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莲前脚踏出院门。出于恻隐之心, 二郎真君叫住了她,递给她一张符咒。
“它可以隐匿你的气息。只要你不主动出现在神仙的视野中,就不会被发现。”
双莲道谢, 挎着一大包财宝, 踏上回家的路。她不大记得路了, 在路上买了一张地图,唤出小祥云。
祥云飘在半空中,像是一头温顺的绵羊。双莲屈起五指做梳子,为它梳梳毛。
双莲爬上祥云,拍拍它的屁股:“走走走。我们回东海看看。”
祥云飘起来, 往东海的方向飞。双莲拿着地图看,她发现祥云认得路,它飞得稳。路过阴雨天, 祥云上方结了一个金罩, 替她挡住了风。
双莲开心地摸摸它。哪吒给的东西真好用。
缺点就是它慢得出奇。双莲升高, 她看着脚下缓慢移动的山野,忍不住催促它:“你快点, 快点。”
祥云慢悠悠晃了晃, 表示尽力了。
它实在太慢了, 双莲也不好意思为难一只祥云。她让它降落在山顶,双莲爬下云朵,步行。
她的修为提升了极多,她上山下山都不觉得累,包里也有很多法宝。
路上难免遇见奇形怪状的妖怪。他们的长相已经够吓人了,她偷偷躲过一只黑熊精,一转弯,看见几个可怖的妖怪在啃噬尸体。
她没见过这阵仗, 吓得两眼一黑,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
她不知道自己上了哪座山,漫山遍野的人类尸骨和妖怪。不知道为何,妖怪们纷纷绕开她,似乎在畏惧什么可怖的东西。
双莲来不及细想。天色晚了,山林昏暗,绿色的红色的眼睛亮起,在暗处窥视着她。双莲怕得不行,肚子里的珍珠隐隐发烫,好像指引她去哪。
顺着指引,她跑得越远,妖怪真就变少了。
双莲松了一口气,跑到半山腰。拨开树叶,双莲见到一座庙。
庙不大,白墙绿瓦,庙口种着两棵郁郁葱葱的树。庙门虚掩,房檐下的牌匾的字样看不真切。
庙里都会供奉神仙。
妖怪都怕神仙吧?不然这周边怎么一只妖怪都没有?
她抱着钱财进庙。庙内没点灯,但供桌上有新鲜的瓜果。庙里也干净,烛台干净,神前没有落灰。
光线太暗,神像看起来不高,好像是坐着。红布盖着它,用作暂时的防尘。
她跪在蒲团上,双掌合十对着神仙道:“神仙大人,保佑我平安回到东海。不要让妖怪抓住我……”
说完,她虔诚地磕了两个头。双莲抬头时盯着瓜果,肚子咕噜噜地响。
好饿。
双莲摸摸肚子,她最终还是朝一颗红彤彤的果子伸出了手。
吃了一点,她内心过意不去,从包里翻出金银放在供台上,算作补偿。
天黑了,庙外下起雨。双莲翻出衣服铺在神像后的地上,她蜷缩着手脚,打算在此歇一夜。
神像为她挡住了风,但神像直对着大门,源源不断的风灌进庙里。
风掀起掀起红布一角,露出仰莲座。白瓷做的神像身上松松垮垮挂着衣服,他盘腿坐在仰莲座上,双手掐着印。
神仙唇红齿白,正闭着眼,面容雌雄莫辨。头顶扎着花苞似的双髻,颈间戴有莲花云肩,混天绫挂在臂弯,飘扬在身后。
***
哪吒不在,符元仙翁急也不行。他放凉了双莲送来的莲子羹,躺在阴凉处,一边乘凉,一边喝着莲子羹,日子难得滋润。
这份滋润没持续多久,火尖枪穿过罡风,直冲符元仙翁面门。他惊得掉下躺椅,手忙脚乱地往房内跑。
哪吒,是哪吒啊啊啊——
那混世手腕卷着混天绫,脚踏风火轮,枪尖飞至符元仙翁眉心。
哪吒的精致面容近在眼前,漂亮的眼睛睁大,歪着头对他说:“还给我。”
语气还算平静。
符元仙翁大叫:“哪吒,你又发什么疯!”
他暗中抓了一把土,洒在空中,遁入土中逃走。
哪吒的声音被甩在身后,符元仙翁也体验了一把李靖的遭遇,耳朵里只剩少年尖锐的叫声。
双莲的气息如水蒸发,哪吒由气到急,他翻遍了灌江口都不知道在哪。
面对空落落的院子,他呆站了半刻钟,须臾,哪吒提着火尖枪杀到了符元仙翁眼前。
哪吒不管不顾地追上符元仙翁,掀翻房屋树木,声音徒然拔高:“把她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火尖枪骤然插进符元仙翁眼前的泥土中,差点削了他的鼻子。符元仙翁大骇,他立刻解了遁土术,逃向二郎真君的庙。
他冤啊,冤啊!如今被疯狗一样的哪吒追杀,逃得狼狈不堪,汗流浃背。慌乱之际,见二郎真君就站在眼前,符元仙翁手忙脚乱地扑过去:“二郎真君,二郎真君,我就说他会闹出事!”
二郎真君挡至符元仙翁面前:“哪吒太子,你要仙翁还给你什么?”
哪吒刹住脚步,他好像感知到什么,垂着头,发髻间莲花瓣跟着低低地垂下。
阴天,快要下雨了。他先是眼睛茫然,什么话都没有说,神力确认着方位。
符元仙翁抱着二郎真君的腿,咽了口唾沫,不敢说话。
两息的功夫,哪吒提着火尖枪,一言不发地走了。
符元仙翁确认他走了,这才拍拍泥土,浑身是汗地站起来,破口大骂:“哪吒犯了狂疾啦!李靖!托塔李天王!你养的甚么畜牲!”
二郎真君安静看着,置身事外。
符咒破了。那只小蚌只能听天由命了。
***
整个灌江口都下起了雨,阴云滚滚,电闪雷鸣。哪吒飞到庙宇。他位阶高,信徒多,光是此地就有一百多间哪吒庙。
他挨着一间间的找,最后停留在半山腰的一座庙前。
庙小,风雨飘摇,破败的牌匾上写着“中坛元帅府”,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哪吒奉命来此处除过妖,火尖枪穿了几个大串。哪吒不听讲情,喜欢见面就放大招,多种兵器法宝朝着山头灌下,妖怪们遭受了灭顶之灾,被屠了个干干净净。
自此,后来搬过来的小妖怪害怕他,怕他再来,所以建了一座哪吒庙在半山腰,日日供奉大神。
哪吒不曾在意。今日,哪吒庙立了大功。
双莲的身子吸收了他的精血,哪吒庙里又有他的神力,蚌精天生觉得亲近,误入此庙。
哪吒收起火尖枪,轻手轻脚地踏进去,身上的挂饰在庙里响起,被风雨声盖过。
哪吒眉目一如平常,他看起来没有生气,甚至见到双莲,他可以笑眯眯地打招呼,问她“好不好玩,好玩的话下次再玩”。
他看了眼神像。妖怪们怕神像看着他们,借口防尘,拿来了红布盖上。
一眼扫去,没有看见双莲。他的目光在咬了一口的桃子上看了一眼,随即轻手轻脚地上前,捡起地面的红布,简单折叠,绕到神像后。
蚌精睡得可沉。她歪着头靠在衣服搭的枕头间,怀里抱着一张废弃了的符咒和金钱财宝。她的头发有些许乱,穿着的衣裙也挂着碎草木叶,眉头紧紧锁着,睡得有些不安。
她的路上吃了不少苦。哪吒指腹抚平她的眉头,难免生出几分心疼。
然后他弯下腰,单膝跪在她身侧,哪吒将折起的红布盖在她眼睑,盖住了小蚌精的眼睛。
哪吒的手试探着抽她怀里的东西,蚌精收紧手臂,抱得更紧。抽不出来。
哪吒只好俯身贴近她的耳朵,轻声哄道:“乖,放松些。”
身体记忆让她放松警惕,小蚌精手一松,哪吒抽走符咒和布包。
符咒无火自燃,布包被他放在一边。他低下头,发丝扫过她的皮肤。
双莲睡得不舒服,身子无意识拱起,他牢牢摁着她乱动的四肢,清癯的手背能看见青筋。
哪吒抬起头,对她眯眼笑:“原来你跑到了这里。你这个坏东西。”
睡梦中的蚌精不安的动了动,似乎要醒了,却醒不过来。哪吒道:“觉得我怪罪你了?依你的,我们请中坛元帅评评理,好不好?”
这下好了。中坛元帅就在此处,冷冷地注视着她。
他抱起绵软无力的她,蚌精今日赶了一天的路,又受到了惊吓,她之前没吃过这么多苦,累得精疲力尽,乖乖地躺在他怀里。
哪吒踩上供桌,把她塞进了神像怀里,冰冷的神像贴着她,蚌精半梦半醒,神像把腿肉压得有些变形。
多日来,哪吒费心费力地养她,养得她不胖不过分瘦。
他巴不得她再长些肉,肉乎乎的,拍起来更响。
好听。
第32章
庙内香火不绝, 信徒颇多,神像内有本尊的神力,与他共感, 被他操控。
神像极冷, 没有人类的温度。双莲被冻得哆嗦, 半梦半醒睁开眼。
红布遮着眼睛,她什么都看不见,手勉强抓着神像坚硬的胳膊。
身下,神像是白瓷做的,冰凉坚硬, 她的脚悬空,失重的感觉吓得她一激灵。
双莲不舒服地动了下,材质正好压着柔软的躯体。她慌乱地想起身, 双。脚蹬到仰莲座的莲花瓣, 恢复些力气, 她的腰肢稍微起来一点,又因为没力气, 霎时坐了回去。
硌得她差点叫出声, 双手在神像上探索, 摸到仰莲座,才发现自己坐在神像上。
……她梦游了吗?
双莲看不见,不知道本尊就在身后,只知道自己在亵渎神像。
那可是大不敬!倘若大神生气,把她丢进妖怪窝怎么办?!
双莲僵住身体,伸手抚摸覆盖眼睛的红布。
它仿佛被下了禁制,怎么都解不开。
她的手指都在颤抖,误以为是自己吃了贡品, 大神生气,故此责罚她。
双莲欲哭无泪,恼恨自己的嘴巴不争气。想强行解开红布,她不得不挪动身体,神像又滑又凉,触感奇怪。
双莲试图躲开,动作却不敢太大。身后空荡荡的,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
雨下得大,淅淅沥沥的声音盖过山庙的动静。雨滴拍打树叶和庙顶,雨水长时间冲刷青瓦,如蛇般见缝就钻。一缕水流下,打湿了神像。
仰莲座冰冷,她蹬掉了鞋袜,冰得双莲脚趾蜷缩。她哆哆嗦嗦想下去,一双滚烫的手毫无征兆地扶住她。
“啊呀!”她吓得大叫。
那双手的主人发话,那声音仿佛来自天边,又仿佛来自身后,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哪来的小妖?为何亵渎我的神像?弄脏了怎么说”
双莲的脸腾一下红了。她努力辩解,断断续续说出个“神仙大人,饶了小妖”,再多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那神仙屈腿上了仰莲座,他来得太急,把她撞得拼命向神像怀里躲。
许是庙修得不好,屋顶堵塞的雨水如泉涌出,淋到了神像,双莲更不好过,衣服湿了一片。
穿越前,她喜欢雨天,伴着雨声睡觉是极其惬意的事。
如今落到了这般境地,破庙荒地和满山的妖魔,足够要了她半条命。庇护她的神仙突然翻脸,双莲心里害怕,害怕的内心里掺着其他滋味。她的脑海里快速掠过一张脸,双莲想抓住,倏地消失了。
她闻到淡淡的莲香,出于深处的记忆,反抗的力道慢慢渐小。
小妖顺服了。
可中坛元帅一看自己的神像被亵渎,岂能轻易放过她?因此,她被迁怒,将要承担神明的怒火。
神像静默无声,紧闭的双眼睁开,眼泛金光,眼看着她,却不帮忙。
神像是死物,不能动,不能言语。但本尊中坛元帅活生生地在她身后,小妖心知大祸临头了,蜷成一团,连本命珠也保护不了了。
中坛元帅哪能就此罢休,非要让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蚌精在此赎罪不可。
他上阵,一发起怒火来,倒不管她修为几何,提上火尖枪,尽管使出全身的力气。小妖连一击都扛不住,神魂震颤,几乎死去。
“亵渎我?是吗。敢跑?对吗,”神仙的六臂法相都出来了,将弱小的妖怪攥在手心,任他搓揉挼扁。
蚌精一直在哭,中坛元帅怪她不安分。
“啪”的清亮响声被雨声盖住。明明不重,她非要细细地叫起来,哭:“疼,疼……”
哭得那叫一个可怜,连盖眼的红布都哭湿了。
他铁了心要让她悔过,手臂把人提起来,面对着自己。要看着她的脸,试探她是否诚心悔过。
离了他,她差点滑下神像,转而又被神仙钉住,突如其来动作吓得她惊叫。
下一秒,许是神仙嫌她吵到了自己的庙,手掌轻轻地又拍了下,叫她安静些。
话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天上的大雨继续落下,溅在仰莲座。
中坛元帅甩了甩指节上的雨珠。
小蚌精心知坏了事,她身体前倾,磕磕绊绊地求饶道歉:“不是,不是故意的呜……求你……是雨,我不知道为什么会下雨。”
她企图蒙混过关。人家神仙火眼金睛,一眼瞧出妖怪的真身。
蚌精啊。
行。他渐消的怒气又起来了,捏着她的下颌笑道:“躲什么?本神仙不是来帮你的吗?”
蚌精看不见他的表情,趁着这时候大口喘息,忍不住抽泣,带着哭腔问:“帮我,帮我干嘛呀?”
“治水啊。”
废话。难道任由雨水淹了他的中坛元帅府?
此蚌精诡计多端,法力无边,又是惯犯,得好好惩治才行。
***
雨停了,旭日初升。双莲蜷缩成一团,在阳光洒在脸上时,她慢慢地睁开眼。
小庙漏水,地上垫着的红布湿了。
双莲昨夜做了一个又热又冷的梦,现在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
双莲看了一下衣服,完完整整。好在,雨水没有打湿她的衣服,金银财宝都还在。
她一时喜笑颜开来,开开心心地抱着大包袱,清点物品。
双莲收拾东西,走前想要谢过保佑她的神像。
她抬眼去看。
这一抬眼可不得了,手里抱着的金银财宝尽数落在了地上,她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方,表情呆愣惊讶。
怎么,怎么是哪吒庙啊啊啊——
神像是死物,不是本尊。她安慰自己,哪吒大抵找不到这里吧?
双莲捡起红布给神像盖上,刚想轻手轻脚地离开,忽而听见门口传来挂饰碰撞的细细声音。
双莲耳朵竖得老高,叮叮当当的声音太熟悉了。
因为哪吒好像知道自己生得漂亮,近日里打扮的花枝招展,身上挂的东西多,活脱脱的美少年。
她的符咒不见了,时间容不得她花时间寻找。双莲把包袱抱在胸口,头一低,腰下弯,钻到了神像后。
外头那人极快地进来了。他脚步轻快,当真是哪吒。
哪吒唤道:“小蚌精,双莲,你在哪儿?”
双莲一声不吭,双手合十,祈祷他快些走。
没寻到人,哪吒在庙里转了一圈。
他走到神像边,少年神晃动的穗子都让双莲瞧见了,结果他的双腿却转了弯,竟然走出了神庙。
走了?真的走了?!
双莲不敢出去,她抱着自己的腿,等了好些时辰。
算着大概过了一两个时辰,别说哪吒走了,恐怕花都谢了。再不走,天会下雨。
双莲总算用双手撑地,支棱着身子爬起来。她支着酸软又麻木的腿,对着哪吒神像鞠了鞠躬。她昨日做了个奇怪的梦,双莲隐隐约约记得一点点,不真切。
她夜里闻到了莲香,想着哪吒……才会,才会梦见大逆不道的事情。
她委屈地下撇嘴角。她穿过来太久,吃的好东西是哪吒喂的,说的第一句话是对哪吒,穿的衣服是他的……
他喂她养她,又不知轻重地欺负她。双莲穿来前,她对“哪吒”二字的象征意义有天生的好感,自己又穿到了西游的世界观,即使是小妖被人打死了也无人在意。
后来被他欺负,她连反抗的苗头都生得脆弱。哪吒指尖轻轻一拨,它就拦腰折断了。
这下真的是……春。梦噩梦都是他的脸。
双莲挎起装得满满的财宝,朝着庙门口走。
等回了东海,她要去珊瑚丛瞧瞧,看看老家有没有变化。
再去看看欺负她的小妖怪,他们之前说要把她烤了,好在她用触须拼命地爬爬爬跑跑跑。
然后去龙宫和海沟瞧瞧,不知道哪吒闹出的海沟有没有填上,东海龙宫应该恢复了原状?龙王和龟丞相记得加固水晶柱,哪吒一个乾坤圈就碎了……
定海神针被大圣拔了,不知道海水流得快不快……
双莲正想着,走到庙门前,天光涌到眼睛中,光照照在她脸上。
“啪嗒”,怀里的金银财宝尽数落到地上,有个金元宝骨碌骨碌往前滚。
一直滚,滚到哪吒的脚下。
哪吒三太子穿了一件宽松的红衣,领口微敞,伶俐的眼眸被阳光笼罩,渡上暖光。
“终于出来了。”他脚踩风火轮,飘浮在半空中。 “躲猫猫好玩吗?”
他站了许久,一动不动。停留在他肩膀的蝴蝶被声音震动,振翅飞走。
双莲后退一步:“不,不好玩。”
哪吒忽然换了笑颜,他下了风火轮,笑盈盈地过来挽她的手臂,“啵”的亲了下双莲的脸蛋。
哪吒一点都不生气,说道:“不好玩下次就不玩这个了。我也觉得天庭不好玩,所以早早地来寻你来了。”
他一只手拿过她的包袱,对双莲摊开另一只手的掌心,头顶双髻跟着晃动:“好了好了,耽误了好些时辰,我还以为符元仙翁把你哄骗了,跟他讲了好多道理……我们一起回灌江口吧。”
双莲把手放进他的掌心,跟着哪吒往前走时,悄悄看着他的神色。“……我想回东海看看。”
哪吒的笑容干干净净,像个真正十六岁的少年:“只是回东海吗?”
双莲点点头。他伸出手指:“和我拉勾。以后你在哪我在哪,但躲猫猫的游戏不好玩,你不准玩。”
双莲伸出手,她的小指勾住他的小指。哪吒笑得更开心,拉着她往外走:“我也好久没回东海了。”
双莲看着他的脸色,确认哪吒真的没有生气,她才揉了下酸胀的腿,嘀咕抱怨:“我昨天走多了,腿疼。”
哪吒走下台阶,弯腰,让她跳上背。他轻轻松松背起她,步履如风,下山。
山上的妖怪全不见了。双莲的手臂环着他的脖颈,碰到垂下的竹枝竹叶时下意识低头,把脸埋入了他的脊背。
哪吒:“你怎么不骑我的祥云?”
她支支吾吾,细声细气地说:“它太慢了。”
“我比较快。”
哪吒学着她娇滴滴的声音,夹起嗓子,“你可以骑我呀。”
双莲收紧环住他脖颈的双臂:“……不可以,会累的。”
哪吒继续说:“那我可以骑你吗?”
双莲皱起小脸:“不行不行不行!我是蚌精,不能用来赶路,而且我的体力很差。”
“好吧。“哪吒继续说,“那还是我来吧,我体力还行。”
***
两个人走走停停。后面天快黑了,哪吒踩着风火轮,抱着她去了东海。
夕阳洒在海面,波涛浪涌,咸咸的海风吹在双莲脸上。她展开双臂,跑向大海。
哪吒走在后面。入海,他像回家了一样,轻车熟路。
东海众人肉眼可见地慌乱,虾兵蟹将早早地去传信,众人严阵以待,列好兵阵。
龙王思来想去,没想到哪里得罪了哪吒。
出乎他们的意料,哪吒停留在了浅海。
东海浅湾珊瑚丛生得巨大,双莲的家在珊瑚根底下,用海草铺了个窝。
珊瑚丛隔壁有个山洞,以前有其他妖怪住,后来那妖怪成了仙,这洞就没有人要了。
双莲看中了这里。没化形时,她用小小的蚌壳身体守护着洞口,想着等自己化形住里面。虽然她不知道自己要过多少年才能化形。
她和哪吒简单清理了一下山洞,哪吒在门口设置了禁制,妖怪通通绕道而行。见此,双莲放心地把带来的财宝放在洞里。
缺什么东西,全让东海龙宫送过来了。龙王只字未提哪吒,派人为双莲送来薄礼。
礼品单很长,绡纱、夜明珠、屏风、灵芝……虾兵蟹将们把东西抬到洞口,手脚麻利的小虾兵帮忙布置洞府。
龟丞相不敢看洞府里面的人 ,恭恭敬敬对双莲道:“仙子来东海落脚,是东海的福气。以后要什么,尽管提。”
洞里的哪吒摸着床帐:“换套顶好的。”
双莲云里雾里地回到洞里。她变成了东海最厉害的小蚌精,下到小虾小鱼,上到龙王丞相,看见她都会恭恭敬敬地唤一声“双莲仙子”。
疲惫了一天,双莲躺上床,哪吒钻进被窝环着她的腰,和平时一样,赖在她怀里。
一整天,他都没有提她偷偷离开的事情,双莲觉得哪吒真的不生气吧?原来哪吒的心眼这么大。
哪吒他的脑袋埋在她的颈窝,毛茸茸的,蹭得双莲有些痒。他睡着了,呼吸声均匀。
她迷糊着推了推他,没推开。
她没再管他,闭上眼睡着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双莲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一次,洞里只剩下漆黑和夜明珠微弱的光。
她下意识想翻身,却发现哪吒仍紧紧地抱着她,她动弹不得。
双莲想要调整一下姿势,她撑着眼皮往回看一眼。
黑暗中,哪吒对上她的眼睛,他根本没有睡。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微微缩小,映着夜明珠的光亮。
哪吒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里没有睡意和迷蒙,无比清醒。
注意到她的视线,哪吒转了转瞳孔,眼睛亮亮的。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睡觉,等待着双莲从身体紧绷到放松警惕。从始至终,他一直在看她。
双莲吓得魂都飞了,她的睡意一概不剩:“三太子,你还没睡吗?”
他悄无声息地注视着双莲,眼睛眨了眨,专注力惊人,随时准备扑倒逃跑的猎物。
“睡着了,你跑了怎么办。”
双莲:“我不会跑的。”
哪吒侧身睡着,头挨着枕头,眼睛乖乖地看她:“真的哦?”
双莲点点头。她翻身,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闭上眼。
等睡到次日,双莲睁开眼,旁边的枕上没有人。
她熟练掀开被子,哪吒的手臂抱着她的腰,脸贴在腹部。他昨夜睡得很晚很晚,接近早晨才闭眼,此刻睡得很熟,蝶翅般的睫毛覆在眼下,瞧着无害且天真。
双莲小心翼翼掰开他的手指,起身下床。哪吒抱着的东西消失,他无意识地蜷缩指尖,往空中抓了抓。
等他睁眼,手没有摸到人,腾地坐起身子,被褥下滑。哪吒转头,看见双莲坐在从龙宫搬过来的凳子上,手里抓着一只会唱歌的海螺。
看见哪吒醒了,她把海螺放到海中。海螺顺着海流游走。
哪吒来过东海好几次,对这儿极为熟悉。既然来都来了,那就要玩玩。
双莲以前是弱小的蚌精,不敢去深海。深海的妖怪比浅海多得多,个个奇形怪状。
虾兵蟹将不远不近地偷看,担忧哪吒闹事。今天的哪吒格外乖顺,他眉目清秀,声音清朗,看上去是个带着心上人到处游玩的普通少年。
双莲是有些怕的,紧紧抓着他的手。东海珊瑚林延绵不绝,彩色鱼群摆着尾巴游过去,石缝里有发光的珍珠。
双莲蹲在石头上,撬开石头采珍珠,顺带和其他蚌精说话。其他蚌精的声音极其小,她要侧着身子,耳朵贴近石头,才能勉强听清。
哪吒百无聊赖地靠在旁边,手里抓着双莲带来的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鱼群。
海底水波涌动,一只庞大的章鱼挥舞着触手,它的身形如山大,硕大的眼珠扫视下方,寻找食物。
章鱼是这一方的霸主,和双莲说话的小妖尚未化形,看见它来了,倏地钻进了泥沙。
双莲抬头去看,吓得后退,差点摔倒。
章鱼本来想冲着她来,结果闻到了更恐怖的气息。它疯狂摆动触手,匆匆忙忙从她头顶游过去,朝着远处的深海逃窜,想躲避什么。
下一刻,火尖枪破水而来,顷刻穿透章鱼尸体,将它钉在远处的石头上。它的触手剧烈蜷缩,挣扎,掀起混浊的泥沙。
哪吒慢悠悠过来,他拔出火尖枪,目光在它柔软的触手上停留。
触手柔软有力,吸盘一张一合,被泡的湿润。哪吒的脚步停了下来,又细又长,可以缠绕的触手,肯定很好玩。
触手可以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接近,缠住一个人的手腕和脚踝,压制反抗的动作,它们在黑暗狭窄的深渊潜行,一击致命。
这事在他心里留了个一个影。到晚上了,哪吒还想着这件事。
小蚌精在他们新铺好的床榻上,脊背雪白,墨发散开,背部可以看见漂亮的蝴蝶骨。哪吒拨开她的发丝,指尖触碰,沿着轮廓描绘。
哪吒食言了。可是他本身也没什么信誉。就算食言,小蚌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乖乖地让他得逞了。
山洞角落有几只捉来发光的水母。双莲留它们一俩天 ,会给它们几颗丹药再放生。
洞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哪吒喜欢这样,从后面瞧她。
更重要的是,她无处可逃,像一只被浪打翻的小贝壳,除了瘫在沙滩等待下一波风浪,之后什么都做不到。
哪吒俯身,亲吻她的耳侧:“吃了我这么多丹药,你恢复得还不错,体力挺好的。”
第33章
东海里无白天黑夜之分。天庭的天永远是白的, 而海底没于水下,光线黯淡,全靠夜明珠和水母发出的光。
等哪吒松开双莲的手, 她失去了支撑点, 身子滑到被褥间, 呼吸比平常快些。她不想理他,翻身就睡了,只留给哪吒一个后脑勺。
哪吒起身下床,他的腿生得修长冷白,打架使力时肌肉线条明显但不夸张。
哪吒随手捡起人家通红的衣服擦身子, 连其他地方一起擦了。
他一边擦,一边用听不出语气的声音嘀咕:“胆大包天,溅我一身。”
小蚌精把脸埋进枕头, 一声不响, 留在外面的耳朵尖是红的。
哪吒放生了发光的水母, 它们争先恐后地游进深海,身影越飘越远。
哪吒盯着它们看, 同为海底生物, 他捡到的蚌精生得最好看, 还不蜇人。
他明显觉得不够,屈腿上榻,想与她商量其他事。
双莲感受到了,手指抓着被子,声音小小的:“三太子……你又想做什么呀?今日还不累吗?”
要是平时,他直接就扑过来了。犹犹豫豫地一言不发,定是有新的坏主意。
哪吒把人翻了个面,摁在怀里, 手指把玩着她的头发。
混天绫蠢蠢欲动,它和主人心意互通,挂在她的小腿上。
在海底,双莲猜混天绫都沾到了水,不然它怎么软乎乎湿漉漉的,让她觉得瘆人?
双莲低头去看,一看不得了,正在的混天绫正悬挂在她的脚踝,缠了两圈,其余的部分被冷落,被哪吒攥在手心,像是红线。
勒着她小腿肚的是一节其他东西,有点像哪吒的法相,整体半透明,泛着淡淡的金光,没有骨头,倒像触手,但是它颜色好看。
比今天哪吒杀了的章鱼好看些。
双莲怕呀,它还不止一根,有如水做的蛇,三四根齐齐出现。
她轻呼一声,整个人往哪吒怀里缩,半张脸都藏了进去,露出一点点眼睛,用余光看盘踞着不退的玩意儿。
“哪吒三太子,你别吓我……”她蹬也蹬不掉,她去哪,它去哪紧紧跟上。“这是什么?长得好生奇怪,它要做什么?”
哪吒一本正经地说:“它叫缚妖索,专门为收服妖怪而来。怪就怪你是妖怪,它闻到了妖气,要来收服你。”
双莲脸色大变,着急问:“那怎么办?”
哪吒:“缚妖索一身正气。你乖乖地听话不就成了?本太子的法宝难道会害你不成?”
双莲半信半疑,犹豫。哪吒眯着眼:“难道你这蚌精心存不轨,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怕到不敢让本太子的缚妖索一探究竟?”
听见此话,双莲不敢有疑虑,相信了个七七八八。她说道:“知道了。它要什么?”
哪吒:“乖乖,顺我的意就行了。”
双莲后知后觉地懂了:“……”
哪吒图穷匕见,双莲瞧出他的心思,狠狠地蹬了蹬传说中的“缚妖索”。
“不要,三太子你又唬我。”
蹬不掉缚妖索,她转身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我睡了。”
哪吒玩脱了,他的手拉了拉被子,蚌精手指攥得死紧,她从被子里探出一张脸:“三太子带着你的缚妖索去深海吧,那儿妖物多,好让它收服个够。”
蚌精的眼眶红红的,嘴唇被他咬得泛红,怯生生看他。
哪吒看见她可怜的样子,想要欺负她的火焰越烧越高。
他软下声音,小蚌精吃软不吃硬,他需要多哄哄她。
“好姐姐,”他叫得粘糊,眼睛里装满了可怜,“它和我一样,这不是喜欢你嘛。”
他已经示弱了,那她可以心软了。哪吒的思路和想法一直都很简单,他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不懂事,双莲作为姐姐,得让着他。
他不管,他就要。
“……我不要。”她闭紧眼,不去看他撒娇。哪吒掀开被褥,把脸埋到她柔软的肚子,语出惊人:“姐姐,你知道的,我天生地养,从七岁开始就没了爹娘。我是莲花做的,不可能去五莲池,对着满堂池水藕叶磕头,叫它们爹娘?”
双莲:“李天王,木吒他们……”
哪吒:“死绝了。”
双莲不再问了,她知道他们关系不好,怕戳中哪吒的伤心事,抵抗的力道放松,任他去了。哪吒看她心软,更为得意,他戳中了小蚌精的软肋,趁热打铁继续说:“救世娘娘,袁守诚说你穿越异世,在这儿没有亲人,我也没有。我就说吧,女娲娘娘把我们捏成了天生一对。你穿越异世,怕是来救哪吒的吧?”
双莲不解地问:“你不是不信姻缘吗?”
哪吒不答。真要说信不信,他不怎么信什么天命什么姻缘,但若是姻缘可以绑住蚌精,他借来用用,未尝不可。
双莲又道:“而且神算先生告诉我,你骂我的姻缘是土蛙老鼠。”
哪吒惊讶,开口就骂:“什么?!袁守诚竟敢说哪吒三太子是土蛙老鼠?他有几条命?三太子神通广大,老蠢物扛得住一乾坤圈吗?”
双莲担忧他真去杀了袁守诚,她急得摆摆手:“不是不是,神算先生没有骂你,他是说你骂我的姻缘……”
哪吒:“你怎么把他说的话记得这么清楚?前前后后十多个字,他安的什么心,同你说如此仔细?”
双莲的话全被堵回去了。她只是听袁守诚的一面之词,也不知道神算先生会不会骗人。还没想好说什么,那厢,哪吒老老实实地趴了一会儿,真就老实一会儿,时间不多不少。然后他凑近,唇瓣又去寻她。
他身体重,双莲使劲推他,脚也开始踢他:“三太子,你忘了你说过什么?你老是骗我。今天你不准和我一起睡觉。”
哪吒把头埋在她颈窝,含含糊糊说:“我也不是故意的,哪吒年纪小,记性短一截。”
胡说八道!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双莲被欺负得狠了,一口咬在他的肩膀,双手推他,要他带着“缚妖索”滚下去。
哪吒干脆用“缚妖索”捆起她的手臂,把小蚌精压得死死的。
他倒是先委屈上了,说道:“这不许,那儿也不行。你是不是烦了?反正我没有爹娘管,师父闭关去了,天庭也不管我。你烦我,就是烦到走了也不奇怪。”
他的双髻蹭得乱糟糟,几缕碎发遮住了眼睛,哪吒垂下眼,声音带着委屈和讨好:“要是你走了,就没人陪我玩了。”
他是坏,但原生家庭太过凄惨。双莲瞧着哪吒三太子可怜,她的心软了一块。
双莲觉得自己真不争气,轻易地被他骗得心软。她哼道:“哪吒三太子……我就回东海看了眼……没说不要和你玩,我要你的。你别抱这么紧,我喘不过来气。”
听见她心软了,哪吒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埋得更深,声音暗暗拉长,黏黏糊糊地叫她。
“真要我?那好姐姐再让我要一次。”
***
混世魔王最近安分了,没来闹东海。东海龙王等人松了一口气,时不时派人去洞府门口晃悠。
只是远远地瞧上一眼还好,如果离得近了,那魔王的乾坤圈打出来,没谁受得了一圈子。
他们远远看了眼,觉得相安无事,便守在附近,提心吊胆地希望他别闹事。
事实上哪吒压根没空,管不了东海。他抱着小蚌精,贴着她的耳朵,眼眸半闭,说:“……爽死了。”
小蚌精:“……”
她还是早点睡觉吧。
哪吒十二岁入了军营,在军营长大。没有人教他什么不让说,什么让说。
说出那些话,对他而言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哪吒很有理,打架杀人到了兴头时,他也会直接说“痛快”“快意”,打架是爽,架着风火轮极速飞行也爽,和她在一起那简直是爽死了。
从身到心的痛快。为何不能让他叫两声?有时候蚌精努力攒起力气捂住他的嘴,哪吒张嘴咬她,这双嘴总要做点事,否则岂不是白白长了它?
到后面,她没了一点法子,什么都由着他说了。
哪吒把她抱在怀里,缠着心上人。早说了,天都能遮住。双莲是他的,她没办法不是他的。
他贴近她,长发扫过她的锁骨。双莲意识不清,以为他又说羞人的话。
波涛过后,眼神慢慢的平静,心跳平复,蚌精要睡了,她半梦半醒,可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刻意压低时,哪吒的嗓音格外的哑,莲花香浸润她的发丝。
他说:“留下来吧。”
***
灌江口。
符元仙翁遁土之时,哪吒的火尖枪直直飞来,刮破了他脸上的老皮。火尖枪不是凡物,沾了许多妖孽的血,符元仙翁脸上火燎火燎地疼,用药都不能立刻治好。
细心的草头灵为他上药,符元仙翁疼得抽气,嗷嗷叫。
二郎真君坐在他旁边的主位,仪容清隽。天黑,灯光笼罩着几人,符元仙翁叫个不停,听着惨烈,二郎真君手里端有茶水,思索了许久。
哪吒太子对蚌精是挺上心的。二郎真君不沾情爱,三只眼都看错了。
点拨别人的情窦,他做不来。但既然已经沾上了因果,按照哪吒太子的性格……
二郎真君屈起指尖,敲了敲桌面。
符元仙翁眼泪汪汪地看过来:“显圣二郎真君,哪吒已经无法无天了,今天敢打我,明日就敢打到天庭。再没有人管他,我就告到李天王和玉帝那去,看有没有人能管他。”
“这点小事,何必惊动玉帝?”二郎真君对梅山兄弟道,“把我的山河社稷图取来。”
第34章
双莲听哪吒讲了半夜原生家庭的痛, 讲归讲,其他归其他,各不耽误。
哪吒讲着讲着动了情, 他觉得自己真惨, 要双莲抱抱他才能好。
双莲抱了他, 他就更想亲她了,亲到了,他又觉得不满足。
接触到了她,他方知何为神仙思凡,何为有血有肉的活着。
双莲这类的小妖怪想要成仙, 当了神仙就无忧无虑了,高高在上的神仙却在思凡。关系错位,他和一只蚌精成了眷侣。
哪吒想到什么说什么, 想做什么做什么, 双莲像在坐过山车, 他前言不搭后语,大约只听进去了一半。
他说的太多太惨, 双莲不由得想起动画片里穿红肚兜的小哪吒, 是很可怜。
晚上睡觉时, 她把大哪吒抱在怀里,他长手长腿的,双莲抱着颇不方便。
大的哪吒又喜欢装嫩,脸不是埋在她肚子上,就是埋在心口,不怕窒息。偶尔他毛茸茸的脑袋睡在她颈窝,脸挤着她的脸颊,无论怎么睡, 哪吒总比她低一截,优越的双腿只好蜷缩着。
她抱着他,睡之前脑子里还在想小哪吒。小一点,乖一点,可以被她欺负。
***
双莲记挂着小哪吒的事情,哪吒记恨着二郎真君给她符咒的事情,决心不再回灌江口。
他们住在东海,常有小妖小仙路过洞口。
哪吒时常听见路过的小仙羡慕地说“位阶高的天仙入了天庭,不在生死簿内,不入三界轮回”。
哪吒手里把玩着乾坤圈,脑袋的思绪已经转了一百圈。他像是没听见一样,抬头看流动的海水:“那只水母好看,我给你捉来。”
水母被他套进了网里,双莲不忍心看它们被关太久,时常过一会儿就放走了。换作哪吒,他才不会放走它们,既然觉得有意思,他就要攥得紧些,等它们光燃尽了,换下一批未尝不可。
双莲习惯了他的性格,她不好说什么,把水母放进水里。它们围着她游了两圈,被水流卷着消失。
放走水母,回头见哪吒不知道想什么。
晚上,他凑过来。她也是海生生物,身上却都是他的莲花香,比水母喜人多了。
洞口外的海水换了几批。双莲力气小,推不开哪吒。
始作俑者半分不觉得自己有错,听见她高高低低地骂他,顿时觉得血气涌上心头,反而觉得怎么都不够,要攥得更紧一点才好。
小蚌精的手脚都被他缠紧,压制得死死的。她只能感觉到他的掌心来回摁压。哪吒问:“到哪儿了?”
“哦。”他说道。“这儿。”
洞内夜明珠发着光。今日,双莲放大了自己的蚌壳,勉强睡下两个人。
空间小,蚌精躲不到哪儿去,身子侧向哪都像是往他怀里躲。
他体温高,蚌精却喜欢凉水。她想爬出蚌壳去透气,又被他捉回去抱住。
见她居然又跑,哪吒理性和耐心一概不剩,他满脑子只剩两个念头,一是双莲,二是要她成仙。
他面上不显,慢条斯理地帮她整理头发。她太弱了,根本禁不住逗。他喜欢躲猫猫,放她走,然后又抓住她。
如此反复,蚌精总算听话了,双腿不再乱蹬,睡在他怀里。她不再闹,眼睛里懵的,呆呆地映着哪吒,只知道重复喊“三太子”。
哪吒哼笑,总算是乖了。
再把双莲拥到怀里,娇贵怕生的小蚌精身不由己,俱是莲花香,再也逃不出手掌心了。
万事俱备,她的修为大涨,只差玉帝一道旨意。
隔日,哪吒带着双莲回到天庭。蚌精不知道他这几日为何那么心狠,抱她的动作重得要把人揉进骨子里。
双莲只道哪吒又发了什么痴病,或许过几日他就痊愈了。没等到哪吒先痊愈,先等到玉帝的旨意。
下旨时,玉帝看了会双莲,兴高采烈地下旨,赐仙籍,赐洞府,赐蟠桃会席位和金花……给了她一个没什么功的小妖盛大的恩典。
她被封了个小神仙,无事清闲,位阶却不低,名字在仙箓上,地府不收。
蚌精最大的功,就是和哪吒扯上了关系。仙得听话,要遵守规则,不能乱跑,命脉握在天庭手里。
天庭系着她的,她系着哪吒。他们就怕她系不稳他,符元仙翁还在努力。
那都是后话,此时双莲领了旨意,云里雾里地回到云楼宫,她觉得是好事,晚上多吃了一朵莲花。
哪吒心道她的魂魄留在了此间,以后她怎么跑,都是在他手心打转。他觉得自己做的不错,要狠狠地奖励自己,晚上多吃了一顿。
在云楼宫住了几日,玉帝一道圣旨又来了。孙悟空等人到了火焰山,牛魔王不借芭蕉扇,取经遇见了难关。
牛魔王不是普通的小妖,他堪敌孙悟空,曾自号“平天大圣”。牛魔王在妖界威望高,实力强又和天庭没关系,天庭早就盯上他了,
不听话,拳头又硬,天庭看不惯。牛魔王平时不惹事不造反,实力强。管他的代价太大,天庭没有动手。这次他犯下罪过,阻了西天取经,佛道两家顺水推舟,诸天神佛一齐出动,前去参战。
哪吒也得去。他接了旨,心知取经是借口。虽说牛魔王也有过错,但天庭和佛门更在意他的身份,异端当诛。
他回头看双莲。她在太上老君那里要了一个小丹炉,又去莲池采了莲花,笨手笨脚地炼丹。
哪吒道:“我去一个下午。躲猫猫的游戏你别再玩了。”
话虽如此说,但他这次放松了许多。躲?她能躲到哪儿去?魂魄上了仙箓,她回不了她的异世,只能呆在这个世界。
在这里,三界六道,十幽九类,他只手就能够到,她能躲到哪儿去?
上次能抓到,第二次第三次……有了仙箓,能不能抓到,取决于他想不想。
他想,一直都想。
不对,不能有下次。
哪吒在门口下了道禁制。双莲抬头去看,门口透明,什么都没有。
哪吒对她笑:“跑两步试试?”
她真跑向门口,一头撞进透明的网里,一屁股摔在地上。神仙不觉得痛,她起来揉揉屁股,旁边的哪吒笑得前仰后合。
看他笑,她以为今日三太子心情不错。走前,他好好地看了她,收敛了笑意,重复道:“我去一个下午。乖乖,别让我闹去东海。”
双莲缩缩脖子,点头。他才继续露出笑意。
有了仙位,她跑不掉。等他回来,想要她就天天要,时时想。不就够了吗?
他的贪得和欲望,终于有了满足的那一天。对吧?
***
翠云山,孙悟空与牛魔王缠斗已久。二人曾在花果山结拜为兄弟,同为七大圣之一,如今昔日旧友刀剑相向。
约莫五十回合,牛魔王身子笨重,终不敌孙悟空,正要逃窜,一抬头,天地四面八方神佛齐至。
如来派来的四大金刚阻了东西南北四面,托塔李天王、哪吒三太子立于天兵天将之前,密密麻麻的人影围得水泄不通,纵使他有对翅膀,也难以飞出天罗地网。
牛魔王已有悔过之心,事到临头,他变回真身。巨山一样的白牛横冲直撞,势必要冲出一条活路。
顷刻,地震山摇,灰尘滚滚。哪吒对孙悟空颔首,当即变出三头六臂,手执斩妖剑,一剑断了牛魔王的头颅。
血液四溅,浸透泥土。罗刹女才走出门,就看见丈夫身首异处,她哭喊得惊天动地。
哪吒准备收剑,而牛魔王脖颈断口处血肉蠕动,又长出一个脑袋。
他面不改色,挥起斩妖剑,长一颗,哪吒不眨眼地砍一颗。如此挥了数十剑,红色血液浸透整座山的泥土,执刑的哪吒毫无波动,甩出真正的缚妖索,捆住牛魔王。再掌心翻转,三昧真火烈焰滔天,席卷巨牛身体。
场面可怖,和牛魔王曾有几分情谊的孙悟空不忍看。罗刹女几乎晕倒。
牛魔王剧痛难忍,绝望至极,再也没办法逃生,终是跪俯在地,嘶声求饶:“我愿意归顺西天!”[注]
哪吒掌心燃着三昧真火,照得他的面容明明灭灭。
妖界众妖见牛魔王已经归顺,如鸟兽散。佛道此计杀鸡儆猴,告诫众妖,只有归顺才是唯一的活路。
哪吒收起火焰,捆着牛魔王前往西天。这段路不长不短,身后牵着笨重的牛魔王,不能走快。
他有些不耐烦,心里又挂念着蚌精。从小到大,哪吒拥有的东西很多。但是她是第一个活物,不受他意志掌控的活物。
心烦之际,遥遥牵在后面的牛魔王喘出一丝气,气若游丝,问:“哪吒三太子,你身边养的大圣呢?”
哪吒脚步未停。他带着蚌精降伏孙悟空那日,二人打得惺惺相惜。哪吒入了水帘洞,和牛魔王等人喝酒吃桃,还喂了蚌精一瓣。
后面孙悟空不服天庭,气焰嚣张地说“俺老孙要个齐天大圣当当”,牛魔王等六人附和,美猴王做齐天大圣,那他牛魔王做个平天大圣。
哪吒摸了摸蚌精,要给她一个划水大圣。
算来当日,孙悟空等七大圣,加上蚌精和哪吒,九人。
七大圣中,有五个下落不明或沦为坐骑或被一棒子打死。剩下的两个大圣,孙悟空戴了金箍儿归顺佛门,降伏外道,牛魔王正被牵着,前往西天。
哪吒的蚌精入了天庭,成了仙。细细数来,每个都从自由身走过来的,现下各走各的。
哪吒:“她做了神仙。”
牛魔王低着头被牵着走:“我老牛纵横一生,到最后被观音收走了儿子,玉面公主被打死了,罗刹女被押走,一家妻离子散,三太子,你也有家室,难道没有恻隐之心吗……”
“与我何干?”哪吒全然无视,重点全在牛魔王后半句。
况且,罗刹女玉面公主是被牛魔王连累的,红孩儿是被牛魔王纵出来的,一家妻离子散,和有家室的哪吒有什么关系。
莲花身的共情能力似乎比旁人弱些,实在没办法感同身受,哪吒执行天庭的旨意从来如此,不听解释和求情,杀完赶下一单。
再说,牛魔王被擒了,罗刹女和红孩儿自有归处,谈什么离散?要是牛魔王舍得刮肉剔骨,把情义剔得干干净净,就不必在这哀怨了。
牛魔王还想说什么,有家室的哪吒道:“你没死,你儿子和妻子没死。散,便散了,你难受什么?”
牛魔王被他天真残忍的话噎住,不由得怒道:“你这冷血的……”
天兵天将推了下牛魔王。牛魔王咽下后面的话,哪吒的风火轮重新燃起来,轻快地飞远了。
牛魔王说的话也非全然不好听。外人眼里的他竟然有了家室,哪吒自己好像还是个不通情爱的孩子,却有了一个妻子。
他还不懂情情爱爱,但懂得云楼宫有个蚌精在等他。
哪吒加快速度。要早点回去看见双莲,看见她老老实实在云楼宫禁制中,没有跑掉,正在等他。
第35章
符元仙翁仍在努力。
山河社稷图不是执掌生杀的杀器, 它只能困住生灵,并且要双莲主动进去。
符元仙翁上乾元山,金光洞是太乙真人的法场, 他一踏入五莲池, 闲游人世的太乙真人立于洞门前, 广袖垂落,眉目沉肃。
太乙真人对他拱手:“稀客。仙翁为何事而来?”
符元仙翁资历更高,知道太乙真人是顾大局之人,他几句话说明了来意,补充道:“哪吒太子杀性未褪, 根本不开窍。若他开了窍,有所顾忌,反倒安分。”
太乙真人板着脸, 一副严师模样, 他把山河社稷图翻来看了, 道:“哪吒火属,蚌精水属, 性柔, 水火相济, 兴许她是能压住灵珠子杀气的柔水。此乃天数使然,上天派给哪吒的福缘。”
符元仙翁捞起裤子采莲花。他见过双莲吃哪吒带的莲花,觉得她肯定喜欢。
符元仙翁腹诽,太乙真人看着严肃,说得好听,不过就是他没养好的孩子终于有人管了。
太乙真人自有打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封神大业挡着,他只需要杀器, 因此只管纵容哪吒。
天庭的猜忌和哪吒反骨令太乙真人精疲力尽,要是哪吒一直闹腾下去,必遭天谴。
太乙真人把哪吒姻缘看作他的保命符,代表天庭的符元仙翁也把姻缘看作天庭的定心丸。两个老人一拍即合,太乙真人说道:“此事紧急,我去布图,你去把那姑娘骗进去。”
符元仙翁带着莲花,也不知道可不可行。封神之战里,杨戬让山河社稷图变成了一座山,他跑到了其中,梅山猴精袁洪追上了山,入了山河社稷图。
云楼宫里有禁制,好在哪吒的师父在。废了些力气,两个老头解了禁制,轻手轻脚跨进云楼宫。
双莲在丹炉前,认真炼制丹药。她伸手去拿备好的莲花,摸了个空。她挠挠头,去仙池重新采莲。
池中央有朵开得漂亮,她眼睛一亮,捞起仙衣下水,伸手去够那朵莲花。待她指尖碰到莲花,登时觉得天旋地转,瞬间陷入图中世界。
符元仙翁解除了隐身的术法,捡起山河社稷图。
神仙只顾着天命,向来少以在乎个体的经历。双莲和哪吒都是,只有强弱之分。
他心道已经给了双莲最好的归处,图中一切皆由她的想法幻化而成。
至于哪吒,符元仙翁一心想着制约他,也顾不得后果了。
他道:“封神之战后,山河社稷图经过几番炼化,效能大增。”
“图中千千万万世界,她想什么就进哪个,哪吒自己进去寻她,找不到她,急了,知道自己心里有人了,我们把她放出来。要是他不喜欢,就让那姑娘在图中待一辈子。”
太乙真人颔首,说道:“她在图中会见到什么?”
符元仙翁看向他:“她心心念念的异世?她成了仙,没办法回到异世。待在图中对她而言是极好的,——图中世界亦真亦幻,难以分辨。那姑娘心善,我不动她性命,让她在喜欢的世界里待一辈子。”
太乙真人沉思。怕那姑娘见到了异世的家,哭着闹着要回去,那哪吒可怎么办?
***
云楼宫的禁制破了,哪吒踩着风火轮回去,双莲的小丹炉正燃着火,丹药零零碎碎摆放着。
双莲想着为他炼丹药,她前些日子说“炼清心寡欲的丹药”,用的材料是莲花瓣和莲子,她没去掉莲心,哪吒的莲花身也尝不出什么苦味。
他去榻上寻她,也没有寻到。双莲没有带走东西,哪吒不解地歪了歪头,手掌伸出去抚摸被褥,凉的。她今天吃了东西没睡觉么。
仙箓上她的名字泛着金光,没有遇见危险,也没有气息。他坐在榻上,摸了摸她留下来的红色的裙子,冷白瘦长的手指停留在红裙间,他有些呆愣,想不明白。
去哪儿了呢。名字上了仙箓,不是出不了他的掌心吗?
可是哪吒做什么都是横着走的。天塌下来要先踩两脚,再骂畜牲。
火尖枪又回到了手里。哪吒搜了好几遍云楼宫,李靖众人不知缘由,三子把家翻了个底朝天,门口的石狮子被劈成了两半。
哪吒在天庭横冲直撞,他的心性简单,要把她找回来。
他的想法也简单,没想过自己有什么问题,蚌精和他关系这么好,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火尖枪扫到了符元仙翁洞府,符元仙翁生无可恋。幸好哪吒不像孙悟空,孙悟空纯报复,哪吒知道自己在找人,急着找人,都顾不上刻意毁坏公共物品了。
被毁坏的,只是顺手。
符元仙翁的洞府所在的仙山被掀了个底朝天,捉住人就问,蚌精的特征也简单,胆子小,长得清秀,性格良善,脑袋上喜欢顶两扇小贝壳,就几个字,被翻来覆去地说。
符元仙翁躲不及,哪吒发起疯来见人就咬,火尖枪戳出几个洞。山河社稷图在太乙真人手里,太乙真人事不关己,云淡风轻地说:“让他闹会。”
重塑哪吒莲花身时,他知哪吒杀性重。先后让文殊广法天尊和燃灯道人帮忙。
文殊广法天尊出手教训,打了哪吒一顿,要他认了错。太乙真人前脚刚放人,后脚哪吒继续追杀李靖,他压根不认错。
燃灯道人给了李靖宝塔,那塔专克哪吒。哪吒被武力压制,不得不低头,但也就仅此而已。
这次哪吒闹得历乱无章,前头他复活后杀李靖也有个目标。这次他找不到人,法宝不知道索向谁,那只能面面俱到了。
南天门折了柱子。没有闹到凌霄宝殿,玉帝睁一眼闭一眼,符元仙翁自己的仙山毁了,他打落牙齿和血吞,但见到哪吒要去灌江口,新仇旧恨一起算,太乙真人终于来了。
太乙真人骑着仙鹤,仙风道骨,降落到哪吒面前。他习惯了徒弟这副浑身煞气的模样,哪一次哪吒不闹啊?
对太乙真人而言,似乎和之前也没什么区别,小孩子嘛,不合心意的时候总要满地打滚,闹着要旁人顺着他。
哪吒只是个本事大些、法宝多些的小孩子。打滚胡闹时声音大一些,差点给天顶窟窿。
说不定过几日他就忘了。
太乙真人摊开手,山河社稷图悬在空中。
哪吒见他来,表情一怔,嘴上喊着“师父”,身体立刻腾空,伸手去抢山河社稷图。
不知这图和双莲有没有关系,他要先抢到手心,心里才安心一些。
太乙真人抬手,图收了回去。哪吒终究念着师徒之情,没有打师父。
编好的墨发垂在他脸侧,哪吒神色明明暗暗,眼睛牵挂在山河社稷图间。不让他得到,他就偏要。
符元仙翁被缚妖索捆着,在后面哀声道:“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你师父吧。山河社稷图在他手里,双莲在图里。”
哪吒瞳孔微缩,乾坤圈飞了一圈,虽然没有打到师父身上,却实实在在打在了符元仙翁身上。
符元仙翁嗷嗷叫,太乙真人为他解了缚妖索,符元仙翁立刻遁土而去。
哪吒踏轮来赶,各样法宝齐齐砸去,恨得切齿:“你强迫她进山河社稷图!我叫你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杀死你这耳聋老畜牲以泄我恨,我再去找她!还给我!”
“哪吒!”太乙真人急道。“你怎可欺符元道兄!你和杨戬为同门师兄弟,你不是不知道它的用处!只有她自愿,我们还能强迫她进图不成!”
“孽徒!你的姻缘与他人无仇,你怎的打仙翁去了?”
见二人窜出去老远,法宝砸得地动山摇,天昏地暗,太乙真人喝道:“那姑娘乃异世之人,家庭美满,自然是回她的异世去了!你还想要人家留下来陪你吗?你怎么觉得人家理所当然就是你的?”
“山河社稷图就在这儿。你不信,自己来看罢了!”
太乙真人将山河社稷图往空中一抛,垂在哪吒面前。
趁着山河社稷图阻了哪吒的路,符元仙翁窜到一颗老树下,抱着树干喘气。
哪吒没有追来。各类法宝落得满地都是。仙翁累断了老腰,太乙真人前去扶起他,往他嘴里塞仙丹,拍着他的背,顺了顺气。
符元仙翁道了声谢,命在鬼门关走了一回,瘫着坐着,气喘吁吁。
这下折腾了许久。给符元仙翁顺气后,太乙真人才意识到哪吒突然安静。好半晌没有动静。
他有些惊讶,转过头去看,山河社稷图挡在哪吒的面前,他下了风火轮,火尖枪收了,长长的图腾遮住了他大半身子。
太乙真人拨开山河社稷图。
哪吒扎着双髻,少年气的脸无表情,他站在原地,眼泪往下掉。
脸上的泪痕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哪吒一言不发,怔然地流泪。封神之战中命悬一线未落下的眼泪,全都赔给她了。
太乙真人大骇。孩子闹了哭,哭了闹是正常事。不正常的是哪吒!
小孩子家家的,怎么哭成这样!
符元仙翁吐出浊气:“你看,开窍……”
“胡闹!”太乙真人厉声打断符元仙翁的话 ,全然冷下神色。“你做的什么事!哪吒年纪尚小,那姑娘修为浅,你若困住了她怎么办!你让哪吒怎么办!”
符元仙翁呆住:“那日不是我们一起……”
“贫道不知!”
符元仙翁:“?你什么意思。你明知——”
太乙真人:“贫道不知!”
说罢,他拿过来山河社稷图,指尖掐诀入图。事已至此,他怕那姑娘见了来时路,真的想家,再也不肯回头看看哪吒。
***
双莲碰到了莲花,周围的水晃了晃,她掉进了一片混沌中,有声音对她说:“思山见山,思水见水。”
她思什么?
双莲脑袋空荡荡的,异世的她家庭还行,上有工作的哥哥姐姐,下有弟弟妹妹。父母离了婚,双方物质条件不错,给她的生活费也足够。
她穿越后在海底呆了好久,她想他们肯定过得不错,家庭美满。
她的肉。身不是被埋了,就是火化了,没办法回去。
双莲一时不知道要去哪,漂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一点天光。
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是一只粉蚌,正漂在海面。浪把她打在沙滩上,双莲顺势摊开壳子,晒太阳。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把她捞起来:“贫道带你去个好去处。”
***
李家房外乱成一锅粥。李靖拔剑劈开妻子怀胎三年零六个月的肉球,一个精雕玉琢的孩子从里面出来,满地跑。
李靖把他抱起来,看他长得漂亮,笑起来可爱,觉得是个好孩子。殷夫人来看,更是舍不得把自己怀胎三年的孩子当做妖怪。
等到次日,他人来贺喜时,太乙真人姗姗来迟。
见小哪吒满地乱跑,张牙舞爪的。太乙真人把小哪吒捞起来,哪吒安静了些许,歪着头看眼前的怪老头。
太乙真人把他放到地上。哪吒喜动,又想乱跑,他摸摸奶娃娃的头发:“乖徒儿,莫闹。”
太乙真人摊开掌心,掌心放着一只粉蚌。哪吒凑近来看,小时候的他更可爱,脸蛋已经漂亮得过分,圆眼睛凑过来看她。
哪吒攥起拳头,就要砸开蚌壳看看。太乙真人皱眉:“哪吒,莫要欺负她。”
蚌壳分开一条缝,哪吒当即伸出手,一把抓住里面的人,扯了出来。
“哎呀,别扯。”她被他从蚌壳里面拽了出来,人变大,身上套着进入山河社稷图前的仙衣,裙摆层层散开。
哪吒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过来,好奇地看她。看了两眼,他一头扎进双莲的怀里。
他的语气满意,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裙摆:“舒服,是我的了。这是什么?”
太乙真人:“她是蚌精。你可不要欺负她。她性子温和,属水,至阴至柔,正好压一压你的性子。”
哪吒奶声奶气的:“什么棒?”
双莲:“是蚌精的蚌。”
“那我不欺负蚌。”他张开双臂,言简意赅,“抱。”
第36章
双莲看他, 哪吒穿着红肚兜,手臂和腿像是白萝卜,头上扎两个总角小髻, 脸蛋圆嘟嘟, 嫩嫩的。
好可爱。跟云楼宫那个爱欺负人的三太子简直判若两人。
哪吒撑着小短腿, 直直地朝她走得更近,两只手臂努力往上撑,迫切地要她抱。他等得焦急,眼睛里可见不耐,鼓起腮帮子:“抱我。”
双莲蹲下来, 哪吒小小的身子直接撞进她的怀里,短胳膊立刻箍住她的脖颈,脑袋埋进她的衣服里。
双莲抱起他, 拍拍他的背。
哪吒从她的肩膀处探出一双眼睛, 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周围所有人的动静。
李靖想让人抱走他。他把头埋得更深, 在她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手指攥紧她后背的衣服。
丫鬟僵在原地, 默默收回手。
殷夫人只好道:“孩子还小, 由他去吧。”
太乙真人不去管他, 对李靖夫妇嘱咐了几句,大概说哪吒身负天命降世,双莲和他相生相合,正好做个伴。
李府留下了她,用贵客之礼招待。
双莲不清楚自己进入了什么天地,猜到大约是个幻境。这幻境暂时没有攻击性,她使了法术也出不去。
她已成仙,天庭管着她, 哪吒也管着她,说不定过几日就出去了。
隐隐约约的,她猜到此事和符元仙翁有关。双莲想了好久,却因为在海底待的太久,前世记忆模糊,想不起来“思山见山,思水见水”出自哪。
不过也有好处。李府待她极好,和三公子同吃同住。
哪吒脾气不太好,不合心意就要撒脾气不理人,推人的力气也大,旁人难以近身。
和她待在一起时,哪吒脾性好一些,可能真如同太乙真人说的那般,水压住了火。刚被双莲抱着,他趴在她的怀里,闷不做声能趴好久,手指把玩着她冰冰凉凉的头发。
哪吒的脸贴着她的胳膊,他轻,抱起来软软的。双莲搂住他,带他回房间。
他的屁股动了动,脸又趴在了她的肩膀上:“你身上好香。”
哪吒出生就能跑能跳能说话,有些许灵珠子的记忆,他不需要母乳,不喜欢熏香,身上带着出生时的异香,异香扑鼻。
被她抱了一回 ,哪吒鼻子灵,反而去闻闻她的身上,有股清浅的莲花香,和他的相像,又有点不一样。
哪吒觉得好闻,嘴甜夸她:“真好闻。你是大善人,再抱我多一会儿。”
双莲抱着他,跨过门槛推开木门。丫鬟送来井水里镇过的寒瓜。
“是莲花香。”她目移,小声说,“不是我自带的,沾上了别人的。”
“不要你抱我了,”哪吒眉毛一拧,当即跳下来推开她,伸手去抓寒瓜,“你去沾到了哪个谁的狐骚。味弄我满身,我不喜欢,你去洗澡。”
“不是狐骚。味,是莲花香。他不骚。的。”双莲难为情,莲花香沁透她里里外外,怎么都洗不掉。
古代叫的寒瓜其实是西瓜,清凉解暑。哪吒见她洗不掉味道,不太高兴地爬进她怀里拱了拱,倒是知道把最甜的寒瓜留给她。
到了晚上,他掀开被子,三下两下就钻进她的被子,手脚如八爪鱼缠在她的身上,长长呼出一口气:“你好凉快。你叫什么呀?”
“双莲。”
“你叫双莲,他有莲花香,你们什么关系呀?”
哪吒身子热,这儿没有镇凉的法器双莲被他烘得热,往另一边移动。哪吒舒舒服服地蜷缩在她怀里,紧跟着移动。
双莲:“你太热了。”
哪吒:“等冬天,你陪我到冬天,我就给你暖和。”
说完,他立刻把脸埋在她的怀里,身子拱得让她沾上自己的异香,小嘴微张,假装睡着了。
***
别说冬天,到第二天中午,她又热了。
今年陈塘关的天怪,哪吒是九月初生的,今年的天气到了九月天还热着。
双莲推开午休睡熟了的小哪吒,自己变成原型,泡进李府树荫下的一处大缸里泡着。她张开蚌壳,小黑眼睛半眯着,舒服得吐泡泡。
她走后不久,哪吒就醒了,找了她整整半个时辰。他把厢房翻了个底朝天,李靖训完兵来问,被他一把推开。李靖冷下脸骂儿子,他一溜烟跑向前院。
没找到双莲,哪吒最后跑出来,跑到树荫下找,看见缸里粉白的蚌精。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双手扒着缸沿往里看,对上她的小黑眼睛。
哪吒伸手戳她:“你怎么又变成这样了?出来陪我玩。”
双莲移动蚌壳,躲开他的手指。“蚌精喜水,外面热,我要凉快凉快。”
“那我进来陪你玩。”说着,他往缸里爬。缸内装满了水,小哪吒四肢生得短,脚下打滑,倒着栽进水缸。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哪吒也吐泡泡。吓得双莲连忙变回人型,把他推出来。
哪吒一屁股坐地上,上身全湿了,头发滴着水。他爬起来拉着她的手:“你喜欢水,我带你去海边玩,去捉鱼!”
他拽着双莲,跌跌撞撞跑向海边。她坐在海边礁石上,哪吒脖颈戴着乾坤圈,回头看见双莲把他的混天绫收起来了,她紧紧抱在怀里,认真看着他,怕他被海水冲走了。
哪吒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去管混天绫。他捞起裤腿下水,专注地看向游到他脚边的海鱼。
他猛地伸手去抓,他的手太小了,那鱼摆摆尾巴,从他掌心溜走了。
哪吒不信邪,想着双莲在礁石上看,他想逞威风,耳朵红了一片。
哪吒跳到另一边的海水里,手倏地探进水里。
鱼吓得跳起来,海水溅湿他的衣服,一恍神,鱼又跑了。
他在水里乱跑一通,一只鱼都没抓到,自己全身都湿透了。
哪吒没能在双莲面前显摆,只能恼火地上岸,坐到她旁边,闷闷不乐:“这些鱼一点都不听话。”
他气鼓鼓的样子,比后世那个杀神可爱些。双莲捏捏他的脸:“鱼是用来游的,不是陪你玩的。”
他还是不高兴,余光偷偷看她。等双莲看过来时,他立刻收回眼睛:“那你要陪我玩多久?冬天我就暖和了。”
他说得随意,手偷偷抓住她的裙角。
双莲没有听出话外之音。她认真思考:“待几天就走吧。他很快就会来接我的。”
哪吒松开她的衣角,捡石头丢进海水里。陈塘关海水往复,浪潮起伏,好像可以永远安放他消耗不完的精力。
哪吒:“臭蚌精,走就走吧。其实你走了也没什么,我又不止你一个人。我有爹,有娘,上头还有两个哥哥,我还有陈塘关这么多人,少了你一个也不碍什么事。”
说完,他悄悄看蚌精的表情。双莲明显怔了怔,哪吒刚出生,他还这么小,不晓得将来会发生什么。
海风吹到湿透的衣服间,湿发贴在哪吒脸侧。双莲为他编辫子,把散了的头发挽成团子。
“哦。”她干巴巴地说。
他仍然是不可一世的样子,仰着脸,让她梳头发。
等她编完头发,哪吒继续问她要抱抱。她不给,他就重复:“抱,抱抱,抱抱。”
双莲抱起他。小哪吒享受地眯起眼睛,她走了也不怎么样,他有爹娘,还有两个哥哥呢。她走了,又不是只剩他一个人。
***
山河社稷图外。
哪吒还在掉眼泪,眼睛不听话,水从眼角漫出来。他侧着头,半张脸明亮半张脸沉入暗处,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这件事,唯独有眼泪源源不断的从脸颊滑落滴到地面。
他唇线分明,静静抿着。以往的眼睛总是亮着,现在的睫毛却湿漉漉的,眼尾越红,整张脸被泪水浸过,一声不吭地淌泪。
哪吒在心里模模糊糊地想,难受,难受得要死。
脸上湿湿凉凉,他呆愣了好久,花很多时间想明白她在其他地方有家、他就一个人、她不要他、他找不到她这四件事。
哪吒一开始没注意到自己在哭,只觉得眼眶热,泪水滴到手上,伸手去摸,才发现他在流眼泪。
“……什么鬼。”他骂了句,咬着牙倔着不想承认哭了,用手背蹭了一下眼泪,打湿了手背,蹭不干净。
哪吒气急,想把乾坤圈砸出去。回家……她怎么在其他地方还有人,那他怎么办?她做了神仙 能跑去哪,云楼宫不就是她的家,玉帝亲赐的府邸……他什么事都做得到,她一个弱小的蚌精,有什么本事……
符元仙翁那个老畜牲,不是说他们是天命姻缘吗?她走了,他的红线空荡荡,没东西。
……怎么回家也不跟他说一声。
他气得胸口发痛,低着头,双目怔怔。
太乙真人默不作声,不敢上前说话。
哪吒这孩子,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的香饽饽,一时接受不了落差,需要些时间。
太乙真人不去做出头鸟,忙着操控山河社稷图。符元仙翁更不敢去。
两个老头在犹豫,哪吒抬起头看了师父一眼,眼泪毫无征兆地又流了下来。
再哭下去,海水都要涨潮了。
看他呆呆的流泪,没什么攻击性,只流露出无害,太乙真人想起拿山河社稷图,哪吒霎时用手扣住,声音哑,双目布着血丝,死死盯着他:“做什么?”
太乙真人:“徒儿,你要进图去寻她吗?”
哪吒摁着山河社稷图,不动,也不说话。
哭归哭,他必然要去。
问题出在山河社稷图上,想什么进入什么样的世界。他不知道她的世界怎么样,去不了她的世界。
哪吒觉得委屈。他和她有共同的秘密,藏着掖着的都想告诉她,她却什么都不告诉他。
她不告诉他,他就要进去找。哪吒不服,不认她不要他。
可以输给对手,可以被打败,可以命悬一线,但不能接受被她抛弃。被她抛弃,意味着他不够重要。
他不认。不可能承认。
要是她也不要他,他没有亲人,孤零零的,他好可怜,一个人太可怜了,他不要那样。
他垂着眸,看着自己杀过人,杀过妖,杀过神仙的手,它孤零零地垂在身侧 ,手里的枪都掉了。
要是双莲还有心,就可怜可怜他吧。她可怜他,心软了,让他找到她就好了。
哪吒盯着前方,瞳孔失神。他哭过了,眼睛里没有眼泪,风吹来时干涩得疼。
双莲性子良善,没见过他哭。她看见他哭,她肯定会心软。
蚌精一心软,她会乖乖地让他找到她,走到他的手心里来。她那么弱,弱点全部暴露在他的眼底。
漏出了破绽,落到他的手里,她就没得选了。
第37章
小哪吒拱得她满裙子是水, 双莲不太会抱孩子,勉勉强强把他搂在怀里,手臂托着他软绵绵的屁股。
她想起了外面的大哪吒。双莲道:“哪吒, 你叫我一声姐姐。”
小哪吒别过脸, 只管把脸埋入她的怀里, 不答。
双莲生气地打他的屁股。小哪吒抗性强,硬是一声不吭,也不下去,任她打。双莲舍不得下狠手,拍了几下, 想把他抱回总兵府。
“你打我。”哪吒说,“你没吃饭吗?总兵府饿着你了。”
双莲没想到他这么不要脸,也不好再下手, 气闷地把孩子抱回去。
殷夫人见两个人成了落汤鸡, 赶快让人送来干净衣裳。哪吒蹦蹦跳跳地回房, 双莲用术法烘干衣服,她得去找找离开的办法。
见她进来就要走, 哪吒紧跟了上去。走了两步路, 双莲刚走出院门, 就感觉腿上一沉。哪吒抱着她的腿,很小很乖地用脸蹭她的腿,说:“累。”
双莲心道他能跑能跳,在海里捉了半日的鱼,他都不见喘气,怎么走几步路就累了?
双莲没动,他哼哼唧唧:“抱。要抱。”
“……姐姐,姐姐。”
她没办法, 只好弯腰抱起哪吒。
哪吒得寸进尺,立刻在她怀里找了个适合的窝,心满意足地扭扭身子,乖乖地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眼睛照旧盯着周围的其他人。
双莲在总兵府附近打转。此处和现实没什么区别,法术没办法穿破幻境,只能在幻境里打转,如果不小心打在别人身上,他们会疼得叫起来。
双莲连连道歉,用法术帮他治疗。对方看见她是总兵府的人,怀里抱着一个小魔王,于是他一声不吭地走了。
双莲四处张望,总兵府外人来人往,府外种着几棵高大的树,烈日高悬,她出了细汗。陈塘关临海,吹来的风总是带着咸味。
街市热闹非凡,商朝没有糖人这个食物,街头卖的多是鱼、粥等简单粗糙的食物。
哪吒抓着她的一缕头发,绕在指尖,松开,又绕。
过一会,哪吒又拿着乾坤圈玩 ,不哭也不闹。
他好动,唯有待在她旁边时能片刻安静。总兵府的李靖和殷夫人见状,觉得是好事,所以他们不再干预二人。
三公子虽然天生神力,毕竟是才出生的孩子,会流血,会疼。殷夫人担忧他磕着碰着,嘱咐得细心,她留了几个家将不远不近跟在后面。
哪吒问双莲:“你在找什么?”
双莲:“我要回去了。不然他要闹。”
哪吒:“哼。了不起。”
看她无头苍蝇似地乱转,哪吒心里舒坦了些。
他们后面跟着毕恭毕敬的家将,他的世界是满的,活脱脱在爱里长大的富家子弟,有恃无恐。
哪吒大方地假装不在乎:“哦。那他怎么还不来接你?家将都接我来了。”
双莲:“不知道。这儿太怪了,我担心他进不来。”
“你说我怪?那你快点走好了。”哪吒把乾坤圈一撇,气呼呼跳下来,头也不回朝前走。“你走了就走了,天也不会塌下来!”
双莲在后面跟着,伸手拉住他的小手。哪吒假模假样地挣了一下,没挣脱,顺势让她拉着。
到晚上,她继续在李府歇息。哪吒穿着红肚兜,洗了澡,他把白天的忧愁忘得一干二净,满心满眼只剩双莲的好了。
双莲一上床,他的小身子立刻滚过来,熟练钻进她的怀里。“抱着。”
“抱着呢。”
“双手,紧点。”
“好好好……”
哄得小哪吒睡着了,双莲小腹有股温热的神力,正在缓缓流淌。
她和三坛海会大神做了多日的夫妻。欢好之时,哪吒都会有意地将神力注入她的体内。慢慢的,神力在体内积累,和她自己的灵力交融,不分彼此。
神力和她的珍珠亲近他的气息。它好像感受到了什么,神力在她体内流动,隐隐想要往外延伸。
双莲思索好些时间。灌江口,她给符元仙翁送粥,符元仙翁说过,若哪吒不信,她可以变出姻缘线给他瞧瞧。
具象化的姻缘线以双方心意为引,神力灵力为线,千里姻缘一线牵。无论在天涯海角,都能通过此线感知到对方。
她调动体内的神力,腕上隐隐延伸出一条红线,单薄,颜色浅,随时会断掉。怕它断了,双莲又注入新的灵力,让它凝实了些。
此线摇摇晃晃,延出窗外,不知通往何处。
不知道哪吒能不能找到。她盖上被子,小的哪吒不安地在她怀里动动身子,困倦地掀起眼皮瞧,见她没走,才安心地继续睡觉。
***
山河社稷图在哪吒掌心展开,金光漫涌,云雾缭绕,青山秀水如幻如真。
图中含有无数世界,三千幻境。哪吒遁入图中,万千世界如同星子,汇聚成河。
哪吒手足无措站在其间。不知道她去了何处,她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她见到了什么。
他纵身一跃,没入最近的光点。山河社稷图比想象的还大,山连着山,河水汇入河流,一念一世界。
哪吒上山,过河,如堕烟海,歧路亡羊,他穿过纯白色的大雪山,走过桃花嫣然的林地,看见了无数个双莲。
等他近了,双手捧着她的脸仔细看,她的脸模糊散开,从他指缝流走了。
那不是真的她。是他心有所念,山河社稷图化作的假象。
哪吒心绪落空,风火轮驶得飞快,越过山,咸湿的风拍在脸上。
他以为他飞到了海上,低头看,是大漠。
原是他又在掉眼泪。清亮的泪水从玻璃似的眼珠里溢出来,哪吒眼睑低垂,从假象在掌心散开时他就怔怔地掉下了泪,直直往下坠。
还以为她心软了。
哪吒也不知道眼泪会流到何时。他手执枪,跃去下一个地方,跃到天荒地老,找遍所有,里面总有一个是他的双莲。或许到那个时候,他就不流泪了。
东海,天高云远,海面辽阔,海水没过膝盖,潜入海底,桌上的夜明珠在发光,但是双莲没有回他们的家。
海后面是人间的长安,穿过长安是灌江口,飞离灌江口,云楼宫出现在眼前。
哪吒抬手揩了下眼尾。双莲怎么可能在这,她都回她的家了。
山河社稷图中的世界一个叠一个,有的世界山峦倒悬,有的大雪满天,妖物纵横。
火尖枪横扫,哪吒表情冷然,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晃了晃火尖枪之时,他手腕发紧,红线系在他的腕间。
哪吒怔然,栓住他了。
它来自远方,隔着大雪,遥遥和他相会。
***
陈塘关,夜深人静。厢房燃起烛火,夏日蚊虫多,窗子关得紧。
哪吒顺着红线而来,此处不是异世。是他记忆深处幼时的家。
哪吒对陈塘关的情感很淡。曾经浓烈的亲情萧索,唯独切齿的恨未报,以至于剩下的无容身之处。
哪吒想,兴许只是红线穿过了这个世界,往后不知道还有多少个,越过一个两个……总能找到她。
他身子轻巧,掀袍,长腿跨上窗台,同时双手摁着窗纸往上一推———
双莲在烛台下,跳动的灯火映出她柔和的侧脸。
睡在床边的孩童不嫌热,蜷在双莲的怀里。她身着亵衣,侧着身子对着窗口,手里拿着把小扇。
她用法力做了把扇子,它散发着幽凉气息,放在屋内可纳凉。虽不如哪吒给的法宝,但凑合能用。
红线缠在她的白玉腕上,飘荡在光影之中。
俄顷,哪吒疑心是假象,保持着不上不下的姿势,也没有出声叫她。
她不是回家去了吗?来陪小时候的他做什么?
双莲放下扇子,抱紧怀里的小哪吒。屋外,风吹开云,烛火颤动,她意识到了风吹进屋子里来了。
门窗紧锁,风怎么进来?想到这儿,双莲往窗的方向看,对上哪吒看她的眼睛。
双莲惊喜,小声说:“哪吒三太子,你终于来啦。”
哪吒抿着唇瓣,攥着窗沿指尖发白,扣进木头。原来她晓得可怜他。
天旋地转,哪吒头晕眼花,双莲说什么他忘了,此身此心在哪儿也都忘却了。
见他不说话,双莲又问:“三太子,你怎么了?谁惹你不开心了?我不是故意走的,我本来想去摘朵好看的莲花去炼丹,不知道怎么就来了这儿,来了陈塘关,看见了你。小时候的你真可爱,如果下次我要走,我会告诉你的。”
哪吒什么都没听清,他低下眼眸,两行清泪淌落:“我也爱你。”
第38章
哪吒记不清第几回哭了, 泪水毫无征兆,落入窗沿的缝隙。
双莲呆了一下,没等她反应那句话的意思, 看见他的眼泪直流, 只好先把熟睡的小哪吒放进被窝, 急急下床,走过去帮他擦眼泪。“三太子,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双莲的袖口洇湿小片布料。哪吒转过头,匆匆用手背抹去眼泪。
他去开门,把外裳脱了披她身上, 拉着双莲的手,就往外走。
哪吒扣紧她的手,嘴上胡说八道:“符元老头儿欺负我, 李靖欺负我, 木吒也欺负我, 玉帝都看不惯我。小蚌精,你若还有点良心, 就把玲珑宝塔偷出来, 好让我杀了李靖报仇雪恨。”
双莲的思路被带偏, 傻乎乎跟着他往外走。她听他所言,以为天庭出了事,涉及这么多神仙。
那哪吒三太子的处境非常危险了。
她担忧,眉头拧得紧紧的:“他们怎么都一起欺负你?可是我修为不够,宝塔威力极大,我不知道要怎么偷出来,为你报仇。”
哪吒:“你这么弱,干甚为我报仇?”
双莲不明所以:“因为三太子说他们欺负你, 要我为你报仇。”
哪吒回头看她:“我说什么你听什么?我叫你别再走了,你的异世不好玩。”
他盯着双莲,她云里雾里,指尖擦干净他脸上湿润的泪痕。他的脸皮生得好看,白里透红,她的指腹轻轻一抹,泪水全沾在了自己的指腹。
双莲说:“哦哦。”
确实不怎么好玩。现代有好有坏 ,她回去了,还得天没亮起来读书,天天考试呢。
哪吒别过脸,发髻有些乱,说的话也是乱七八糟的。“要是你回去了……”
双莲:“我回去了。三太子一个人在这吗?”
不知道这句话戳中了他哪根筋,哪吒错开她的目光,隔了好长一会儿,他闷闷的小声说:“……不要你走。你是我的姻缘,我没爹没娘,就你一个妻子。”
这话一出来,双莲的脸也慢慢的红了。一个人是不好过,她一个人在海底的时候,找不到人说话玩耍,就很难过。
她不是坏蚌精,没想让哪吒难过。她正在想,哪吒低下头,把装满饥饿的眼睛藏进黑暗里,他语气越脆弱,握着她的手越用力:“莲花身无血亲。你要是可怜我,就别走。”
哪吒觉得自己真可怜。好端端活了几千年,斩妖除魔,好不容易坐到了三坛海会大神的位置。结果小蚌精一来,他还得剖开自己的缺陷给她看。
正因为剖开了,莲花身空了,所以他要拿她来填。
太乙真人为他重塑身体时,用了一粒金丹绰住魂魄,梗儿折了百段做骨节,剩下零零碎碎的莲花荷叶做肉身。没说怎么给他添颗心脏。
他没有心脏怎么办?留下她的,来补他的。
算来算去,太乙真人也没有教他尊重和放手。爱就是要用命把她攥在手心,倘若放手,那就是失去。
哪吒认为自己不坏。他不喜欢一个人呆着,不然从战场回来,混天绫一卷,风火轮一收,天地间又他自己孤零零地站着。
双莲看他说得可怜,她不好再说什么伤人的话。拉着哪吒,刚刚走到前院,后面有人“哒哒哒”追出来。
“喂,你跟谁跑了!”小哪吒站在门前,双手叉腰停了一下,随即又光脚跑到他们跟前。
“哪来的畜牲,敢来惹我!”他推了下旁边的人,伸手去拉双莲,“双莲,我不准你跟他回去,你要陪我到冬天!”
他气得脸鼓鼓的,拿起乾坤圈砸向旁边的男人。天黑,他看不清,对方轻巧扣住了他的乾坤圈,小哪吒大惊,他的手指被那人一根一根掰开。
那人推他,推得他跌坐在地。看不清脸的坏人长得高,一身莲花香,高处传来的声音寂寥:“回去找你爹娘。”
小哪吒不大的脑袋转得慢,意识到自己打不过这个大人。他气得牙痒痒,动了杀心,想着先下手为强,混天绫霎时甩向那个男人的死穴。
杀了他。双莲是自己的,要把她带回家。
可是这也没有用,混天绫轻飘飘落在地上,像块废布。
小哪吒气得站起来,去推那个男人。可他刚伸出手,那人扣住他的肩膀,指甲掐得他肉。身疼。
那人比他还不高兴:“听不懂话吗?你去找你的爹娘,去找师父,去陈塘关自己玩。滚回你的家。”
松手,小哪吒一屁股坐了回去,他愤怒得面如火发。转头,又见到双莲不帮他,眼泪在小哪吒眼眶里打转。
他重新站起来,赌气地推了双莲一把,转身朝屋内跑,气愤的声音甩在身后:“我不要你了!你走啊!白眼狼,没良心!反正有的是人要我!”
小小的身影跑进深夜,声音渐渐也没有了。
小哪吒跑向燃着灯的厢房,路过的家将问他那姑娘去哪里了。
小哪吒不答,跑进了房间。
他心道哪还有什么姑娘,今天都没有什么姑娘了。
明天她应该会回来吧?就像月亮掉下去,太阳升起来,她也就回来了。
他的眼泪如水流,身体这才扑进被褥里,一个劲抹眼泪。
哭会儿,他就好了。
毕竟稚童尚幼,不知诸行无常。
小哪吒没有失去过什么,家是他的退路,小蚌精走了就走了。
今天不玩了,小哪吒有点失落,但是慈爱的娘亲在等他,父亲严厉,却是陈塘关总兵,哥哥各自闯了一番天地。
他天生神力,师父说“我徒儿身负天命降世,将有大作为”,给他好多宝贝。
小哪吒擦擦眼泪,他慢吞吞地挪着屁股下床,双手扒着窗口,看见她回头挥挥手,真的跟那个人走了。小哪吒再次抬起肉乎乎的小手,擦擦新涌出来的泪珠,然后把脑袋探出窗外,看天。
今天的云全被风吹散了,天上有星星,挡眼睛的树叶郁郁葱葱,虫豸叫得扰人,日子长得很,他什么都有,什么都不怕走。
***
云楼宫如旧。双莲拿来帕子,为他细细地洗了脸。他的眼睛哭得泛红,坐在低位,抬眼看她的时候可怜得紧。
她忍不住心疼,哪吒抓住了这个空档,身子往她怀里钻。刚抱住心心念念的人,他突然一顿:“你身上什么味道?”
双莲低头嗅嗅:“是小时候的你。那个时候你身上就好香,就是和现在的香味有点不一样。”
哪吒:“他就是个幻象,做不得数。他是肉身做的,有爹有娘,你和他在幻境都做了些什么?为什么要哄他睡觉?”
说着,他的手摸到她的衣袖。双莲扣着他的手腕,她刚带了小哪吒睡觉,现在看见大的屈着长腿长手趴她怀里,心里有些异样。
哪吒委屈:“你明知道的。我出生时能跑会跳,什么好处都没得过,也没有乳母带我。后面死了一回,变成了莲花化身,天生地养,无父无母。”
双莲羞赧:“那你也不能要我的。我又不是你的父母。”
他歪了歪头,配着新扎好的双髻,显得他温顺纯良。
哪吒:“你们那儿,你怎么叫可以的人?”
双莲:“我们叫妈妈。”
哪吒低下头,随即眼睛抬起,瞥着她的反应,含糊其辞:“叫了就可以吗?”
啊呀,双莲吓得魂不附体。怎么可以这样!她手忙脚乱要推开他,“不行,不行,只有我以后生的小孩能这样。”
虽然双莲还没有做好接受孩子的准备。也没有动过相关的心思。
哪吒的脸贴在双莲胸口,听见她的心跳声。“可是我也想和你血脉连着血脉,骨头生出骨肉。”
他没有亲人,却要有一个人和她血脉相连。不公平,他们不才是最亲密的人吗?
他们曾经的亲密,比不过那个孩子?
第39章
“那不合法呀。”双莲听得发懵, 她认真地给哪吒科普,“孩子是从肚子出来的,才能血脉相连。”
“我是蚌精, 你是莲藕, 我们毫不相干, 如何血脉相连。”
哪吒坐在榻上,晃晃脑袋,双髻跟着晃动,像是两只猫耳朵。他目移:“哦。”
***
哪吒行事,从来肆无忌惮。好不容易把人哄着回来了, 他又穿越了三千世界,可怜得很:“救世娘娘,我走了好远的路, 哪吒好苦。”
说这话时, 小蚌精的脚搭在榻侧。刚出图, 仙力和体力又被耗干净了,她的脑子都是乱的, 瞳孔里不知道瞧着什么, 混混沌沌的。
哪吒此人, 哭过好几回,怎么改,骨子里依旧是个混世魔王,心性永远停留在少年时期,法术属火,性格直白,而莲花做的身子,不会疲倦, 也不知道收敛。
哪吒是上过战场的人,十二岁随着姜子牙上战场,生死厮杀了数年,皮糙肉厚,整日又和别人的性命打交道,知道哪儿致命,火尖枪直接了结旁人性命。
可怜了双莲。
人家是长在浅海的蚌精。蚌嘛,生于水,长于水,通透干净,再冷硬的战士看了都心软。
她性格胆小,连东海的深海区都不敢去,但凡来只凶神恶煞的大鱼都吓得她逃命。
她小心谨慎地在粉色蚌壳里待了好多时日,才养出来的身子,岂能不娇贵?
结果她才在浅海露头,就遇见了三界最混世、东海最臭名昭著的大魔王!
哪吒坏点子一天胜一天的多。坏郎君哄得双莲化形,她吃丹药荷花的嘴被他亲了去。他是武将,尚不知足,半哄半逼着,把人紧紧攥在手心。
蚌精欲哭无泪,她性格软,天生对神话里的哪吒有好感,加上他是第一个见她、和她说话的人,她性格单纯,傻乎乎地被骗了,以为退让就能让他满足。
殊不知哪吒见她模样,又疼又喜欢,内心的贪欲喂得越来越大。不管怎么样,他脑子里都是袁守诚的话,小蚌精若即若离,他怎么都攥不住她。
双莲被他抱得太紧,她得喘口气,本能地爬开。她也不知道去哪,晃着撑起身子,云楼宫门窗紧闭,没灯和夜明珠。她分不清方向,又回到了哪吒的怀里。
哪吒:“坏妖怪,投怀送抱的本事学了不少。惹得好神仙心性大乱,该罚。”
到他跟前,双莲呆呆抬头看,看见哪吒在笑。她才知道自己送上门了,连忙掉头,往另一边去。
哪吒把人追回来
回来后她还是不听话,张嘴咬他,努力挣出来条手,继而是另一条手臂,双手挪向来路。
她以为能跑出去,嘴上念叨着“三坛海会大神饶了我”“不去山河社稷图了,再也不去了”。
行。哪吒刚亲到她,味道在嘴里留了个影,还没有细尝,她就跑了。蚌精是个记吃不记打的,前几天他把人拖回来教训了,今天还是改不了毛病,又跑。
瞧着她可怜兮兮,做出微弱反抗的样子,哪吒心里头的火浇了油,被惹得急眼。
他轻轻一扣,把人拉回来,啪的打了她一下。
呜。小蚌精吓一哆嗦,不敢造次,哭是哭得凶,哪吒为她揩泪,怎么都揩不干净。他慢慢细细地擦,没办法,又只能细细地哄她。
蚌精受了委屈,哭得更凶。三太子把人搂在怀里,单手扣着她乱打的双手,生得凉薄的唇瓣说得倒甜:“本太子吓唬你了,连印子都没打出来,你哭什么。”
“乖,乖一点。”像哄孩子似的,他声音放轻,气音贴着她的耳朵。
“嗯……”蚌精模模糊糊,放松警惕,给了他可乘之机。哪吒本相毕露,一口把小蚌精吞进肚子里。
蚌精呆呆的,被他的态度弄得发懵。他说话讨喜,甜得发腻,又会装可怜,她只好随他去了。
***
哪吒三太子近日安分,安分得没出云楼宫。
玉帝对他前几日闹天庭的事情闭口不谈,托塔李天王知道三子在符元仙翁的洞府前哭成了泪人,他羞得抬不起头,早朝时托着塔,一句话都不肯说。
玉帝觉得这有什么的。哪吒年轻气盛,谁年轻时不闹几回。孙悟空没戴紧箍儿之前,打得天庭人仰马翻,如今他成了斗战胜佛,入了佛门安分许多。
玉帝给哪吒赐了婚。神仙高高在上,旨意轻飘飘地落到了小蚌精的头上。
旨意刚下去,耳边飞来一蜻蜓,玉帝心想奇了,凌霄宝殿哪来的蜻蜓?
蜻蜓翅膀抖动,孙悟空嬉皮笑脸现出原形,对他拱手行礼:“别来无恙啊。”
他凑过来看:“你给那威风凛凛的小太子赐了姻缘?”
玉帝面上不显。孙悟空成了斗战胜佛,玉帝不好意思罚他。
当年就该多压这石猴五百年,让猴子诚心悔过后再去取经。
玉帝把圣旨丢给他,面色冷峻:“由你带去云楼宫吧。”
孙悟空去过云楼宫,轻车熟路找到了三太子的府邸。
哪吒今日心情很不错,赤着脚,依旧穿着大红色的灯笼裤,他曲着腿靠在池边,眼睛瞧着满池的莲花。
孙悟空一个后空翻,翻到房檐上:“小太子,你的蚌呢?”
哪吒没有回头,只道:“在睡觉。”
孙悟空把圣旨丢给哪吒。哪吒双手接住,展开,正要看。孙悟空忽然道:“嘿,小太子,那日老孙随着师父取经,你猜遇见了什么?”
哪吒看着圣旨,心里舒坦,手臂往后支着身子,懒洋洋看过来:“什么?”
孙悟空:“东海龙王连夜搬家,说神仙垂泪,龙王庙怕被水淹。三太子一滴相思泪……”
哪吒惊愕,恼羞成怒,拎起火尖枪就打。
一路从南天门打到北天门,途中,哪吒回云楼宫,手掌捞起化成原型泡进池底的蚌精。
双莲吐泡泡:“去哪呀?哪吒。他们说你和大圣打架去了,你有受伤吗?”
“有受伤,回来你帮我看看。”他把她揣怀里,衣襟湿了小片,“现在去蟠桃园。猴子性子急,再不去你没得吃了。”
双莲:?
***
乾元山,草木茂盛,天光大盛。
显圣二郎真君下了祥云,他罕见地离开灌江口,到了乾元山。两地离得不远,封神之战后二郎真君没来过,他上了山,屈指扣响洞口石壁。
二郎真君:“符元仙翁,太乙真人。”
洞内二人对视,心虚。
山河社稷图给了哪吒,到他手里的东西就没有吐出来的道理,他们也理亏。
因为那蚌精出来后,对着哪吒说“我没有要走啊,就想采莲,突然就不见了”,哪吒的小孩脾气一瞬间起来了,提着枪就找符元仙翁来了。
符元仙翁来太乙真人的洞府躲几日。
符元仙翁和太乙真人出洞,问:“显圣二郎真君,有何事啊?”
二郎真君对他们拱手:“我来取山河社稷图。”
符元仙翁:“嘿嘿。”
太乙真人:“哈哈。”
二郎真君见他们的模样,就知道山河社稷图不在他们手里。此图乃女娲娘娘所借,封神之战后千年,女娲没有再提起此事,二郎真君保管至现在。
二郎真君思虑片刻,道:“此图并非我所有,为女娲娘娘所借。既然它已促成良缘一桩,那便由哪吒太子代为保管,等女娲娘娘要时,再还予她。”
见他走了,符元仙翁抚掌而笑,小事,简单地解决了。
二郎真君的身影消失在云层,符元仙翁回头,看见太乙真人面色不佳,青白交接。符元仙翁关心地问:“道兄,可有什么心事?”
太乙真人不答。连二郎真君都知道了,难不成哪吒真闹得三界无人不知?
他脸上挂不住,瞪符元仙翁,闭门谢客。“你速速回去吧。”
符元仙翁大骇:“若哪吒太子寻来……”
太乙真人:“哪吒虽性子烈了些,行事冲动。但此乃天数,你命中有此劫。再者,你本掌管三界姻缘,不该出手掺和,仙翁把人家姑娘关进山河社稷图,害得我徒儿为一点私事惊动三界,你实在是不识大体,早些悔过吧,也不必让哪吒费力。”
符元仙翁:?
***
哪吒实在没空去打符元仙翁。他带着双莲,飞到了蟠桃园。
蟠桃园零丁挂着几颗桃子。孙悟空不太满意,他跳上桃树,伸手摘桃。
取经后,心猿消失,心性圆满,紧箍儿被唐僧亲手摘了。没了紧箍儿的孙悟空看起来自由自在,得意畅快,啃一口丢了:“不够甜。不如花果山的。”
他成佛后,平时在灵山听佛经,偶尔才回花果山瞧瞧。好在神仙方便,一个筋斗云就回了花果山。
双莲变回人形,躲在哪吒后面,孙悟空对她招手,她才走出来,接过他挑的桃子,说:“谢谢大圣。”
双莲抱着桃子坐在哪吒身侧。瞧着大圣,和闹天宫时没多大区别,心里最挂念的还是蟠桃园的桃子。
哪吒坐在她旁边,修长的指尖剥开桃子皮,露出果肉。他神情认真,看起来和那个一起分吃桃子的三太子也没有区别。
双莲接过桃子。她吃了一个,想给哪吒也剥一个。
双莲精挑细选,选了颗漂亮的。哪吒颀长的身子躺着,脑袋靠在她的腿上,就着双莲的手,由她一瓣一瓣地喂他。
孙悟空挑挑拣拣,心下嫌弃。猴子跳过来看了他们一眼,不舒坦地抓了抓猴毛,阴阳怪气地哼:“俺老孙要告诉王母娘娘去。”
哪吒掀眼皮瞧他,心想,去了好。等碍眼的去了好,他就可以借吃桃之名,不小心舔到双莲的指尖了。
猴儿果然走了。
双莲忽然被咬到了指尖,想伸手拍他,手掌悬在他漂亮的脸蛋上,实在下不去手。
哪吒捉住她的指尖,把玩。他抬起眼,仰头看她。
他惯常肆意张扬,今日眼神像变了个人,眼睛藏在她掌心的阴影之下,眸子在阴暗里幽幽地亮,状似不在意地说:“双莲。玉帝今日下了旨意。”
哪吒往上靠了靠,脑袋碰到双莲柔软的小腹,等待双莲的答案。
姻缘对他而言,其实是远远不够的。要融入她的身体,被她喂养,叫她最亲密的称呼,神魂和情感扎根在血肉,脉络延伸出脉络,骨头接着骨头。
在那一刻,他才能感觉到莲花身长出了根芽,无条件地被留住了。
闻言,小蚌精呆着,低头看他。哪吒支起身子,身子没骨头似地朝她的方向倒。他依偎着双莲,两个人的影子融为一体。
哪吒笑盈盈问:“我们成亲吧。这个好玩,我就想和你玩。”
第40章
双莲呆呆地坐着, 手指还在剥桃子的皮,汁水沿着她的指尖滚落,湿湿黏黏, 有点粘手。
“双莲。”哪吒身子没骨头地下滑, 他靠着她的大腿, 把玩她的发丝。他垂着鸦睫,冰凉的鼻尖碰到她的指尖,像是小猫小狗在蹭她,“说说话。”
“我是天庭的神仙,还有很多很多好东西, 都给你。”
哪吒把脸更深地埋入她的腹部,他说得还挺认真的。
哪吒幼时主动干过最认真的两件事,一是削肉剔骨还给父母, 二是追杀李靖。要么不做, 要么做绝。
他等着她的答复, 呼吸轻轻屏住,思绪却忍不住想, 要是她拒绝了怎么办。
在追杀李靖的过程中, 他遇见了太多拒绝。师父虽说帮他, 给他法宝,其实请了文殊广法天尊、燃灯道人压他,他跟木吒说李靖的过错,二哥只会说“别闹了”。
世人无法理解他的仇怨,毕竟父就是天,不可违抗。他对蚌精,也非全然有理,万一双莲不愿意呢。
哪吒躺着, 手臂挡着脸:“你要是不愿意,你就把我的童男身还给我。”
双莲这才回神,她低头就看见哪吒发间的双髻,比小时候的好看,多了莲花装饰,头发也长了。
但是哪吒,还是和陈塘关海边那个小哪吒一样呀,孤零零地对她伸出手,说“你跟我玩好不好”。
哪吒抬起手臂时露出一截腰,他的人鱼线很漂亮,双莲想起他打造发力时绷紧腹肌的样子。
但是他这几天都不听话,双莲心里存着气,她继续剥桃子,难得硬气了一回:“三太子每次都说得好听,每次还不是继续欺负我。你每次都说最后一次,结果又要好几次。我说牛犁地会累死的,你也不听。”
哪吒理亏,他放下手臂,眼尾泛红,妍丽眼眸带着水光。双莲拿这没办法,她看见哪吒眨了下眼睛,好像被太阳晒着似的,透亮的眼泪恰好顺着眼泪滚下来。
哪吒的眼睛睁得大而圆,鼻尖也发红:“我就是觉得你走了好多时日。你知道我从小没人疼,好不容易有了你,我怕你也走了,晚上我怕你冷,我才抱紧你的。”
双莲连忙放下桃子,去看他的脸。他却侧过身,手捂着眼睛,不给她看,双莲慌神,跑到前面,蹲下来看哪吒。“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没地方去,一直吃你的喝你的住你的……”
她声音越来越小:“我们都睡了这么多回了,你别哭 ,我没说不愿意呀……”
双莲手指扣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哪吒的眼睛里一点泪意都没有。她的手僵住,仍抓着他两三根手指:“三太子,你会装哭了。你骗我。”
哪吒顺势握着她的手,放在脸颊一侧,他轻轻地蹭:“我何时骗你了。晚上没你在,我一个人睡觉有多害怕,莲藕做的身子比不得人家的肉身,我犯下了杀孽,怕人家找我报仇来了。”
他说到这儿尚且还算正常,双莲听得仔细,哪吒笑着又说:“后面,天要下雨,水大得很,哪吒就自作主张帮忙治水了。不然凭你?连法力都少得可怜,怎么成仙?”
双莲霎时推开他,脸涨红朝前走,哪吒快快追了上来。“好姐姐,救世娘娘,成亲嘛,这个好玩……”
走到了云楼宫,见没有其他人来,双莲才低着头,趁哪吒去采莲花,她才小小地说了声“好”。
哪吒的耳朵可灵,他上岸,在她脸侧“啵”地亲了一下,然后把采好的莲花给双莲:“给你,开得挺艳的。”
她接着莲花,在想从哪下口,哪吒摘了乾坤圈,戴在她的脖颈间。
哪吒:“这个给你。”
双莲:“沉甸甸的,不喜欢。”
“哦。”哪吒把乾坤圈丢地上,把混天绫给她。“这个给你。”
双莲委屈:“这个坏。”
“哪里坏?混天绫跟三太子一样好。”
***
神仙成亲,要讲人间礼数。一套下来流程繁杂,定日子、摆宴席、聘礼、拜堂、交杯酒……
双莲应接不暇。王母娘娘是女仙之首,双莲也归她管。
王母娘娘来送了个蟠桃,说了两句吉祥话。双莲抱着大蟠桃,走了过场。
拜了堂入洞房,她看见哪吒,觉得和平时差不多。毕竟他通常都是一身红,肩上斜挂上披红,就可以直接拜堂入洞房了。
双莲坐在喜床上,床铺上压着别人准备的图册。
天庭还当他俩是不懂人事的小孩。
双莲拿起图册一看,惊呼:“三太子,这不是你学习的书吗?”
天呐。哪吒三太子平时都在学什么啊。
哪吒坐在窗台边啃桃子,一只腿屈着,另一只点地。天光照在他脸上,依旧像不谙世事的少年神:“不知道。符元老头儿让买的。我还没看完。”
他又问:“王母娘娘刚才都跟你说了什么?”
双莲合上图册,耳朵发红:“她说让我管好你,你别惹事,到处捣乱。”
哪吒:“知道了。”
他下了窗台,去看交杯酒。人间的礼仪实在麻烦,可这玩意儿像紧箍儿一样,他就想着遵守,给他们的姻缘讨个吉兆。
天庭准备充分,不仅准备了画,连助兴的药也有。
她揪着他掀下来的红盖头,一根一根拔出头发里的凤钗。抬眼,哪吒难得穿了正装,他愈发唇红齿白,笑盈盈的美少年手里拎着两个酒杯。
哪吒看起来好乖,意气风发,像个终于娶到心上人的少年郎。
哪吒领口敞着,道:“这里有助兴的药,你猜在哪个酒杯?你猜对了是赢家,赢家不吃。”
双莲的法力不如他,她担忧哪吒作弊,心想他怎么会放过自己。她磨磨蹭蹭地选了右边,哪吒朝她一翻杯口,空荡荡的:“好姐姐,你赢了,你不吃。”
“我今天运气还可以。”双莲正得意地晃着双腿,心里又甜又满足。
她突然愣住。“哎?你吃它干嘛?”
她是赢家,不需要吃药。那哪吒就是输家了,自然应该罚些什么。
小蚌精觉得自己今天运气真好。她又没吃药,可以一直保持清醒。
——正文完结——。别枝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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