太多太多,快乐的,伤心的,哭过,也笑过,就这样,全部化作虚无。


    孟绾甯扶着栏杆扶手,哭到声嘶力竭。


    眼前模糊一片,完全看不清任何东西,滚烫的眼泪不断滴在地板上,不多会,便留下一块深色的痕迹。


    随着一阵浓郁的香气飘来,一双穿着高跟细的脚站在她身旁。


    孟绾甯未来得及抬头向上看去来人是谁,就听见那道无数次在她与薄瑾杉浓情蜜意时都要来捣乱的女人的声音。


    “孟小姐,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我跟瑾杉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怎么是你说过去就能那么轻易过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京夜 神爱世人。


    哭泣声瞬间止住了。


    孟绾甯难以置信地抬起脸, 眼睛里满满地悲愤和不堪。


    李蕴仪嗤笑一声:“不用这样看我,你跟瑾杉在一起的时候,就应该预料到会有今天。”


    她微微弯下腰, 手指挑起孟绾甯耳侧垂落的碎发, 唇瓣开开合合:“偷来的东西, 终归不是自己的。”


    孟绾甯瞪着李蕴仪, 猛地偏过脸,挥开了抚在她颊边的手。


    她厌恶李蕴仪这副胜利者的姿态, 厌恶她站在这里耀武扬威的样子。


    孟绾甯说:“我不信, 除非瑾杉亲口告诉我。”


    “亲口告诉你?”李蕴仪哼一声,“瑾杉现在自身都难保了, 你说他还能有什么功夫顾得上你?”


    孟绾甯捕捉到她话里的字眼,“瑾杉怎么了, 为什么会自身难保。”


    她扶着腿, 顺着楼梯扶手,慢慢站起身, 跪坐的时间太久, 腿已经麻了, 她怕再这样下去, 会伤到肚子里的孩子。


    李蕴仪冷眼看着她:“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孟绾甯脑袋发晕, 眼前逐渐发黑, 她即将站不住,感觉像是要昏倒,但在李蕴仪面前, 她不想这么轻易示弱,只好紧紧攥着扶手,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我可以给你一笔钱, 足够你后半生生活无忧,”李蕴仪转过身,“只要你离开瑾杉,并保证以后不再纠缠他,这笔钱就会立即打到你的个人账户里,这可比你做模特或者别的工作都来钱快得多。”


    孟绾甯摇着头,喃喃地重复道:“我不要,我不要,我不离开他。”


    李蕴仪像是没听到她的话,继续说:“如果我跟瑾杉复婚,我们两个人所有的资产都将是婚内共同财产,即便你到时不肯离开,那么你所有吃穿用度花的钱,我都有合理且正当的理由诉请律师进行追回。在道德层面上,你应该也不愿别人把你当成小三吧。”


    孟绾甯一直在摇头,嘴唇哆嗦着,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在这一刻,她面对李蕴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我可以帮瑾杉度过难关,而你呢,你只会躲在这里哭,没有人会一直对一个没用的人心生怜惜的。”


    李蕴仪说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放在孟绾甯面前。


    是一张薄瑾杉半裸着胸膛的照片。


    照片拍摄角度极其刁钻,像是薄瑾杉搂着人,半躺在床上,从下至上拍的,但正是因为刁钻,才更能凸显照片的真实性。


    薄瑾杉的肌□□壑,孟绾甯日日摸过,他的腹肌更是熟悉无比,她坐过,啃过,趴过,挠过,就连上面留下了多少道指印和抓痕,她都记忆尤深,但这样的一张照片,竟然会出现在李蕴仪的手机里。


    孟绾甯盯着那张照片,眼睛一眨不眨,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李蕴仪。


    李蕴仪眉毛往上挑了挑,目光中满是挑衅。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在一起之后,连照片都很少拍吧。”


    孟绾甯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去回应。


    她跟薄瑾杉,确实没拍过照片,甚至连一张共同的合照都不曾有。


    “我就不给你看我们之前拍的合照了,我怕我们之前恩爱过的证明会更加让你无法接受。”


    李蕴仪将手机收进包里,随即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递向孟绾甯。她鲜少做出这样的举动,递纸巾的手势生疏得近乎僵硬。


    孟绾甯没接。


    “其实你不了解瑾杉,”李蕴仪的手在空中悬滞半晌,而后又装作无事发生地收回去,“我之前说他有责任心,那是没有触及到利益的前提下才会有的,一旦触及到利益,那他一定会将利益摆在最前面,他这样地位的人,想要多少女人,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是唾手可得,女人只是他生活中的调味品,他可能现在需要你,但过了这个阶段,他可能也会需要别的女人。”


    “你觉得自己年轻,漂亮,但总会有比你更年轻,更漂亮的女人,你没有金钱,没有权势,只有皮囊,毫无内核,你觉得有什么资本能让瑾杉放弃其他的一切选择跟你在一起。”


    李蕴仪一刻不停歇地说,每一句都精准地钉在孟绾甯最脆弱的地方:“他心情好有兴致的时候就乐得哄哄你,不想让你打扰的时候你甚至连他的人都找不到,这种事情应该不是第一次了吧。”


    “我能给瑾杉提供的东西,你这辈子都没办法替提供,就算幻想能提供,那也只能到下辈子。”


    一番有理有据的话砸下来,孟绾甯几乎被击溃,她咬着牙,依旧强撑着,不肯轻易低头,一字一句说:“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但你不知道,真正的爱情是不会被这些东西打倒的。”


    李蕴仪听她这句话,忽然沉默了片刻,面无表情地转过头,而后像是没憋住笑,先是浅笑了一声,随后是放声大笑,几乎是笑的眼泪都要流出来。


    她伸手指着孟绾甯,满脸都是嘲弄的神情,好半晌才缓过气来:“妹妹啊,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他用甜言蜜语和冰山一角的金钱,给你营造出这种美妙的幻觉,就让你觉得是真爱了?醒醒吧,他要是真爱你,为什么要选择跟我复婚。”


    孟绾甯恍了下神,忽然问:“你是不是知道瑾杉在哪里,知道的话,你能不能告诉我。”


    她有些执拗,见李蕴仪面上闪过一丝犹豫,像是抓到了纰漏,直接抓住李蕴仪的肩膀,再次问她:“其实你也不知道瑾杉在哪对不对,你说的这一切都是骗我的,就是为了让我知难而退。”


    李蕴仪甩开孟绾甯的手,“你真是油盐不进,我无可奉告。”


    她从包里拿出便利贴和笔,飞快写了一串号码,塞在孟绾甯衣服口袋里。


    “这是我的电话,我刚才的提议一直到我们正是复婚前都有效,想通了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过时不候。”


    说完这句话后,李蕴仪踩着高跟鞋,扬着脖子,趾高气昂地离开了。


    孟绾甯终于坚持不住,双膝一软,跪坐在地。


    她浑身都是虚脱的,方才的一番对话,冷汗已经浸透了她的衣襟,她不自觉摊开掌心,掌心里深深嵌着几道指甲形状的红痕,都是刚才掐的。


    楼下,工人和佣人还在忙碌着,二楼已经搬空了,无人在意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


    孟绾甯缓缓挪到了主卧,躺在跟薄瑾杉共同生活过的床上,将自己蜷了起来。


    长长的裙摆在床上无意间铺开一道圆润的弧,与同样弯成弧度的长发对称交叠着,她侧躺着,眼泪从鼻梁上滑过。


    楼下搬东西的声音渐渐淡了,屋外往日崭亮的灯也一盏一盏熄灭。


    昔日富丽堂皇的蘭园陷入黑暗,像一艘被遗弃的船,在夜色里缓缓下沉。


    似乎没有人知道她还留里面。


    可能也没有人关心罢了。


    孟绾甯将掌心搭在小腹上,困意袭来,意识渐渐模糊。


    *


    一个悠长的梦,在梦里,孟绾甯回到跟薄瑾杉同游意大利的那一年。


    他们去了意大利南部海岸线的西西里岛。


    那次没有乘坐薄瑾杉的私人飞机,而是乘坐国际航班出游。


    在飞机上,一门之隔,隔去了喧嚣,也隔去了头等舱洗手间里的一些淫靡不堪。


    孟绾甯为了配合薄瑾杉的身高,故意踮起了脚尖,双手撑着洗手台,感受到身后男性坚实的身躯和气息接近,她不由自主双腿一颤。


    后来她无助地喘息,侧脸被按在镜子上,薄瑾杉的手伸进她的胸衣,忘情揉捏着。


    淡粉色的荷叶袖上衣薄而贴身,隐约可见薄瑾杉手指的形状,下身的米色包臀半身裙被揉皱,堆在腰间。


    孟绾甯不敢发出声音,越是克制,就越是紧张。


    薄瑾杉让她放松,别吸得那么紧,几乎要将她的后颈啃噬出鲜红的痕迹。


    万里高空上,飞机一划而过,云雾缭绕,山峦叠嶂。


    陶尔米纳小镇的高处,透过小窗,俯瞰着下方的海岸线,一片蔚蓝色。


    从岸边浅浅的薄荷绿,到稍远处的松石绿,再到更远处的深海蓝,颜色逐渐过渡,没有分明的界限。


    孟绾甯喜欢海,薄瑾杉就带她来看这片负有盛名的果冻海。


    以前只在课本上读过地中海气候这个词,夏季炎热干燥,冬季温和多雨,但真正的西西里夏天,是不能用炎热干燥四个字概括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海水、柠檬、橄榄油和烤面包的气味,所有味道搅在一起,莫名让人上瘾。


    孟绾甯的小手被薄瑾杉的大手包裹着,沿着海岸线走了很久。


    路是古老的石板路,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发亮,路两旁的房子是典型的西西里风格,墙面刷成白色或浅黄色,窗台上摆着开满花的盆栽,三角梅,天竺葵,九重葛,一簇一簇从窗台上垂下来,有些房子的墙面上有斑驳的痕迹,漆皮翘起来,露出下面更深一层的颜色。


    再往前去,是漫山遍野的柠檬树。


    树冠茂盛,叶子中间挂满了金黄色的柠檬,空气中飘着柠檬的香气。


    孟绾甯眼睛亮了,小跑着冲过去,站在柠檬树下,仰头看着沉甸甸的果实,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离她最近的那一颗。


    “想摘吗。”薄瑾杉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后,看她雀跃的神情,也不禁勾了勾唇。


    孟绾甯摇了摇头,笑着说:“不能摘,摘了人家会骂我的。”


    “没关系,随便摘,这片柠檬树林是我的。”


    孟绾甯手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


    薄瑾杉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他抬手掰下两颗最大的柠檬,放在手心看了看,递给孟绾甯。


    孟绾甯接过,低头闻了闻,开心地笑,问道:“你在这边还有什么东西。”


    薄瑾杉随口说:“不多,还有几栋房子,几片地,都是朋友帮忙打理的。”


    “几栋房子,几片地。”孟绾甯重复一遍他的话,“你说得好像是买了几斤水果一样简单。”


    薄瑾杉看她一眼,嘴角掀起很浅的弧度,没有接话。


    他们在柠檬树下站了一会,海风从远处吹来,穿过柠檬树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后来又回到海边。


    “喜欢这里吗。”薄瑾杉站在她身后,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孟绾甯点点头,眼眶有些热。


    薄瑾杉从身后环住她,将她整个笼罩在怀里,说:“这边人少,比阿马尔菲清净。”


    “那梵蒂冈呢。”孟绾甯问。


    薄瑾杉问:“还想去梵蒂冈?”


    孟绾甯点点头,又摇摇头,“听说梵蒂冈不允许离婚,天主教认为婚姻是神圣契约,我喜欢这种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浪漫。”


    她没说,她想嫁给薄瑾杉。


    在她已经跨过十八岁的这一年,大二刚刚结束的这个暑假,她就万分确定,她以后一定要嫁给薄瑾杉。


    薄瑾杉没接她这句话,只低头亲她的耳朵。


    孟绾甯耳朵有些痒,低低哼了两声,倚靠着薄瑾杉的胸膛。她第一次出国,身边站着她爱的男人,不远处海水奔腾着,像是翻搅过她的心。


    她牵住薄瑾杉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薄瑾杉戴着墨镜,鼻梁高挺,下颌线分明,头发被海风吹得散乱,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海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他深色皮肤下精壮的腰,人鱼线若隐若现,一路隐落没尽。


    孟绾甯只回头看一眼,心跳声便如锣鼓喧天,感觉自己已经湿透。


    他们伫立在海边,四周空无一人,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孟绾甯则往后扭着脖子,抬高了下巴,跟薄瑾杉接吻。


    海风吹过,呼啸耳边,将他们低微的喘息声一并卷走。


    热恋期的很多举动和很多行为都是自发而为之,比如对视就想接吻,接吻就想做/爱,无法控制,那就不如放纵。


    孟绾甯视线里和听觉里都是面前这个男人,跟他唇齿相接,濡湿的舌尖追逐跳跃,她只想让他吻得更重一些,更深一些。


    他们做得昏天暗地。


    酒店是宽阔的海景房,每一处角落,每一个姿势,处处都留下过欢愉的吟叫。


    孟绾甯带了一些泳衣,趁薄瑾杉洗澡的时候,偷偷换上。


    淡紫色玫瑰花朵抹胸吊带上衣,两条细如蝉丝的带子直接挂在脖颈上,那朵玫瑰在正中央,两侧托住饱满的蝶翼,半身裙是同色系侧开衩细闪款,一侧到脚踝,一侧沿着胯部往下落,露出一条细长的白腿,花朵抹边,像是人鱼摆尾,如梦如幻。


    薄瑾杉洗完澡出来,看她要穿着这件出门,直接黑了脸,二话不说将人揪过来扔在床上。


    孟绾甯嗓子都哭哑,最后抱着被子,鼻尖红彤彤地抖,连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就因为一件泳衣,到底是没能出得去。


    在陶尔米纳住了几天,薄瑾杉等她休息足了,带她坐船出海,又去了山上的小镇。


    意大利的夏天很长,白天好像永远过不完,太阳要到晚上八点多才开始往下落。


    后来在巴勒莫,孟绾甯还丢了一只包,她委屈着跟薄瑾杉哭诉,薄瑾杉却揉揉她的脑袋,说:“这是意大利的特色。”


    薄瑾杉在当地给她重新买了一个包。


    孟绾甯背着新包,拉着薄瑾杉的手,走进了一家看起来有些奇怪的店。


    那家店的门口挂着一块深紫色的帷幔,帷幔上绣着金色的符号,是一家占卜店。


    薄瑾杉不信这些,陪她进去后待了没多久,就说要出去等她。


    孟绾甯答应了。


    店里光线很暗,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圆桌,桌上铺着深紫色的天鹅绒桌布,沉甸甸地垂下来,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亮。水晶球静静立在那里,旁边是几盏蜡烛,火苗微微摇曳,将整个空间染成昏黄。还有一副塔罗牌,牌背朝上,洗得很乱。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婆婆,皮肤是这里常见的那种橄榄色,皱纹像树的年轮刻在脸上,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编成一根很粗的辫子,身后裹着一件紫色的斗篷。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子,看上去神秘莫测。


    婆婆开口说了一句话,孟绾甯没听懂,拿出翻译软件,才明白,那是意大利语,婆婆在问她要算什么。


    孟绾甯指了指外面,说:“This man。”


    她对着翻译软件,又补充道:“外面那个男人,我们是一起的,我想知道他是不是那个对的人。”


    婆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忽然睁开眼,伸出手,越过桌上的那些东西,直接拉住了孟绾甯的手,然后在孟绾甯的掌心里慢慢画着什么,婆婆说了一段很长的话。


    孟绾甯一句话都没听明白。


    婆婆说完后,拿起桌上那碟盐,用手指捏了一小撮,撒在孟绾甯的掌心,然后又拿起那碟水,用手指蘸了一点,滴在盐上。


    婆婆把孟绾甯的手合拢,用双手包住,闭着眼睛说了最后几句话。


    孟绾甯适时打开翻译软件。


    婆婆说:“La luna. Il limone. Il mare.”


    月亮。柠檬。海。


    孟绾甯默默记下这三个词,她不知道是不是婆婆搞错了,给出了三个跟她所问的问题毫无关系的词。


    但她没有再继续追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欧元的纸币,放在桌上。


    后来出去后,薄瑾杉正靠在门外的墙上吸烟,他垂着手臂,指尖夹着一根烟,烟头忽明忽灭。


    孟绾甯看到他吸烟的次数,屈指可数。


    见她出来,薄瑾杉匆忙将烟捻灭,伸出手来牵她。


    孟绾甯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她觉得薄瑾杉吸烟的样子,也如此性感迷人,特别是在国外无人认识的街头,他褪去那一身的严肃和庄严,整个人显得随性无比。


    她扑进薄瑾杉怀里,踮着脚就去吻他的唇。


    薄瑾杉躲着她,说:“不亲了,有烟味。”


    孟绾甯不肯,贪恋地嗅他唇齿间尼古丁的味道,因为不常见,所有更觉得诱惑。


    薄瑾杉捂着她的嘴,浅笑着往后躲,后来拍拍她的后腰,让她乖。


    这里离他们住的地方有些远,孟绾甯又缠人缠得很,薄瑾杉被她上下其手,又是摸又是蹭的很快有了反应。


    街道上来来往往都是人,薄瑾杉不喜欢在别人面前亲密,在大街上也不雅观。


    他带着孟绾甯就近开了间房。


    是当地的传统小旅馆,设施不如五星级酒店完善,好在该有的都有,卫生也算干净。


    房间里是铁艺床,床头床尾都有镂空的花纹,床的正上方挂着一枚十字架,木质的小小一枚,耶稣垂着头,面容悲悯。


    没有空调,窗户开了一条缝,傍晚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地中海特有的咸湿气味。很快,在铁艺床吱吱呀呀的声响里,他们的皮肤上滚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薄瑾杉出汗更多,有些汗珠沿着眼角的纹路滴落下来,落在孟绾甯的唇角,咸湿的,带着他特有的气息。


    窗户外夕阳落日,一束暖光照在室内,缓缓淌过薄瑾杉的脊背,汗珠沿着肌肉的沟壑滚落,在那片古铜色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道发亮的水痕。


    小旅馆里的计生用品质量很差,很紧,又很容易破,薄瑾杉挣破了两只,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喘息着将孟绾甯抬起来,而后抱着她的去浴室冲洗。


    孟绾甯每次很快就能舒服,但薄瑾杉不一样,他持续时间长,量大且多,欲望却强烈越容易把她往狠里弄。


    这一次,显然没有尽兴。


    孟绾甯想帮他,但却被薄瑾杉拦住。


    薄瑾杉抱着她,简单冲洗后擦干净,低头亲了亲她的眼皮,说:“乖,不在这里。”


    孟绾甯依了他。


    都说神爱世人。


    他们在大洋彼岸的另一端,在这片天主教的圣地,留下最美好的回忆,以至于离开前的最后一天,孟绾甯不禁会想,以后再回忆起在意大利的时光,那该会是他们多么幸福的时候。


    可现实不尽如此。


    孟绾甯在梦里都无比痛苦地想,是不是真的因为她祈祷的心都不够诚,才让神这么不够偏爱她,非要剥夺走她在乎的一切。


    *


    孟绾甯是被人摇醒的。


    外面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屋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帘缝隙里渗进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光。


    明明是如此幸福的一场梦,她醒来时,却满脸泪痕。


    “小姐,小姐……”一道略显苍老的女声在叫她。


    “阿姨?”


    孟绾甯她一时辨不清方向,先是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去摸手机,想打开灯光。


    按了几下,屏幕毫无反应,没电了,自动关了机。


    “我给你打电话没人接,找了你好久,后来才听徐胜说你还在蘭园。”


    阿姨说这,在手机上打开手电筒,白晃晃地照在墙上。


    “我手机没电了,不好意思,阿姨,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孟绾甯低下头,不想让阿姨看到她狼狈的一面。


    阿姨跟薄家的关系走得近,这一刻,她看到阿姨,心里不知是喜还是忧,甚至不敢跟阿姨求证薄瑾杉要复婚的事是真是假。


    “我找你有事,小姐。”阿姨挨着她坐在床边,说:“小姐,我是偷着回来找你的。”


    阿姨忽然哽咽一声,“先生……先生他受了很重的伤,现在在医院里。”


    作者有话说:


    跟宝宝们解释一下加更的问题,因为我现在不是全职写作,平时还有其他工作要做,并且工作很忙,几乎是从早上八点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所以我现在每天的更新都是挤掉中午和晚上的休息时间来写的,为了保证质量,每写完一章我还会从头再精修一遍,所以码完当日的更新可能就要到半夜了,日更以及这个字数是我能做到的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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