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位用户的计划让人不敢恭维呢。】


    夜晚,已经是夜晚,离零点半个小时,最强咒术师回到了自己的居所。


    五条悟看了眼时钟——这么说加上五个时区的时间是凌晨四点。上次和他的男朋友说话感觉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把悠仁送到秘密基地、和那个孩子聊聊咒力的控制、待上一两个小时,等夜幕笼罩了城市,再乘无下限特快列车解决堆积的任务。


    啊,好饿。白发的青年从冰箱里拿出剩下的蛋糕,因为蛋糕胚冻得有些碎的口感而皱起眉头。


    凌晨四点,天都还没亮。


    他打消了给诺德发消息的念头,接着才看见手机上的陪聊AI。


    “这种时候不要和我聊理智啦。”天蓝色的眼睛显得很无辜,“不说就可以得到男朋友哦?”


    【在理智之前是道德的问题吧?】AI毫不留情地点评。


    “……我没有那么强的道德感哦。”白发的青年移开了视线,若无其事地说。


    ——————


    ——————


    05:41


    『早?早上好?』


    「早上好」


    『不过那边已经快中午了,不是早上好的时间?!』


    「时间不会这么讲究的」


    「那么,日本是五点多?」


    『是哦,起得早可以避开交通高峰~』


    「听起来很忙」


    『嗯嗯,自由工作时间即全年全天无休,资本主义万岁~』


    『啊,仔细一想我也不是自由工作时间』


    『好惨』


    『(笑)』


    「……我虽然听说过日本是高压力社会」


    『开玩笑的啦,只是最近时间比较忙』


    「是喜欢的工作?」


    『嗯……是擅长的工作?没怎么想过呢』


    车平稳地停下。


    “五条先生,”驾驶座的伊地知洁高开口“已经到了,我现在设帐,您……”


    他迟疑地看了眼低着脑袋敲手机的最强咒术师。


    “哦哦,好哦。”五条悟抬起头,有那么两秒完全忘了任务的内容,但很快,六眼就看清了眼前建筑里所有的咒灵,他开门下车。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伊地知,以后如果我在打电话——”五条悟停顿了一下,“你别和我说话。”


    “……好的?”


    05:55


    『诶,不问我是什么工作吗?』


    「不问哦」


    『哇,不按常理出牌』


    五条悟散步一样走进废弃的大楼。


    积了灰门框在男人走过时落下些粉尘,却也没有真的落在他的身上,只是被挡在不可接近的距离之外,再安静地飘落在地上。


    咒灵。


    二级?一级?丑陋?巨大?反正都差不多啦。他没有使用术式,动静太大了还要写报告,而且也用不着。五条悟没走心地击出咒力。无论是想杀掉他的,还是畏惧着他的——同样消失在了空气中。


    咒术师清空了一个楼层,考虑着——打电话。


    没有什么不行嘛,诺德会愿意和他说话,这里没有其他人,有其他人也无所谓啦。所以完全可以。


    嘟声,


    接起,


    “——悟。”诺德了然地呼唤他。


    ……一向是这样。


    总是很快就会接起电话,再像是早就知道对话这边的人是他一样,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熟悉的模式唤起了相似的回忆,太久违了,以至于五条悟有几秒忘了出声。


    “悟?”


    “我喜欢……”五条悟兀自笑了一下——就算知道隔着电话不会被看到,“喜欢你这样叫我的名字。”


    “……那再一遍?”他的男朋友总是很愿意纵容他的一时兴起。


    “嗯嗯。”


    “悟。”


    柔和、略微低沉的嗓音,三个音节的字,空气在喉咙打转,舌尖轻碰软腭。


    闭上眼睛几乎能想象出诺德出声呼唤他时的表情。


    “啊……”过了一会,五条悟才开口,“我是想说……问嘛,我的工作。我都这么说了,一般都会问吧?”


    “悟想告诉吗?”


    “我在等你问哦。”


    “好吧,”诺德好笑地回答,“那份擅长的工作是什么?我想知道。”


    “是咒术师哦,”他轻快地回答,一边走向下一层的楼梯,“另外也是老师,锵锵,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的一年级负责人。顺便一提后面这个是喜欢的工作。”


    “……还真是很直接地回答了呢。”


    “这个语气是知道吗?”


    “嗯,”诺德停顿了一会,“是可以随便和别人说的事情吗?”


    “是和我的男朋友说哦。”


    电话的那边传来不明显的轻笑。


    ——那他能知道他的男朋友现在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知道咒术师,虽然看不到咒灵。”诺德过了一会才柔声说,“有过一些工作上的牵扯。”


    “那现在该我问了吗?你的工作?——事先说明,不说也没关系哦。”


    “解释起来很复杂,嗯……”诺德想了想,开玩笑地说,“下次见面告诉你?”


    “诶,好狡猾。”五条悟故作不满。


    “多少有一点。”诺德顺着他的话承认,“……所以有空的话,来找我吧?”


    ——————


    ——————


    伊地知洁高对照着手中的任务资料。


    眼前是一个“事件地点”。


    咒灵曾经出现并造成破坏的地方,协会用这个不太直白的词来称呼。


    但这个咒灵有些特殊。


    咒灵往往是不容易主动移动的。它们诞生于某种恐惧与厌恶,于是便扎根于诞生之地——溺死者的咒灵在水中游荡,闹鬼的房子赶走一个又一个住户。


    而从东京都中央区到丰岛区,从繁华街道的转角到无人注意的下水道,这个咒灵四处游荡,再留下一地尸体。


    留下扭曲得不成样子的尸体,延伸、膨胀、缩小,直到受害者再也不能承受的时候,那个不幸的人就成了尸体。它像在游乐园里闲逛,不时像拿起一块橡皮泥一样拿人类取乐。


    和过去几次一样,几乎没有留下残秽。


    不过,几乎毕竟只是几乎,也许再有几个小时这些些微的痕迹也会散去,但这次的事件刚刚发生。本来也是偏僻的小巷,正好有遛狗的人经过报了警。


    五条先生、——伊地知洁高刚想开口,瞥了眼五条悟,堪堪咽了回去。


    上司难对付不讲道理职场霸凌也就算了,工作的时候甚至没有说话的权利让苦逼社畜欲哭无泪。


    “那个、……?”辅助监督不确定地小小声开口。


    五条悟还在打电话。但他的目光也落在那处现场上。


    “没什么,只是看到了不太好的东西。”五条悟低笑着和那边说了一句,那个笑容没有什么温度,但很快又放轻声音,“抱歉哦,我得先挂了。嗯嗯,一会见。”


    嘟。


    伊地知莫名松了一口气。


    “请问有发现什么吗?”辅助监督问。


    “残秽啊,伊地知看不到吗?”


    “是……但我只能隐约看到一点。”


    “有才是问题吧,这个咒灵之前都没有留下过痕迹。”


    “诶!”伊地知想了一下,“是这样吗?但这次的时间比较近……”


    五条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跟着我。”他简短地说。


    隐隐约约、断断续续的足迹,一会像是马蹄,一会像是爪子,一会像是人类的脚印。


    打开吱呀作响的门,闷热的空气里弥漫开的霉味,在黑暗之中显现的拥有人类头颅的嵌合怪的轮廓,名符其实的来自怪物的嘶吼声,瞬间暴起的利爪、


    吞噬一切的暗色光芒在最强咒术师的手中凝起。


    茈。


    ——!


    数公里外,和人类十分相像的咒灵吹了声口哨。接着看向身边的诅咒师,拖着声音抱怨:“夏油,我好不容易才练习好的分-身诶,一下就被弄坏了~我没有惹到他啊,为什么一直在注意我啊?”


    “我倒觉得你看起来很高兴。”诅咒师微笑着说。


    “是啊,那就是五条悟,最强咒术师,哇哦——”人类的咒灵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情,“大猎物。”


    而在一片墙壁倒塌的轰鸣声中,深紫色的空洞消失在远处。


    “……解决了吗?”伊地知洁高不太确定地问。


    “这个确实解决了,”五条悟冷淡地说,“但感觉像是在特地引我过来。继续注意。”


    “啊,好的……”


    “伊地知可以回去了哦,”一边往外走着一边低头按手机,最强咒术师身边的空气又放松下来,“剩下的任务资料给我。”


    “五条先生还要继续吗?啊请不要在市区瞬移、”伊地知说到一半闭上了嘴。


    因为五条悟盯着他,做了一个拉上嘴巴的姿势。


    电话接通了,那可以从眼前青年的表情上看出来,五条悟一边接过他递过去的材料,一边颇为敷衍地摆摆手示意他走人。


    “嗯。在加班哦。晚上很方便啦,在天上飞也不会被发现,我可以用术式跑来跑去。下次让你看哦。我想快点把任务做完嘛,对对,可爱的男朋友邀请我了。刚才……那个不是太让人高兴呢,虽然说不上来,总觉得被耍了……”


    被要求保持安静的伊地知洁高欲言又止地看着最强咒术师在眼前瞬移离开。


    第32章


    “让我猜一下午餐的菜单——土豆泥!”


    “——答对了。”诺德停顿了一下,看向侍应生刚刚送上来的餐点。


    “撒一点黑胡椒?我比较喜欢加沙拉的哦!”悟的声音很得意,“我摸到规律了哦!午餐比较简单,三明治或者土豆泥,对不对?”


    “今天还点了别的,要猜吗?”


    通话的背景里,大概是工作上的同僚想和悟说什么,语气听上去像是下级,顾虑着在通电话只能压低声音示意。纸质文件被翻阅的声音。悟没有回答对方。


    “嗯——给点提示?”他的男朋友好像更关心电话里的闲谈。


    “是奶油大虾。”


    “诶,不要一下把答案说出来嘛~不过这个没猜到哦。”


    “我想着尝试一下餐厅的推荐,”诺德简短地回答,再轻声询问,“在工作?一直打电话不要紧吗?”


    “没关系哦,”悟的语气很轻快,“只用一只手也能解决,我很厉害的。”


    那是说另一只手一直拿着手机吗?那倒不是他刚才想到的事情——那副场景想象起来甚至稍微有些可爱,一边举着手机一边心不在焉地翻阅材料,眼前几乎能浮现出画面,诺德轻笑了一下,“没有蓝牙耳机吗?”


    “……对噢!”转向另一个人,询问的语气十分自然,“伊地知,有耳机吗?”


    ——啊、是的,我找一下。那边的人有些弱气地回答。


    其实是想说……


    ……也许下次再说。


    短暂的犹豫带来了沉默,悟很快发现了,“你要吃饭了吗?那先挂断?”他体贴地问。


    “是呢,咀嚼的声音也被听到总觉得有些不礼貌。”


    “我倒是完全不在意啦?不过好哦,先挂断了,我会想你的。闲下来要给我打电话哦,”悟十分亲昵地说着,“一定哦,不要偷偷消失哦?”


    听上去几乎像是在撒娇。


    “好。”


    观景餐厅没有太多的人。


    不再说话之后露台显得安静起来,只有海风的声音。


    十点过些,有时十一点,诺德会接到电话。


    在地平线尽头的其中一片陆地上,那是黎明的时间。


    最近几天,每天。


    比起见面,只能听见声音的通话总会带来些距离,但悟似乎本来也就不和他人保持什么距离感,连声音听起来也很……亲昵。


    是的,他最近和悟很……黏黏腻腻,诺德不好意思地想。


    但有些太黏人了。


    压下心里泛起的柔软的喜悦,诺德挂断电话,客观地评判这件事。他低头点开通话记录,看着通话时长思考了一会。


    不,绝不是说他觉得反感,那么想着,他又不由得露出微笑。


    悟很讨人喜欢,会说些天马行空的话,不管什么时候都好像很高兴,也会抱怨交通和文书工作,但那些通常不会让他烦心太久。对聊天对象不挑剔,即使他们有时不太对得上话题也不影响悟的兴致。


    这样的交谈是一种享受。


    他们总是会说很久,悟会注意背景里的声响,你回房间了吗?接下来有什么安排?我会打扰你吗?——最后这个问题还问得有些生疏,就像是刚刚开始学习怎么关心别人。


    本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也许是看一会书,也许是在岛上走一走,那些都可以推迟。


    于是诺德会回答:不,不会,没关系的。


    但好像这句话也透露了什么信息,他一向十分有热情的男朋友会安静下来。一开始诺德甚至不明所以,以为是因为什么事不方便说话,所以他想着等一会,翻起没看完的杂志打发时间。


    过了一会,悟开口说,你在看书。


    那之后他们的通话有了新的部分,并不说什么,只是不挂断。大概能听到书页翻动的声音,远处的海浪声,还有呼吸声。


    就像他也能听到,繁忙城市街上的车流与人群。


    虽然只是通电话,但好像真的见到了一样。


    ……除了实在太长的的通话时间,诺德很喜欢这件事。


    悟喜欢和他通电话吗?大概是的,但这简直像是某种依赖——年长者在心里叹气。他不想去提醒自己这件事的,他们只见过一次。


    他又想起来那个早晨了,半梦半醒的白发青年下意识拉住他。


    不管是因为什么,他的男朋友……很没有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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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派给“最强咒术师五条悟”的任务大致有以下几类:


    特级咒灵;


    危险的诅咒师;


    对遇险咒术师的救援;


    需要六眼完成的任务;


    以及,各类越攒越多堆积如山下限二级上不封顶需要探查需要跑腿需要“有个咒术师来处理”的——随便什么任务。


    显然,最后一类是最多的。


    而除探查以外,以上所有任务,如果五条悟打算赶时间,找到目标之后都可以在五分钟内解决。


    这是在伊地知洁高之前负责五条悟的辅助监督给出的总结。


    如果这种评价被当事人知道了,大概会十分理所当然地说上一句:“我觉得最多一分钟比较准确啦。”


    但通常,这位负担了咒术界一半以上任务量的最强咒术师并不是一个效率主义者。


    同样用当事人的话说:“诶,我又不是工作狂。”


    遇到特殊的咒灵会饶有兴趣地观察捉弄,任务的中途完全可能被黄油土豆和棉花糖吸引,如果受害人是十几岁的年轻人,一时兴起还会在根本不是课堂的地方当起老师,用不太靠谱的话安慰鼓励对方两句。


    加上无论什么任务都有不短的时间要耗在路程上,即使是实力强到夸张的特级咒术师五条悟,每天处理的任务数量也有限。


    所以……


    ……虽然知道五条先生这几天在违规使用无下限清任务,伊地知洁高也没有想到,会面对现在这一番场景。


    这是……第几天了。


    辅助监督从满桌的报告上抬起头,略感绝望地接过五条悟递过来的资料。那些代表了昨天晚上做完的任务,至于报告,五条先生当然不可能自己写……


    “伊地知看起来好忙啊。”五条悟笑嘻嘻地探头探脑。


    “那还不是……”辅助监督无力地叹了口气,“走吧,五条先生,白天就不要用无下限了,我开车送您、诶——”


    他习惯性地去拿左边架子上的任务资料。


    由于他是专门负责五条悟的辅助监督,交到他这里的任务数量惊人,伊地知洁高一向让同僚直接把资料放在这里,成打的纸质材料就像美国的股市一样时高时低,但也不可能跌到底……


    伊地知怀疑人生地拿起架子上仅有的两份资料。


    “怎么了?”五条悟已经把注意力转向了别的事,好半天才发现他没说话,没太在意地开口问。


    “今天的任务……有两份。”伊地知花了一会才缓了缓心里“竟然只有两份”的震惊,想起来说明,“都是一级咒灵。一份在中央区……”


    “哦,就两份。我自己去吧。”五条悟从他手里抽走资料,好像不怎么意外,“那国内差不多做完了呢,国外的任务可以下次再说,啊,把大洋洲的整理给我吧。”


    最强咒术师把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伊地知洁高忽然理解了什么,心怀敬畏地看了眼自己放在已完成区域的成堆任务资料,又看了看五条悟,“好的……我知道了。”他虚弱地说。


    “伊地知写报告加油哦!”五条悟留下那么一句话。


    旁边的新田同情地看了看他:“伊地知先生,没问题吗?要不要我帮忙——”


    “不,怎么有让后辈帮忙的道理,”伊地知擦了擦眼镜,叹了口气,“只是觉得,五条先生……真厉害啊。”各种意义上的。


    “……确实。”新田同样颇为敬畏地看向那堆任务书,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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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是海风的气息。


    越过城市,可以看到广阔的海,再然后海岸线也消失在视野里。


    两个小时的瞬移本该有些枯燥,海只是一片无垠的蓝而别无他物,盘旋的海鸟是他唯一的陪伴。但世界上仅此一个能用这种方式跨越几个时区的最强咒术师此刻只觉得心情惬意。


    约会嘛,当然会让人高兴。


    可惜现在不能打电话,因为海上没有信号塔——哪怕是有,频繁跨越一个又一个信号发射装置的范围也只会让通话支离破碎。再说他的男朋友应该还在吃午饭。


    所以就算作——惊喜?


    啊糟糕,如果这时候给他打电话了他接不到怎么办,五条悟苦恼了一会。会生气吗?不要太生气啦……不然先折回日本说一声?


    乱七八糟地想着,白发的咒术师还是在下午造访了这处小岛,和岛上唯一的旅馆,一楼的房间,右转第三间——


    先是敲了敲门,两秒,十秒,没有回应。


    门锁着。


    苍蓝色的眼睛睁大,五条悟摘下墨镜。


    房间里没有人。


    没有生活的痕迹,床上的被子重新铺好了等待入住,令人厌恶的既视感,还有从脊背窜上来的冰冷的战栗。


    白发的青年站在门口。是一个晴朗的夏日午后,走廊外明亮的阳光打在他身上,但他正对着房门,就像落进了阴影里。


    有那么一会,他只是什么都没想。


    “悟?”


    身后的声音。


    “悟,”诺德试着拍他的肩膀。


    一下对上转身的五条悟的视线,他的男朋友愣了愣——落在无下限的触碰也似乎让诺德有些困惑。


    但诺德还是轻声解释,“我换了房间、——”


    那句话没有说完。


    大概是恼火、委屈和些许的恐惧,催促着肾上腺素冲进血管,催促着五条悟把眼前的人拥住亲吻——搂着肩膀、抵着身体、急切而又渴求地亲吻。


    诺德有些意外,但很快温柔地回应他,轻轻顺着他的脊背。


    “我在,悟。”他的男朋友耐心地说。


    第33章


    ——被抓住了。诺德想。


    十指交握扣住他的左手,好像这也觉得不满足地摩挲着指根;再是按在他肩上的手,没有用力到令人不适的程度,但却会因为他任何微小的动作而不自觉地按紧。悟身上的衣服很烫,黑色的布料像曝晒过一样透着夏日的热度;诺德靠在墙上,或者说——被压在墙上亲吻,而且被那双冰霜一样的苍蓝色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


    漂亮的眼睛因为执拗而显得有点冷冰冰的,但那也非常吸引人。


    ——这是什么少女漫画里的情节。


    一边因为有些不好意思,而不由得分心地冒出各种各样的想法,一边又因为知道是自己让悟觉得不安而感到些许的愧疚,诺德顺从地予以回应。


    啊,还真是……无论是物理上还是心理上都被抓住了,只剩下这样的感想。


    “悟。”诺德低声呼唤。


    “嗯。”低哑的嗓音。


    “没事的,”诺德放慢声音,“我在这里,好吗?”


    霜白的睫毛在那片苍蓝打下些许阴影,“……你没和我说你换房间了。”


    悟的兴致不高。


    哪怕把过去几天他们在电话里的所有文书、堵车、咒灵和官僚加起来,也没有现在更让悟不高兴了。


    “抱歉,”诺德轻声解释,“我没想过、”


    ——我没想过你真的会来。


    那句话不合适,至少现在非常不合适。


    “……我不知道你今天会来,”诺德说着,反过来拉住扣着他的手,那让他的男朋友反应过度望向他,“没事的,我们回房间吧?在顶楼,是大一些的房间,视野也很好,你说不定会喜欢。”他劝诱着。


    “……你应该和我说,”悟还是不太开心,但任由诺德拉着他走,“……下次要和我说。”


    “我会的。我保证。”


    没有几步的一小段路感觉很漫长。


    诺德不时回头,对他的男朋友安抚地微笑。悟低着脑袋,会回应他的视线,但也没有更多的表情。


    开门回到房间像过了一个世纪,诺德松了一口气,在这一刻真心觉得他应该先说、


    接着被拥住了。


    像是勉强压着不满绷紧了弦走了一路,悟在玄关拥住了他,脑袋也压在他的肩膀上,好像被一只猎豹从背后扑了上来。诺德无奈地覆上环着他的双臂,劝慰地轻轻顺抚。


    “来这里,悟。”他轻声说。


    拉拉扯扯磕磕绊绊地引着不高兴的男朋友坐在沙发上——房门之后是起居室,两面都是透明的玻璃落地窗,至少是很明亮的房间,不会让人觉得阴霾。


    至于接着被悟按在沙发上,好像是早就已经想到了的事情。


    白发的青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像是教堂里的圣像,只是冷淡而不为世人所动,但在诺德伸手触碰他的脸时也没有拒绝。过了一会,悟敛起目光。


    “不要再这样了……会有心理阴影的,真的。”悟轻声说。


    “嗯。”


    下颌的弧度贴着掌心,略高的体温,光是彼此触碰都能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满足,再轻轻摩挲耳后,青年颈后的头发推得很短,大概不常被他人触摸,若有若无的触碰也显得很敏感,悟稍微软化下来。


    “我没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吧?”悟嘟起嘴。愿意作出不高兴的表情至少证明他没有那么不高兴了。


    “没有。”诺德柔声回答。


    “等太久不高兴要和我说哦,不要自己一个人生气哦。”悟认真地看着他。


    “没有不高兴,”


    那是事实,但悟好像没太相信他,于是诺德接着解释:“我只是想你会喜欢,这里能看到海,也很明亮……标间有点小吧?”


    ……床也很小。


    “但是特意和你说又显得有些……”


    过于期待、自以为是。


    “……小题大作。”


    轻轻叹息,诺德试着作出保证:“下次会说的,都会和你说。”


    “你倒是保证得很干脆。”悟不太满意地撇撇嘴。


    那是不满,但好像并不是对诺德·弗雷姆这个存在觉得不满,至少此刻悟还是愿意和他待在一起,让他许诺着“下一次”。


    悟多少原谅他了,放松下来,像是大猫找了一处舒适的靠垫一样躺在他身上——那很不可思议,另一个人的重量落在身上,毫无间隙地靠在一起,甚至比拥抱更为亲昵,从心里泛起没由来的充实感。


    近在咫尺的距离,呼吸都交缠在一起,年轻的咒术师亲了他一下,湿濡的触感落在嘴唇上,也从头到尾都盯着他,慢吞吞地眨眼,“好吗?”悟带着暗示低声询问他。


    诺德当然不是不解风情,但也多少是觉得有些不合适的。


    “……在这里?”


    “……现在。”


    那既是回答也不是回答,比起肯定更像是在诉说渴求。谁能被这个人注视着说出拒绝的话呢——但无疑是有那样的一个人存在,想到这里与灼热的喜爱同时泛上心底的是些微想要叹息的冲动。


    只是不该也不会在此刻叹息,所以诺德只是轻声问着:“我先去拉一下窗帘?”


    “窗帘重要还是我重要啊?”悟不讲道理地抱怨,然后看着他,终于露出一点笑。


    “那好吧。”诺德无奈又好笑地回答。


    也没关系,窗外只是海,没有人会看见,只是带来些许身处户外的错觉。


    位置调转了。悟并不介意仰视,柔软的白发散开,烟灰色的沙发皮面上衬得青年的肤色更浅,明亮的日光把他描摹得近乎透明。


    “在看什么?”


    “……只是觉得你很美。”那是由衷的赞叹。


    “你喜欢吗?”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毫不遮掩地注视着他。


    “对只看脸的男人失望了吗?”


    “——你喜欢的话也无所谓。”悟轻笑一下回答。


    悟会说很讨人喜欢的话。


    他们靠在一起低低地喘息,诺德理了理悟稍微有些被弄乱的白发,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亲吻。


    不可思议地,并不觉得难为情。年长者想。


    并不因为展示了过多的爱慕、过多的渴望而羞耻,并不为十分冒犯对方、是否有什么不妥当的举动而担心,甚至也不需要去考虑距离,不需要考虑眼前的人此刻是否还希望他在这里。因为悟希望他在这里。


    夏日的白天很长,消磨一两个小时也没有关系,还有许多的时间。没有人会来打扰。


    悟懒洋洋的躺在沙发上不愿意去洗澡,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抓着诺德的手摆弄。稍微出了点汗,还好室内没有风,午后很温暖,也许可以之后再操心这些。那双眼睛很清澈,没有被刚才的事情影响,也不再生气了,只是单纯地注视着他。


    “路上吃掉了半盒巧克力,还是没带够,有点低血糖。”悟随口说着,并不介意话语显得没头没尾,“在太平洋上飞了两小时来见你……啊,用我的术式。我觉得海鸥都认识我了。很辛苦的哦,结果来了就看到你的房间空空的,心脏都要停跳了。”


    再说道歉的话有些刻意,所以诺德在他的手指上落下亲吻。


    “我给你打过电话,”那个电话没有被接起,诺德想起来,但并不想显得邀功,也不想显得指责,他尽量中立地说,“我想着你可能有事。”


    “……那个是我不好啦。嗯……我也应该先和你说要过来的。我忘了……但是半路想起来了。一直在担心哦,担心你找不到我会不会多想。下次会注意。”


    “没有什么不好,只是一个电话。”诺德轻声说,转移话题,“那饿了吗?想吃些什么吗?”


    “——我不想动。”悟理所当然地说着十分幼稚的话。


    “叫客房服务,好吗?”


    他的男朋友想了想,“那奶油大虾?”


    “那就奶油大虾。”诺德好笑地回答。


    ——————


    ——————


    结果一整个下午都只是待在房间里。


    年长者最后还是不好意思起来,拉上了窗帘,那让悟促狭地看着他。


    悟喜欢亲吻,喜欢拥抱,也喜欢他。年轻的咒术师对这一切都十分坦诚,并不加以任何掩饰,乐于向他打开自己,不介意诺德知道他的感受。


    黏黏腻腻地待到了晚餐时间,悟终于愿意穿好衣服出门。


    听过很多次的篝火烧烤让他的男朋友显得雀跃,哼着调子在篝火边占领了一个位置,把串好的食材排列在火边,颇为严谨地调整着距离。


    “我觉得应该有烤棉花糖。”甜食系的青年如此说着。


    那是一个新月的夜晚,月光并不明亮,但散落的沙滩灯足以照亮一小片白沙。


    他们在海滩上散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虽然上次见面已经是一周前,但和悟聊天这件事却并不陌生。只不过诺德还有一件事该说,所以他想着如何开始话题。


    “我很少对别人介绍我的……工作。”诺德开口


    “不说也没关系哦,我只是想把我的事情告诉你。”悟不介意地说着。


    他没有打算不说。


    “是……魔法师。”施法者有些笨拙地仿效着直接回答,观察着他的男朋友——悟看上去并不太意外。


    “魔兽○界的那种?”咒术师勾起嘴角回答。


    “也……有点像。我想更像是——物理学家,研究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规律,也许也亲手使用。并不像咒术师那样是带着什么使命诞生的,只是一群……和一般社会没有太多关系的人。”


    “咒术师也不是带着什么使命诞生的哦,”悟笑了一下,“只是天生有术式而已,也会有长大以后就脱离这个世界的人,也有一些拿术式赚黑钱的人。”


    “是那样吗?”诺德有些意外。


    “是哦,我是善良阵营那一边的,只是这样。”悟不是很在意地说着,又看向他,“所以不打算给我看吗?‘亲手使用’那部分。”


    诺德有些拘谨,他该承认,他不习惯展示自己。


    他伸出手,召唤一小团赤红的火光。


    “大多数施法者并不能做到多么厉害的事情,只是在远古时代才被人们崇拜和记录——冰箱也好,枪也好,都是比小魔术来得好用的发明。”


    魔法师开了个玩笑。


    “……但我也确实能做到一些事。我使用火魔法,专精破坏与毁灭的体系,现在已经没什么用了——也许可以放个烟花。”他低低地笑了一下,“还有空间魔法,我可以随意去往任何地方……就像任意门。”只是也没有什么要去的地方。


    悟没有什么评价。


    诺德拢起手,望向他,理所当然地对上了青年正注视着他的目光。


    “你不太高兴吗?”悟开口,又接着说,“我不是非要让你说的。”


    “不,没有。”应该没有,诺德想,“只是想着忽然说起这些会不会太突然……就这些,只有这些。嗯,你想看烟花吗?”诺德征询地问。


    年轻的咒术师正安静地看着他,那对悟来说有些少见,“你想用你的魔法放烟花吗?”他的男朋友问。


    “如果你会想看的话。”诺德柔声回答。


    “……也许下次,”悟好像考虑了一下,对他笑了笑,凑过来亲他的脸,“我们回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拉灯放猫猫视频!


    猫猫视频是什么呢,就是那个啦!那个、非常可爱的猫咪的视频,喵喵叫的那种!


    第34章


    “这是我的……工作室吧。”诺德不太自在地介绍。


    那是旅馆套房的次卧,床被挪走了,毕竟他换到套房不是为了和他的男朋友分睡两张床。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弧面木桌和不可见的结界。至于悟看着的是——放材料的柜子,魔法师只能想出这样朴素的描述。


    既然要对悟说明他的工作,既然可能会在这里长住,那也可以在旅馆里布置工坊,诺德是这么想的。不,不对……对他来说就算工坊设在别处他也不会受距离的限制。


    所以他该承认,他只是想让他的男朋友看到。


    离得最近的是一块暗结晶,是亡灵的骨骼经历了年月之后化成的样子,并不是什么好的东西,大概是和诅咒差不多的存在,诺德其实不想让悟盯着那个看。但旁边是一些磷花的粉末,因为是绘制魔法阵的辅助材料所以准备了很多,像是闪着蓝绿色光芒的细沙,那个可能会显得很好看……


    “哇喔,这可比咒物有意思多了。”悟出声。


    但他的男朋友惊叹起来的样子还是让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是那种吗?龙角、凤凰羽毛、秘银矿石那样的东西?”悟眼睛发亮地打量着柜子里的东西。


    “也没有错……”诺德无奈地回答,“但是别笑话我了,只是一些材料,用来做一些……增幅道具什么的。”


    “酷!”年轻的咒术师吹了个口哨,“会有魔法卷轴吗?”


    “也可以做,但羊皮不是太好的材料,可能更常用宝石……”诺德本能地解释,又很快窘迫起来——他甚至不知道悟是真的想知道还是在打趣。魔法师匆匆转移话题,“没什么用处的,只能储存一些简单的魔法,只是……打发时间的东西。太无聊的时候接的一些同行的委托。”


    悟看了看他,好像有些意外,“你不太喜欢吗?”问他。


    “什么?”


    “这些,”悟示意他的柜子,浅蓝色的眼睛看上去很单纯,“‘魔法师’,你不喜欢吗?”


    “不,当然不是,我很喜欢……魔法,”诺德想也不想地回答,那个回答让他自己露出微笑来,施法者低声说,“……只是没有什么用,现代社会用不到战法师。”


    “那也是呢,不是武力会受尊崇的时代了,”悟颇为现实地点点头,“不过和平是件好事吧?”


    “当然,不用担心饥饿和寒冷,我想这是很好的事情。”


    “那当咒术师怎么样?”眼前的咒术师先生理所当然地提出建议,对他笑,“叮咚——本行业严重缺人,诚挚招工中。”


    那副说法让诺德轻笑:“有那么缺人吗?随便拉着底细不明的人入伙?”


    “‘底细不明的人’?”悟挑眉。


    “抱歉,”诺德柔声说,“但也没错吧,悟刚刚知道我是谁——还全都是我单方面的说辞。别这么轻信别人啊。”


    “你不是别人吧?”悟故作不满地走向他,在凑近他的唇边时终于露出一点笑,大方地亲了亲他。


    好吧,这个争论可以先搁置。


    亲昵的拥吻让人心情愉快,悟好像喜欢上了把他压在墙上亲这件事,玩闹地推着他的肩,另一只手垫在他的脑后,那样的亲吻有种被打上标记彻底占有的侵略性。


    的确是标记,悟在有意识地那么做,微不可察的咒力留在了他的皮肤上,一边亲吻他的耳廓一边抚弄着发尾,连不太接触的地方也一一触碰,像是执着地想要全部。


    几乎是同时,悟也察觉到了他的注意。


    “你看得到。”悟用低哑的嗓音在他耳边说着话。


    “嗯。”


    “介意吗?”悟一边说着一边蹭了蹭他。


    “怎么会。”


    诺德的回答让他的男朋友很满意,悟给了他一个奖励一样的湿漉漉的亲吻,诺德好笑得轻拍着青年的背示意他充分收到了。


    “那咒术师的事呢?也考虑一下嘛,好嘛?”悟十分孩子气地缠着他,嗓音像在撒娇一样甜腻。


    “……我会考虑一下的。”诺德顺着他回答。


    “真的考虑一下哦?时薪从优哦。”悟冲他眨眼。


    “我并不太为金钱烦恼呢。”诺德故意回答。


    “啊,好难收买,”悟贴着他笑了一下,他可以品尝到那点弧度,“那我呢,我怎么样?做咒术师的话就可以和你的悟开始职场恋爱哦,有没有很心动?”


    有。


    真的有,那样的场景在脑海中浮现出来,惬意到有些灼热,让诺德一瞬间想要拉着眼前的人许下一些又冲动又愚蠢的承诺。


    “那么,我会好好考虑一下。”年长者微笑地回答。


    ——————


    ——————


    旅馆的天花板让人熟悉一些了,睡在身边的人也变得熟悉一些了,甚至有种相识许久的错觉。诺德任由那些杂乱的念头从心里冒出来,在安静的晨曦里多待了几分钟,才起身打算起床。


    ——然后,又被抓住了,这件事也很熟悉。


    悟好警惕,施法者在心里感叹。


    甚至比上次还要来得不安,几乎像是惊醒一样忽然抓住他。没有醒,雪白的长睫毛微微颤动,大概还在一个不太安稳的梦里。


    诺德想了想,还是重新躺在他的男朋友身边。


    他没有打算挣开或着反抗,只是被他的男朋友抓住了而已,那不是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悟的手指修长,甚至可以称得上赏心悦目,骨节微微发白——毕竟攥得很紧。


    那就再睡会好了,诺德在心里回答。


    他是听见身边的响动才再次醒来的。


    睁开眼睛的悟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安,十分安适地在他面前伸着懒腰,也毫不害羞,窗帘透出的斑驳阳光打在床头,也打在那头像雪绒一样的白发上,看上去甚至像在发光。


    察觉了诺德的视线,悟转过头来,露出那种漫不经心又十分诱人的笑容。


    不过很黏人。


    “你平时会做什么?除了你说的委托。”悟在他刷牙的时候走近了,挂在他身上懒洋洋地问。


    “没有什么特别的……看书、散步,魔法的练习……”感觉像被猝不及防地袭击了,诺德不太自在地握着牙刷,“我还在刷牙,悟……刷牙的时候有人在看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吗?那边还有一个洗漱台……”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啦,只是刷牙嘛。”悟搂紧他,嬉闹地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才走向另一个漱洗室,但也没有关门,而是十分积极地隔着好几米的距离想和他说话,“——魔法的练习可以参观吗?还是会介意?”


    “也不是介意,只是很枯燥。”和他人谈论魔法是个不太常有的体验,诺德有些无措地回答。


    悟好像并不介意他有些微妙的……工作,也并不介意他最初未曾提起。考虑到悟是咒术师,这样的接受度也很合理。或者准确来说,悟有些感兴趣。诺德后知后觉地察觉。


    哪怕知道这并不代表什么别的事情,还是有些让人高兴。


    “那我们去散步吗?”悟又问他。


    “好啊。”


    虽然是那么想的,但出门时已经十点多了,夏日的太阳不会给在这时候散步的人什么好脸色,他们最后坐在栈道边的凉亭喝着路过餐厅时点的冰镇果汁,漫无边际地聊天。


    “总觉得你的口味还挺西式的,是欧洲人吗?”悟一边问,一边低头对付着橙汁里加的鲜橙粒。


    “证件上是那样写的,现在的国藉是英国。但其实不是,嗯……很难回答呢,”诺德想了想,“也是一个冬天很冷的地方,我只能这么说。”


    “啊,好神秘。”悟对他眨眨眼。


    “我不是不想说……不过也不会再回去,所以不太重要了。”诺德说着,试着转移话题,“对了,你想看看我的魔法吗?我是说,不是火魔法的另外一部分。毕竟也不能随便烧掉什么。”


    “——好哦。什么样的?”悟看向他点点头。看起来好像只是在等待他展示,并不觉得怀疑,也并不觉得反感。


    “空间,”诺德说出那个词,“刚才就在说想吃喜久福吧?我可以去哦,去任何地方。很快就能回来。”


    悟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在这里等我一会?”诺德轻声说。


    他的男朋友好像还不太理解,“嗯……”悟慢吞吞地回答。


    空间魔法。


    瞬移、闪现、置换,它有很多种名字。


    无视距离,甚至几乎无视时间,自由地去往任何地方。在一些分类中,这样的法术甚至被称为奇迹。对现在的他来说,只是一件像呼吸一样熟悉的事情。


    车水马龙的仙台,现代城市的喧嚣,主打和果子的甜品店刚刚开门,打包花费了一些时间,除此之外,诺德认为他确实没有离开多久。


    所以回来却看到蹙着眉头的男友是诺德没有想到的事情。


    “等很久吗?”诺德开玩笑地说。


    “等很久啊……你应该先和我说一下……”悟不太高兴地说。


    “我说了吧?”


    诺德好笑地坐到青年身边,那时他还没有想太多,只是把那个礼品纸袋递过去,但原以为会被期待的礼物被悟接过推到一边,取而代之的是对他的拥抱——


    劲瘦的手臂搂住他的腰,灼热的体温急切地贴上来,像是溺在一整个夏日的阳光里,悟泄愤一样地轻轻咬了咬他的脖子。


    啊,本来是想让他开心的……诺德想。


    悟在生气,或者说是不安。虽然从昨天开始一直隐隐约约有些察觉。


    ……看来不是什么事都会像想象中一样顺利,但唯有不顺这件事情并不让人意外。


    “怎么了?”压下心底的不知所措,年长者声音平稳地轻轻安慰,“在担心吗?……以后再也不用这个了,好吗?没事的……”


    第35章


    他其实不擅长安慰人。


    知道在不安,但怎么才能抚平这份不安?那部分是他不擅长的事情。只能亲吻额头,给予拥抱、触碰和低语,然后寄希望于悟会接受他不得章法的安慰。


    然后悟先于他开口了。


    “不是因为你的魔法不好,”悟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没有不好。”


    诺德茫然地听着那句话。


    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反过来被安慰了。


    魔法——他曾经唯一热爱的、唯一拥有的、唯一擅长的,与他彼此陪伴的,不只是半身,而是如同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一般的存在。但经常也会被恐惧、被忌惮、被厌恶。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虽然是没办法的事情,但他原本以为悟不介意,所以在看到悟因此皱眉的时候,可能也稍微有些……失落吧。


    结果被发现了。


    不是多重要的事情,但是悟发现了。


    “没有不好吗?”诺德低声问,心里忽然轻松一些,他不再觉得那么慌张了,“那是什么不好?”


    “当然是忽然消失不好啦,”悟抱怨着,“‘啪——’地一下就不见了诶?你有想过吗?我等会一定要让你知道是什么感觉。”


    “嗯……是太突然吗?”


    “——是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啊!”悟冲他嚷嚷着。


    仔细看的话,白皙的脸稍微染上了红晕,眼梢也有些泛红——当然不是因为羞怯,而是确确实实因为情绪激动而产生的生理反应。


    诺德抱歉地轻轻摩挲悟的侧脸,不太确定地触碰因为泛红而有些艳丽的眼尾。悟任他摆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吞吞地眨眼,又长又密的眼睫扫过他的指腹。


    “可以给我打电话?”年长者轻声说。


    “哈?电话有什么用……”


    “我会接的。如果你希望我立刻回来,我就会回来。”


    “但是只是一个号码啊,”悟不太高兴,“你答应也就是说说,什么时候你不愿意了、”


    “我会接的。”诺德柔声强调。


    “……那没信号呢,没听到呢,手机掉到海里了呢?”悟列举着几乎可以说是无理取闹的选项。


    “……怎么会掉到海里啊。”他好笑地说。


    黏黏腻腻地相互安慰了一阵,悟的心情好些了,重新看向他带来的礼物。好像这下才真的意识到那是什么一样,好看的蓝眼睛亮起来,拆开大福的包装喂给他。


    好甜——


    ——接着又被凑上来亲吻。


    悟一向对情绪坦诚,高兴的时候当然很高兴,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也会抱怨,会因为不安拥着他气愤地表达占有欲。


    只是也许刚才的情况对悟来说也不多见。


    这会儿平静下来,年轻的咒术师好像在有意识地注意起了自己的举动。


    “我好像一直有点担心。”悟用一种觉得意外的语气说。


    “嗯?”


    “担心你会突然消失啦,”一向漫不经心的年轻咒术师的语气有些落寞,“……怎么说呢,仔细想想的话,我都不太了解你。魔法的事也是,你不说我就几乎全都不知道。”


    那个说法不对吧。诺德在心里轻轻叹气,但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与其说是因为不了解他而不安,不如说是……因为有过这样的经历而不安。


    “那也没办法吧?我们没有见过很多次。”诺德只是柔和地说。


    “……不是见面次数的问题啦。”悟不满地反驳,“你都不说自己的事情,就算见了很多次我也还是不了解你啊?”


    本该是让人无措的指责,但那副因为没能和他更亲近而不满的样子只让人打从心底觉得非常怜爱。


    “那问我?”年长者轻笑着提议。


    “嗯……喜欢的颜色?”悟一点也不生分地提问起来。


    “从这种问题……成年人会有喜欢的颜色吗?”诺德好笑地说。


    “我喜欢蓝色?或者黑色?”悟也不太确定地想了想。


    “那就是蓝色吧。”


    悟盯着他,嘟哝了一句类似于“……果然喜欢蓝眼睛”之类的话,诺德只能无辜地装作没有听见。


    “那喜欢魔法吗?”悟接着问。


    “……接下来就是这种问题吗,”诺德拿他没办法地轻轻叹气,“嗯,喜欢,之前就说过吧?”


    “但是提到的时候态度很微妙呢,”咒术师敏锐又不留余地地指出,“虽然你说是因为用不到了——那为什么当初会学?”


    悟说着,又不太确定地眨眨眼,“嗯……魔法是学了就会的吗?……术式是天生的哦。”悟补充说明。


    “虽然也有天赋的区别,但确实是可以通过学习掌握的一种能力。当初还是用得到的,不如说没有它我也不会还活着。”诺德尽量回答着,但是,“……再说下去就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他停顿了一下。悟看着他,难得十分有耐心地等待。


    “只是不可能大大方方地对别人说‘我是一个魔法师’吧?太超现实了。”诺德开玩笑地说,“……而且也确实有些让人忌讳,不管是火还是瞬移。银行要是知道这种魔法的存在大概会很烦恼吧。”


    上次和他人认认真真地谈论对魔法的感想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很久以前了,他并没有可以谈论这件事的对象。以至于那个词滑过舌尖的感觉都夹杂着生疏。


    “但我确实为它感到骄傲,”诺德轻声说,“……魔法是我的全部。”


    “全部。”悟重复。


    “嗯,抱歉,比悟更重要,”施法者少见地说出了没有诚意的道歉,“不要为这个生我的气,好吗?”


    “……但是你没有其他在意的事吗?”白发的青年问着,天蓝色的眼睛带着十分单纯的意外之情,“故乡……啊,刚才说不会回去吧……朋友呢?没有什么重要的人吗?”


    “……没有了。”诺德轻声带过那个回答,“嗯,也没有父母,所以是全部。”


    “全部,是说疯狂科学家那种类型?”


    “……研究偶尔会做一些,如果有课题的话。不会做很极端的事情。”


    “看来不是这个类型呢。工作呢?那个接受委托的工作……虽然听上去就不是特别重要。”


    “所以不是我不想和你说,只是我……很无趣。”诺德不想说得太沉重,“咒术师呢?和我说说你吧,悟的工作让你觉得满足吗?”


    “……明明在说你的事情。”悟撇撇嘴,对敷衍的转移话题不买帐,“真的是——轻飘飘的抓不住。”


    “嗯?”


    “在说你啦,轻飘飘的。”悟拉了拉他的衣领,像是在抓风筝的线。


    “怎么会……只要你希望我在这里,我就会在这里。”他轻声安抚。


    “倒是很会说漂亮话。”悟如此评价,“之前就觉得你不管什么事都会说好……简单来说就是什么都不在乎啊?这样还不够轻飘飘的吗,很没有安全感诶?就算说喜欢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喜欢了……”


    没有办法反驳,诺德微微抿唇。除了言语和陪伴,他的确无法给出什么。


    但是被指责还是稍微有些委屈……因为不知道是否会被喜欢而不安,这种事情比起悟也是他更应该担心吧?他难道就拥有什么保证吗?他只是……不,别想了。


    按下那些情绪花去了一些时间,所以诺德片刻之后才迟钝地对上他的男朋友的目光。


    悟在看着他,浅海一般清澈而明亮的眼睛并不显得生气,好像也不是觉得不满,悟顿了顿,开口说:“要不然……”


    “嗯?”


    “……把我当作你的船锚吧?”悟轻快地说。


    那可不是他意料之中的发言。


    “你看,你也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事情……那就在意我?”


    悟理了理他的衣领,但并没有放开的意思,手指还搭在他的颈边。小动作有些多,视线也有些瞬动,看来稍微有点不好意思。


    年轻的咒术师接着说:“觉得无聊的时候可以找我啊。我很强的,不会受伤,不会消失,永远都在,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虽然无拘无束听上去很自由啦,但是有要在意的事情会意外地感觉不错哦?”


    “……为什么悟用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在要求别人把你放在心里的第一位啊?”诺德无奈地说,拿他没办法地握住他的指尖。


    “没有勉为其难哦?而且第二位就可以了,第一位是魔法吧?”悟露出那种玩世不恭又令人喜欢的笑,“我也有必须放在首位的事情。我是老师嘛,偶尔因为学生的事情冷落你也不要不高兴,这样可以吗?”


    “成为别人的锚自己也会被绑住的,这件事有想过吗?”年长者轻声提醒。


    “想过哦,”悟终于凑近亲吻他,“把我绑住吧。”


    “……是在说悟欠考虑啊,这种提议至少等十次约会之后再说出来吧。”诺德按着他的颈侧,让那个亲吻止于一个短暂的触碰。


    “十次就可以吗?”悟反而很高兴。


    “至少十次。”


    “啊,好严格~不过我接受哦。”


    那些话其实让诺德心情复杂。


    原因太多了……


    很多的无措和不安,哪怕现在诺德也不能确定他是否有好好让悟安心;然后是久违地说起让人怀念的事情,让另一个人看见他枯竭的内心;悟对他感兴趣,那是件让人高兴的事情,要展示这样的自己却又觉得非常窘困;但接着他快乐又自由的小男朋友拥着他,热切地和他描绘着一个漂亮的未来;哪怕这些执着全部来自悟的移情,那还是让人觉得像泡在温水里一样惬意和满足;哪怕觉得满足,却还是有点伤感。


    但等到他们一起走在黄昏的沙滩上,他只感觉心里十分宁静,轻松得不可思议。


    “我该回去了。”悟抬眼看着他说。


    这会儿悟又戴上那副圆墨镜了,蓝眼睛从墨镜上边露出来,像是正在卖乖认错的猫咪。


    那个想象十分可爱,所以诺德也会微笑:“嗯,给我打电话吧?”


    “好哦,”年轻的咒术师点点头,又想起来,“对了,我和你说过无下限吧,给你看一下哦。其实上船之后我也是会找个机会用无下限跑掉的啦,船太慢了……”


    诺德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移动用的术式。他们白天说过这个话题,但他们聊了很多,他现在不太想得起来……


    ——一缕微风。


    那是唯一察觉到的改变,除了悟下一瞬间就消失在他面前之外的唯一的改变。


    码头还是很喧嚣,空间魔法师独自站在原地。


    先泛上来的是不明所以的茫然,诺德下意识抬头看向天空——天空也是一片空白,明丽的夕霞只是把天空染上了颜色。


    啊……对了,是移动用的术式,没有障碍物可以移动很远。


    ……悟说过的,要让他知道“啪——”的一下消失是什么感觉。


    回想起那段对话让诺德想要微笑,但不知怎么那份笑意没有落在脸上,像一缕微风一样很快散去了。对了,悟该回去了。本来也是要告别的。他走了。


    还会回来吗?不知道。还会给他打电话吗?不知道。虽然现在好像对他感兴趣,但是会很快喜欢上别人吗?——毕竟他只是悟失恋时候一时兴起才搭话的对象。说着要成为他的锚……轻易地说出那样的话,好像之后也会理所当然地见面,但悟喜欢他吗?是因为什么?所以说根本没有那样的保证。


    眼眶发烫,诺德低下头。


    “看吧?”很有精神的声音,伴着一缕风,“很吓人的!”是悟的声音,乍乍乎乎地说着。


    诺德茫然地看向他。


    悟眨了眨眼睛,“吓到了?”他的男朋友放轻声音。


    “……是很不好,我是说,忽然消失。”诺德拘谨地开口,深深地呼吸着,平复那些不讲道理的情绪。


    “对吧?要抱抱吗?”悟开玩笑地说着,在得到回答之前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拥抱的感觉很好。


    “……下次,”诺德开口。


    “嗯?”


    “下次,我送你些什么吧?”诺德对着他的男朋友微笑,“……让你不用再担心我会消失的东西。”


    第36章


    东京咒术高专辅助监督,伊地知洁高,正如坐针毡地等在东京港。


    至于为什么是东京港,而不是高专或者某位最强咒术师的公寓楼下,那也只是因为他的上司是如此告知的:“伊地知,我会从海边回来,找个人少的地方等我。”


    “诶、什么?哪个航班?”


    “无下限特快。”五条悟心情不错。


    他花了一秒才听懂,“……但是五条先生,最近已经有很多目击、”


    电话被挂断了。


    ——这很常见。


    既然上司是五条悟,他当然也早好几年就习惯了这种对话,啊哈哈……


    叹了口气,伊地知在车上打开电脑,习以为常地继续处理报告。


    身为辅助监督,他的日程安排就是围绕五条悟的日程决定的,但五条悟的日程是一团混乱,所以他的生活也是一团混乱。


    天很快暗了下来,港口的人来来往往,伊地知拿起副驾驶座的快餐。


    车门打开,伊地知看向后视镜。


    五条悟自顾自地在后座坐下,接着就低头摆弄起了手机。


    和高专的那些孩子们不一样,五条悟并没有上车之前先敲敲车窗打声招呼的习惯。有种说法是省略礼貌语可以节省几十个小时的工作时间,对于最强咒术师的忙碌程度来说也无可厚非吧。


    伊地知放下袋子,转而拿起资料:“五条先生,这两天没有什么特别危险的咒灵出现,之前您让我注意的咒灵也没有再活动……”他简单报告起现状。


    总是匆匆忙忙的最强咒术师也习惯地拿起放在一边的果汁饮料——如果五条悟离开了日本本土几天,回国之后常常必须立刻去处理突发情况,所以车上总会常备这些垫肚子的食物。


    不过偶尔也会风平浪静,像是今天。


    “没什么事吗?”五条悟开口,“那随便找个餐馆吧。”


    吃饭已经是工作中难得的放松了,伊地知洁高一边卷起荞麦面沾了沾酱汤,一边压力大到麻木地在心里数着还没写完的报告。


    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五条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吓得他立刻拿起电话——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辅助监督环顾店里,刚一走出店面,就看到不打一声招呼就消失的最强靠在墙上聊着电话,颇为无辜地看了看他。


    大概是伊地知脸上的表情太茫然,一向十分随性的最强勉为其难地按住电话话筒,才嫌弃地对他说:“看就知道我是在打电话吧?伊地知可以慢慢吃。”


    很难说现在这个状况和忙得猛踩油门在几个事件现场之间奔波他更不想面对哪个。


    “是啊,一回来刚清完的任务又积攒起来了,虽说也不太多,但真的有点推石头的人的感觉……西西弗斯?好像是那个……有时候觉得很烦人,嗯,会想要罢工哦。也没有太辛苦啦,所以还是在做。啊,在担心我?”


    在小情侣黏黏腻腻的对话里听到了很危险的信息,伊地知洁高冒着冷汗想。


    “……所以要送我什么?诶,提示一下嘛?耳钉?项链?项链也可以啊,会好好珍惜的。……什么叫‘不是那么私人的东西’啦,我就是在期待很私人的东西啊。嗯……那种也可以,对,就是那种……没关系嘛,考虑一下?”


    在空荡荡的废弃大楼里,这副景象说话声和脚步声一同回响的景象,则有些令人毛骨悚然了。


    “是个失业的咒灵呢。咒灵的声音不会被录下来啦,相机也拍不到。在喊着‘报表、报表、周一的报表——’,呜哇,有点可怕了,还是早点成佛吧。”


    一边说着可怕,最强咒术师一边带着笑祓除了眼前的咒灵。


    “日本还没有完全天黑哦,夏天的白天是很长的。嗯,加班,到十点吧。很无聊啊,咒灵都差不多那样,所以陪我吧。和我说说你——什么都可以。”


    话语声终于少了些,大概是在单方面听着对方说话。伊地知洁高需要澄清,他并没有在偷听,只是因为他的上司完全没有避讳所以才非常被动地听到了。


    到下班时间,辅助监督几乎都快忘了这件事,占据这位社会人身心的只有桌上堆积成山的报告——所以他一时也忘了,下意识开口:“五、”


    在对上冰霜般的六眼时,伊地知终于想起来闭上嘴。


    这位唯我独尊的最强用软和的声音和电话那边小声抱歉,说了句“有些工作上的事”,又有些意外地愣了愣,“嗯,晚安”转而这么回答。


    接着,五条悟像被收走了游戏手柄的小孩子一样看了看挂断的电话,才很不高兴地看向他:“伊地知。”


    “啊,是……”


    “我姑且是你的上司吧?”五条悟说。


    “确实……”


    “上司在打电话不应该稍微尊重一下吗?”


    ……但是您已经打了一晚上电话了啊!伊地知洁高在心里呐喊。但最后苦逼社会人也只是弱气地例行询问:“您一会也要自己去处理任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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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对伊地知做了什么?”家入硝子看到走进医务室的人,放下手里的咖啡。


    “什么做什么?没有啊?”五条悟事不关己地回答,好像都没屈尊分出几分注意力,自顾自地翻起桌上的报告,找到了干脆就占领了一块地盘在这看了起来。


    “一般来说,我用伊地知来找我的次数衡量他的胃痛程度,也就是,你带给他的压力程度。”家入硝子十分客观地说。


    “诶,非要说的话就是没怎么说话,但我还以为伊地知很害怕我捉弄他呢,原来是表面害怕实际期待的抖M吗?”五条悟完全没认真地说。


    “不要随便给后辈添加不存在的属性。”家入硝子挑眉,“怎么,很顺利?”


    “喔!”说到这个,年轻的最强来劲了,五条悟抬起脑袋,“硝子的建议很有用哦!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因为其他事情高兴。而且也完全不介意给我打电话了哦,哇哦,真的,有种以前选到错误路线的感觉。”


    “……我都忘记是什么建议了。”女性颇为冷淡地说。


    丝毫没被打击到,五条悟说着,“就是交往要彼此了解的建议嘛。”


    “心情很好啊。”家入硝子调侃。


    五条悟笑了一下,半点没觉得不好意思,“这些我拿走影印哦。”示意手里的资料。


    那时手机跳出了条消息,一下吸引了五条悟的注意力,最强咒术师自然地靠在门口单手回着信息。


    接着通话响了,他又扬起脑袋,十分熟练地摸索着戴上挂在颈上的蓝牙耳机:“……还没睡吗?已经很晚了哦?好啊,没关系。我很愿意哦……”用近乎轻柔的声音说着话。


    家入硝子看了看那副平时少见的样子,自顾自地耸耸肩:“我大概知道伊地知为什么胃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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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是哦,心情很好。


    “东京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啦——城市灯光。可以看到北极星,隐隐约约。”


    五条悟和半夜睡不着的男朋友说着话。


    夜晚的高空、闪烁的路灯、在城市的阴影里蠢动的恐惧与憎恨,这些是他熟悉的部分。但稀疏缀着星的夜空景象、微凉的晚风、夜跑经过空旷的广场的年轻人,那些是他未曾注意的部分。至于会在身边的人……


    嗯,这个应该说是没想过的部分吧。


    五条悟是——最强。


    不需要配合,不会被任何人伤害,不会有任何对付不了的敌人。不如说需要分心保护的同伴的存在才只会削弱他。如果不是因为咒术师不对外界公开,他甚至不需要辅助监督——无下限术式胜过所有现代科技制造的短途交通工具。


    所以他会单独执行任务,只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至于是不是会觉得无聊?这都算不上是问题。相较其他甚至需要冒上生命危险和咒灵对峙的咒术师来说也太奢侈了,对吧?


    所以无聊的话就刷刷手机,听听音乐,或者买个可丽饼在路上吃,找点事做。


    “有时候半夜会很想吃可丽饼,”五条悟漫无边际地说着话。


    诺德对话题并不挑剔,不论说什么,他的男朋友都会认真而乐意地倾听。


    “买得到的时候真是要觉得‘得救了,7-eleven万岁’的程度。前几年他们还不在便利店里卖鲜甜点哦,凌晨三点只吃得到苏打饼干的时候真的超想骂人,结果三点钟都没人理我,去找伊地知竟然都有一次大喊大叫把我赶出来……”


    “那会很寂寞呢,”诺德轻笑地说,“不过也不要三点钟去打扰下属啊。”


    那是觉得寂寞吗?苍蓝色的眼睛迷茫地眨了眨。


    “啊,嗯,会寂寞呢。”五条悟回答,“……所以不要离开我啊,会觉得寂寞的。”


    “不会的。”诺德不厌其烦地保证。


    年轻的最强咒术师又在原地站了一小会。


    他想起诺德曾经说过自己很黏人,把这件事当作一个理所当然的缺点说出来,好像这样会让五条悟打消兴趣,觉得索然无味地打道回府。


    不是没有见过黏黏腻腻的年轻情侣——旁若无人地彼此亲昵,说些不知道有什么意思的话。作为旁观者看到的时候确实难以理解。


    但身处其中完全是另一回事。


    被用爱慕的,仿佛他就是世界中心的目光注视也好,不太熟练地试着去关心另一个人,然后得到对方高兴的回应也好,全都都又新鲜、又令人愉快。


    “我很黏人吗?”五条悟忽然问。


    “是啊,很黏人,”诺德柔声回答,“我喜欢你。”


    什么啊,完全是前言不搭后语。年轻的咒术师撇撇嘴,不太自在地眨眼,“半夜三点去找你呢?这样也喜欢吗?”


    “被吵醒会很困的,会拉着你一起睡觉。”


    “不会生气吗?”


    “不会的。”


    “就算每天都这样?”


    “那我会调整作息的,”诺德好像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他的男朋友放轻声音,用示爱一样的语气柔和地说,“悟,我愿意和你待在一起。”


    “嗯……好喔。”五条悟回答,又想起来和诺德轻声叮嘱,“不过困了要和我说哦,不是要你勉强陪我。”


    “稍微有些困。”


    “真的?睡前的男友通话有帮你入睡吗?”


    “有。”


    “那睡吧,好吗?”


    “嗯,”悉悉索索的声音,开关的声音,大概是躺回了床上,“晚安。”诺德和他说。


    “……别挂电话?”五条悟忽然说。


    好像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诺德没有更多询问,只是应允:“……好啊。”


    稍微能听到呼吸的声音。


    在这静谧的夜里,相隔上千公里,他的男朋友在安睡。


    夜里十点,五条悟回到自己的公寓——当然,一个人的公寓,但这件事并不特别让人介意。心情很好。不是那种,虽然一些需求被满足,另外一些却只能将就的又爱又恨,只是觉得很快乐,全然的,纯粹的快乐。他热了一杯牛奶,加很多的糖。


    耳机被拿起的些许杂音。他有些意外地停顿了一下。


    “醒了吗?”五条悟问。


    “啊,悟……你还在,”诺德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刚醒来的茫然,但还是很快和他解释,“……是我的一个委托,稍微有些事情要处理。”


    “还好吗?要先挂断吗?”


    “我不太确、——”


    信号断了两秒,再重新接通。是长距离的移动跨越了信号塔的覆盖区域。五条悟大概是除了诺德之外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对这件事无比熟悉的人。


    在重新听见的信号那边,是——虎杖悠仁的声音。那孩子有些着急地喊着:弗雷姆老师,能把她送到高专去吗?


    “高专……”那个词让诺德停顿了一下,“……我不清楚地址。”


    然后诺德转而对他说明,“悟、”


    “先挂断吧。”五条悟平静地说。


    “嗯,一会打给你。别担心。”诺德说。


    第37章


    夜晚东京的私立高中校园。


    三个穿着制服的少年人走在这座寂静的学校里。


    两个少年,和一个少女。他们都十五六岁,本来也应该是上高中的年纪,本该和同龄人坐在撒满阳光的教室里写着习题听老师讲课,放学后打打闹闹,为升学和未来而烦恼。


    人生中缺失这样的一段时光会是十分遗憾的事情吧?


    但身处其中的人却并没有这样的感伤。


    虎杖悠仁只是因为久违出来放风而十分兴奋:“……真的看一天电影也很累人诶!我已经不想再看文艺片了……不过我的咒力控制进步了!伏黑你们以前也是用电影练习咒力控制的吗?”


    “谁会这么练习啊。”伏黑惠面无表情地回答。


    “我是觉醒术式之后,奶奶带我去找低级咒灵练手。”钉崎野蔷薇想了一下。


    “哇,听起来刺激多了。”虎杖说着,凑过去看伏黑亮起来的手机屏幕,“什么的消息?大晚上还在热切聊天~”


    “才不是啊,不要看别人的屏幕啊,”伏黑嫌弃地把他推到一边,“说是五条先生回日本了,麻烦的任务可以交给他处理,辅助监督在问我们。”


    虎杖抓了抓头发,“老师还蛮强的吧?”他没头没尾地说。


    “啊。”这是不需要讨论的问题。


    “虽然是这样啦,但是什么事情都推给老师也很奇怪吧?”虎杖笑了一下,“又不是超人,有超级听力和超光速飞行,再说让老师一个人全部抢走风头好逊哦。”


    “要深究的话,那个人和超人也差不多。”伏黑平淡地说。


    “那超人也有正义联盟吧?”


    “一个二级,又没有什么对付不了的,”钉崎没兴趣地说,“早点解决早点回去睡觉了。”


    咒灵的部分的确很简单地解决了。


    玉犬四处检查之后忠实地回来向十影法汇报了周围安全的信息,摇着尾巴拿脑袋蹭着黑发少年的手。咒灵的残骸消失在空气里。三人僵硬地站在原地。


    在消失的咒灵之后,地上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熨烫平整的水手服染上了血,她躺在血泊里,被咒灵吃掉了半边的身体,断面是血肉模糊的伤口,苍白的面孔仰视着不知何处的虚空,褐色的长发在小小的暗红湖泊里漂散开。


    钉崎拿出手机,但一时不知道该打给谁。少女面对咒灵也无比沉稳的手略微颤抖。


    “她、!”虎杖不知所措地跪下,伸出手却又不敢碰,“……她死了吗?”


    玉犬理解了主人的意思,靠近嗅了嗅。


    “还活着。”伏黑说。


    “怎么办!她在流血……我是说,她流了好多血!她的腿——家入老师!对了、家入老师的话——”


    这里离高专有一小时车程。


    眼前的少女不会再有一个小时了,冰冷的事实冲刷而过带来刺骨的寒意,黑发的少年如此决断,取出信标,下一刻在手中折断了透明的石英晶片。


    碎片划过皮肤的刺痛,信号,些微的闪光。


    屏息的等待。


    在下个瞬间出现在此处的空间法师。


    刚出现的诺德有些警惕,在确认周围没有威胁之后茫然地看向他们,视线很快落在那个被咒灵袭击的女孩身上。


    “弗雷姆老师,”虎杖立刻明白过来,着急地大喊,“能把她送到高专去吗?”


    “高专……”诺德停顿了一下,“……我不清楚地址。”


    “在郊区的山上,具体是……等一下、对!地图!”男孩立刻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调着地图。


    “我给家入老师打电话。”钉崎说。


    一阵混乱之后,确认了坐标的施法者点头示意,低下身抱起那个伤痕累累的少女,在下一个瞬间消失了。


    目光集中在了正在和反转术式的医疗者通话的钉崎身上。


    “送过去了。”钉崎说。


    片刻的停顿。


    “家入老师说没事了。”钉崎一边说一边挂断电话。


    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啊真是的——”虎杖难受地抱怨,累瘫地一屁股在地板坐下,“窗没说还有别人在啊,吓死了。”


    “窗也不是绝对可靠的。”伏黑说。


    “……话说用了呢,那个。”钉崎开口。


    突然的沉默持续了几秒。


    就在上周,在某位不靠谱的白毛教师对三个高专一年级生提出了所谓“装作不认识大家的五条老师”的超级不靠谱请求之后,在五条悟离开后十分尴尬的空气之中,他们作了一个不太正式的约定。


    尽量不用信标。


    尽量只是尽量,真的遇到危险了还是会用。但是“当咒术师本来就不会有场外呼救”,他们一致认同了这件事。


    ……也是因为,太尴尬了。


    “这也没办法啊……”虎杖不自在地抓了抓头发。


    “我又没说不对。”钉崎暴躁地说。


    些微的声响,三人一同闭上嘴,都有些不自然地看向刚刚出现的诺德。


    施法者大概刚从睡梦中被喊醒,匆匆忙忙披了件风衣,黑色的风衣之下还是居家服,如今还沾了血。年长者也注意到这件事,不好意思地微笑:“抱歉,不太得体。”


    “啊没关系……”被同学戳了一下腰的虎杖立刻改口,“不对,是说那个……谢谢。”


    “那孩子已经没事了,只是来确认一下你们还有没有遇到其他麻烦。”诺德解释,接着打量起面前的三人,“你们见过我,对吗?”


    “……是、”虎杖硬着头皮说。


    毕竟一见面就叫了名字嘛——太着急了啊!


    诺德了然地点点头,开口说明,“我遇到了一些情况,简单来说,我不记得你们,很抱歉。这是我个人的、”


    “我们知道。”虎杖点头。


    话说出口才发现有些不太对。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


    “……笨蛋、!”钉崎忍不住暗骂,“那是五、”是五条老师告诉他们诺德失忆的事情——没错,他们不应该知道。


    但总之,她刚说出一个词,就立刻闭上了嘴。


    伏黑转过头,一脸我不认识他们的表情。


    “我和你们说过。”诺德看着他们。


    那不是一句提问,施法者说得十分平淡,好像一下想明白了所有现状,但却让听的人一阵激灵。


    “你们是高专的学生?”诺德问。


    “啊、……”身体比脑子先动的虎杖悠仁张张嘴。


    又闭上了嘴。


    是应该回答还是不该回答?说到底刚才已经把高专的地址都说出来了,事到如今再装不知道也没意义吧?话说身上穿的也是高专的校服吧?


    三个这辈子没做过这么尴尬的演出的少年人,你瞪我我瞪你,推推搡搡地谁也不先开口。


    “……别太介意了,不是你们的错。”年长者轻轻叹了口气,温和地开口安慰。


    ……这是,知道了吗?虎杖拿眼神询问着钉崎。


    ……这是知道了吧。钉崎看了回去。


    诺德谅解地开口:“好了,你们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吗?”


    “……应该已经结束了,”伏黑不得不开口,“谢谢,抱歉半夜给您添麻烦了。我现在联系辅助监督过来。”


    几乎是同时,教学楼之外的帐被撤去,穿着西装的辅助监督冲着他们招手。


    “已经来了,”伏黑也不自在地颔首致意,“还是非常感谢,我们、”


    那句话只说到一半。


    他们已经来到出口附近,负责五条悟的同时,也负责五条悟所管理一年级新生的伊地知洁高担心地走过来。虎杖和钉崎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始挤眉弄眼朝他疯狂暗示,但伊地知完全没看懂他们的眼色,不明所以地开口:“你们没事吗?五条先生打电话和我说——”


    “嘘——、!”


    至于诺德——施法者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那么,看起来没有什么事了,我也先走了。”诺德非常平淡地说。


    ——————


    ——————


    22:36


    接起。


    “悟。”


    “怎么样?还好吗?”


    “别担心,”诺德轻声说,“只是遇到了一个受伤的人,要我帮忙送到医生那里。那孩子也没事了。”


    一堆问题从心底冒出来:医生——为什么是这种拐弯抹角的说法,他说过他是咒术师。但诺德没有提自己是接到咒术师的求助,听起来没有生气,应该没有生气吧?


    “……这样啊。”


    五条悟最后只能干巴巴地回答。


    “是一个——长期委托。有点像紧急求援。”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诺德的声音带着夜晚的倦意,但还算轻松地和他说明,“但是没有危险、不太危险,我不常接这样的委托……我们之后再聊,好吗?我弄脏了衣服,可能得洗个澡。”


    不常接的委托。之后再聊。最强咒术师在心里默念这几个字。


    “嗯,好喔,去吧。”五条悟若无其事地回答。


    “日本也很晚了吧?”


    “嗯,我也差不多要睡了。”——这句话并不是属实。但也不算撒谎。不算吧?


    “晚安。”


    “晚安。”


    五条悟挂断电话,盯着手机屏幕,安静地待了一会,按下另一个号码。


    嘟、


    “……五条老师!你听我说哦!伊地知先生说漏嘴了、”那边一阵大呼小叫。


    “悠仁,”最强咒术师和善地微笑,“我请你们吃夜宵吧?”


    第38章


    “那个是发现了吗……”白发的青年耷拉在桌上,没抱什么希望地出声。


    “伊地知先生都大声地把老师的名字说出来了诶?!不可能没发现好吗?”虎杖睁大眼睛。


    “诶……”伊地知小声地抗议,“是我的错吗?”


    “我和他通电话了,听起来没有很生气……要是知道了绝对会很生气。”五条悟顿了顿,“话说姓五条的人也有很多啊,应该不确定吧。”


    “等一下,都这样了一般肯定会坦白吧?”钉崎难以置信地吐槽。


    “老师你这样很像垂死挣扎哦!”虎杖十分直白地说。


    “……但是又不能说啊!他是把前男友彻底拉黑的类型,”最强咒术师拨弄起碗里的炸丸子,蔫蔫巴巴地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哈?”


    “因为信赖度不够高啊!”五条悟反而委屈起来。


    “你以为是GAL GAME吗!”


    “他遇到前男友直接扭头就走诶,我又没有别的选项!”五条悟嚷嚷起来,“说到底都是伊地知不好!我有打算和他说啊!——但是得过一段时间嘛。”


    “……可我不知道啊。”坐在居酒屋角落的伊地知洁高声音小下去。


    钉崎挑眉,抓住了重点:“‘过一段时间’是多久?”


    没人喝酒的居酒屋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认真计算了一番,五条悟眨眨眼:“……再过两个月?”


    “再、”少女忍无可忍地说,“你倒是反省一下啊!”


    ——————


    ——————


    所以怎么办啊?


    五条悟几乎是把烦恼写在了脸上。


    对咒术界的人来说,五条悟不仅仅是五条悟,更是“最强”。他脸上常常是带着笑的,但即使如此有时也让人觉得那份笑容傲慢。那么当他紧抿着嘴唇皱着眉头的时候,不明情况的窗看到了说不定都会担心起世界是不是快毁灭了。


    但今天的情况并不是那一类严肃沉重的烦恼。


    “有人说过你不擅长说谎吗?”


    脸上带着慵懒的笑,家入硝子对刚挂断电话的五条悟晃了晃手里的咖啡。


    “什么啊,哪里啊?”


    五条悟看了看她——年轻的最强没在笑,嘴角耷拉着,不太高兴地瞪大眼睛。虽然嘴里一副不承认的样子,但还是很快乖乖坐到了桌子前,像只自觉被关回笼子里的猫,不甘心地盯着她。


    颇有种空手套到猫的感觉。


    想到这,家入硝子又笑了一下。


    五条悟被她笑得不高兴了,“……硝子又在拿我寻开心吗?”他抱怨起来。


    女性还是心情很好,她不紧不慢地开口:“刚才聊了些什么?”


    五条悟想了想,老实地回答:“……失眠、刨冰和海豚。”


    医疗者晃着手指,五条悟不明所以地盯着看,她接着向边上指了指。


    “什么?”五条悟没明白。


    “‘转移话题’。”家入硝子一字一顿地说。


    大猫睁大眼睛。


    “对吧?啊,你该不会以为全世界都和你一样,半夜被叫醒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吧?不是哦,一般人可是会为这种事辞职的。”家入硝子好心地为同期补充一些生活小常识,“你的男朋友半夜起来处理一个说不定还有危险的委托,明明平时无话不谈,你都不关心一下这个?结果,一句话都没问,而且还很快就挂断了。”


    平时并不怎么在人际交往花费心思的五条悟努力理解着家入硝子的意思。


    “你在转移话题呢,‘悟’。”女性带着笑说。


    五条悟不甘心地瞪着她。


    “说起来,你们平时早上聊多久?”家入硝子补上一个问题。


    刚明白尾巴早就露出来,五条悟不太有底气地眨巴眨巴眼睛:“……两个小时?”


    “看吧。”家入硝子说着,兀自笑了一下,“要瞒就瞒好点——现在的世界,也有不少骗了伴侣一辈子的男人女人呢,在这件事上你也太不擅长了。……啊,怎么觉得像在教坏纯粹的男孩子?我要有负罪感了。”


    “……我都不知道你是在讽刺还是在建议诶,硝子。”五条悟不高兴地抱怨了一下,“……所以就没有什么,嗯,实用的建议?”


    女性看着他,耸了耸肩:“没有。”


    ——————


    ——————


    不管是否已经猜到了什么,诺德·弗雷姆都不是一个有话直说的人。


    至少这一点,作为他的交往对象,五条悟深有体会。


    发消息,会回;打电话,会接;会在听着彼此呼吸的一段安静里出声轻声询问是否应该挂断,之后也仍会在五条悟拖着声音向他说上一两句亲昵的话时心情很好地笑。


    好像和平时一样。


    和平时一样。


    但是怎么会和平时一样啊?半夜被留给前男友的信标叫起来,接到三个咒高一年级生的求助,见到了硝子——甚至见到了硝子!上次他还和诺德提过硝子……


    不得不承认,野蔷薇说得对,这个一般该坦白了。


    日本时间 16:11


    他们在通话。


    和往常一样的下午,即使暂时没有特别想说的话也会隔着耳机听着彼此的声音。


    没有什么暗示的话语,没有什么欲言又止的犹豫,诺德什么也没和他说。这会儿是正在看书,可以听到书页翻动的声音,据诺德所说,是一本晦涩难读的意识流小说——早些时候他的男朋友还给他读了一段。


    所以为什么现在还能若无其事看下去这种东西啊?


    五条悟几次想说话又闭上嘴,烦燥地处理完不得不处理的任务,早早回到家里,在起居室漫无目的地打转了几圈,最后还是憋不住了。


    海岛上是九点多,诺德吃过晚饭了,还没有到睡觉的时间,最强咒术师认真地计算着时间。他的男朋友正在看书,应该不会打扰什么吧?是合适的谈话时机吧?是吧?


    “你想说说昨天的事吗?”五条悟忍不住开口。


    “……昨晚的事,对吗?”像早就想到一样,诺德对他突然的发问毫不意外,温和地回应。


    “啊、……对。”这么直接吗,自己提出问题的大猫僵了一下。


    然后是书合上的声音,椅子的移动声,脚步声。


    ——这是打算来一场很认真的谈话吧,最强咒术师吞咽了一下:“那个是、”


    “我希望你先听我说,好吗,悟?”诺德非常少见地打断他。


    语气并不强硬。


    ……但真的非常少见。他的男朋友更经常在话语撞在一起时交出主动权,十分乐意地听他说话……


    五条悟有点无措地回答:“哦……好。”


    “昨天其实也多少猜到了。那几个孩子是悟的学生吗?衣服好像是校服,也是在东京。”诺德问。


    ……好像,也不是很生气。


    “……嗯,”五条悟回答,“是一年级,我的学生——各种意味上都是。”


    “是了,悟说过自己是一年级的负责人,我记得。”


    短暂的沉默。


    “该从哪里说起呢……还是得说明这件事吧。我有时候会清除我的一些记忆。不,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说法了,毕竟,悟是知道的吧。”


    “……嗯。”五条悟不情愿地回答。


    ……有种万策皆尽,无能为力的感觉。


    “这么说出来真的有点不好意思……我在分手的时候会清除相应的记忆。”诺德兀自笑了一下,“我最开始注意到的是自己的笔记。昨天和你说的‘不常接长期委托’是个保守的说法,其实我根本不会接,除了、嗯,有时候太想要……”


    像确实觉得说不出口一样,诺德没有把那句话说完。


    “总之,我知道我上一个交往对象是个咒术师。但只是知道,我并没有深究的想法……由我这么说也很奇怪,我一般是,会和前男友彻彻底底结束联系的类型。咒术师的人很少吧?毕竟光是见面就很尴尬了,我本来甚至打算尽量不和咒术师扯上关系的。但是,你……”诺德说着停下来。


    “……我是特别的吗?”五条悟开口。


    如果是面对面的谈话,就能稍微低下脑袋睁大眼睛看着他的男朋友。


    会很有效的。


    ……应该见面再谈的。


    “嗯,悟很特别。”诺德回答。


    那不是五条悟设想的答案。


    “真的吗?”苍天之瞳的咒术师意外地睁大眼睛。


    “当然。”诺德轻笑。


    当然。他说当然。五条悟在心里重复。


    并不是说五条悟不觉得自己是特别的,不如说从小到大有无数人对他重复过这个事实。没错,事实。但没有哪次像现在这么让人开心。他甚至有些新奇地眨了眨眼睛。嗯……很开心。


    “就只有这些,”诺德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开口:“所以,悟怎么想。”


    他的男朋友说完那句话,安静地等待他的回答。


    “问我怎么想……我什么也没想,”即使隔着电话看不见彼此的表情,五条悟还是习惯地眨了眨眼,“除了想和你交往?”


    “——那是什么讨人喜欢的说法。”诺德拿他没办法地回答。


    所以他的男朋友没有在生气。那个后知后觉察觉到的事实,像一大团蓬松的棉絮一样从天上落下来,让人晕头转向又安心惬意。


    “那就是觉得分手就全部忘掉太绝情了?”五条悟忍不住说。


    “但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我可能会有很多……断不干净的关系。”诺德说着,补上一句,“那样悟不会觉得困扰吗?”


    “有很多吗?”他故意问。


    “……可能有很多、有一些。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并不是什么……坚贞不渝的人,不是很好的恋爱对象。就像悟说的那样,‘轻飘飘的’。”


    “——那句话不是那个意思啦,是说你什么羁绊也没有啦。”五条悟抱怨地说。


    “所以要找到我的船锚吗?”诺德轻声问。


    “是哦。”他也放轻了声音回答。


    短暂的安静,和刚才稍微有些不一样的安静。


    “所以我们还会交往吗?”五条悟试探开口问。


    “如果悟希望的话。”诺德柔声地回答。


    “……当然了!”五条悟夸张地说,“所以我们和好了?”


    “在吵架吗?”诺德半开玩笑地说,然后声音稍微低下去,他开口,“抱歉,没有早些和你说……有点,难开口。”


    “不要道歉啦,我才是应该道歉,一开始没和你说……”


    “为什么?”诺德轻笑地问,“……好了,没事了,我们说清楚了。但我现在有点……我可能需要些独处的时间。我需要想一想,悟。如果我希望晚些再联系你的话,你会介意吗?”


    “嗯嗯,没事。”五条悟积极地表示毫不介意。


    “……还有,如果悟知道、”诺德说着停顿了一下,“我想,你应该是知道的——那个人是谁。但是别告诉我,好吗?”


    他的男朋友说出口的话语仍然是温和的征询,但五条悟理解那句话却花了点时间。


    是什么意思?


    ——“他应该知道诺德之前的交往对象是谁”,是这样的意思。


    但是——


    在那个时候察觉到了错位。


    “嗯。”五条悟若无其事地回答。


    嘟声挂断。


    这不对——!


    所以一瞬间同样的对话在他的脑海中回放——丝毫不觉得生气、甚至稍微有些抱歉,这些不知道哪里有违和感的态度都有了解释。


    诺德没发现?


    他没发现。


    五条悟皱眉盯了手机一会。


    东京,中央区的一处居酒屋,刚刚下班的家入硝子,接到了一通来电。


    “五条、”


    “硝子!他完全没发现,”她的同期没头没尾地大声嚷嚷,“为什么啊?”


    第39章


    嘟声。


    诺德挂断了电话。


    天气似乎不是很好,阴云遮蔽了天空,是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大概也是一个不会睡得很好的夜晚。


    所以多少也想要立刻回拨,向愿意的时候可以很体贴和甜美的男朋友打电话,索要一些安慰和陪伴——那个念头在心里转了转。诺德停顿了一会,还是放下了手机。


    现在不太合适。


    他不应该刚和自己的男朋友说完自己麻烦的感情经历,就若无其事地又和悟腻在一起。


    左手边是翻开的笔记——【维护魔法阵】和【接受信标的求助】,旁边的位置写着显然是之后补上去的【作为长期委托处理】。


    没有更多说明,毕竟自己是最了解自己的人,只要说到这种程度就足够了。


    或是一时冲动许下的承诺、或是为了讨好对方而赠与的礼物,或者更简单,只是沉醉于对方高兴的回应,于是急切地给出能想到的一切。光是想象都可以在脑海中描绘出一副被冲昏头脑的可笑样子,在一切结束之后想到就更觉得羞耻起来。


    ……明知道很快就会分手吧,为什么作出这种冲动的事情呢。一遍一遍重蹈覆辙,盲目地期待“这次会不一样”。


    最后只剩下无味的果实,提醒着自己的愚蠢。


    即使如此也没能好好结束。


    既是因为不愿意再见面,为已经褪色的感情作毫无意义地争论,一边想着这是自己曾经迷恋的人,一边无比强烈地被提醒着自己的失败;


    也因为,即使如此也不希望让对方失望,不希望自己在对方心中早已毫无意义的形象更加支离破碎。


    这样的做法,其实是藕断丝连吧。


    那原本并不是多大的事情,毕竟他并不算是真的在交往时还和其他人有联系,更没有做过任何近似于背叛的事情。他只是没有说,那甚至不太算是隐瞒……应该不算。


    但悟的情况又有些不同。


    咒术师所在的原本就是一个不大的世界,悟可能认识他的前男友,对方甚至很可能是悟工作上的同僚……光是想想都觉得尴尬。昨天见到的几个高专的学生都知道这件事……这么想着越发觉得难为情,把个人的感情带入正事的不可靠的大人,想到在悟的学生面前留下了这样的印象而十分难为情。


    悟说不介意。


    但无论怎么想都是在介意。今天早些时候也一直没有问,聊起这件事时也有些不安。不是想让他的男朋友觉得不安的,悟本来就有些缺乏安全感……


    总觉得很抱歉。


    有什么是现在能做的事吗。


    木桌上放着一个挂饰。那是他之前向悟许诺的礼物,是一个指针。


    棱状的海蓝宝石,不太大,形状像是占卜师所用的灵摆,比那再小一点,可以作挂坠挂在钥匙扣上。作为项链却不太合适。他并不想送出那么私人的东西。


    他尽量把指针做得精致了一些,更像一个礼物。但要说起它原本的起源有些让人不好意思。


    是追踪特殊猎物时使用的指针。原本需要制作一对指针彼此指向,其中一个用弓箭或吹箭标记猎物之后,把另一个悬挂起来,则会朝向目标微微抬起,指示猎物的方向。


    这个世界没有这样的习俗,所以只要确实可以使用就好了。


    当然,他并不是真正的——猎物。虽然他可以戴着成对指针中的一个,但能人为被丢弃的羁绊证明总觉得缺乏诚意,所以眼前的指针指向的,是他的魔力。


    这样就不会失效了。


    要说出这么细节的事情有些不好意思,但他会试着说明——这是永久的羁绊。会像是一个船锚吗?


    也许可以做成锚的样子——那个念头冒上来,啊,但那样有点太煽情了,诺德不好意思地想。


    透明的指针安静地躺在桌上,在柔和的灯光下微微闪光,看上去还算过得去,他原本也打算直接拿给悟。因为不想太夸张,不想显得像在邀功。


    但也许还是应该用礼盒装起来,更像一个像样的礼物。


    对了,他和悟说过自己是魔法师的事了,那就没有什么需要顾虑的事情了。不需要让悟把好几个小时的时间浪费在路上,他们可以直接见面。


    ……或者他也可以搬家,搬到日本——会太夸张吗?他们没有认识太久。但没关系的,应该没关系,搬家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麻烦的事情,悟是知道的。


    那个念头让人雀跃起来。


    悟很忙,这件事他还是多少知道的,那么能让悟不需要为了见面而挤出时间当然是很好的,也不会再有时差,说不定还会在平时遇见。


    别太得意忘形,诺德轻声对自己说,但很快还是忍不住起身整理起东西来。


    选在郊区会合适吗,悟的术式好像不方便让人看到。那样的话或许在新干线旁边会更方便。想要选带露台的房子,从旅馆的落地窗照进来的阳光让人觉得很舒服,那在居民楼很少见,但露台也很不错。也许可以选择独栋的房子。


    去一个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这样的事情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令人期待,那么此刻过于轻快的心情当然也是因为这样的期待,而不是因为他对自己的男朋友过于迷恋。只是搬家而已,不可能有什么不好,他并没有向悟要求什么,只是他自己的决定,所以当然是可以的。


    ——不,承认也没有什么不好。


    悟很特别。


    这么想着,诺德不由得微笑。


    最开始见面的时候悟真的有些狼狈,那么说有些不留情面,但的确是一副落寞的失恋模样,甚至不像是悟平时不高兴或是觉得委屈时一样故意表达出不满,只是坐在那里,就让人看着都觉得难过。


    他注意到了悟是咒术师,也在这之前就看过了笔记本上自己留下的信息。但如果只是短暂的安慰当然没有关系——那时是这么轻浮地想着的。


    是的,轻浮,和悟的态度比起来,诺德为那时的想法感到些许的羞耻。


    他其实没有为悟做什么,只是给予一些亲昵和拥抱,给予一些谁都能说出的安抚的话语,光是那样悟就一下子变得高兴起来,像一团漂亮白炽的火焰,生机勃勃地燃烧起来。好奇也好,依恋也好,热烈的喜欢也好,那是他在答应悟的时候没有期待过的东西。


    但不管是出于难过、出于寂寞,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悟都是很认真地在和他交往。


    ……出于、


    那个念头闪过,像一片幽暗冰冷的阴影。


    诺德停顿了一下。


    ……那时候,悟就知道他吗?


    在第一次见到他,说出不管怎么听都是自暴自弃而且毫无原因的交往请求的时候。


    如果是那样的话,是因为很方便吗?


    ……一个在分手之后就会忘掉一切的交往对象、


    不,不要那么臆测,不要那样想他。


    诺德打断自己的思绪,对自己有些恼火。


    天空真的有些阴沉,他来到窗边关好了窗户,前一刻还呼啸的海风被挡在了玻璃之外,稍微安静下来。


    手机响了一下,是信息。


    但并不是他在期待的信息,是旅馆转发的天气预警——明天可能会有一场风暴。


    ……不给他发消息吗,悟。


    虽然说出想要独处的人是自己,还是多少有点寂寞。


    想说说话,但不想显得太突兀,诺德挑选着零碎的话题:海岛的天气、昨天见到的悟的学生、他将送出的指针——不,还是不说这个了,现在不太合适。


    暂时没有得到回复。


    是不太有趣吗?还是在忙?那么想着稍微有点失落,但不太重要。也差不多到了休息的时间。


    为话题划下暂停,他再次发送:


    「晚安」


    第40章


    夏日的一天,上午,位置不明的沙滩。


    模样与人类无比相似,但又不知道哪里透出了与人类截然不同的内里,几乎就是“恐怖谷效应”的代名词的咒灵,凑近了黑发的诅咒师提问。


    “夏油,”真人拖长了声音——“五条悟也会恋爱吗?”


    诅咒师脸上始终带着的假惺惺的笑容,僵硬了一下。


    “你问了一个好问题,真人。”很快,诅咒师笑眯眯地说。


    “诶,这个不算回答吧?”


    “我虽然可以断言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我更了解五条悟的人,但总归我对他也不是全然了解。在人类短暂的一生之中总有许多意外,虽然将人作为一个整体看去全都老套可笑,但有时候还是令人惊奇。”


    “那是说你没想到吗?”


    “我没想到,真人。”诅咒师的表情没变,坦白地说,“我甚至认为五条悟自己也没有想到。”


    “嗯哼,”人类的咒灵露出笑,因为自己逼得眼前的人承认无知而得意起来,他接着又问,“那会是变数吗?”


    “我不认为这会带来什么改变。我试过,狱门疆不会因为魔力的影响而失效。”诅咒师说着不偏不倚的话。


    “切——”


    人类的咒灵安静了几秒钟。


    “但是我们还是可以把那个魔术师骗过来?抓过来也行。要是你的计划不好用,就把他的尸体丢到五条悟面前,作个保险嘛。”他立刻又十分积极地提议。


    “你从上次见到他就在想这个吧。”


    “暴露了?”人类的咒灵甚至很高兴地回答,“因为很有趣嘛。是因为什么?最强的咒术师也会觉得寂寞吗?只要是人类就会觉得寂寞吗?因为他们的灵魂里刻着群居动物的本能,所以哪怕是足以蔑视所有人类和所有咒灵的‘最强’,也会和每一个渺小的人类一样觉得寂寞吗?对了,那个魔法也很方便嘛,可以用来偷宿傩的手指。”


    “最后一句完全是你临时想出来的借口吧,真人。”诅咒师了然地说,“你对魔术师用过无为转变吗?说不定魔力抵消咒力的特性会让你的术式直接无效。”


    “那我找个机会试试看!”乐衷于实验的人类咒灵丝毫没受到打击,热情高涨。


    “那你们就试试吧。”诅咒师微笑地说。


    夏日的另一天,下午,位置不明的沙滩。


    “夏油,我发现一件事。”人类的咒灵说。


    然后就等着被发问,异色的眼睛狡黠地眨了眨,像一个把礼物藏在背后的孩童。


    “什么?”诅咒师顺着他开口问。


    “他看不见咒灵!”人类的咒灵说着大笑起来,“真是——蠢透了,我还以为会是一个麻烦的对手,看不见咒灵,真的吗?一个连自己的敌人都看不见的种族,到底为什么能存在到今天啊?”


    “那你成功了吗?”诅咒师耸耸肩。


    “——会跑掉这一点很麻烦啦,我没有惊动他,得创造点条件才行。”咒灵好像已经想到了什么,十分有把握地说。


    “别把自己弄死了。那个魔术师可是毫发无伤地杀死了一个特级咒灵。”诅咒师象征性地关心着同盟者。


    “什么特级啦,你在说用来放宿傩手指的那个吗?那个不算啦。”人类的咒灵毫不介意。


    “最近五条悟也很忙。”诅咒师事不关己地说。


    “所以很好嘛!肯定能行的!”人类的咒灵很有信心地说。


    ——————


    ——————


    诺德回复着邮件。


    他打算着把他的长期委托……转交出去。


    信标的部分不太做得到,再说保护对象是可能遇到危险的咒术师学生……把个人的感情问题和生命放在同一个天平上总觉得不合适,他并不想这么做。但传送魔法阵大多时候只需要日常的维护。


    他联系了一个日本本土的魔术师,约着见一面。对方是修习宝石魔术的家系,听到佣金之后爽快地答应了,对于麻烦的附加条件完全不介意。


    ……非常爽快,爽快得甚至让诺德觉得有点微妙。


    不过,魔术师之中本来就是什么人都有的,这点表现还算不上奇怪。


    不太明朗的天气持续了几天,下了些雨。


    艺术作品有时会用天气暗示角色的心情,但在现实中,一个人的内心并不会影响世界。也许那只是因为在高兴的时候,即使遇上阴雨的天气也会让人觉得有别样的风情吧。


    是夏季,又是在海上,有几场风暴也是常事。


    天一直阴沉着则有些扫兴,毕竟游人到热带的海岛来是为了享受明媚的阳光和漂亮的海,旅馆的人也少了。


    旅行并不是一件全然令人快乐的事情。所以这几天,有时能也在角落里、在阴影里,察觉那些蠢动的,咒力源。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咒灵,悟这么和他说过——毕竟人都是会不高兴的嘛,他的男朋友十分习惯地那么说。


    那些新生的咒灵没有什么大的危害,大多只是待在角落不动。诺德并不能真正看到咒灵,他没有灵视的天赋,只是听说咒灵是些狰狞的怪物的样子。在知道咒灵的概念之前,他甚至只认为那是大源魔力的一些异常,是像寒风和洋流一样的自然现象。


    但总之,他驱使着魔力抹去了那些阴影里的存在。


    有时候在下一刻转过走廊,会听到夫妻在争吵的声音,或是小孩嘟嚷的抱怨。


    回忆暂时中止,施法者重新注意起耳机里的声音。


    他正坐在床上和他的男朋友打电话,说起天气的事情,但没有提那些无关紧要的咒灵——他已经把岛上的咒灵清了一遍。


    这几天悟有些忙。


    日本也有一场风暴,是台风。天气带来的灾害本身是一方面,同时也会诞生咒灵,诺德最近亲身体会了这件事。


    “喜欢晴天吗?”悟和他闲聊着。


    “我想应该是。”


    “连这种事都这么不确定啊。”那让悟纵容地发出轻笑。


    “不要笑话我了。不过室内晚餐的刨冰很不错,我想你会喜欢。”


    “啊,之前说过的那个、”


    那句话说到一半,接着是一阵嘈杂声。悟低声说了句抱歉,暂时关掉了耳机。


    很忙呢。


    诺德习惯地拿起一边的电脑,接着整理魔法阵的维护说明。


    耳机被碰到发出的些许杂音。更安静一些的环境,风声像是被隔在遥远的地方,也许是车内。


    “等很久?”


    “没有。”


    “我去找你吧?”那是悟的下一句。


    “为了刨冰吗?”


    “为了见你哦。”


    “等闲下来些的时候吧。”


    “诶,还要更多独处时间吗?我很想你的。”悟故意说。


    “悟的心情我收到了。”


    “只收下心情吗——?”年轻的咒术师拖长了声音。


    好可爱。


    诺德没有回答,只是又说:“悟记得我说过我使用空间魔法吗?”


    “记得哦。”他的男朋友并不介意他忽然提起另一个话题。


    “我可以去见你。不如说,以后都由我去见你吧,这样你也不需要留出太多时间。”


    “用空间魔法?”


    “嗯。等你稍微有空的时候。给我打电话,然后‘啪’地一下就能出现。”


    短暂的停顿。“但是那样不会很仓促吗?”悟说。


    “不好吗?”


    “不是说空间魔法不好哦,”他的男朋友又一次十分认真地强调,“是说和你打个电话,然后你就过来。总感觉……虽然你是说对你来说很方便啦。”


    “很方便哦,可以节省时间,也不用辛苦地用术式在太平洋上穿行了。”


    “我觉得好像不是很庄重诶,”悟苦恼地努力描述自己的想法,“不是省不省时间的问题,是这样对你,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诺德失笑:“这个说法的确很不好呢。”


    “对吧!”


    但他并不介意,诺德想说。在那之前是耳机那边传来的一阵响动,“救命——”隐隐约约的呼救声。


    “我得、”悟匆忙地说。


    “没关系。”诺德主动挂断电话。


    咒术师最近应该都在日本忙碌,想着现在去魔法阵那里也不会遇到,诺德的晚些时候和约见的魔术师碰了面。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少女,但同时也是家族的继承人,以姓氏作出了承诺。


    应该还算可靠,施法者如此判断。保险起见,他设下了对魔法阵运行情况的反馈。


    说明魔法阵花费了一些时间。


    期间收到了悟的信息,非常讨人喜欢地说『我还是想去找你啦』,对着这样的男朋友实在没办法说出任何拒绝的话,于是答应了。悟大概需要花上两个多小时才能到岛上,但他还是决定提前一些回去——不想再像上次那样让他的男朋友找不到自己了。


    而回到旅馆——


    是风暴,那个认知随着阴沉沉的天空一起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在一片混乱之中,他随着旅馆员工的指引和其他游人一起聚到中厅,听着零零碎碎的交谈,知道是有客房的落地窗被狂风卷起的杂物打碎了,旅馆担心人们留在有着落地窗的房间里不安全,于是让大家来这里。


    但那不是——那恐怕不是什么被狂风卷起的杂物。


    因为在远处的风暴之中,夹杂着无处不在的,仿佛要将整个岛屿吞没的咒力。


    左手边的男人抽着烟,边上的年轻女孩皱着眉看上去想要争吵,模糊地听见谁抱怨着信号不好,诺德拿起手机,的确没有信号。


    但即使咒灵从人的负面情绪中诞生,海岛上也没有那么多人,就算是一年的阴雨也不会诞生这样的咒灵。所以这件事和他有关,或者说,和悟有关。


    诺德闭上眼睛,尽量柔和地放出魔力。浓郁的魔力对普通人来说也是一种毒药。果然在感知蔓延开来之后,在不远处的旅馆之外,矛一样的咒力掷来,穿过几层迷雾消融在魔力里。


    并不是觉得这是悟的错,只是变成很麻烦的情况了。


    ……他不能,让这么多的人受牵连。不能在悟很快就要来的时候让这么多人受牵连。


    那么想着。


    ——原本是那么想着。


    在感知的边界,在地平线的尽头,在神经能够勉强理解的短暂的“无限”里,一个非常熟悉的存在靠近了。


    诺德惊讶地睁开眼睛,看向窗户外的天空。


    明明离得非常远,悟却好像一下子对上了他的视线。


    最强咒术师的笑很张扬,头也不回地伸出手指,连他也能看见的耀眼苍蓝色光芒在悟的指尖凝聚,下一刻,拖着气流长长的尾晕,苍将不知是什么样的咒灵吞噬殆尽。


    弥漫的咒力和占尽视野的积雨云在下一刻同时消散。


    明亮的阳光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照耀那片海面,云开见天日。


    而悟没有欣赏好景色的耐心,又是一次用上无下限的瞬移,白发的青年出现在中厅外边——至少悟还知道不要吓到普通人,诺德好笑地想。


    他的男朋友若无其事地推门进来,大跨步地走进人群之中。悟是一个很有存在感的人,刚刚解决了一个咒灵也许还处在某种对敌的状态里,至少人群像羊群一样敏感地察觉了这件事,不由自主地为他让开。


    悟来到他的面前,肆意的笑还留在脸上,苍天之瞳看着他。


    “我们去吃刨冰吧?”悟十分快乐地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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