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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京夜 “不要再来


    这么一圈保镖围在周围, 薄瑾杉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牵了牵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的手指一直敲打着桌面, 面色越来越沉郁, 香烟在指间明灭, 烟雾从唇边缓缓弥散开来。


    每次看到薄瑾杉吸烟, 孟绾甯都不由自主地沉溺进去,他与那些老烟枪不同, 每吸一口都深深过肺, 再经鼻腔吐出,他却只在唇边虚虚一掠便散了, 所以身上从不积沉烟草味,只有那抹清冽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烟息, 反倒衬出一种成熟男性独有的、令人难以移目的魅力。


    保镖黑压压地围着, 手掌贴着腰间部位,有的角度在灯光一下而过, 那抹光影直接闪到了孟绾甯的双眼。


    他们腰间别的是刀。


    这样的场面, 是冯爷给的下马威。


    满桌无人敢作声, 薄瑾杉与冯爷对峙着, 像两匹缓缓绕着圈的老狼, 看谁先露出破绽。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程北望, 他拎着分酒器站起来,语气难得多了一分讨好:“冯爷,您这是做什么, 瑾杉刚才那句话也没别的意思,都退下,都退下, 别耽误我们喝酒,冯爷,我先敬您一个。”


    话音刚落,他端起分酒器,将满壶白酒一饮而尽。


    一壶酒喝得又猛又急,寻常人喝完这壶酒,没多会就得醉意连天,但程北望神色如常,还能笑着侃侃而谈。


    冯爷往后一摆手,故作怒意地斥道:“还在这站桩干什么,滚下去。”


    那群保镖忽而又散了,饭桌上又恢复其乐融融的表象。


    冯爷笑着举了下酒杯,“程先生真是场面人啊,没想到就连薄先生身边的人,也都藏龙卧虎。”


    薄瑾杉只垂眸浅笑,并不应声。


    程北望直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端着酒,来到冯爷和薄瑾杉中间,冯爷看不到,但是从孟绾甯的角度刚好能看到,程北望正不停跟薄瑾杉使着眼色。


    程北望说:“我们三个一起喝一杯。”而后按在薄瑾杉肩膀上的手指明显用了力。


    在这不断的沉默中,冯爷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半晌后,薄瑾杉才捻了烟,端起酒杯,嗓音不紧不慢:“早知道冯爷是性情中人,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冯爷,我跟北望敬您。”


    程北望听他说这话,才松了口气,微微抬了下冯爷的小臂,在低于冯爷杯口大约大半的位置碰了下,随即再度仰头一饮而尽。


    又一杯酒入喉,程北望的脸颊终于漫上几分酡红。


    冯爷往后靠在椅背上,伸手指了指薄瑾杉,“瑾杉啊,你跟你父亲年轻时一个模样,就连求人办事都不肯低下你们那高贵的头颅,偏偏我就还吃你们不肯屈尊讨好这一套,好了,别藏着掖着了,找我到底什么事,说吧。”


    薄瑾杉说:“我知道冯爷年轻的时候跟我父亲有很深的交情,所以今天也是想请冯爷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放过我母亲。”


    刚说完,方才散去的保镖瞬间再次围拢,将二人层层围住。


    程北望从人群中钻出来,揉着太阳穴,坐回原位。


    李蕴仪从方才起便一直没有说话,此刻慌忙往程北望杯中添水,孟绾甯细心地注意到,她端着水壶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冯爷敛了笑,声音透着岁月洗礼过的从容不迫,“我要是说不呢。”


    薄瑾杉淡淡说:“那我就求您到把‘不’收回。”


    “你会怎么求?”


    “跪着求,或者冯爷说想让我怎么求,我都可以做到。”


    孟绾甯灿然失色,捂住嘴,手指紧紧抓在宴会厅厚重的门把手上,指节都有些泛白。


    她何曾见过薄瑾杉这样低头求人的时刻。


    冯爷忽然扬声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厅中回荡,带着几分慨叹,“瑾杉啊瑾杉,我到底是该说你重感情呢,还是该说你心狠呢。”


    薄瑾杉没作声,只浅抿一口面前的杯中茶。


    冯爷转着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徐徐道:“你求我放过你母亲,然后呢?再亲手把她送进去?她做了什么,我相信你已经全都知道了吧。”


    薄瑾杉两腮顶了顶,眼尾向下压,一双眸子不近人情,“我们家的家事,由我们家自己来解决。”


    沉默片刻,冯爷说了个“好”,然后敲了敲桌子,“我可以放过你母亲,但我也有个条件。”


    他抬手指了指薄瑾杉:“你把衣服脱了。”


    薄瑾杉犹豫一瞬,而后缓缓站起身,将西装外套脱了下来,露出里面的马甲和衬衫。


    冯爷点了一只烟:“再脱。”


    薄瑾杉微微抬了抬下颌,解开马甲扣子,脱下马甲,而后伸出手指,勾住领带顶端,将领带扯了下来,只留一件黑色衬衫。


    孟绾甯视线往下落去,薄瑾杉的西裤大腿处隐约可见两道压出来的折痕,不是旁的,而是衬衫夹留下的轮廓。


    在她目不转睛的视线中,冯爷再度开口:“继续脱。”


    饭桌上有不少人吸了口气,有人面色变得有些古怪,忍不住说:“冯爷您这是……”


    李蕴仪作势要起身,却被程北望按住了,孟绾甯看见程北望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冯爷环顾了一圈众人,似笑非笑,“怎么,你们想哪去了。”


    薄瑾杉不置一词,用了些力道,将衣摆从衬衫夹中抽了出来,衬衫扣子被一颗一颗解开,他低垂着眉眼,表情淡漠得仿佛那些目光与议论都与他毫无干系。


    衬衫被脱下的那一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古铜色的肌肤,饱满的肱二头肌和胸肌,在呼吸间浮动,其下是壁垒分明的腹肌,一丝赘肉都没有,随着每一次吐纳微微收缩起伏。


    但比那具身体更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他肌理之上纵横交错的疤痕,遍布胸膛、腰腹与脊背,横竖穿插,像是被什么猛兽的利爪撕扯过。


    痂已褪尽,可每一道痕迹都触目惊心地昭示着当初那场伤得有多深多重。


    满座哗然,桌上的人再度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不禁窃窃私语,语气中是藏不住的惊愕。


    “这是怎么回事……”


    “薄先生您这是……”


    那些话都没有继续说下去,兴许是觉得看着别人身上的伤疤,再把那些伤疤揭开,实在是太残忍。


    孟绾甯更是红了眼圈,她不忍心看,又不想错过宴会厅内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那些疤痕烫在眼底,疼在心头。


    冯爷转着戒指,“你把你母亲的这些事都压下来,自己默默受了五十二刀,现在又来为她求情,可真是一出母子情深的大戏。”


    薄瑾杉将手里的衬衫丢在身后的凳子上,而后将那只凳子一脚踹开,毫无征兆,在所有人的视线中,“砰”得一声,单膝跪地,向冯爷献上投名状。


    冯爷见他如此,拍手叫绝:“好!很好!”


    随着冯爷这句话音落下,又上来一波人,纷纷扣住饭桌上坐着的其他人的手腕,而后,那张诺大的圆桌被人抬了下去。


    宴会厅里清场清的很快,不过五分钟,便腾出了一片空地,薄瑾杉跪着的正对面,放了一张凳子,冯爷并没有坐,而是站了起来,沿着薄瑾杉的身躯绕着走了一周。


    等走到薄瑾杉身后时,冯爷停住,声音幽幽地从上方落下:“京城这方人都唤你一句薄先生,你承着作为先生该受的情,也承着作为先生该受的敬重,既然你对这五十二刀不作任何反抗,那不妨……”


    他一顿,抽出身旁一名保镖腹间别着的刀,“咣当”一声丢在薄瑾杉膝侧:“就再为你母亲受五十二刀吧,能受得住,我就放过她。”


    “什么!”


    “这怎么能……”


    四下骚动骤起,却都被保镖死死扣着手腕,一动也动不了。


    李蕴仪奋力挣扎着,向冯爷求情:“冯爷,我们再找个其他的方法好不好,这样会没命的……”


    她又转向薄瑾杉,劝阻着:“瑾杉,你不要答应,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程北望低叫了声“蕴仪”,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再继续说。


    冯爷坐回薄瑾杉面前的凳子,一摆手,说:“好啊,也不是没有其他的办法,谁为薄先生求情,谁就来为他受着,这样如何啊?”


    他边说边戏谑地看向李蕴仪,李蕴仪睁大了眼睛,满目震惊,不敢再开口说话。


    “不必。”薄瑾杉说,“薄家的事,薄家自己解决。”


    “那其他人呢?”冯爷慢悠悠地在宴会厅里扫视一圈,看向那些人,“还有没有想替薄先生挨刀子的?”


    宴会厅里鸦雀无声,无一人作答。


    薄瑾杉喝了一声:“都说了不必!按你说的来,我自己受,来!”


    闻言,冯爷冲保镖使了个眼色,薄瑾杉周围迅速围起二人,其中一人,捡起地上那把刀,而后冲至薄瑾杉身后,一脚狠狠踹向他屈膝支撑在地的那条腿。


    “砰”得一声闷响,薄瑾杉另一只膝盖也轰然倒地。


    他双膝跪在地面上,赤着上半身,腰腹因呼吸而起伏,拳头紧握,手臂上肌肉蓬勃贲起,青蓝色的血管纵横交错地浮在手背上。


    保镖缓缓举起了刀。


    薄瑾杉随之缓缓闭上眼。


    郁美华被孟绾甯挡着,看不清宴会厅发生的事情,但已经从里面的交谈声中推断出了即将发生什么,慢慢睁大了眼。


    孟绾甯则是一分不落地看到全部,她看着保镖手起刀落,短暂停止了思考,嘴里喃喃着:“不,不要……”


    下一秒,她毫不迟疑地尖叫道“不要”!


    而后猛然推开宴会厅的大门,托着沉重的身躯,踉跄着奔向薄瑾杉,在离他还有半米远的时候,扑通跪倒,而后紧紧闭着眼,抱住薄瑾杉的脖子,用自己单薄的脊背挡向那柄即将落下的刀。


    宴会厅里炸开一阵混乱,闷哼声与脚步声交叠在一起,孟绾甯听到什么重物倒地的声响,意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有如期降临。


    她睁开眼,回望过去。


    是程北望,他挣脱了扣住他的保镖,冲了过来,扭住了拿刀那人的手腕,两人厮打成一团,但他寡不敌众,很快又有更多保镖迎上去,将程北望从地上扯了起来,反扣着双臂按住他,让他跪在地上。


    薄瑾杉睁开眼,看到近在咫尺的人,有那么一秒,像是震惊到失语。


    孟绾甯身上的披肩因为剧烈的跑动掉落至肘弯,长发垂散下来,那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仅挂在颈上,她娇嫩的香肩和手臂裸露在外,白得似一层雪。


    七个月的身孕,丝绒旗袍下裹着圆滚滚的肚子,正抵着薄瑾杉的小臂摩擦着。


    她怀着孕,却愈发娇柔性感,这副虚弱又无畏的模样,垂眼落泪时那份楚楚动人,用勾魂摄魄也难以形容她的媚态。


    薄瑾杉想砍人的心都有。


    他面色黑沉如乌云压顶,粗鲁地把孟绾甯掉在肘弯的披肩拽上去,眉心突突直跳,压不住音量地吼:“谁准你来的!”


    孟绾甯无知无觉中,已然落了满脸的泪,手指急急地抚摸薄瑾杉的脖颈、手臂和胸膛,似是在确认他安然无恙,只是那双白皙嫩滑的小手,在他蜜色肌肤上反复流连,色差鲜明,实在太引人注目。


    薄瑾杉一把揪下她的手,摊开她的掌心,看到两道清晰的红痕,后槽牙顶起腮,眼尾压得低到极致,然后狠狠甩开她的手,“走!”


    “我不走!”孟绾甯固执地再次抱住他,“你到底要做什么,你这样伤害自己,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


    冯爷已经由先前的正襟危坐变成了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不仅是李蕴仪,就连饭桌上刚才一同落座的其他人,看到孟绾甯义无反顾冲过来的时候,都吃惊到愣在原地。


    薄瑾杉眼神和语气都冷透了,再度甩开孟绾甯:“我跟你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考虑你。”


    他咬紧后槽牙,“走!”


    孟绾甯说什么都不肯,哭着去抱他,被甩开再抱上去,不顾旁人,也不顾自身,她眼中,只有薄瑾杉这个人,再无其他。


    郁美华在门口来回踱着步,双手交握在一处,不知该不该进去。


    后来是看孟绾甯情绪起伏太过剧烈,喘着气像是要晕过去,实在等不及,只好快步进去拉她出来。


    薄瑾杉看到郁美华,像是松了一口气,直接将人推给郁美华,厉声说:“不是说了带她走!现在就走,走得越远越好,我不想再看到她!”


    孟绾甯情绪几近崩溃,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挣扎着不肯离开。


    郁美华也跟着落下泪,几乎是恳求她:“绾绾,我们走……我们走吧……”


    她被郁美华拖着往门外走,明明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明明只是来要一个让她死心的理由,可是真的要到了,她才发现,该如何能够承受得住。


    “孟绾甯。”就在她即将被拽出门槛的那一刻,薄瑾杉忽然开了叫住她。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宴会厅里回响着,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可能是我之前的所作所为让你多有误会,你是跟了我一些日子,但我也告诉过你,我对你只有责任,所以往后的日子,你过你的,我过我的,我们,就到此为止,不要再来纠缠我。”


    孟绾甯连哭都忘记,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薄瑾杉。


    她浑身颤抖着,看了一眼郁美华,又看一眼在场的其他人,脑袋机械地转动着,最后又落在薄瑾杉的面容上。


    薄瑾杉眉目间尽是冷静,他吐出的那些字,那些话,每一个孟绾甯都能听清,但连在一起,却让她觉得是这样难以明意。


    字字诛心。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剜在她心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京夜 情意。


    孟绾甯蜷在郁美华怀里, 哭得几近声息断绝。


    没等坚持到医院,她就意识浮沉,几乎是昏迷过去。


    计程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 更是连车门都迈不下来, 根本走不到病房。


    郁美华心急如焚, 只好叫医生抬了担架, 又多叫了两名护士,将孟绾甯从车后座转移到担架上。


    司机见状, 连车费都顾不上要, 一踩油门便仓皇离去,生怕再多停留一秒, 便要沾上什么甩不脱的干系。


    孟绾甯手掌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一直在空中胡乱摸着, 像是要找寻一个支点, 后来实在找不到支点,就只能反撑着掌心, 扶在侧颊边。


    她微弱地呼吸, 想哭, 但是嗓子眼却像是被堵住, 每隔几秒, 就会迸出几声又压抑又急促的喘息, 就这样循环往复。


    郁美华似乎吓坏了,抓住她的手,贴在她耳边一直重复:“绾绾, 马上就进医院了,你坚持住,别吓妈妈。”


    孟绾甯想说话, 她想让母亲告诉薄瑾杉,不管发生什么事自己都会陪在他身边,求他不要推开自己。


    但她实在喘不上气,那些字眼都卡在嗓子眼里,喉咙里混沌一片,只能发出咿呀的呜咽。


    到了病房里,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情绪的激荡尚未退潮,孟绾甯便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脖颈用力向上挺起,整张苍白的小脸仰进枕间。


    原本白皙的肤色染上了不正常的红意,在她感受到的刻骨的痛意中慢慢红得发紫。


    她浑身上下的骨节都像是被人砸碎,虽然人还有意识,但却已经是七零八碎的残缺状。


    窗外飘起了雪花。


    这个冬日的第一场雪,无声无息地落下来,昭告着凛冬已至。


    雪花飘落,草木凋零,孟绾甯也随之一同凋零。


    病房里,医生和护士来来回回进出着。


    郁美华站在角落里,双手绞在一起,帮不上任何忙,只能红着眼眶远远地望着


    意识模糊之中,孟绾甯感到脸部中央扣上了一只面罩,紧接着清冽的氧气沁入她的心肺,一直畅通到心底。


    胳膊肘也感到一丝凉意,随着一阵轻微的刺痛,凉凉的液体注入体内。


    思绪终于平稳了些许,孟绾甯虚晃着睁开眼,望着病房的天花板。


    呼吸喷洒在面罩内侧,凝成一团薄薄的白雾,又随着她的吐纳缓缓散尽。


    一剂镇定下去,孟绾甯总算不像方才那样激动。


    手腕处的纱布被揭开,又重新上了药包扎。


    孟绾甯听到医生说:“真是胡闹,仗着自己年轻就不把身体当身体,都七个月了,再胡闹几次孩子也别想要了。”


    郁美华上前给她掖了掖被子,“以后不会了,医生,真的谢谢您。”


    “你也看好她,她现在情绪极度不稳定,如果有条件的话,尽量一直在医院住到生产,这样万一发生什么事情,也好及时干预。”


    “好,我明白的,我会跟她商量一下。”


    医生带着护士从病房离开,郁美华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孟绾甯,脸上满是心痛。


    孟绾甯浑然不知,只昏昏沉沉地睡去。


    当天夜里,她又再度发起了高烧。


    在医生的干预下,退烧药吃下去,体温降了又升,反反复复,像潮汐涨落,不肯停歇。


    或许是身体在替她传递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信号,一连数日,孟绾甯清醒的时刻屈指可数。


    这一病,几乎是抽去了孟绾甯所有的心气。


    她躺在病床上,小脸苍白着,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偶尔睁开眼,恹恹地瞥一眼窗外落雪的天,又疲倦地阖上。


    吃东西也吃不下,终日只能靠输液支撑着身体内另一处跳动的脉搏。


    孟绾甯有时会感到庆幸,如果不是还有孩子,她或许就真的没有任何牵挂,义无反顾地选择一了百了。


    *


    苍茫四起,空气稀薄如纱。


    后海那汪水终于结成了厚厚一层冰的时候,室外的体感温度已跌至零下,彻骨的风从檐角掠过,刮在脸上却是生疼。


    孟绾甯的精神总算好了些许,能坐在病床上安静地喝一碗粥。


    离医生定下的预产期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她在医院有些待不住。


    这五个月的时间,几乎没出过门,如今更是日日看着头顶的点滴,数着白天与黑夜交替。


    心底的悲怆和失意从未远离过,孟绾甯只是学会了隐藏。


    她不想再让郁女士因为她整日以泪洗面。


    二十一岁的生日过得那样冷清,可人总是在落寞里长出新的骨骼。


    走过二十岁那道坎,很多事孟绾甯终于肯相信、也终于肯明白。


    比如人无法由着自己的心意随心所欲的活这一生,上天也不会样样都眷顾自己,有时候活着,其实并不是为了活着,而是身上的担子和责任压在了那里。


    上有长辈,下有孩童。


    总要为他们承担起这份责任。


    但孟绾甯能够感知到的不仅如此,她虽然人还活着,每日正常与郁女士交谈,与医生和护士交谈,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的灵魂已经不再完整。


    又或者说,她已经全然丧失了灵魂。


    感受不到任何情绪的流动,对所有事物都是麻木的,只留一具躯壳强撑着。


    郁美华有时看着看着她,有时会忽然落下泪来。


    孟绾甯笑笑,递给她纸,安慰道:“我真的没事了,妈妈,别哭了。”


    “我宁愿你像之前那样跟我闹,跟我吵,也好过现在了无生气的模样。”


    知女莫若母,孟绾甯或许能瞒得了别人,但如何能瞒得过这个十月怀胎将她生下来的女人。


    孟绾甯沉默了一会,忽然苦涩地笑笑,“他……他后来还有消息吗?”


    郁美华低下头,摇摇头。


    孟绾甯便没多问,只说:“我想出院了,妈妈,我们搬出去住吧,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房子不用很大,但想要个小院子,可以种花种菜的那种。”


    郁美华看了眼窗外厚重的白雪,想说这个季节怎么种花种菜,但听着孟绾甯难得的表露一些心愿,还是如她所说,应了下来。


    新家离医院不算远。


    几乎是孟绾甯刚提出想搬家的当天,下午就安排了人来接。


    这般妥当的手笔出自谁手,自然是想都不用想。


    一个月之前,薄瑾杉说出那样的话,孟绾甯当下觉得难以接受,但过了这么久,又被薄瑾杉晾了这么久,她已然读懂薄瑾杉话语中的含义。


    “不要再来纠缠我。”


    孟绾甯要到了让她彻底死心的理由,就能明白,现在这些所谓的妥当和照顾,多半是源于腹中的孩子。


    那毕竟是薄瑾杉的骨肉,未来体内也要流淌着一半他的血。


    但搬进新家后,孟绾甯才发现,她还是把事情想的太过简单。


    起初是因为郁美华总是偷偷摸摸在卧室里待着,孟绾甯透过门缝,看到过摊开在床上的一沓又一沓纸质版文件。


    后来她又听见郁美华偷偷接电话,郁美华从前接电话从不避着她,所以一旦避了,便格外扎眼。


    孟绾甯心里不安,她知道郁美华一定跟薄瑾杉的人还有联系,但这种被瞒着的滋味并不好受。


    所以她趁着郁美华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溜进了郁美华的卧室。


    卧室里有个保险箱,郁美华做了万全的打算,将保险箱上了锁。


    孟绾甯找了开锁师傅上门,直接将保险箱废掉,也要将其拆解开。


    等她看到保险箱里存放着的东西时,还是吃惊地愣在了原地。


    最上面是一摞银行卡和存折,还是那种红色皮的存折,放在现在很少有人会用,银行卡和存折下面是厚厚的一沓文件。


    孟绾甯手指不禁颤了颤,银行卡看不到余额,但她可以翻看那些存折,存折里面余额的钱多到她数都数不清。


    那沓纸质文件更是出乎她的意料,有产权转让协议,还有信托和基金置办的文书,具体内容她看不懂,但文件标题却是显而易见。


    最让她震惊的,莫过于一份股份转让协议。


    不是寰海,而是寰洲。


    在全世界享誉盛名的寰洲。


    仅仅是那些股份拿到的分红,就足够她挥霍一生。


    一滴泪,就这样无声洇在纸面上。


    “绾绾……”郁美华不知何时回到家中,站在卧室门外,看她手中拿着的那些文件,话语间尽是不忍心。


    孟绾甯身形晃了一下,举起手里的文件,声音发颤:“妈妈,这是他让你瞒着我的,是吗?”


    郁美华走上前来,想解释,又怕戳中孟绾甯心中的痛楚,犹豫半天,只说:“绾绾,薄先生是怕你我们两个女人带着孩子太辛苦……所以才……”


    “是吗。”孟绾甯眼底都是红的,她低下头,小声说:“我怎么感觉他像是在交代后事呢……”


    “绾绾……”郁美华欲言又止。


    “这算什么啊……”孟绾甯打断郁美华还想说的话,哭着说:“我跟了他快要四年!四年!连跟他要个真相的权利都没有,他还想让我就这样毫无顾忌地接受这些假惺惺的好意吗!”


    孟绾甯站在卧室中央,挺着八个多月的孕肚,惨白着一张小脸,声泪俱下。


    到了孕晚期,身子一日比一日沉,各种不适接踵而至,后腰没有一日不酸不胀,脚背也肿得愈发严重,最难熬的还是胸口,她自己揉过,试过,怎么都不顶用。


    怕郁美华担心,孟绾甯只能夜夜独自躲在床榻间啜泣,从未在郁美华面前叫过一声苦。


    这一切都是薄瑾杉赐予她的,他宠爱了她这么些年,极尽关爱与呵护,方方面面,丝丝缕缕,事事周全。


    这些无法用言语言说的情意缠绕在她的身体内和心间,却又在一夜之间,说拿走全都拿走,不给她留任何余地,甚至连见都不肯再见她一面。


    孟绾甯垂着眼,将那些文件收拢起来,又拿了个大的牛皮纸袋,全都装进去。


    在郁美华的注视下,她开始换衣服,梳妆打扮。


    修身的毛线针织裙,米白色的高领羊绒打底,再搭配一件同色系的羊毛斗篷。


    腹间圆润,身段妖娆,肤色白里透红,褪去了清纯,女人味浓到充盈。


    郁美华看她拿了牛皮纸袋往外走,慌忙问道:“绾绾,这么晚了你去哪。”


    “我把这些都还给他。”孟绾甯眼神中满是坚决。


    “你去哪里找他,他把名下所有房产都转到了你名下,没有人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我知道他在哪。”孟绾甯握住郁美华的手,“妈妈,如果我跟他分开,这些钱,我一分都不会要,我不需要别人给的施舍,我才二十一岁,我还年轻,就算没有他,我也可以靠自己活下去。”


    郁美华哽咽着喊了一声“傻女儿”,却没有拦她。


    窗外夜色漆黑一片,混着白茫茫的雪,银装素裹,月光照下来,好似夜色也不如先前那般黑暗。


    这样的天气不好打车,孟绾甯被三个计程车司机放了鸽子,才总算打到一辆车。


    上车后,报了地点,她便靠在后座上,遥望着窗外的景色。


    朝阳区的那栋四合院,自打搬走后,孟绾甯几乎没再回去过。


    可当郁美华说谁也找不到薄瑾杉时,她心头浮现的第一个地方,就是这里。


    没多久,计程车停下。


    孟绾甯走入巷子,直到站在熟悉的院门前,看着那把生了锈的电子门锁。


    经年无人打理,满目颓败,锁面上覆了一层雪,雪上有不久前留下的指印。


    孟绾甯鼻腔一下酸了。


    手指覆在密码锁上,“叮”得一下,响了一声,锁眼里的声音清晰可见。


    即使这么久没回来,依然保留着她的指纹。


    院中的人工池塘已结了冰,玫瑰与海棠枯败殆尽,只留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只有门前那株梅树,还零星缀着几朵腊梅。


    那是这满园荒芜里最奢侈的点缀。


    屋内亮着一盏灯,不甚光明,但却刚好点燃这片漆黑的夜。


    孟绾甯推开门走进去,淡淡的龙涎香扑鼻而来,她心潮翻涌,情动之至,几乎站立不住。


    尽管在来的路上已经做好的万般的心理建设,但闻到这个味道,还是让她瞬间丢盔弃甲。


    她咬着唇,强忍着泪意,往里面的卧室走去。


    昔日的管家和佣人此时全然不见踪迹,屋内静悄悄一片,先前一直睡的那张拔步床已经搬去了西城的宅院,卧室里新放置了一张古典的木质床,上面零散地摆着手表和腰带。


    浴室里水声停了,薄瑾杉系着浴巾推门出来,正拿毛巾擦着头发。


    看到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他脚步顿住,眉心微蹙,声音低哑克制:“你怎么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京夜 “我们好聚


    孟绾甯怔了一瞬, 才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撞进薄瑾杉的眼底,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往日总能盛满让她沦陷的宽阔与宠溺, 此刻却平静无波到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眼神在薄瑾杉身上梭巡, 没有看到新的伤口, 不禁舒一口气。


    “我来还东西。”孟绾甯听到自己娇柔的声音, 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镇定一些。


    薄瑾杉没有应答,将还未吹过的头发掀至脑后, 拿从小方桌上拿起金丝眼镜戴上, 又从衣柜里取出一件白色衬衫随意披上身。


    他正要解开腰间的浴巾,余光瞥见孟绾甯一眨不眨的眼神, 冷冷吐出两个字:“出去。”


    那两个字落下来,孟绾甯先是没反应过来, 等意识到薄瑾杉是在赶她出去时, 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了红。


    曾有过那样的亲密无间,如今就连洗澡换衣这样的寻常事都要避开, 这样的心理落差, 还是刺痛了孟绾甯的心。


    “我换衣服。”薄瑾杉皱着眉补了一句。


    孟绾甯抿着唇低下头, 固执地站在原地, 偏偏不肯挪动半步。


    沉默对峙了片刻, 薄瑾杉揉了揉太阳穴, 眉间似有隐忍之意。


    “算了。”他扯出一抹匪里匪气的笑,当着孟绾甯的面,直接扯掉浴巾, 然后从衣柜里拿出一条黑色平角裤,又当着孟绾甯的面,不紧不慢地穿了上去。


    坚实的腿部肌肉毫无遮掩地映入孟绾甯眼底, 过往的画面浮现在眼前,她耳根霎时烧了起来,这下红的不仅是眼眶。


    她所有的反应都被薄瑾杉尽收眼底,听到薄瑾杉嗤笑一声:“你就这点出息。”


    孟绾甯平复着呼吸,别开脸,赌气般把手中的牛皮纸袋递过去。


    薄瑾杉没来得及穿其他衣服,就这样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牛皮纸袋,一时没接。


    “还给你。”孟绾甯说。


    薄瑾杉越过她的手,坐在床边,从桌角摸到一盒烟,手指在烟盒上敲了两下,低着头含混地问:“什么东西。”


    孟绾甯尽力让声音平稳:“这是你给我妈妈的所有的银行卡,存折,还有各种房产、股权转让协议,你的钱,我一分都不要。”


    话说到最后,尾音里的颤抖还是出卖了她,她其实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从容。


    牛皮纸袋一直举着,手臂都酸了,看薄瑾杉依然没有要接的意思,孟绾甯只好将它放在床上,往他手边推了推。


    薄瑾杉眉心紧锁,抽出一支烟衔在唇间,打火机的火苗窜起来的一瞬,他像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看了一眼她的肚子,终究没有点燃,只合上打火机,将烟拿下来搁在了桌上。


    牛皮纸袋里的东西,他没说要,也没说不要。


    毕竟是来还东西的,东西都送到了,那就没了再留的必要。


    孟绾甯看他迟迟未应声,说:“我来这里没别的意思,不打扰了,我先回去。”


    “没别的意思?”她刚转过身,薄瑾杉就在她身后冷冷开了口。


    孟绾甯脚步顿住,干脆利落地说:“没有。”


    薄瑾杉胸膛滚出一声低笑,语气玩味:“既然没有,那你脸红什么?”


    孟绾甯转头瞪他,眼睛亮盈盈的,满溢着羞愤难当,从看到他扯开浴巾的那刻起,脸颊到耳尖就已染上了绯红,怎么也藏不住。


    薄瑾杉感受到她的目光,只留半张侧脸对着她,垂眸看着牛皮纸袋,喉间溢出一声叹息,随即起身朝她走来。


    孟绾甯节节败退,一直被逼到墙角。


    她的后腰抵住墙面,感受到从上方喷洒出的男性气息,腰窝处平日又酸又胀的地方叠加上一层酥麻。


    “你干什么……”她伸手抵住薄瑾杉的腰腹,阻挡着他进一步的接近。


    薄瑾杉只披着衬衫,没系扣子,完整的八块腹肌上纵横着刀疤,再往上便是那只白皙的小手,从他的角度,余光刚好瞥见斗篷下圆润的弧度。


    他垂下眼,看着孟绾甯通红的眼皮与轻颤的睫毛,喉结缓缓滚了一下,一时什么都没有说。


    窗外忽然刮起了风,从风起的速度能感受到外面的寒意。


    但屋内却是暖意熏人。


    孟绾甯穿的太厚,领口间那圈毛茸茸的狐狸毛一直蹭在面颊上,脊背湿漉漉的黏在毛线裙上,说不清是因为暖气太充沛出的汗,还是旁的什么。


    “我干什么?”薄瑾杉单手撑在墙面上,俯身靠近她,说:“我倒是想问你干什么,借着还东西的名义来找我,怎么,还不死心?非要来送场分手炮?”


    孟绾甯不可置信地抬眼看他,眼睛一眨不眨,却迅速盈满了泪。


    她始终强忍着,不肯在薄瑾杉面前泄了这股劲。


    但薄瑾杉的表情实在太让人心痛,他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想得更难堪一些,那眼神中,只剩欲望,毫无感情。


    一滴泪,无知无觉地沿着脸颊缓缓滚落,孟绾甯甚至连说什么话反驳都不知道。


    “这么看着我,我说的不对?”薄瑾杉又靠近一些,几乎是跟她鼻尖贴着鼻尖。


    “不对……”孟绾甯咬牙强撑着,浑身开始发抖。


    她眼神往上掠去,距离太近,两人呼吸缠绕在一起,但却没了往日的缱绻难分,反而让人觉得难堪。


    “不对吗?”薄瑾杉哼笑一声。


    下一刻,孟绾甯身上的斗篷被粗暴扯开,她惊呼出声,双臂交叠在身前,挡着毛线裙下诱人起伏的身线。


    薄瑾杉直接将她翻转过去,揉着她的裙摆,全部堆在腰间,她怀着八个月的身孕,但从后面看去,腰肢仍然盈盈一握。


    毛线裙下的肉色丝袜被扯落,薄瑾杉手指摸过去,湿漉漉的一小块布料,正黏在她身间。


    “看看我就变成这样。”薄瑾杉暗哑着嗓音,“骚货,怀着孕,挺着这么大的肚子,还要来勾引我。”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那样下流,无耻,将她的自尊按在地上摩擦。


    孟绾甯羞辱地哭出声。


    “你混蛋……”她控诉,但声音却因为薄瑾杉指腹的抚摸愈发软腻,已经酸得快要直不起腰。


    “嗯,我今天就让你看看我到底有多混蛋。”


    薄瑾杉说着,扶着她的腰,将她推倒在床上。


    他将孟绾甯剥了个干净,丝毫不怜香惜玉,掌住她的两侧膝弯,抚摸过她每一个敏感细微的角落,看她挣扎,捂着潮红的脸,想逃又无处可逃的模样。


    “混蛋……”孟绾甯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她手指无助地在床面上乱拨,触碰到薄被下掩着的一角,扯出一片薄纱。


    那是她之前穿过的纱裙。


    薄瑾杉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撑在她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反应,“我是混蛋,那你呢,孟绾甯,你到底是傻还是蠢,别人现在巴不得离我远远的,你还不死心?还往我这凑什么?”


    孟绾甯喘着气,声音不成形:“我……你以为我想来凑,我就是来……还钱。”


    薄瑾杉黑着脸,抬手将那碍事的牛皮纸袋扫到了地上:“你以为这些钱是给你的?别多想,那都是给孩子的,这是流着薄家血脉的孩子,我怎么会让他吃苦?”


    “给孩子的……我也不要……我的、我的孩子,我自己养!”孟绾甯瞪着雾蒙蒙的眼,断断续续地跟他顶撞,那眼神漫着缠人的娇,媚得万物都无可比拟。


    “谁的孩子?孟绾甯?”薄瑾杉铁了心刺痛她:“既然是薄家的种,我就不允许他在刚出世时吃苦,你也可以当作是你的孩子,两岁前,你可以养他,但之后……”


    孟绾甯呜咽着,好半晌才意识过来薄瑾杉话语间的含义。她慢慢睁大眼,泪混着汗一同落下,“混蛋……你这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她听明白了,两岁前,孩子自动归妈妈所有,但两岁后,他不会对孩子的抚养权放手。


    薄瑾杉冷哼一声:“我确实是混蛋。”


    他转过身,贴着孟绾甯的鼻尖,两手扣住她的小腿,平角裤的边缘摩擦着她的脸颊。


    孟绾甯被压着,手掌无意识地抚过薄瑾杉坚实的大腿,声音全都闷在布料间。


    薄瑾杉甚至什么都没做,只来回蹭着她的鼻尖,她便嗅着那让人心潮澎湃气味,颤抖着大腿,把自己弄得一塌糊涂。


    后来好不容易放开她。


    孟绾甯喘着气,圆滚滚的腰腹因呼吸而微微晃动,薄瑾杉皱着眉托住她,替她寻着支点。


    “我不会把孩子……给你的……”孟绾甯眼皮和脸颊都是红的,她半阖着眼,跟薄瑾杉放狠话。


    “你说了不算。”薄瑾杉黑着脸挺进去。


    孟绾甯好半晌说不出话,指甲深深陷入薄瑾杉胳膊上的肌肉中。


    “我才……二十一岁,我这么年轻,我可以自己赚钱,而且以后我会……再给孩子找一个年轻的爸爸。”


    薄瑾杉脸色阴沉到了极点,贯得她是那样重。


    孟绾甯失神着,目光虚无得看着这个她住了许久的屋子天花板,听到淅沥一片。


    她像是不知羞耻,等过了最沉溺的那股劲,继续说着伤人的话:“我们也会像……现在这样,我、我们还会有……我们的孩子……”


    薄瑾杉狠狠盯着她,盯着她迷离的眸子,盯着她嫣红的唇瓣,然后低头,狠狠嘶咬上去,咬得破皮流血,吞噬着她的一切气息和话语。


    孟绾甯仿佛感觉不到疼似的,凝着血珠的唇瓣一刻不停歇:“这些年你花在我身上的钱,我会一分不差地全都还给你,你的臭钱……我一分都不要。”


    薄瑾杉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以为你能还得清。”


    是啊,她怎么能还得清。


    即使她不想承认,也早已跟这个男人交融得这样彻底,那些放在明面上的钱尚可计算,可那些隐形的,她又如何还得清。


    孟绾甯固执地说:“还不清我就慢慢还……一年不够,就两年,两年不够……就十年……”


    薄瑾杉忽然笑了,“怎么,还想借着还钱的名义,跟我牵扯不清。”


    “也对,”他点点头,肯定地说:“我从一开始就小瞧你了,不是吗?”


    “是。”孟绾甯没否认,她手指抵着唇瓣,压抑着喉间的哭声,眼泪平静地划过面颊,“看在我跟了你这么多年的份上……陪你睡了这么久,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算我求你最后一件事……”


    孟绾甯虚弱着嗓音说:“既然分手,那就无需再有瓜葛,我不要你的钱,如果你不需要我还钱,那我也再不会打扰你。”


    她这般轻易,将他们二人的关系定了性。


    仿佛这四年的纠缠,不过是一场可以轻描淡写揭过的梦。


    就在孟绾甯毫无防备的时候,两侧腿弯卡在薄瑾杉的手肘间,健壮的身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孟绾甯连哭喊都是变形的,无助的颤音断断续续,灭顶的爽感让她恐惧又害怕,脚趾蜷作一团,甚至在薄瑾杉毫无动作的时候,就已经缴械投降到失去思考的能力。


    这次结束,她足足沉浸了两分钟。


    薄瑾杉一直看着她,看着她如何嘴硬又情不自禁地沉溺其中,感受着不停喷洒的潮涌,绵延不断,好似不会停歇似的。


    孟绾甯虚虚抬了下眼,望见眼前的金丝眼镜,又穿透那层镜片,望进那双冷淡的眸子。


    那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俯视,是神佛对凡人的施舍,而那抹佛性的隐藏面,是他紧皱的眉和难耐的喘息,又为此平添一丝匪气。


    她早就该明白的。


    又或者说,她其实一直很清楚,她和薄瑾杉之间,不过是一场朝露般易逝的风月梦。


    与薄瑾杉相恋四年,被他捧在手心里宠着、护着,有时她会恍惚,忘了自己和他的身份,其实是云泥之别。


    他们从来都不是一类人。


    可薄瑾杉对她太好,温柔与甜蜜织成的假象,总让人明知是火,还是忍不住扑上去。


    孟绾甯不是没担心过、恐惧过,只是她想,这般浓烈的爱意,就算做一次扑火的飞蛾,也值了。


    只是她骗得了自己,却骗不了旁人。


    四年的恋爱,对她而言是满心甜腻,但对于旁人而言,她只不过是薄瑾杉养在外面的小情人。


    李蕴仪这么说过,薄夫人这么说过,就连薄瑾杉的公司员工也是如此统一的评价。


    而薄瑾杉,他口口声声承诺的要娶她,也不过是一场浮云,他终究是要回到他的世界,娶门当户对的女人做妻子的。


    而她,孟绾甯想,她根本就不属于他的世界。


    现在不属于,以前不属于,以后也不会属于。


    他们二人,从一开始,就是两条毫无交集的平行线,是她费尽心机,拼了命的挤进薄瑾杉的世界,如今又被抛弃,怎能说不是咎由自取。


    这一瞬间,黄粱一梦催人醒。


    梦醒了。


    她就该彻底离开了。


    窗外狂风骤起,乌云蔽月。


    门窗被风吹的框框响,打破了室内难得的宁静。


    薄瑾杉离开她的身体,床边陷落片刻,她抬起眼,见薄瑾杉随意披了件浴袍,神色矜贵冷漠。


    他墨色沉郁的眸子凝视着她,散着睡袍腰带,倾下身来,拇指按住她的唇,声音带着微凉的哑意:“看在你陪我睡了这么些年的份上,刚才你求的事,我答应你,但你想好了?绾绾,我只问这一次。”


    孟绾甯挣脱开他的手,眼睫颤动,托着虚浮的身子起身,扯过方才不小心拽出来的那件薄纱。


    她将薄纱披在身上,纱下细腻光滑的小腹隆起,她强忍住泪:“嗯,我们好聚好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京夜 “旧的不去


    再没了先前的亲昵温存。


    余留在两人之间的, 只剩下冷漠与疏离,甚至能触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


    孟绾甯扶着酸软的腰,胳膊麻得几乎抬不起来。


    关系变成这个样子, 该说的狠话全都说尽, 该留的余地和退路, 也没人想留。


    薄瑾杉自然也不会再帮她清理身体, 她也不好再借用薄瑾杉的浴室,便只能将散落在地上的毛线裙捡起来, 默默穿回身上。


    孟绾甯穿衣的间隙, 薄瑾杉去外面接了一通电话,回来后, 脸色愈发沉郁。


    兴许是看她扶着腰艰难行动的侧影于心不忍,薄瑾杉走上前, 将斗篷拿起来, 不由分说地帮她穿上。


    他身上还有残留的麝味,粗粝的手指抵着孟绾甯的喉咙, 将斗篷最顶端的扣子系好。


    两人在一起时间太久, 这些照顾人的行为, 早已刻进了本能, 薄瑾杉似乎没有意识到, 以此刻两人的关系, 再做这样贴心照顾她的事并不合适。


    孟绾甯没拒绝,她想,她应当是还贪恋这点仅存的呵护。


    薄瑾杉脸色还是冷的, “太晚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了。”孟绾甯垂下眼,掩盖住眸中娇媚的欲色和倦意。她累得骨头都是酥的, 往日这时候,早就赖在薄瑾杉的怀里沉沉睡去。


    “用。”薄瑾杉在这种事情上依旧强硬,“我是你肚子里孩子的爸爸,有权保证它的安全。”


    孟绾甯便没再推辞。


    临出门前,她犹豫片刻,将床上铺开的纱裙卷起来,她实在想不通,自己的衣服为何会莫名出现在薄瑾杉平日休憩的床上。


    那件纱裙染上许多汗液,还有一些她难以启齿的液体,纱裙很薄,这会全是透的,内里还有如她身上散发的幽香味道。


    孟绾甯脸上潮红的余韵尚未褪尽,此刻又添一抹羞意,“衣服脏了,我带走,其他我的衣服,你要是觉得碍眼,就都扔了吧。那些衣服……都是你给我买的,我就不带走了。”


    薄瑾杉站在她身侧,看她手中那团薄纱,喉结滚了滚,只“嗯”了一声,眼眸落在她身上,浓黑如墨,一眼望不到底。


    孟绾甯没让他往外送。


    深夜十二点,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灯光,夹杂着耳侧呼啸而过的风和漫天的飞雪。


    石板路上,新雪覆着旧雪,一脚踩下去,吱呀作响。


    孟绾甯怀里抱着纱裙,步伐歪歪扭扭,她怕跌倒,只能尽量放慢速度,到巷口的时候,库里南已经停了许久。


    上车前,她拍掉鞋面上沾染的雪花,忽然停下来,回头朝来路望了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巷口闪过一个黑影,但再次定睛看过去后,却依旧是空无一人的茫茫雪夜。


    孟绾甯没再留恋,弯腰上了车。


    在车上被暖意包裹着,她忍不住吸了吸冻得有些发麻的鼻子。


    司机是新面孔,之前未曾见过,大约是薄瑾杉已提前告知了目的地,见她上车也不开口询问,沉默地踩下油门,缓缓驶离。


    孟绾甯靠在后座,内心一片空洞与茫然。


    手机屏幕在静默中亮起,郁美华打来的电话,亮起的那一刻,电量不足的提示也随之浮现。


    她之前调了静音,郁美华找不到她,不知打了多少通。


    孟绾甯按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畔,低着声音叫了声:“妈妈……”


    “绾绾,你终于接电话了,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还以为你怎么了,你到底去哪里找薄先生了,找没找到他?”


    情绪不好的时候最听不得别人的安慰,孟绾甯强忍着翻涌的酸涩,说:“找到了。”


    郁美华试探着问:“东西都还了?”


    “还了。”孟绾甯顿了一下,“妈妈,我们……彻底结束了。”


    没有消失,没有断联,甚至十分钟前,薄瑾杉还在她的身体里作威作福,那些□□液体一寸不落,全都让她吃了进去。


    但现在,她却说着两人结束的话。


    郁美华叹了口气,只说让她赶紧回家,其余的便没再多说。


    挂断电话后,孟绾甯低着头,心里那股悲怆久久难以平复。


    经过一处十字路口时,车窗上忽然被砸了一团雪,几个孩童正在街边嬉笑打闹,笑声隔着玻璃传来,听不真切。


    孟绾甯向窗外望去,目光掠过路牌上“朝阳路”三个字,情绪忽然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任她再怎样压制都无可奈何。


    这一瞬间,她已经毫无征兆地泪流满面。


    顾忌着车内还有陌生的司机,孟绾甯只能用掌心挡着半边脸颊,咬紧牙关,不让喉咙里任何一丝呜咽倾泻出来。


    命运兜兜转转,又转回了最初的地方,可她与薄瑾杉,却只能走到这里。


    她刻骨铭心的初恋,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终于告一段落。


    她的筋骨与血肉,在这个寒意弥漫的京夜,就这样被连根拔起。


    告别得轰轰烈烈,剥离得彻彻底底。


    小巷越来越远,他们终究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分道扬镳。


    *


    一个半月后,解放军三零五医院产房。


    心电监护仪付出规律急促的“滴——滴——”声。


    孟绾甯意识虚浮着,她额角的汗已经干涸又干涸,头发全都黏在头皮上。


    距离进产房,已经过了一天一夜,她所有的体力几乎都消失殆尽。


    周遭的混乱声几乎都听不清,只能听到一声婴儿啼哭后,医生和护士沉稳又不失紧张的交谈声。


    “难产,大出血,这姑娘太遭罪了……”


    “血压还在掉!80/50!”


    “加快输液,去甲肾上腺素泵入!”


    ……


    孟绾甯浑身脱了力,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目光越过产房那道磨砂玻璃,望见外面有一道人影来来回回地踱着。


    那身形像是郁美华,不用想也知道她该有多着急。


    陷入黑暗的前一刻,孟绾甯还在担心宝宝的安危。


    她的生产时间比预产期提前了一周,只因在家中摆弄花草时不慎跌了一跤,当场见了红。


    郁美华还算是有经验,立刻打了急救电话,将她送至医院。


    谁也没想到顺产会突然转为难产。


    这二十多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熬煎,孟绾甯甚至在某一瞬妄想过,如果自己就这样走了,薄瑾杉会不会后悔,后悔当初那样决绝地将她推开。


    可到了最后,那些繁杂的思绪已无力承载,整个世界都沉入了静默。


    好在宝宝很健康。


    七斤三两,男婴。


    医生说是因为宝宝有些营养过剩,头围比想象中更大一些,再加上脐带绕颈,差点就出了生命危险。


    孟绾甯醒来后,郁美华的泪就没停过。


    柳诗茉也请了假赶来医院看她,一直守在旁边安慰郁美华,偶尔自己看得动容,就别开脸去缓一缓,等平复了再转回来。


    “你以前可是最怕疼的……”郁美华连宝宝都顾不上看,拿着毛巾,给孟绾甯擦着手和脸。


    孟绾甯知道郁美华是心疼她,打趣着否认:“哪有啊妈妈,你忘了当时大学报道,我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下来,当时我可都没喊疼,要不我再给你摔一个?”


    郁美华瞪她:“你这孩子,竟说这晦气话。”


    “好了,不难过了,这还有个缠人的小婴儿等着你伺候呢。”


    话题一岔开,郁美华的注意力便被引了过去。


    柳诗茉扶着她坐起身,将婴儿车推近了一些。


    孟绾甯低头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戳一下宝宝的手指,眼神中展露出一丝雀跃,而后看看郁美华,又看看柳诗茉。


    “好神奇……”孟绾甯说。


    直到这一刻,她都不知道这么一个小东西是怎么从她肚子里出来的。


    看着宝宝熟睡的面容,孟绾甯的心里愈发平静,那样薄的皮肤,在光线下几乎透明,偶尔醒来时,在空中舞动的小手和小脚,都如此的细腻,手指戳上去的时候,触感是软软的。


    她甚至都不敢多碰他。


    三个人正围着孩子静静看着,病房门忽然被叩响。


    郁美华扬声说:“请进!”


    没过多久,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陆昭恒两手提着满满当当的礼盒和水果,哪还有半分领导范儿。


    “陆先生……”孟绾甯吃惊地张了张嘴。


    距离上次见面已过去了将近小半年,记忆还停留在薄瑾杉对他大打出手的那一日,后来她这边变故丛生,也一直没能寻到机会好好向他道声抱歉。


    “这位是?”郁美华和柳诗茉都站起身。


    “我介绍一下,这是陆昭恒,陆先生。”孟绾甯介绍完对方,又指着身边人:“陆先生,这是我妈妈,郁女士,和我最好的朋友,茉茉。”


    “郁阿姨好。”陆昭恒朝郁美华颔首,又看向柳诗茉:“你好。”


    郁美华看着这个也就比自己小十几岁的男人,听着他毫无芥蒂的那声“阿姨”,转头看了一眼孟绾甯,嘴角抽动了两下。


    她很快恢复自如,搬了把椅子,放他身边:“陆先生啊,欢迎欢迎,您快坐。”


    孟绾甯问道:“你怎么会过来。”


    陆昭恒坐下,姿态自如:“听说你在医院,就想着过来看看,这不快过年了,刚好送点年货过来。”


    陆昭恒说到这,郁美华才恍然道:“哎哟还真是,不说我都忙忘了,还有一周就到除夕了。”


    她低头戳了戳宝宝的鼻尖:“咱们也要辞旧迎新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这番话里意有所指太明显,在场的人都听得分明。


    他们这个圈子里,分手这样的事是无需昭告天下的,一传十,十传百,早在孟绾甯在钓鱼台国宾馆被薄瑾杉赶走的那夜,薄先生恢复单身的事便已悄然传遍了。


    所以薄瑾杉说的也没错,她那晚半夜三更拿着东西去找他,说是要去还东西,但真要落在旁人眼里,可不就是上赶着去送一场分手炮么。


    陆昭恒挠了挠额头,随便找了个话题聊开:“孟小姐往后是什么打算?”


    孟绾甯低下头,看着宝宝沉睡的面容,那张小小的脸庞安然恬静,像一弯初生的月。


    她笑了笑,那笑容中有释然:“我……可能会出国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京夜 从未停止过


    “出国?!”


    郁美华和柳诗茉纷纷抬高了音量, 对她这个决定似乎颇有不满。


    陆昭恒一看这架势,便默默收了话头,心中大致有了分寸。


    孟绾甯看他没继续表达, 既不支持也不反对, 只觉得大约是当着郁美华和柳诗茉的面, 不好多说罢了。


    “你这……”郁美华站起身, “这么大的事,你不跟妈妈商量一下, 就轻易做决定了?宝宝怎么办?”


    “别急, 我也只是有这个想法,还要从长计议呢。”孟绾甯往前倾了倾身, 伸手拉住郁美华的衣角。


    她现在还不太能动得了,就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 牵动了伤口, 疼得顿时“嘶”一声。


    郁美华神色更担忧,扶着孟绾甯倚好, 道:“就你现在这个样子, 没个三五个月, 身子都养不利索, 还出什么国。”


    孟绾甯缓和着语气, 小声说:“我又不是现在就要走。”


    她也没想别的, 只是想远离这个地方。


    北京对她来说,跟别人有所不同。这是一个让无数仁人志士投身热血的地方,也是一个遍地都是金子, 需要付出常人所不能付出的艰辛才能收获果实的地方。


    是每一位耕耘者的辛勤浇灌,才让这片沃土有了包罗万象的气度。


    孟绾甯恍然想起大一那年刚到北京读大学,那时年少肆意, 夜里十二点,方秋秋不睡觉,非要拉着她出门压马路。


    就是在那个时候,她看到了提着行李箱在麦当劳里挤得满满当当的过路人,还有到凌晨依旧拥挤的地铁,地铁站里灯火通明,却有人直接倚在墙角沉沉睡去。


    她的人生,本该同那些普罗大众一样。


    如果幸运的话,毕业后,能够找到一个还算稳定的工作,过着九九六或者零零七的生活,等熬到了三十岁,如果晋升无望,那便可以毫无顾虑地辞职,回到家乡,守着母亲,平平淡淡地过完下半生。


    本应该是这样的。


    但薄瑾杉的出现,却是如此令人出乎意料,夺去了孟绾甯的所有目光,让身旁所有的男性从此黯然失色,也让她在那个无畏的年纪里,勇敢又大胆地做了一个让自己不后悔的决定。


    而现在,不过是又回到原本属于她的人生轨道上罢了。


    孟绾甯心想,她现在偶尔冒出来的自怨自艾,只不过是因为还没有适应薄瑾杉的离开。


    但一切,总会好起来的。


    陆昭恒没待多长时间,他还有公务在身,道别时说过几天再来探望。


    孟绾甯怕麻烦他,让他不用总是往医院跑。


    陆昭恒则指了指窗外,“我就隔着两条马路,顺腿的事,好歹我们也是共患难过的战友,说这话就不免太伤我的心。”


    他说着,脸上逐渐展露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孟绾甯一贯心软,见不到别人这样,只好应下来。


    柳诗茉也相继离开。


    病房里只剩她们母女二人。


    宝宝还在睡,他很是乖巧,除了生下来那句啼哭外,其余就算醒着的时间,几乎不哭不闹,似乎小小年纪,就已经学会独立,也不知这性格是随了谁。


    郁美华问:“想好给孩子取什么名字了吗。”


    孟绾甯想了想,说:“就叫薄承安吧。”


    “什么寓意?”


    “承安,承安,承字表示,让他未来可以承袭父亲的风骨与家族荣耀,也盼他日后长大能够承欢膝下,不是孤零零一个人,安字则是希望他一声平安顺遂。”


    郁美华又问:“让他姓薄,不姓孟?”


    孟绾甯点点头,语气淡淡的:“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他争。”


    况且,如果薄瑾杉真的跟她争,她又如何争得过。


    与其最后闹的鱼死网破,不如给宝宝一个更好的未来。


    *


    夜晚时分,难得的静谧。


    孟绾甯躺在病床上,与郁美华隔着一道帘子。


    虽有止痛棒在身,但那种陌生的不适感始终让她难以入眠。


    每当这时候,除了身体不适外,反而心里,是让孟绾甯觉得最轻松的时刻。


    因为她不用再像白天时那样假装坚韧,表示自己千疮百孔的心已经痊愈,也不用再强颜欢笑,明明自己已经痛到麻木,还要安慰身边的人,让她们免于担心她而受折磨。


    可那缠绕在心头的痛,一刻未曾停歇过。


    孟绾甯捂着嘴,连哭都不能再肆意。


    从在家里跌倒,到被送进产房,又到宝宝顺利降生,她未曾得知,薄瑾杉是否来过医院,是否询问过她的情况,是否还有那么一丝在意这个怀着他骨肉的女人。


    可她连问都不敢问,怕得知薄瑾杉真能狠心到如此地步,那她就连在心里为他开脱的资格都没有了。


    “绾绾,睡着了吗。”


    黑暗中,郁美华的声音清晰可闻。


    孟绾甯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不自然:“还、还没有。”


    郁美华说:“你如果真的想出国的话,妈妈支持你。”


    孟绾甯没想到郁美华会主动提及这个话题。


    以她对郁美华的了解,如果郁美华不乐意让她做的事,那她就算打破砂锅求到底,也无法获得郁美华的认可。


    所以从小到大,但凡她的想法和态度跟郁美华相悖,她第一反应不会想着反抗,而是如何在最有效的时间内避免冲突。


    郁美华扯开帘子,朝孟绾甯的方向侧过身。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郁美华自然也没看到孟绾甯面容上还未干涸的泪痕。


    “我从来没跟你讲过我跟你爸爸的事情,”郁美华说,“但不代表我不怨恨他。”


    孟绾甯平躺在床上,没作声。


    郁美华继续说:“你爸爸是因为出轨,去找那个女人的路上出车祸走的,他死后,家里的担子全落在我头上。我恨他,恨他怎么能说走就走,就算出轨,好歹也给我们娘俩留下活命的钱,可他只顾自己,完全不考虑我们。”


    孟绾甯吃惊地睁开眼:“怎么会……”


    上次回连云港,遇到孟大勇家里那帮亲戚,他们的话里话外都将孟大勇的离世归咎于郁美华,说的那样义愤填膺。


    郁美华看她的反应,就知道孟大勇那帮亲戚肯定又编排了什么,忍不住自嘲道:“你妈要真有那种一句话就让男人心甘情愿千里迢迢跑回来给我过生日的本事,那些年还至于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也不动动脑子。”


    孟绾甯那分沉浸的痛苦被稀释半分,咕哝道:“我也没真的相信……”


    她只是诧异,那帮人是如何做到的撒谎不脸红,而且随意编排别人这么大言不惭。


    可转念一想,这样的情形她并非没有经历过。


    想要编排一个人本就不需要理由,凭一张嘴,便足以颠倒黑白。


    “怨恨归怨恨,但嫁给你爸爸,我从没后悔过。”郁美华忽然说。


    孟绾甯不解:“为什么,他给你带来了那么多痛苦。”


    “因为他让我有了你,你都不知道,你从小到大,究竟给我带来了多少惊喜和欢乐,妈妈有一个这么优秀的女儿,我比任何人都感到欣慰。”


    孟绾甯忍不住鼻酸。


    郁女士从小待她严厉,这样夸奖她的话,之前从不会说。


    这就好像,一个从不会低头道歉的恋人,忽然间说了对不起。


    孟绾甯会觉得,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让郁美华受了委屈,郁美华才会拿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


    郁美华恨她总是在感情方面心软不争气,叹口气:“我夸你,你哭什么。”


    “我没……”孟绾甯转过身背对着郁美华,手指抹着眼角不断滑下来的泪,鼻音浓得掩不住,“我只是……以前从没听过你这样说我。”


    “小时候那是因为害怕你骄傲自满,总想着让你优秀一点,再优秀一点,虽然现在的人总说选择大于努力,但妈妈是过来人,像我们这样的人,只有先努力了,才能拥有选择的机会,努力从来不是一个贬义词。”


    孟绾甯说:“我知道的,你都是为了我好。”


    “我是想为了你好,可我没想到会害了你。”郁美华顿了一下,“我以前总让你早点找个有钱的男人嫁了,是因为我当年独自抚养你真的太累了,所以想让你能有个依靠,但万万没想到……这样竟然会害了你……”


    郁美华也动容,说着说着哽咽起来。


    “所以妈妈想通了,什么都比不上我女儿健康快乐重要,你要是想出国就去,安安留给我,我给你带。”


    孟绾甯克制着汹涌而出的泪意,但眼角的泪越擦越多,完全掌控不住,枕头都湿了一片。


    在中国式父母熏陶下成长起来的孩子,内心深处总会有拧巴和内耗,那些为了孩子好的愧疚式教育,总是夹杂着责任和义务,久而久之,就变成打着为孩子好的名义要求孩子成为自己希望的样子。


    这不能单纯的评判是对还是错,只是当生死擦肩而过之后,那些曾经被视作山一样重的东西,忽而显得无足轻重。


    这样生死边缘的时刻,孟绾甯足足经历了两次。


    只有到这种时候,才会恍然发觉,其实人最终图的,不过只是团圆、平安、幸福。


    那些原生家庭带来的创伤,孟绾甯以前从不觉得痛,也曾经认为郁美华对她的教育方式是绝对正确的,可那些从小养成的习惯,因为逃避冲突便一味讨好对方,因为太缺少父爱而将薄瑾杉视为全部的依靠。


    在这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才发现,一味的将自己的命运归咎于原生家庭,这本身就有失偏颇。


    人都有自己的意识和主张,总会长大成人,可以自己去选择,去决定,孟绾甯觉得自己也可以跳出这一切,去选择与创伤共生,从而生长出新的血肉。


    脱胎换骨。


    重获新生。


    *


    养宝宝的艰难,远比想象中多得多。


    最先袭来的便是母乳喂养那一关。


    经历了那两遭生死边缘的拉扯之后,孟绾甯魂里的怕疼命又被勾了出来。


    她前几日还信誓旦旦地反驳郁美华,说自己一点都不怕疼,结果给薄承安喂奶的时候,被那张没长牙的小嘴死死咬住,疼得眼泪横流,怎么也止不住。


    后来实在受不住,每日哭得眼红鼻肿,任谁看了都于心不忍。


    郁美华干脆大手一挥,说以后不喂了,改换奶粉。


    孟绾甯于是从薄承安的魔嘴中被解救出来。


    可看着薄承安这么小年纪只能喝奶粉,又开始心疼得眼泪汪汪,抱着薄承安直哄:“安安,妈妈一定努力赚钱,给你买最好最贵的奶粉。”


    郁美华被她这番反复逗得直笑。


    断了母乳之后,新的困扰却紧跟着到来。


    从怀孕到生育,又到哺乳期,罩杯又涨了不止一码。


    从前薄瑾杉在的时候,会替孟绾甯含着吮着,多少能缓解那种令人难耐的酸胀,如今不给薄承安喂,她更是胀得发疼,夜里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安稳。


    郁美华有天出去一趟,回来拿了两个酷似奶瓶的东西,瓶口处连着个吮吸口,递给孟绾甯,让她用这个。


    孟绾甯明白是做什么用之后,脸瞬间红透,她在这种事上向来觉得羞耻万分,推三阻四,说什么都不肯用。


    可她拗不过郁美华,只能背过身小声啜泣,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


    她不肯用,就夜夜难眠。


    后来是医生主动上门,来给孟绾甯开了安定,说实在休息不好的话,可以睡前吃一粒。


    孟绾甯还觉得奇怪,跟郁美华提起,郁美华只别开脸,眼神闪躲。


    她当时只顾着逗薄承安开心,也没细究郁美华的反应。


    安定服下后,入梦时分,总觉舒适无比。


    那些灼热的暖流在身体里游走着,仿佛得到了恰到好处的舒缓,她在梦里忍不住吟叫,那张濡湿的唇瓣含着她,触感是如此熟悉,以至于次次醒来后,总要恍惚许久才能回过神来。


    孟绾甯下意识掀开衣服,低头看着那又尖又翘的枝芽,酸胀感分明在消退,但却觉得比先前红肿得更加厉害。


    她不由自主地落下泪,觉得自己肯定是疯魔,拼命驱赶着脑子里不合时宜的猜测。


    只是,那样刻骨铭心的四年,如何说忘就能忘。


    那样夜以继日养成的习惯,如何说戒就能戒。


    孟绾甯从未停止过想薄瑾杉。


    甚至想他想到,开始期待夜晚的来临。


    她背离医嘱,开始偷偷服用安定,剂量越来越大,因为只有那片虚幻的梦境里,似乎才能再感受到他。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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