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桌上是一份刨冰,玻璃杯里山一样的雪白冰屑细而绵软,中间切进了牛奶和淡奶油打成的奶霜,再浇上晶莹的蓝莓果酱,无论是看着还是尝起来都十分不错。


    刨冰的确很不错。


    但任谁看完刚才的一幕都不会觉得无动于衷——简直就像是什么供人瞻仰的神明降在了人世之间。至于是咒灵也好,其他的什么敌人也好,当然都不会被他放在眼里。


    现在这位神明大人整个人靠在诺德身上,放松了全身的力气,趴在他的肩膀上接受投喂,像一只无害的大型动物。


    “不说那个咒灵的事情吗?”诺德开口问。


    诺德是想过的,想过由他提起这件事情会不会像是在指责。但转移话题避而不谈总觉得不太适合悟。


    “啊那个真的好烦,”悟在他耳边拖长了声音抱怨,“虽然还是咒胎但也是特级——特级咒灵是没理由自己跑到这种地方来的哦?所以背后又会有饲养咒灵的诅咒师……”


    搭在诺德腰上的手臂收紧了点,脑袋也蹭了蹭他的颈窝,悟的声音和温热的气息一起打在皮肤上。


    “真是的……好不容易才挤出时间来找你,不想为这种事烦心。”


    这是什么小孩子一样的抱怨啊?一般人这时候应该开始紧张着急吧?但也许对于能够轻易跨越无限、能轻描淡写地抹消特级咒灵的神明大人来说,也不是那么需要紧张的事情。


    “那就不想了吧。”诺德纵容地说,“想回房间吗?”


    为了安全起见,旅馆仍劝说游客们暂时留在中厅,但安全与否显然是眼前的咒术师十分清楚的事情。


    那个提议让悟有些心动,“那溜回去?”他的男朋友压低了声音和他说悄悄话。


    “……好啊。”诺德回答。


    并不是为了回房间做什么,嗯……虽然年长者并不打算否认他有过那样的念头。但总之,他们只是窝在沙发上说了会话,也许还有一些亲吻和拥抱。悟很喜欢套房的软沙发,也许是因为在上边能好好伸展双腿,他的男朋友仰面躺在沙发上邀请他一起躺一会。


    晚些还是得出门晚餐的,悟的术式用在长距离移动好像有很大的消耗。


    另外,诺德也有一些事要说。


    施法者有些拘谨地递过指针——那个海蓝宝石的挂坠。系在了细链上,在他拿着细链递给悟时,指针也忠诚地指向了它的目标,也就是,诺德·弗雷姆。


    那双远比海蓝宝石深邃明亮的浅蓝色眼睛看着指针,几乎是一下子就明白了。


    “是我的礼物?”悟的嘴角翘起来。


    “嗯,”太煽情的说明有些说不出口,于是诺德只是说,“指向的是我的魔力。是永久的……只要悟不弄丢的话。”


    “不会弄丢的啦!”悟故作不满地撅嘴说。


    他们不约而同地没有提前几天的小插曲,信标,些许的隐瞒,或许彼此都有过的不快的猜测。


    诺德并不喜欢争吵——争吵会彼此伤害,会制造裂隙,会产生隔阂。而那些负面的感情一旦出现,就总是再也无法消除了。


    但他们没有吵架,所以应该是没关系的吧。


    就算稍微让悟有些介意,他也想要尽量弥补。


    如果悟想谈,他会愿意聊一聊。如果这是个让人不高兴的话题,那么就算了,不要反复回忆它了,就像他也不打算再去想一样。


    也许用更多的相处,也许用更多的赠礼。他会让悟慢慢不在意的。


    大概是时差,悟在晚上很有精神,翻着电视点播上的老电影要拉着他一起看。


    套房的床要更令人满意一些,诺德好笑地看着他的男朋友十分自由地在床上躺成大字,看到他之后又积极起身地接过那些靠枕铺好了窝,拉着他窝在一起。


    诺德也并不太困。


    能见到可爱的男朋友是非常让人开心的事情,这份亢奋驱走了睡意,想要再待一会,再久一些。


    悟一边按遥控器一边问着他的喜好。


    “都好。”


    诺德回答,拥住像盯着什么大难题一样盯着点播列表的男朋友。被窝很舒适。


    “怎么能都好呢,”悟故作不满,“勉强想一下嘛,为了我。”


    好近,说话时喉咙的振动几乎能被触摸到。


    伸手的动作引起了青年的注意,悟看向他的手,接着扬起了脑袋,展示一样地对他露出脖颈:“怎么了,要摸摸吗?”


    真的可以碰到。


    “我可以摸到你的声音。”诺德轻声说。


    “诶,为什么要摸声音啦,”悟凑过来亲他,“所以想看什么?”


    “嗯……有趣的?”


    结果完全忘了电影讲了什么。一开始好像是气象播报员被暴风雪困在了小镇上,大概没几分钟诺德就没在注意情节了——悟很让人分心。


    旅馆房间的电灯开关总是很贴心,就在床头,随手就能关掉,但电视遥控器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所以电影在一片黑暗的房间里继续。好在他们都不怎么在意。


    等再有心情注意屏幕上的画面时,故事已经到了尾声。


    好像也是个大团圆结局,主人公和心爱的姑娘坠入爱河,于是暴风雪也结束了。


    “本来是看名字很有意思才选的,居然是这种故事,”悟撇撇嘴,声音里还带着慵懒的沙哑,“不过结局还不错啦。”


    “……居然在看吗?”诺德啼笑皆非地假装抱怨,“看来我不太能让你满意。”


    “没有啦,是我的眼睛,”悟对他睁大眼睛,还伸出手指虚张起一边的眼睑,像是把祭品呈上来展示,“光是看着也能知道很特别吧?是能看到咒力和量子的眼睛,无死角视野,就算不想看也什么都看得见啦。”


    那副显得天真无辜实则明知故犯的样子实在让人没办法,诺德无奈地拉过他的手按进被子里,也终于找到落在床上的遥控器关掉电视。


    最后一点光源消失了,在静谧的黑暗里倦意终于卷上来,悟在他身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放松地打了个哈欠。


    “晚安?”暗蓝色的眼睛对他眨了眨。


    “晚安。”


    等到第二天早上就不是这样了。


    悟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喉咙里冒出来些模糊的哼哼,装作没醒地搂着他不放——怎么看也不像是没醒。


    但八点,日本时间还是深夜,前一天生物钟还在日本时间的悟会起不来床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诺德想了想,还是重新躺回了床上。


    ——不会走的,年长者想开口那么说,但特地说这样的话也有些不好意思,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但成功把自己的男朋友拉回床上已经让悟满意了,年轻的咒术师又哼哼两声,这次听上去高兴多了,也睁开眼睛偷偷看他——初醒时的天蓝色眼睛像漫着晨雾的春日,被淅淅沥沥的时雨润过了,无辜里带着点茫然。


    好像安心了,霜冠一样的羽睫重新拢上。


    快到中午,他们才来到餐厅里吃一顿早午饭。


    充分休息过的悟又很有精神了,那副过于活泼的样子很讨人喜欢,这会儿像一个期待玩具的男孩那样,正伸出双手向侍应生讨要菜单,神神秘秘地侧过身,避着诺德的视线指着菜品点单,再把菜单递给他,邀功一样地说:“我帮你点了哦?也帮我点吧,猜我喜欢什么。”


    “——好啊。时差好些了吗?”


    “没事哦,本来就经常出差。”


    “守护世界和平的大忙人?”


    “没错没错。”悟点点头,自己笑了出来。


    下午做些什么呢?诺德想着。岛上有些供游客参与水上运动的项目,像是冲浪、帆船和滑翔伞,但听起来咒术师的工作比这些来得刺激。


    “在想什么?”回过神来时悟正凑到他面前,打量着他的表情,“不问吗?这次会待多久。”


    “问这个很扫兴吧?”诺德柔声回答。


    悟看了看他,难得露出十分温柔的笑容,还是说:“……晚上就要走哦。”


    ……所以,他才会想交换啊。诺德稍微有些无奈地想。如果由他去找悟见面,那么即使只有半小时的空闲也可以一起约着共进晚餐。至于这样的关系在一般社会看来是什么样子……那不是他在意的事情。


    但年长者没让那份心情浮现在表情上,只是不置可否地回答:“这样啊。”


    “我还以为你会说那种话——太忙了就不用勉强,什么的。”年轻的咒术师眨了眨眼。


    “那悟会说吗,因为很危险所以还是不要和你交往比较好?”


    “诶——是两回事吧?你在想这个吗?”悟有些认真地看向他。


    “不,我不介意,对我来说也不是很危险。”诺德对他微笑,“所以悟会比较希望我是那样吗?善解人意的男友?”


    “不哦,”悟勾起嘴角,压低声音说,“有占有欲比较好哦,要我多陪陪你吗?说嘛,没关系的。”


    “……不说。”诺德也回以同样的微笑。


    “诶~这样我怎么回答啦。”悟乍乍乎乎地抱怨。


    “……其实是觉得不要太勉强比较好,”诺德伸手覆上他的脸,又因为大猫一下贴着他的手蹭上了而不禁轻笑,“但是这不是应该由我决定的事情。就算工作再忙也还是要吃饭和休息吧?如果你觉得这是更有意义的事情,是更好的休息和放松,那就来吧。”


    “但这不是全部让我决定了吗?啊,完全不说自己的心情呢。”悟盯着他,挑衅一样地指出。


    “可以说啊,”诺德从善如流地开口,“我当然也想见你,我当然因为你觉得我是重要的存在而高兴。”


    天蓝色的眼睛一瞬间有点措手不及。但很快愉快的笑意又泛上来,悟看着他说:“好狡猾的说法。”


    “是吗?不是悟让我说的吗?”


    “是啊,这样我会变得超喜欢你的~”悟夸张地说。


    稍微有点让人不好意思了——也稍微有点开心,“但我就是想让悟变成那样呢?”诺德回应他的视线。


    “那就没办法啦。”悟十分乐意地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所以这章贴贴!(?


    第42章


    “陀艮死了呢。”


    诅咒师对着眼前和人类无比相似的咒灵,开口说道。


    “我就在那里啊,还要你和我说吗?”咒灵异色的双瞳看了回去,不是很服气。


    “我只是希望你们可以多少有点用,”诅咒师假惺惺地笑,“——但看起来事与愿违。”


    ——————


    ——————


    风暴的影响很快过去了。


    游人们把昨天的不快甩在脑后,又开始享受阳光、海洋和闲暇。


    他的男朋友也是。


    沙滩裤,人字拖,宽口短袖,悟穿上了海岛超市买的沙滩套装,就算再戴上那副圆墨镜也一点不违和。


    “怎么样?是私服哦,稀有版本哦。”悟十分得意地展示,“Hawaii!”煞有介事地说。


    张开双臂,扬着脑袋,看上去完全就是个玩得很开心的大男孩。


    说起来,虽然悟经常穿着深色制服,但身上没有晒痕呢。一点也没有。


    “嗯?”悟很快察觉了他的视线,更加得意起来,“喜欢吗?”


    “是啊。”


    “喜欢我?”悟有些雀跃,冲他眨了眨眼,巧妙地偷换概念。


    “当然。”诺德好笑地回答。


    怎么现在还问他这个啊。


    但那无疑是让悟高兴的回答,换了一套装扮也让他的男朋友兴致高涨,这会儿正在不远处海蚀崖边的礁石群探索。


    穿着拖鞋走在这种容易踩空的地面总让人有点担心,不过年轻的咒术师十分游刃有余,信马由缰地到处晃悠,不时想要捡起什么而弯下腰,那时悟的衣服就有些让人分心了。


    诺德那么想着,看着悟大呼小叫地从礁石后面找出——那个好像是,海参。


    这还是有点意料之外。他好笑地伸出手拦着悟向他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沙滩上会有这个吗?”


    “会啦会啦,虽然我第一次看到也很意外——这个会喷水哦!”


    交换了这样的对话,悟果然打算付诸行动,他也半是慌乱地躲开,忍不住笑起来。


    玩闹、嬉戏,游了会泳,其实也不记得最后做了什么,他们坐回沙滩边棕榈叶顶盖的凉亭,悟向后靠在木椅上,想起来什么,又把脑袋往他肩膀上靠。


    “脚上沾到沙子了。”大猫凑在他耳边抱怨。


    “难受?”诺德轻声问。


    “唔,不太舒服。也弄不掉。”悟低下脑袋,把腿翘起来,示意地动着脚趾,那些细小的沙粒十分执着地黏在白皙的皮肤上,“——唔唔。”看吧?几乎是在这么说。


    猫的想象在此刻具体起来,诺德想着踩在沙上的猫咪,因为沙子进了爪缝而坐立不安地掂着步子,优雅又不高兴地蹬蹬腿,再回头看看。


    “去海边洗一下吗?”


    “回来还会踩到嘛。”


    “那用无下限呢。”


    “不要嘛。”


    “回去吗?还是忍耐一下?”诺德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他的男朋友惬意地眯起眼睛。


    “再待一会嘛。”


    所以只是想说说话啊。


    海风和海水在皮肤留下的盐分让人觉得有些黏,悟的眼睛不安分地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伸手抓住他,舔了舔他的手背。


    “好痒。”诺德拿他没办法地说。


    “这里是痒痒肉吗?不应该吧?”悟无辜地看他,没有放手,反而又探出粉色的舌尖,慢吞吞地贴在那一小块湿濡的皮肤上,即使这时候蓝眼睛也还盯着他。


    是故意的。


    正好有其他游人聊着天从一旁经过,打破了此时的安静。


    悟显然并不是会因为介意他人的目光而束手束脚的类型,但在诺德和那对面熟的情侣点头致意时,年轻的咒术师也乖乖地等待。


    “啊呀,是新朋友吗?”路过的年轻男人有些夸张地和诺德打着招呼。


    一旁同行的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性,诺德没有见过他们太多次,但那名女性一直戴着摩托车头盔,所以稍微让人有些印象深刻。


    在旅游区总是这样的,行程相近的人,再时常擦肩而过,就会随意地彼此搭话,如果过上几天,也就会像朋友一样熟稔地聊起天来,哪怕到旅行结束都没有交换过名字也无妨。


    稍微有些奇怪也没人会深究,没有利害也没有恶意的关系总是让人觉得惬意。


    至于诺德,他毕竟也在这里住了半个月,和大部分人都有些面熟。


    不过,在诺德开口回答什么之前,悟笑嘻嘻地开口:“是男朋友哦。”


    “真的吗?”年轻男人作出一副惊讶的样子,但大概也没有多惊讶,因为他很快就像电视上的艺人一样夸张地展开双臂,示意身旁的女性说,“那我也该补上一个姗姗来迟介绍,这是我的一生挚爱赛、”


    说着,就被一旁的女性敲了脑袋。


    年轻男人即使吃痛地捂着脑袋也丝毫不觉得挫败,用歌剧一样的调子感叹着:“噢,这是在害羞吗、——”


    接着就被他的女友捂着嘴拖走了。


    悟看了看远去的那两个人,“那个不是咒灵呢。”好像有点疑惑地说了句。


    “感觉像咒灵吗?”诺德意外地转过头,他并没有感觉到咒力。


    “不哦,”咒术师显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下一秒就转移了话题,脑袋蹭在他的肩膀上拖长了声音说着:“真好呢,我也想被那样介绍呢。”


    “一生挚爱?”


    “是哦。”


    “是很庄重的话,不应该轻浮地说出来吧?”


    “——但是听起来很不错嘛,多说一点也没关系吧?”


    “是希望我说吗?”


    “由你决定哦。”这时候悟又开始说些狡猾的话了。


    “那我倾向于不那么做。”诺德不置可否,给了胡闹起来的悟一个落在额头的亲吻。


    好像不太确定自己是满意了还是被敷衍了,悟撇撇嘴。


    大概是气氛很合适,时机很合适,诺德想起自己正好还有没说的事。


    “我搬去日本吧。”诺德柔声说,“我可以住到交通线附近或者靠近高专的地方。这样也会方便一些吧?”


    ……而之所以会觉得合适,是因为他觉得,悟听到会很高兴。


    但天蓝色的眼睛睁大了望着他。


    “你要搬到高专附近吗?”悟重复问了一遍。


    并没有皱眉,嘴角也并没有耷拉下去,悟没有作出什么不快的表情,但好像……只是好像,那个提议好像不太合适。


    “嗯,”诺德轻声应,“……是不太好吗?保密规定?咒术师方面的……”


    “不是、”悟匆匆打断他,苍蓝色的眼睛少见地移开了视线,又时不时瞥向他,“也不是、……”


    “那车站附近呢?”诺德试着问。


    有那么几秒,诺德还在思考解决方案——这就是施法者的通病了。


    悟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说什么。


    那句话也没有得到回应,于是诺德试着推测:“我只是想着你来找我会方便一些。是人多的地方不好吗?因为昨天咒灵的事?那郊区也比来岛上近一、”


    “……没有不好啦。”悟不太自然地说,看了他一眼,“……可以的啦,高专附近也行。”


    ——但是不太好。


    诺德后知后觉地理解了这个事实。


    不管是因为什么,至少他的提议让他的男朋友感到困扰。


    那不管是因为什么都不重要。


    “我只是想了想,抱歉,有点突然?”诺德停止了这场不太好的讨论,柔声说,“搬家总是有很多要考虑的事情吧?也还没有找好住的地方。别太在意,只是想到了,所以……说一下。”


    “哦……”悟少见地有些心不在焉,抿着嘴唇停顿了一会,补救一样地开口,“……你搬过来也行啦。我不是在说你不能过来哦。”


    “嗯,我知道。下次再说吧。”年长者尽量温和地转移了话题。


    是不喜欢日本吗?是喜欢来海岛上度假的感觉吗?还是他的提议太突然呢?……因为他们没有认识太久。那些原因在诺德心底转了转,他尽量不再去想。


    时间不太早了,他们回到旅馆收拾了一会。


    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些他之前打包的行李,诺德希望他的男朋友没有注意——还没商量就擅自决定了实在是很不妥当的行为,诺德有些窘迫地想。


    船已经来了,但今天结束在这里总觉得有些扫兴。应该早些问的,这样就算悟不太高兴也还有时间忘了这件事。他太欠考虑了。


    能做些什么吗?诺德在黄昏的码头上想着。


    悟好像想说什么,时不时看他。


    但他的男朋友并不是会欲言又止的性格……是他把气氛搞砸了。


    “我想给你看一下烟花。”诺德终于想到了些什么。


    “嗯?”悟很快看向他回应道。


    “火魔法,之前说过的。我想应该还算好看,我也是花过一点心思的。”诺德开玩笑地说,“虽然还没天黑有些不太完美……但总之,你愿意看一下吗?”


    码头上的游人快走完了,也没有让船等着的道理,悟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吧。


    诺德补救地说:“只要一两分钟、”


    “好啊。”悟回答。


    “嗯。”他轻声应,想起来催促,“去船上吧,船上也看得见……我希望你会喜欢。”


    烟花和火焰,都是燃烧而生的光和热,但烟花的美丽之处在于其瞬间绽放的光芒。他是喜欢烟花的,只是因为很好看。


    诺德那么想着,让魔力在自己的手上慢慢凝成结晶。泛着特殊光泽的结晶又在下一刻碎作无数的小块,每一块都会燃成一团漂亮的光芒。


    没有升空的爆鸣声,华美的银白锦冠在空中绽开,那些放射状的光丝不规则地延伸,噼里啪啦地闪烁,长久却也短暂地闪耀,那时能听见迟来的一声嘭声,烟花在尚且明亮的天空中留下一点湛蓝的尾晕,再归于无。


    当然有人注意到了,不知道从哪里传来惊呼,而诺德则看向船上的青年,悟对他笑了一下,做着口型:我很喜欢。


    于是他也回以一个微笑。


    这样就好吧?不会让悟觉得是太糟糕的一天。


    站在码头目送也很煽情,不想让他的男朋友在意,诺德回到旅馆。


    门厅处就有沙发,他在那坐了一会。天好像很快就黑了下来,诺德茫然地看了看时间。应该已经走了吧?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找个机会用上术式——那个可以瞬间跨越数公里距离的瞬移。应该已经到了很远的地方。


    莫名的失去感忽然涌上来。


    施法者张开手,魔力争先恐后地流溢而出,凝成一块块结晶。结晶化的魔力根本无法保存,放上几个小时就会消散干净,除了用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没有半点用处。但空间魔法把那些即将被点燃的晶体送至天空,让它们燃烧殆尽,绽开一瞬的光芒。


    霜白和湛蓝短暂地照亮了暗色的天空。


    毫无原因的伤感,诺德对自己说,但还是放纵自己任性了一会,不去考虑这样惹眼的行为是不是会让其他人注意。


    那也许是想要挽留。但是挽留应该当面说吧?自顾自地伤感起来也没有意义。再说没有为了没由来的情绪让恋人困扰的道理。


    就算对自己这么说,他也还是会在大门被推开时回头看。


    直到诺德看到不应该在此刻出现的人。


    悟的头发被海风吹乱了,但没去理会这件事,年轻的咒术师三步两步向他走过来,“悟、”诺德还在愣神,刚来得及开口。


    就得到了一个用力的拥抱。


    “我不是想叫你回来——”诺德低声为自己解释。


    “嗯。今天我真的得走了,”悟在他的颈边蹭了蹭,在他开口之前继续说,“但是很快会再来找你的,很快哦?下次一起去玩吧!去你想去的地方,怎么样?……”


    “……嗯。”


    第43章


    遇到了完全没想过的窘境。


    ——那该说是窘境吗?


    诺德进退两难地看着旅馆前台的接待,穿着制服的短头发小姑娘也没作多想地等着他回答。


    这里是弗罗伦萨的一座小旅馆,悟约他来这座城市旅行,但无下限和空间魔法、时差和地域,他们之间哪个都不太兼容,所以约着各自前往在这里见面。


    他的时间表要更宽松许多,所以,诺德只是想着……先来处理入住的手续。


    “和您一起的同伴的名字是?”前台也许担心他听不懂意大利语,用英语又重复了一遍。


    “……他还没有来,他的护照也不在我这里。”诺德犹豫地说。


    “入住用您的护照就可以了,这只是宾客登记。这样,您的同伴来这里时,我才能知道该不该打电话询问您。”小姑娘十分耐心地解释。


    “……悟。”诺德低声回答。


    “sa to ru,”前台写下那几个简单的罗马拼音,“姓呢?还有该怎么写呢?是日本人的名字对吗,您能在这里写一下吗?”


    这样的做法无可厚非。


    在街上喊一声玛丽也会有好几个女孩回头,名字是用来彼此区分的,旅馆的做法甚至算得上是贴心。


    但是,是了,他甚至不知道是哪个字。


    悟?还是觉?


    “他就快来了……我在这里等他。”诺德匆匆地说。


    诺德带了点行李,于是他拖着行李箱坐在入口边的椅子上。


    是陌生的异国他乡,没有人认识他,他也一向不是很在意他人的看法——可是刚才的对话听起来到底像什么样?靠着衣着和通讯软件来和陌生网友约见的人吗?笔友的初次见面也不会更加互不了解了吧?


    他也不可能现在给自己的男朋友打电话,说:悟,我想起来,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一丝恼怒泛上来,脸上也因为难堪而发烫。


    偏偏他还需要留在这里等待,因为他刚刚这么说了。


    感觉像被困住了。


    ……想回去了。


    可以现在和悟说作罢吗?不,会很让人失望的吧。


    大厅稍微有些吵闹,就算想要放空也完全静不下来,等待的时间好像过了很久。


    等到诺德看向高高兴兴冲他招手的白发咒术师,他慢了一拍才对自己的男朋友露出笑:“……悟。”诺德轻声呼唤。


    悟总是很高兴。


    那是一件很好的事,悟更适合高兴的样子。


    “怎么了?”猫系的青年非常大方地给了他一个拥抱,甜腻的声音和温暖的体温一起贴在他的颈边,“……等很久吗?寂寞了?”


    “嗯。”


    “承认了?”悟轻笑,“真少见呢。”


    “——但也没有等很久。”年长者轻轻推了推靠在身上的大猫,结束了这个拥抱,转而去拿行李箱,“走吧?我还没登记入住。”


    所以他和悟一起来到前台。


    短暂被遗忘的窘迫又重新冒了出来。“需要看一下护照,悟。”诺德低声提醒。


    “哦哦。”年轻的咒术师没作多想,十分熟练地从外套口袋取出护照递了过去。


    前台很快接了过去,诺德没有机会看护照上的名字。他也是不应该偷偷摸摸地去看的。


    那么问吗?


    他们一同回到房间,把行李箱打开了收拾东西,诺德有些心不在焉。那被悟注意到了,十分关心地问了,但他忘了自己回答了什么。


    会很奇怪的。


    但是该问吧?


    还是问吧。


    “悟。”诺德出声。


    “嗯?”


    “悟的姓……”很难开口,“是什么?”


    那个问题的确很奇怪,悟没太理解地看了他一会,无辜的蓝眼睛从墨镜上边露出来。


    “……啊,”接着发出短促的一声,才反应过来,悟好像想到了什么,“我没说过吗……”


    “嗯。”那不是一个太干脆的回答,没有得到回应让诺德忍不住补充,“……可以问吗?”


    ——当然。


    悟看上去是想那么说,徒劳地张了张嘴,但没有出声,又抿起唇,好看的眉毛少见地微微拧起,大概是在思考,像在找一个合适的答案。


    于是诺德也理解了。


    “抱歉、”年长者匆忙地说,“抱歉,别在意了。当我没问过,好吗?”


    “……不是、”悟的声音低低的,“我只是、”


    “没事的。忘了吧。”诺德轻轻亲了他一下,看着那双漂亮又有些疏远的浅蓝色眼睛,还是忍不住说,“嗯,我……去一下洗手间。”


    ——————


    ——————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想。


    悟不希望自己直接去找他——也许是因为闪现很突然,也许是因为打个电话就把男朋友叫过去很轻浮。


    也不希望诺德搬去日本——是因为刚刚被咒灵袭击过吗?牵扯到城市里的人会很麻烦?是咒术师方面的什么规定?或者可以有很多原因,搬家毕竟是一件不小的事情。


    那都没有什么的。


    本来就是因为想要为他的男朋友省去一些来往的时间而提出的建议,比起是否被拒绝,诺德更在意悟是否会觉得介意这件事本身。那是提供方便的建议,并不是为了让悟感到困扰。


    并没有多想什么,毕竟悟很、悟像是很……喜欢他。悟会不愿意告诉他自己的名字,这件事情更是……完全没有想到过。甚至在几分钟之前,也只是为忘了问起这件事而觉得尴尬。


    但现在这样,怎么都该意识到了。


    毕竟,名字没有任何不能说的理由吧?


    ……悟并不希望他进入自己的生活。


    他拘起冷水拍在脸上。


    即使如此也冷静不下来。


    水顺着脸颊落下来。额边的头发被沾湿了,烦人地贴在皮肤上。


    水龙头开得太大了,水哗哗地流着,那个声音也许会让悟觉得在意,所以片刻之后诺德还是关上了,只是把手浸在水池里。


    平心而论……


    嗯,冷静一些吧。平心而论。


    悟并没有任何做得不对的地方。


    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关系吧?


    已经暗示得很清楚了。悟一副刚刚失恋的样子和他表白,怎么看都只是在寻求安慰这件事情——他明明也是知道的。


    要是他到了现在,再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被辜负了的样子,那才是太过分了。


    他原本也是……愿意那么和悟相处的。如果悟只是想要短暂的陪伴,他愿意给予,哪怕下一次就不会再见面也不是多么重要的事情。


    但是——!


    ——他还是忍不住去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但是悟说了——是认真地想和他交往、喜欢他、在阳光下和他接吻,让他不要离开,希望成为他的船锚、——


    眼眶发酸。


    事到如今,回想起自己的自作多情,也只觉得非常羞耻。


    也为此刻还控制不住回想的自己感到非常羞耻。


    悟只是喜欢那些浪漫的话语。


    愿意收到,被告白了会非常高兴,苍蓝色的眼睛都会亮起来。


    所以也愿意说出……是啊,就算现在他也能回想起在听到那些话时轻飘飘地仿佛落在云端的快乐。


    那没有什么错,既然彼此陪伴就应该说出让对方心情愉快的话吧?


    ——至于,“想念他”也好、“不要消失”也好,原本就不是在对他说的话啊,他明明是知道的。


    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一直是这样的。


    是他擅自误会了才对……


    回想起来,这两天他都在干什么啊?说些自以为是的话,让悟不得不拒绝,让原本不说开还有些朦胧的光晕消散在日光之下……很扫兴吧?


    迟来的失败感也泛了上来,诺德驱使着自己拿起毛巾把自己收拾好,平缓着呼吸,直到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足够平静,然后推门出去。


    悟坐在桌子边上,看到他出来一下站了起来,开口:“那个、”


    “别在意了,”诺德在那之前给了悟一个拥抱,认输地感受着胸口泛起的酸涩,他柔声说,“真的别在意了,不重要的。——我们去玩吧?”


    第44章


    消息记录


    8月2日


    12:05


    五条:『他说想搬过来』


    五条:『——怎么办啊硝子!』


    12:15


    家入:「哦?同居?」


    家入:「怎么,不应该很开心吗?」


    五条:『不是这个问题吧!肯定会被发现啊?』


    五条:『如果他说想来高专找我怎么办?又不能说不行!』


    家入:「……你之前居然觉得不会被发现才让我比较惊讶」


    12:17


    五条:『他好像难过了』


    家入:「嗯?你拒绝了?」


    五条:『没有』


    五条:『没有吧』


    五条:『我后来说了可以』


    五条:『然后他说下次再说』


    五条:『犹豫了一下,他应该发现了』


    五条:『……和我说了抱歉』


    家入:「太经典了」


    家入:「简直可以脑补出对话」


    五条:『硝子能不能有一点同情心啊?』


    家入:「对哪边的同情心?」


    12:31


    五条:『约会应该去什么地方啊?』


    家入:「——又是转移话题的老方法?」


    ——————


    12:44


    五条:『约会应该去哪啊?』


    12:46


    冥冥:「[十大度假圣地][约会必去的十个地方][教会你如何约会的六个技巧]」


    12:49


    五条:『这些没什么用啊』


    冥冥:「事真多」


    冥冥:「[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


    12:44


    五条:『约会应该去哪啊?』


    夜蛾:「……悟,回来上课」


    ——————


    12:44


    五条:『约会应该去哪啊?』


    17:05


    七海:「……这种问题请自己想,五条先生。」


    ——————


    8月3日 01:22


    五条:『[路线图][时间表]』


    五条:『怎么样!』


    08:34


    家入:「怎么说」


    家入:「挺好的」


    家入:「加油」


    08:35


    五条:『真的?』


    家入:「真的真的」


    ——————


    15:53


    五条:『他问我的名字』


    家入:「啊?」


    家入:「弗雷姆问你的名字?」


    五条:『我知道他之前为什么没发现了,伊地知和悠仁他们叫了我的姓,但是……我没和他说过』


    五条:『……我可能搞砸了』


    家入:「……你没说过,什么?」


    17:09


    家入:「人呢?」


    ——————


    ——————


    白发的青年规规矩矩地坐着。


    旅馆的房间不大,诺德刚刚关掉了水龙头,洗手间里再没传来什么声音。


    碎冰一样的苍天之瞳还是忍不住向那边“看”了一眼——但五条悟只是看见他的男朋友低着头。


    现在在想什么啊?


    要是现在立刻对诺德直接说出“我其实是你的前男友的话”会像是在耍人吗?啊,会吧……这个不行啊。


    被问了还不说自己名字怎么都太过了。他不能说但是……什么样的恋人才会这样啊。


    ……诺德会怎么想他啊?


    五条悟坐立不安地挪着位置,不时拿出手机,打下没两个字又按掉。


    门打开了。


    他一下站了起来,少见地有种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哪的无措感。


    “那个、”五条悟开口


    “别在意了,”诺德先给了他一个亲昵的拥抱,像是反过来打算安慰他,他的男朋友柔声提议,“——我们去玩吧?”


    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打算说。


    是恰到好处的拥抱,既不敷衍也不急切。和他说话的语气里没有半点负面情绪。有那么会儿没看他,但片刻之后也对转过头他露出一个微笑。


    “怎么了?”年长者轻声问他。


    你在难过吗?那是他想问的话。


    五条悟触碰眼前的人。


    没有在皱眉,诺德本来也不经常皱眉。没有哭过的痕迹。肩膀稍微有些紧绷,被碰到了又很快放松下来。并不因为像描摹轮廓一样被他摆弄而不高兴,嘴角因为他的触摸带来的些许痒意而翘起来。


    那接吻呢?五条悟凑近了亲吻他的男朋友,终于在诺德的迟疑里尝到了一点难过。只是很快,诺德也愿意回应他。


    像是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又稍微低下视线。


    他的男朋友总是能把情绪藏得很好。


    “不要难过了。不是你想的……”五条悟低声说。


    手指落在他的嘴唇上,五条悟睁大眼睛看向打断他的话的诺德。


    “别再说这种话了。”诺德拿他没办法地说,“是有点难过……但是让我难过一会吧?别对我这么严格啊。”


    “……我不想你难过。”


    “我也是。别因为我担心。”诺德说,那双温润的琥珀色眼睛看着他,“我会没事的。你知道的。”


    “什么会没事啊,忘掉了就没事的那个没事吗?”他忍不住嘟嚷。


    “嗯。”诺德轻声应。


    诺德回答得很平淡。


    所以他的心里也只是冒出了——啊,果然不行了,只有这样的念头。


    甚至反过来不讲道理地委屈起来。


    “别露出这么寂寞的表情啊,会想把你据为己有的。”诺德无奈地说。


    “就那么做啊——不对,我就是你的啊。”五条悟大声说。


    就算那么说也没有得到回应。


    温热的手顺了顺他的头发,又给他一些抚摸和拥抱。那很舒服,诺德总是很擅长安慰人。


    “舍不得我吗?”诺德在他身边坐下,半开玩笑地说。


    那并不是他的男朋友时常露出的那种温暖、亲昵又爱慕的微笑,更像是某种掩饰心情的巧妙伪装。


    这还用问吗?


    但这句回答此刻说出来也只会像轻浮的情话。


    为什么这样了还能若无其事地和他开玩笑啊?


    五条悟瞪着眼前的人,破罐子破摔地开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啊。觉得我只是想玩玩不想负责,满口都是谎话吧?那就对我生气啊?不要这样、”


    “还觉得悟只是因为我会忘掉很方便,所以才和我交往。”诺德轻笑。


    “……什么啊?”五条悟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我才没有……!那个想法是怎么回事啊!我没有那么想过!”


    “好了好了,那就没有。”诺德好声好气地敷衍着他,甚至笑起来,“……好生气啊。是真的没有想吗?那是我不好,好吗?”


    “不好。”五条悟闷闷地说。


    “好难哄啊,悟。”诺德在他耳边取笑他。


    并不是对他生气了,如果是那样还好点。


    也不是在抱怨,好像即使现在那份喜欢也没有改变。


    “如果你希望我在,我还会在的。别担心。”诺德柔声说。


    “……我不喜欢这样。”五条悟不甘心地说。


    那让诺德愣了一下。


    “啊,不是那种不喜欢,是、”


    “这样啊,”像是没戴好的面具不小心掉了下来,诺德很快移开了视线,抿了抿唇,压下声音里的些许不稳,“……那就到这次吧。”诺德轻声说。


    最强咒术师一向不擅长读空气。


    所以那句话的意思也迟了几秒才被他好好理解。


    “去玩吗?从昨天就在期待吧?”诺德很快重新对他微笑,开口说。


    就当最后一次了,大概是那样的意思。


    ——————


    ——————


    稀里糊涂地一起来到了街上,佛罗伦萨的时间还早。时差对五条悟来说本该是极为习惯的存在,但他还是在清晨的阳光中感到一阵眩晕。


    “原本打算去哪里?”诺德问他。


    有种不真实的茫然感,五条悟对上诺德的视线,那双蜂蜜色的眼睛在阳光的照耀中显得没有半点阴霾。


    “美术馆——”他回答。


    嗯,美术馆,那些除过咒的画,花了一些功夫让这边的咒术师协会还回去重新展出了。虽然诺德已经不记得是他们一起去取的,但是想着——


    “我想着你可能会喜欢。”五条悟说,看向那个白玫瑰的雕塑。


    “喜欢哦,我知道这个艺术家,”诺德回头看他,“悟平时会来这种地方吗?”


    不会,“——不太会。”


    “只是为了我啊?”


    “我也可以尝试新东西嘛。”


    他们和往常一样说着话。


    ……想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五条悟看着心照不宣地,作出一副若无其事模样的,他的男朋友。


    想要退回半小时之前,不要明明是理亏的一方还反过来抱怨,就当作什么都没说过,和之前一样相处,再过一段时间也会消气吧?说不定会原谅他。


    或者退回几天之前,不是想着说不定可以瞒过去,而是好好和他的男朋友坦白。也许不会介意呢?诺德很喜欢他,这件事是确定的。


    如果可以再往前退,就退到那个稀里糊涂的一个月之前。


    但哪个都不可能。


    光怪陆离的画,有些奇怪的雕塑,钟楼和古城,他们走过一栋又一栋红顶的欧式建筑,如果上一次和诺德约好的旅行最后成行了,也会去这样的地方吧?


    偶尔会想着,那时候去了,是不是就会完全不一样了。


    诺德把气泡水递到他的手里。


    那时才意识到已经中午了。正午的阳光有些灼热,他的男朋友拉着他回旅馆休息,看上去没什么心事地看着旅馆的菜单。


    “你会那么想……”五条悟低头看着手里的饮料,“是因为想着,就算我只是和你玩玩也没关系,这样才和我交往的吗?”


    “还是让你不高兴了。”诺德轻声叹气。


    “什么啊?怜悯吗?简直莫名其妙。”他还是忍不住抱怨。“别因为这种原因和人交往啊?”


    “……那并不是在可怜你。”


    “那是因为什么啊?”


    “因为悟很可爱啊。”诺德看着他说,“你更适合高兴的样子,我不想让你不高兴。”


    他被亲了亲,大概是担心玻璃杯里的饮料晃出来,诺德覆在他的手上,一边是冒着水气的玻璃杯,一边是温热的手,像被抓住了。


    “……漂亮话。”五条悟低声说。


    “是呢,也有一点可怜兮兮的,一副被人甩了,马上就要哭出来了的样子。”诺德带着点笑意说。


    “——那是、”那是谁的错啊?


    “是什么样的人?”诺德轻声问。


    五条悟不说话了。


    “现在还喜欢吗?”


    “……”


    诺德看了看他,好像从片刻的沉默中得到了什么答案,很快又对他微笑。


    “不对……我喜欢你,”那句话像是什么正确答案一样福至心灵地冒上来,对了,说过的吧,这种时候应该告白——五条悟飞快地说,“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这样就行,我……”


    那让诺德停顿了一下。


    “……我很高兴。”诺德轻声说,“谢谢。”


    完全没听进去。


    五条悟懊恼地意识到了这件事。


    是该为预期落空而生气,为自己给自己挖的坑而生气,还是为他的男朋友完全不听人说话而生气,连这件事都没心情去考虑。


    不如说,诺德还有打算相信他说的话吗?


    看上去是不会了,年长者甚至没有掩饰这件事,好像那只是一时冲动的胡言乱语一样,回以一个聊胜于无的微笑。


    “所以就这样了吗?”年轻的最强不满地说,“你要和我分手?接下来要怎么样,删联系方式吗?刚才不是说我愿意你就还会在吗?”


    诺德看了看他,好像他是在无理取闹一样无奈地说:“我可以在。但是悟,你不应该和我……浪费太多时间。”


    “……这种事情不应该更简单一点吗?”五条悟低声嘟嚷,“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们在一起很开心,那就……”


    “悟好自信啊,现在也觉得我喜欢你吗?”诺德对他笑着说。


    无聊的玩笑,拉开距离的言语,一点诚意也没有。


    “……已经不喜欢了吗?”五条悟没好气地问。


    “喜欢啊,”诺德理所当然地回答他,对上他的视线,“悟稍微有点过分,简直不知道哪句话是实话,有那么一会甚至觉得你很无情,既天真又残忍……但是就连这部分也非常喜欢。”


    苍蓝色的眼睛睁大了。


    什么啊?谁会在这种时候告白啊?还说这样的话——


    “那继续和我在一起啊?不是喜欢吗?”


    “悟才是,不是谁都可以吧?”


    “当然啊,你是、”


    “那就别随随便便和向你搭话的人交往,和你真正喜欢的人告白吧?”安抚地在他的额头落下一个亲吻,诺德轻声说。


    五条悟安静了一会,“……是你说的啊。”他闷闷地开口。


    “嗯,是我说的。我觉得那样是最好的。”诺德起身,“虽然不是我稍微觉得有点可惜……但我会没事的。别为我担心。我该走了,好吗?”


    没有闪现离开,只是走向门外——因为他说过不喜欢诺德在眼前用空间魔法消失。


    他的男朋友一向很认真地在履行那些被单方面要求立下的约定。


    现在立刻抓住这个人的话也会为他留下吧?


    之后呢?


    就那么片刻的犹豫,诺德关上门。


    月光一样朦胧的魔力消失在门外。


    第45章


    最开始是记得的。


    诺德想着。


    ——悟是怎么和他开始交往的,这段关系是什么样的空中阁楼一般的存在。


    但是又很快忘了这件事。


    不,不对,还是记得的,只是因为想要否认而下意识地不再去想了。


    整理好自己的东西花不了太久,诺德站在旅馆的房间里,看着地上的纸箱。


    还有什么遗漏吗?


    桌上的方糖罐……那个不算。旅馆之后应该会收起来的。


    但还是有的。


    因为和悟约好了一起去玩所以带过去的行李箱。


    太匆忙了,丢在那里了。


    ……不可能回去拿吧。只是衣服而已,也不是真的有特地跑一趟的必要。


    悟会为怎么处理那些而困扰吗?——不能留在旅馆,把一箱衣服寄到太平洋的海岛上实在是大费周章,因为这件事再联系他也很奇怪。


    悟并不是他这样纠结的性格,但还是会有点难办吧,怎么会把行李箱忘在那里呢。


    现在回想起来也一切都没有真实感。


    彼此试探的亲吻,担心地注视着他的苍蓝色眼睛,玻璃杯的温度,太过混乱的情绪充斥在胸中,马上就要结束了,心里全是那个念头,记忆的碎片令人眩晕地在脑海中闪回,完全没办法思考,所以忘了那个应该好好带走的行李箱。


    好像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按下了快进一样。


    一个错误的问题,再之前是另一个错误的问题,急转直下,撞在道闸上向着悬崖翻滚坠落,轰的一声巨响。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顺利的呢?魔法师茫然地想着。


    信标——对了,信标。


    所以是不清不楚的关系让悟觉得在意吗?


    会有些在意吧?不希望他去日本也是因为这个吧。


    那现在去和悟道歉会有用吗。


    他是认真地想和悟交往啊,也已经打算撇清以前的关系了,只是还没有说。那么想着甚至有些委屈起来了。他只是还没有说……想着之后都解决了再和悟说的。早点说了的话就会不一样吧。


    悟是很好说话的,认真道歉的话,说不定是会原谅他的。


    ……原谅他吧。


    但心底的某处,清楚地知道这样做也毫无意义。


    一开始就是错的。


    是啊,他才是带着一堆混乱的过往,轻浮不庄重地答应了悟的交往。


    悟只是回以同样的应对。


    两个人都是这样的话,本来也就是一段廉价的关系。


    诺德拿起手机。


    上一条消息记录还是他的男朋友兴致勃勃发来的旅行计划。


    几乎可以立刻回想起悟和他通电话时候高兴的声音,有些嘈杂的地铁人声,高空的风。


    ……还是不说了。


    不管是行李箱,还是道歉。


    天已经黑了。


    时差让人有些茫然。


    他们约着见面的时间是佛罗伦萨早上的八点。


    那时日本是下午四点,是接近晚餐的时间。之后又过几个小时了,悟应该早就饿了,昨天他还想起这件事,在网上找过附近的餐馆……悟没提起,他也忘了。


    岛上是……啊,是夜里两点了吗?所以才觉得昏昏沉沉的。本来也想着到了中午和悟说一下,稍微午睡一会,或者在房间里消磨一整个下午,那时想着悟不会介意的,也许会很愿意……


    别想了。


    其实只想不管不顾地睡一觉……等明天醒来,把这些事情全忘了。


    还没有换衣服,没有洗澡,连去哪里都还没有想好,浑浑噩噩地难以思考。


    但现在就该走了。


    他不该留在这里,也是不能留在这里的。


    身旁的是那张烟灰色的宽沙发,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上去甚至有些冷硬,好像会硌人。


    其实是很舒服的,悟玩了一圈之后回到房间,会精疲力尽地往上面上一躺,片刻之后笑着回过头看他,伸手要拥抱,浅蓝色的眼睛在明亮的阳光下像镶着碎钻的霜雪。


    莫名地觉得坐下来就会让那副画面消散一样,诺德站在一边。


    悟是很讨人喜欢的性格。


    在一起的时候让人很开心,每次都是,好像会忘掉一切的阴霾与空虚,虽然只是玩闹一样的关系,但在每次短暂的相处之中,悟都在非常认真地对待他,远比他要认真。


    还没有为这件事好好和悟道谢。


    ……所以怎么会有谁想拒绝这个人。


    ……是什么样的人?就算他也知道这个问题很越界,但悟并不愿意回答,就像是不愿意随随便便地让他知道,会玷污对另一个人的回忆一样。


    不管怎么说,总归是很喜欢的人吧,否则也不会那么伤心了。是……悟在分开之后也喜欢着的人。


    悟好像打算去和对方重归于好了。


    他知道悟会用什么样亲昵的语气和恋人说话,会坦然地索要亲吻和拥抱,会明知故犯地睁大那双独一无二的苍蓝色眼睛,因为他也曾经短暂地拥有过悟的视线。


    一想到世界上还有人会心安理得不知珍惜地对待这个人……甚至开始恼怒起来,在不太想承认的内心深处,不如说,是觉得嫉妒,阴郁、狭隘、自私的嫉妒。


    说不定已经见面了。


    会顺利吗?像电影里的美好结局一样相拥和好亲吻,因为被爱而由衷地感到愉快和满足,好看的眉眼扬起来,兴高采烈地贴着喜欢的人说话。


    如果顺利的话想对悟说一声“太好了”。


    ——虽然说这种话也只是毫无诚意,让人尴尬,像是个硬要出场的配角。


    还是说,不顺利呢。


    被拒绝,然后露出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落寞的表情,又或者几个小时之前那样——茫然、担心又不甘。两副场景中的悟不知道怎么重合起来,仍然摄人心魄的苍蓝色眼睛染上些许人世的色彩。


    谁都会想要安慰他吧。如果不顺利的话也想安慰他。


    在这个念头冒上来的一瞬间,诺德意识到了:


    ——卑鄙的想法。


    他该走了。


    ……现在走的话,应该去还是白天的地方。


    那就是六个时区以东,不甚清晰的思绪只能整理出这么多的信息。诺德再次拿起手机,有好一会甚至忘记了自己想做什么,盯着屏幕出神。


    寂静的深夜,听不见声音,如果注意去听也只能听到耳中的嗡鸣,等待。


    他在等待。


    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就算悟还想联系他又能怎么样呢?只不过是今天结束和之后某一次结束的区别。


    何况,悟没有联系他。


    不是什么健康的关系,在合适的时候结束是最好的。悟也已经……觉得很别扭了。他的男朋友很年轻,也许觉得爱都是炽热美好的,逢场作戏太浅薄乏味,现在只不过是终于看清了这件事。


    他也该好好地结束,明明是年长的一方,在这种时候应该更加成熟一些。


    诺德看着屏幕,又停顿了一会儿。


    那么,悟会因为他抹掉这段记忆而生气吗?


    一般来说会很方便吧。


    如果换作是他,有过一段摆不上台面的感情,再见面的时候会希望曾经的交往对象早就忘了自己,不用尴尬地寒喧。


    但毕竟悟很激动地说着“没有那么想过!”,也曾经不安地说“不要忽然消失”。


    那么会希望他记得吗?会因为共同分享过一段可以说得上是甜蜜的时间而想要记得他吗?他有……让悟觉得开心吗?


    悟像是会在重逢地时候毫无阴霾地和人打招呼,就像遇见一个老朋友一样,虽然有些无情,但也非常单纯。


    如果下次见面的时候,他像见到陌生人一样和悟说话,悟说不定,也会因为他觉得稍微有点难过吧。


    ……但并不是希望悟觉得难过。


    ……所以到不会遇见的地方去吧,远一些的地方,没什么人、也没什么咒灵的地方。


    施法者闭上眼睛,然后是无比熟悉的空间魔法。手中的手机消失,出现在千米之外的高空,当然,也就是海面之上。


    ——说起来开过这样的玩笑呢,手机掉到海里。


    诺德自顾自地笑了一下。


    好像可以听见手机扑通落进水里的声音,是海水,应该一下子就会坏掉。


    短短的一串电话号码也好,说过的话也好,那些都会沉进黑暗寂静的深海,哪怕是他自己也没办法再拿回来。


    他们没有再多的联系了,只有这个。


    ……只有这个。


    没有其他任何可以联系悟的方法,也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那个冰冷的事实涌上来。


    他甚至……不知道悟的名字。


    转瞬、闪现、微凉的海风。


    行动先于思考,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施法者出现在海面上空,茫然地看着眼前,月光之下的、无边无际的、幽深模糊的海。


    作者有话要说:


    和我的刀子写手小伙伴相互修文,小伙伴表示,这不够酸苦!


    于是加倍努力酸苦了一下!


    第46章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白发的青年面前是一张纸。


    他拿着笔,像是最后一节课拖堂时的中学生一样,摘了墨镜,没精打采趴在桌上,勉强露出眼睛看着纸张涂涂画画。


    几个高专二年级生在不远处狂发消息。


    真希:『又来?』


    胖达:『又来了呢』


    狗卷:『鲣鱼干』


    胖达:『果然悟也到了思春期了呢』


    真希:『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胖达:『哎呀』


    胖达:『我呢,是听正道说的』


    胖达:『正道是听家入老师说的』


    真希:『好了快说!』


    狗卷:『鲑鱼!』


    胖达:『竟然,还是上次的男朋友!』


    那边的五条悟拍了一下桌子,于是二年级的几人一下老实地噤声了。


    但一会就凑过去探头探脑。


    蔫蔫的天蓝色眼睛睨了他们一下,最强咒术师默许地让开了点。


    胖达十分勇敢地坐在一边,小小的圆眼睛提溜地看着那张涂得乱七八糟的纸——点,线,分支,关键词。


    “——要是告诉他我是他的前男友他马上就会跑掉。”


    最强咒术师没什么精神地说,手里马克笔指向第一个分支点,光是从声音都能听出眼前的男人在烦恼。


    “不说的话,就要保持距离不让他发现,那样很快又会被认为不是认真地在和他交往……啊,可能到搬家的事情还好,但是不告诉他名字真的让他很难过。”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真希直白地吐槽。


    熊猫一副消息灵通热心解答的样子:“真希,悟的那个男朋友在和人分手之后会抹掉记忆,就和游戏里可以重刷的boss一样,上次悟装作不认识去和人家告白交往了啦。”


    “哈??”


    “我也没办法啊。”五条悟出声为自己辩解。


    “用假身份怎么样?”胖达十分积极地建议。


    五条悟非常不愿意地立刻回答:“——不要。”


    “为什么啊?完美解决,不会因为——”


    “——就是不要。”


    医务室的门被拉开了,脸上贴着一块纱布的虎杖悠仁很有精神地拉着不情不愿的伏黑惠走进来:“家入老师!……诶?”


    所以莫名其妙地变成了这样。


    一群十五六岁的学生围着参观了五条老师的失败恋爱经历,半是八卦半是凑热闹地聚在一起讨论。


    “名字怎么想都是关键转折点!”胖达大声说。


    “……所以上次弗雷姆老师其实没发现吗?”虎杖惊讶,想到自己身为说漏嘴的一员之一,又稍微有些心虚地抓了抓头发。


    “嗯……没和他说过我姓五条。”像只脑袋被呲了水的猫,声音都低下去,最强咒术师老老实实地点头,苍蓝色的眼睛从霜白的碎发里露出来。


    “这……名字一般都会说吧?”虎杖一个战术后仰。


    “只说了名字……”年轻的最强咒术师辩解,“不然他会叫我‘五条先生’……我真的不喜欢那个叫法啦。”


    “这样很不行呢。”胖达煞有介事地摇摇头。


    “是不行呢。”真希跟着摇头。


    “鲣鱼干。”狗卷和小伙伴同步摇了摇头。


    “……不行啊。”五条悟慢吞吞地眨了眨眼。


    “悟脑子里装的是喜久福吗?”真希毫不留情地说。


    没对那句嘲讽有什么反应,五条悟想了想,“……所以那时候要是答应他搬过来就好了吧?他还没有很在意。明明信标那次都没有被发现……我是在想什么啊。”嘟嚷着自言自语。


    “就像选错了选项?”胖达敲了一下手。


    “嗯……在后悔。”五条悟闷闷地承认,懊恼地说,“……超级后悔。”


    “在考虑像GAL GAME一样读档吗,”钉崎冷冷地说,“老师这样会有报应的哦。”


    “不过现实中竟然有这种事还蛮有意思地诶,”胖达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所以还是只要瞒住前男友的身份刷好感就可以——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家入硝子敲了敲熊猫的脑袋,玩偶咒骸装乖地闭上嘴。


    “……为什么你会对着一群学生说你不靠谱的恋爱经历啊。”家入硝子无奈地叹气,赶羊一样挥挥手,“也别对他提这种建议,这个笨蛋是真的会去做的。别聚在这里,你们又没人受伤。”


    小羊羔们乖乖地被赶走了。


    五条悟没抗议同期的话,好像也没怎么注意身边发生的事情,这会儿正犹犹豫豫地摆弄着手机。


    “看来大家的五条老师倒是受伤了。”家入硝子好笑地说。


    “……嗯。”


    “……‘嗯’?”家入硝子被逗笑了,看着她的同期那副老老实实又坐立不安的样子,“想打电话就打啊。”


    “……哦。”


    嘟声。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公式化的女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像是早就想到了,五条悟没怎么意外,只是放下手机,即使如此也没按下挂断,等到提示音重复了几次,再响起嘟的一声。


    “关机了,硝子。”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说道。


    “……我倒是也听到了。”


    “……他以为,我是刚刚和别人分手,然后随便找个人交往打发时间。”白发的青年抬起头。


    家入硝子笑了一下,“你失魂落魄给我打电话那一次?这可真是……刚分手这一点倒也没有什么不对。”


    “硝子也觉得吧?什么啊,那是什么离谱的想法。话说前男友就是他啊。”


    “呵。”


    “要是放在别人身上我都要笑了……越想越离谱,怎么会有这种事。”浅蓝色的眼睛冷冰冰的,说出口的话却像是撒娇一样委屈的声音,“再说那又怎么样啊,喜欢的话不应该再争取一下吗?就算我有其他喜欢的人也可以努力追求我啊?”


    女性不置可否地耸肩:“之前就觉得了,是没什么自信的类型吧。”


    “稍微对我再执着一点也可以吧!……既然知道我分手之后会很伤心,为什么要和我分手啊?不是说在意我的心情吗?”他抱怨着。


    “那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就是……他都觉得我不是真的喜欢他了……”


    “那就是默认答应分手了呢。”


    “不是……!他有时候很固执,我不知道怎么说服他……”大猫十分不甘心,“……明明最近都愿意给我打电话了。原本真的很顺利的。”


    “这样。”


    “光是和他通电话都会很高兴,好像我做了什么很好的事情一样。我能听得出来的,第一句话会有点小心翼翼的,但是和他说话之后马上就会放松下来。他喜欢我,硝子。”五条悟认真地说。


    “哦。”


    “……有时候也会和我说很想我了。会在桌上放方糖罐和小饼干,做很多觉得我可能会喜欢的事情,会有点害羞,不好意思主动和我说,但是夸他一下就会很高兴。”


    “哦。”


    “他很喜欢我的。”五条悟轻声说。


    “哦。”


    “……现在说不定已经忘掉了。平时见到我就会很高兴的,会想亲我,还带着点微笑看着我,等我暗示他可以。”霜白的眼睫低下去,“但是下次见面,就会像陌生人一样生疏地问‘你是谁’吧?”


    家入硝子安静地看着他。


    “啊,实际上也不认识我,所以就是陌生人。”五条悟嘴角耷拉着,声音也低下去,“他会全部忘掉,连喜欢过我这件事也会忘掉,只有我还记得……我已经说过很多次自我介绍了,不想再说了。”


    ……那是什么拐弯抹角的寂寞发言。


    家入硝子轻声叹气:“换个低难度的怎么样?人家也不一定还愿意见到你吧。”


    “……他有让我去找我喜欢的人告白。”


    “我能百分之百确定,在以上信息的前提下,他的那句话不是你想听的那个意思。”


    “……我不管,他说了的。”


    “真任性啊。”女性轻笑,伸手揉了揉五条悟的头发。


    柔软的白发被揉得乱糟糟的,但六眼神子只是眼睛也不眨执拗地盯着她。


    “他说我很过分。”五条悟开口。


    “哦,伤心了?”


    “但是说就连这部分也喜欢。”像是想要说服谁一样,五条悟一字一顿地说。


    没有想到会是这句话,家入硝子少见地哑口无言了。


    她张张嘴,“这还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能在分手的时候说出这种话的人……你会栽在上面的,五条。不如说已经栽了。我本来是想劝你适可而止的,但你是完全没有这个打算?”


    “嗯。”五条悟嗯了一声,低着脑袋,苍蓝色的眼睛盯着地上的一点。


    女性叹了口气,“……你总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像是在回忆不算遥远过去,她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天不怕地不怕、无拘无束、自由散漫……大部分时候觉得蠢透了,有些时候,又觉得很羡慕。”


    “什么啊,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啊。”


    “但是现在被绊住了,最强咒术师对分手的前男友念念不忘,不觉得很可笑吗?”


    “我干嘛要管别人怎么想。”


    “这句话倒是很有你的风格。”


    “被绊住又不是什么坏事,是在意的证明吧?”丝毫也不觉得羞耻,年轻的最强理所当然地说。


    “好吧好吧……看来我是说不动你?”


    “嗯。”


    “又是‘嗯’,”家入硝子开着没品的玩笑,“如果知道分手就会让你这么安静,协会的人肯定很乐意你多谈几次恋爱吧?”


    五条悟咕哝了两句,对这个话题没有兴趣。


    第47章


    得等几天。


    这是从涂得乱七八糟的路线图和凑热闹的建议中得到的第一个结论。


    即使是十分嫌弃这种“不负责任的攻略方式”的钉崎也赞同:“又是替身情人又是差点暴露,这次不管怎么说都不行了啊。”


    所以心情乱糟糟的最强咒术师,暂时,只能等待。


    伊地知洁高看着后座上拿起手机又放下、打开车窗又关上、翻了两页任务摘要啪地扔到一边的五条悟。


    “五条先生,那个……”辅助监督张了张嘴,又不确定地看了一眼试图确认,“啊,您没有在打电话吧?”


    无机质的苍蓝色六眼看了他一眼。


    “没有。”五条悟低气压地说。


    “……那些是欧洲的任务,”辅助监督没什么底气地说,“最近国外的任务都积攒起来了,那边的协会和我们发了好几次求援申请。您打算去吗?还是先去处理品川区的一级?那边狗卷也能去。”


    安静的空气持续了一会。


    “——都行。”五条悟说。


    ……都行是哪边啊!辅助监督在心里抱怨。


    “那就去站台?”但没敢说出口,伊地知只是问。


    站台,那是一个代称。


    因为直接说“魔法阵”太过惹人注意。


    五条悟并没有具体解释过传送魔法阵的来源和原理,只是匆匆带过地解释了一下用处——连同欧洲的另一处魔法阵,再说了句能用、保密,就这样了。伊地知洁高对此十分无奈,但他的上司一向没有认真说明的习惯。


    又是好一会,五条悟才含糊地应了声。


    ……就当是同意了吧,伊地知洁高欲哭无泪地想。


    站台离高专不远,在一处没什么人居住的居民区,但周围有地铁,交通还算方便。伊地知把车停在路边,刚刚想说自己已经把任务信息发到了五条悟的手机上,拉起手刹,车都还没停稳,五条悟已经开门下车了。


    辅助监督无奈地打开手机,看了眼接下来日程,打算回到高专。


    而在驾车驶离的伊地知洁高不知道的地方。


    在顷刻之间,五条悟来到房门前。


    魔法阵的房间里有人在。


    ……除了刚刚和诺德分手,因为完全不知道去哪里找他的男朋友只能等待,所以在这里和诺德有过几次碰面之外,他再也没有和诺德在这里偶遇过。


    也是一件要注意的事情吧?——对隐瞒前男友的身份来说。


    如果一不小心在诺德来维护魔法阵的时候遇到了就尴尬。


    但是现在,现在只是觉得——


    心脏在欣喜地搏动。


    现在见面不好,非常不理智,但在回过神来之前,他已经站在这里了。


    带着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最强咒术师轻轻地推开门。


    而在门后的是——


    一个年轻的女孩。


    天蓝色的眼睛眨了眨,能瞬息之间跨越无限的最强咒术师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十五六岁的少女,双马尾,穿着中学校服,熨烫平整的衬衫立领上打着精致的蝴蝶结,手里拿着还没放下的素材——他曾经在诺德的工作室里见过。无论是手里的东西,还是眼前的少女身上,都流淌着月光一样浅淡的魔力。


    五条悟对上对方的视线——天青石一样的清澈眼睛。


    他皱眉问:“你是谁。”


    而那个少女挑眉,用一种稍微有些特别的腔调说:“啊,你是委托人吧?”


    一副丝毫不觉得惊讶的样子。


    说着,她转过身打开一旁的背包,“我记得是在这里……找到了。”


    她拿出的是——一封信。


    没有邮戳,没有收信人,火漆封缄。


    五条悟嘟嚷了一下,不太乐意地接过来。


    他正拆着信,少女十分利落地收拾了东西,像一位举止得体的贵族那样清晰地对他说明:“上一位维护人让我遇到你时把信交给你,信上应该说明了情况。他还要求我在没人的时候进行维护,如果你要使用的话,我就先走了,我之后会找时间再来的。”


    说完就离开了。五条悟没阻止她。


    信的抬头同样没有称谓——那也是当然的,因为写这封信的人……并不知道收到信的对象是谁。


    「你好,我是诺德。好久不见。」


    「说来有些不好意思,我最近有一些……个人生活上的变化,所以想要切断部分……已经结束的过往联系。」


    「这并不是说我打算废弃这个魔法阵,违反与你的约定,只是我将尽量不再参与其中。」


    「因此,我将魔法阵的基本维护交给了一位日本本土的魔术师,她是冬木远坂家的家主,是古老的魔术师家系。我向她详细教授了维护所必须的各项事项,并设下了对魔法阵运行情况的监测,我也会定期来确认,确保一切都不会出错。」


    「这完全是出于我个人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你,希望你不会觉得困扰。」


    「也祝你一切都好。」


    「诺德·弗雷姆」


    「7月29日」


    ——————


    ——————


    五条悟坐在城市公交上。


    7月29日,那是……什么时候。


    是一周前,是在上上次见面之前吧。在特级咒灵袭击海岛的事情之前。好像是在信标的事之后。诺德是觉得他会很在意吗?在意交往对象和前男友还有联系的事情?


    什么叫有一些个人生活上的变化啊。


    ……那是说,有了想要认真交往的男朋友,愿意为对方断掉其他藕断丝连的关系——的意思吗?


    ……什么啊,再多和他说说也可以吧。


    银链系着的挂坠缠绕在修长的手指上,咒术师张着手,半是出神地看着那个浅蓝色的挂坠随着车的行驶摇摇晃晃地指向北方。


    候车亭之后是一个喷泉广场,六眼的咒术师顺着指针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他正在寻找的人。


    是诺德,在广场的另一边,背对着这里,一群白鸽在他身前落下。


    隔着不近的距离,五条悟坐在边上的长椅上。


    【怎么样?自信的用户就算没有梅莉的帮助,想必也一定无比顺利吧!】


    另一个声音从他的手机里响起。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魔法少女。


    他没什么兴趣地开口:“是你啊,完全忘了。”


    【哼哼,真是冷漠的男人呢,不过梅莉不计前嫌,平等地可怜每一个失恋的笨蛋!】


    即使是这种有些刺耳的言语,也没引起五条悟多大的反应。


    既不恼也不烦,他只是可有可无地说:“……你们这种软件是不是能读后台数据,知道什么时候一个人身边没有别人能聊天啊。”


    【嗯?用户连一个能说话的朋友都没有吗?那真是太可怜了。】


    “但凡有别人能说话都不会理你的。”他撇撇嘴,兴致不高地说。


    【那么,现在是什么环节?】丝毫没受打击,魔法少女在屏幕上装可爱地转了一圈,【是激动人心的重逢环节吗?重逢的时候到底要说什么才好呢?梅莉提供三种策略哦!】


    【第一!制造契机,让失忆的恋人主动对自己产生兴趣!】


    【第二!装作、】


    “我是那么想的。”五条悟说。


    【哦!选项一?】


    【很聪明的做法呢,上次是轻率告白被怀疑了吧?反过来就没有问题了!——长得太好看的人主动的时候有时会被怀疑动机呢,哈哈。话说回来,真是奢侈的烦恼。】


    没错,让诺德先在意他,然后普通地相处,在足够熟悉之后交往。


    也许就像他们第一次认识时一样。


    ……那样就好些。


    【那么还在等什么?离得远远的可不会被看到哦?】


    五条悟看了看屏幕上那个挥着星星棒的萌系少女。


    “在犹豫。”他说,“有点难过,可能也有一点不安。”


    【为什么?没什么好担心的嘛,失败了也可以重新再来。】


    “不要说那种好像攻略游戏一样的话啦。”年轻的咒术师开口。


    【实际上就是那样不是吗?】


    【人生不会有真正的选项,但每次选择都是分歧!——那个时候要是那么做好了,下次这么做一定会好的,人们不就是在这样的后悔与计划之中度过一生的吗?】


    “……很轻浮。”白发的青年说。


    白鸽不知被什么惊飞了,成群地扑扇起翅膀,他看见诺德被飞走的鸟儿们吸引了注意力,那个背影抬起头。


    “如果是那样的话。”五条悟没头没尾地说,与其像是和陪聊AI说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如果是?】


    “他上次……问我为什么喜欢他。说我只是在赌气。”五条悟看着远处的景象,低声说,“那时候应该说‘全部’的,喜欢他的全部,那个时候要是回答了就好了。”


    【——男人的嘴!】


    【这种话才是轻浮得不得了,真的全都喜欢吗?说谎是会遭报应的哦!】


    “……真的啦。”不是在争辩,五条悟只是轻声回答,“虽然……要是能别对我那么冷淡就更好了。”


    无论如何,五条悟最后还是关掉了手机,走向广场的另一边。


    早晨的阳光很明亮,以至于整个世界看起来都很明亮。


    他摘下了墨镜。


    在认识诺德之后,他更多地把那双眼睛露出来了,因为诺德会想要看见。但与此同时也会有更多的信息片刻都不断绝地涌进他的脑海,咒力、人群、如黑烟一般缠绕在人们身上的无数情绪。那是值得的,因为诺德看见他的时候真的会很高兴。


    所以,接下来应该要自然一些,对他的男朋友微笑,说——我是五条悟,初次见面。


    下一句应该说什么?很高兴认识你?


    六眼的咒术师深深地呼吸。


    广场的对面是流动推车的小摊,作出一副对棉花糖感兴趣的样子,他向前走去,确保自己落在阳光里,再好像漫不经心地回头,看向一旁变换着方向的广场喷泉——和坐在喷泉边的诺德·弗雷姆。


    比他稍年长些的施法者穿着深色的衬衫,在夏天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大概是在看着街边打闹的孩童,望着另一个方向。


    他坐着的位置半是逆着光,于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也落在了阴影里,只有小半边侧脸被阳光勾勒出来,所以也能看见他脸上的一道有些显眼的水迹。


    ……在哭。


    作者有话要说:


    Q:还记得吗?


    A:记得一点点,大部分不记得了。


    Q:明明不记得为什么会哭?


    A:情绪多少有些残留。


    Q:第一次和猫猫分手的时候哭了吗?


    A:是。没有这次这么难过,但还是有些难过。


    第48章


    没有抽噎,没有啜泣,眼眶只是微微泛红,也不因为难为情而慌忙地遮掩。


    只是坐在那里,任由泪水淌下,安静地哭泣。


    诺德……在哭。


    隔着半个广场,五条悟看向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他的男朋友,一个人坐在异国他乡的喷泉边上,在阳光明媚微风和煦的早晨,就像被忘在了世界之外一样,独自无声地哭泣。


    ……不对吧?


    有人在哭,那不应该是一下子就会注意到的事情吗?


    没有人发现吗?没有人看到吗?没有人安慰他吗?——在失恋难过的时候陪在他身边,会听他倾诉给予安慰的人,没有那样的人在吗?


    啊……


    是没有的,诺德说过的……他没有朋友。


    ……其实都是说过的。


    像是顿悟一样,那些原本像是蒙着一层雾气的不甚明了的记忆碎片,在下一个瞬间全部清晰起来。


    第一次认识的时候,很快说了想交往,既诉说着心情,又把主动权全部交出来,一副一开始就没有期待的样子。


    在他没有联系诺德的一个月的唯一的一通电话里,坦诚又小心地说想见他。


    觉得被疏远了,所以和他保持起生疏的距离。


    在意大利再次见面的时候,并不是“明明之前一天还对他有好感,莫名其妙又突然跑掉了”,而是一开始就说了,不愿意和前男友交往。因为不想犯下两次相同的错误。事实也是吧?……他又搞砸了。


    上次……其实不愿意分手吧。


    眼前浮现出诺德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对令人不快的对话绝口不提,只是给他一个拥抱,声音明快地问他想不想去玩。


    虽然交往对象是一个说着漂亮话却自私地保持距离,甚至都不知道是谁的人——也还是想要在一起。


    因为,嗯,诺德喜欢他……


    ……那句话也,说过很多次。


    所以也是说过的,会忘掉,是因为难过。


    在五条悟不满地问他为什么要忘掉的时候,一副平淡又无所谓的语气,这么说过。


    ……也是当然的吧,和喜欢的人分手,会觉得难过。


    永远都是柔和又不争辩的口吻。


    稍微被反驳就会退让,一副没办法的样子对他微笑。


    所以五条悟在现在,才迟迟地理解了,他的男朋友因为他而觉得难过——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宁愿抹掉所有的记忆跑到谁都不知道的地方,即使如此还会因为难过而流泪的意思。


    至于——


    ——现在搭话是好的时机吗?


    ——太关心会显得奇怪吗?


    ——应该等诺德注意他……


    那些念头一下子全部都忘光了。


    只是、只是想要安慰这个人。


    白发的青年急切地走向独自坐在喷泉池边的人,衣角卷起风,又在半步之外有些无措地停下。


    “你、”五条悟犹豫地开口。


    诺德看向他。


    慢慢地眨眼,湿润的眼睫又沾上了些许泪水,男人意外又茫然地看着他。


    不记得他了——那个事实在对视的第一秒清晰地浮现在五条悟的脑海中。不记得了,那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在他来得及有更多的感想,有任何失望和落寞的念头之前——接着、毫无征兆地,更多透明的眼泪流溢而出,顺着泪痕在下颌凝成一个小小的水滴,落下。


    ——真的在哭。


    不记得了,但还是因为见到他更难过了。


    那滴眼泪好像啪嗒一下砸在他心底。


    交往也好,距离也好,怎么隐瞒也好——想要现在全部说出来,为所有的事情道歉。


    如果是恋人,甚至是前男友,就可以给他一个拥抱,可以摸摸背蹭蹭脸颊,说,我不想你难过。


    但是,


    五条悟在他身前蹲下,仰头看着他的男朋友。


    “……你还好吗?”他只能小心地、不太熟练地放轻声音问。


    “啊……”诺德有些不在状态地看他。


    好像还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在一个遥远的梦里,他的男朋友甚至想要对他扯出一个微笑。“嗯。”诺德想了想,轻声回答。


    “你……在难过吗?”五条悟不知所措地试着安慰。


    低下头,好像也觉得困惑,诺德拿手指碰了碰即使此刻也还在一滴一滴掉着泪的睫毛,看着手上的水迹。


    “……抱歉。这只是……”一向很注意礼貌的魔法师一边道歉,一边对他微笑,“……没什么的。”


    “但是……”但是你在哭。


    “只是,想到一些事。”诺德轻声说。


    那声音甚至不哽咽,只是很平淡——平淡得让人有些难过。


    “什么事,是难过的事情吗?我可以听你说。”五条悟一下子回答。


    “……我不太、我不知道,”年长者这么说,“抱歉……说了奇怪的话。”


    有什么他能说的话吗?想擦掉那些眼泪,但不太合适。是不是应该递纸巾,他没有带——最强咒术师匆匆忙忙地在口袋里翻找起来,那副着急的样子反而让诺德笑了。


    “没事的。”诺德说。


    用衣角沾去了泪水,又眨眼,深呼吸,真的对他笑了一下。


    “看,没事的吧?”他的男朋友这么说。


    确实不再哭了。


    但并不是得到了安慰,觉得被关心而放松下来。


    只是无比熟练地把情绪敛回去,为了不让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担心。


    “只是一些画面……码头、黄昏、会有小孩子像那样跑来跑去,还有……”


    停顿一下,诺德说,注视着他的眼睛。


    “湛蓝的天空。”他的男朋友和他对视着说,“我想,并不是让人难过的事情……没事的。会没事的。”


    因为忘掉就会没事了。


    那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想法。


    甚至光是听着也让他觉得难过起来,五条悟在诺德身边坐下。


    他的男朋友没有拒绝。


    “你看,”最强咒术师生涩地找着话题,“……天气很好吧?”


    “嗯。”诺德愿意回应他。


    “是吧?晒晒太阳会很舒服的,风也很舒服。”


    “是的,是很好的一天。”


    “不是让你不要哭哦,难过的时候哭出来说不定会比较好。嗯,大哭一场会比较轻松吧。不会笑话你的。”


    他的话让诺德露出笑,那个浅笑停在表面。


    “想吃冰淇淋吗?我可以给你买。喏,那边有冰淇淋推车。香草的好吗?不会太甜的。”


    “没关系的。”


    白发的青年有些挫败地闭上了嘴。


    “是真的没关系的,”诺德拿他没办法地对他微笑,反过来安慰他,“谁都不会在这样的天气里难过太久,对吧?”


    “……真的吗?”


    “是真的。”


    他的男朋友的微笑带上了他熟悉的那种亲昵的暖意。


    也许确实因为被关心着而感到了一丝安慰,诺德看着他,接着,又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带着点茫然,不太确定地伸手。


    在碰到他的前一刻,像忽然回过神来一样地收回手。


    “啊、”


    “是头发吗?”五条悟尽量自然地说,若无其事地伸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很让人在意?”


    摘了眼罩,细碎的白发就会散下来。


    也会挡在眼睛前面,他知道自己的睫毛很长,有时候会碰到。六眼并不受这点障碍的影响,但诺德有时会不住地在意,也会想要替他打理。


    “嗯、我是说……抱歉,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想……”诺德一下收回手,也低下头,像被灼伤了一样。


    “没关系的,”五条悟抢着说,“经常会有的,我的眼睛很让人在意吧?经常会有人想摸我啦,我完全不在意的。”


    “也不是那样的……”诺德看上去更窘迫了,“总之,很抱歉,我并没有、”


    “你还真是好容易道歉啊,”五条悟故意说,一副觉得他大惊小怪的不良的模样,伸出手——作出一个握手的姿势,开口,“好啦,这样我们算认识了吗?——五条悟。”


    诺德愣了一下。


    “嗯……诺德·弗雷姆。”诺德不太确定地握了一下他的手。


    稍微有些小心,那份陌生和谨慎本来应该让他觉得伤心,但又像是什么容易害怕的小动物,试探的举动让人没办法不喜欢。


    “我想陪你坐一会。”五条悟单方面说。


    “那……好啊,”诺德轻声回答,“只是不要紧吗?……没有别的事吗?”


    “完全不要紧。”最强咒术师确信地说。


    于是诺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白鸽、孩童和喷泉,那副稍微带着点快乐的意外样子像是忘了上一刻在为了什么难过,诺德接着问:“那……想去喝杯咖啡吗?”


    第49章


    在哭的时候被人看到了。


    总归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那些不受控制的情绪平息了下去,诺德开始后知后觉地有点难为情。他点了一杯摩卡和一杯美式,在等待的间隙回到座位上。


    五条悟一下迎上他的视线。


    好像还在担心他,无辜地眨了眨冰蓝色的眼睛。


    像是一只大猫,在你难过的时候会靠过来,收着爪子,有些重地踏在肩膀上,好像下一秒就会拿脑袋蹭蹭你。


    ……那是一个,有些冒犯的想象。


    诺德按下那个想法。


    他很少遇到会……主动表示关心的人。


    毕竟是现代社会,人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更是无比擅长保持距离,既然没有在哭喊那一定就是没事——如此默认地展现着对其他社会个体的尊重。


    虽然……他是在哭。


    但至少没有哭出声,那不该很引人注目的。


    也许只是悟比较习惯……关心他人。


    咖啡桌很窄,成年男人把手臂靠在桌上一定会碰在一起,但白发的青年并不在乎这件事,看到他坐下来,对他笑,嘴角翘起一个讨人喜欢的弧度。


    那让他有点局促。


    一个念头冒出来。


    “我想……”诺德拘谨地开口,“你能在这里等我一会吗?”


    “好哦。”五条悟点点头。


    他回到喷泉广场上,回到阳光里,在推车买了一份棉花糖。


    悟说得很对,是个好天气,阳光明亮但并不灼热,天空中有几片漂亮的棉白色积云,像是会被画进动画电影里的场景。


    等他回去的时候,咖啡也好了,他把那杯摩卡和云絮一样的棉花糖一起递给坐在对面的五条悟。


    “我想说,谢谢。”诺德轻声说。


    猫一样的青年看了看他。


    “棉花糖?”五条悟对他眨眼,用一种……近乎于纵容的语气问。


    是……棉花糖。


    但好像也有些奇怪。


    他刚刚给一个成年男性买了棉花糖。


    诺德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件事。


    “啊,抱歉,”诺德刚想说,但五条悟已经接了过去,他只好收回手,“只是想说我很感谢……抱歉,我总觉得你会喜欢,我不知道我怎么会……”


    “没事哦。”


    五条悟看上去确实不介意,那双湛蓝的眼睛带着点笑意。


    “我是喜欢甜食——很巧。”坐在他对面的人只是说。


    “……我希望你是真的不反感,而不是在顾忌我的心情,那样的话,我会更希望你拒绝它。”他还是很不好意思。


    “啊,我看上去像是为了迁就别人委屈自己的人吗?”


    五条悟说着,咬了口那团云絮。


    棉花糖——对诺德来说,是稍微有些棘手的食物。


    其实只是白糖,被加热又在空气中凝成细丝,团成蓬蓬软软的云絮。


    是拿着走在街上都会引人注目的食物,大得夸张,也觉得不知道怎么下口。用手撕下虽然简单,但不太礼貌。一不小心,那些细细密密的糖丝还会粘在脸上。


    所以,大概是因为这样,眼前的男人探出舌尖、撅着唇去捉咬。


    诺德移开了视线:“不,我并不是那么觉得……”


    “所以没那么难过了吗?”五条悟开着玩笑。


    再次回过头,五条悟半是故意地对付着甜品,目光还落在他身上。


    诺德也忍不住露出笑:“嗯,是在转移话题?谢谢,悟,我、”


    他们同时愣了愣。


    那个——


    那个称呼。


    五条悟——是日本人的名字。日本人会比较在意这些吧,只有朋友才会相互称呼名字,他是知道的。为什么会直接喊了名字?应该怎么称呼比较好——


    “没事哦,就‘悟’,”五条悟故作轻松地说,“我也可以叫你的名字吧?”


    是好意。


    不想让他觉得窘迫而主动说出的提议。


    “嗯,诺德。”但诺德只是轻声应,接受了那份好意。


    “诺德,”又对他笑了一下,用一种有些俏皮地方式念他的名字,五条悟说,“你应该找个人陪你嘛。自己一个人难过,会让在意你的人伤心哦。”


    “那不太容易。”诺德选择性地略过了后半句话。


    “但是有人在就好很多吧?”五条悟伸出手,几乎让他有一种下一秒就会被触碰的错觉,但男人只是扬着手指,示意他的嘴角。


    “那样的话,养只猫还可行一些。”


    “啊,怎么会跑到这个走向的,”五条悟有些懊恼地嘟嘴,“那布偶猫?”


    “为什么是布偶猫?”诺德配合地接话,“那样的话,鸽子会更容易一些吧?”


    “为什么是鸽子?”


    “因为广场上有啊。”他示意窗外。


    纯白的鸽群像一团绸缎一样落下,不远不近地绕着游人转圈,那副场景很漂亮,也是他决定住在这里的原因——模模糊糊的有这样的印象。


    其他的原因是什么?人口不多的美国小镇,位置很合适……


    他记不太清了,边界的记忆总是很朦胧。


    又走神了。


    诺德想着,有些抱歉地对上五条悟的视线:“一会可以去喂鸽子,公园管理处有在卖鸽粮。”


    其实是转移话题的闲聊。


    但过了一会,他们真的回到了广场上。


    五条悟颇有兴趣地拿起一袋鸽粮,鸽粮是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谷物,份量不多。他期待的样子看上去很孩子气,让人也莫名地和他一样觉得开心起来。


    那些白色的广场居民们对这副场景很熟悉了,一下子飞过来,扑扇着翅膀簌簌地落下,又矜持地迈起步子踱起步来,转着脑袋用黑眼睛打量眼前的人类,优雅又有耐心,像是确信自己是被喜欢着的。


    谷物撒在地上,那会儿白鸽不再矜持了,十分积极地低头啄食。


    能给予什么,能被需要,那是很不错的事情。


    五条悟抓着一把谷物,玩闹的一点一点漏下,那几只白鸽啄了空,又抬头看向吝啬的人类。


    “都给它们吧。”诺德出声。


    “诶,你都喂完了?但是喂完不就会跑掉吗?”


    “要吊着它们胃口啊,好坏的人类。”诺德开玩笑地说。


    “没有啦,我想让它们多待一会。不是要它们陪你吗?”白发的青年十分单纯地说。


    是,有陪伴的感觉很好,就算是鸽子,诺德想。


    “那也可以再去买鸽粮。”他说。


    五条悟想了想,“也是。”


    赞同了诺德的话,谷物被撒满一地。被惊扰的鸽群扑了扑翅膀,片刻之后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尾巴挨着尾巴高兴地低头啄食,发出模糊的咕声。


    “喔!这样是比较有趣。”这一刻又对那副白羽扑扇的繁闹景象感到赞叹,五条悟笑起来。


    已经快中午了,阳光多少变得灼热起来。


    诺德看向在身边笑着的青年。


    想邀请这个人一起吃午饭——那个念头来得很自然,在一起很开心,悟也说了愿意陪他一会,所以,这样的话,就能再待一起一会吧。


    但也十分自我中心。


    “有鸽子陪我,”诺德说,移开视线,看向那些无忧无虑的白鸽,“去忙吧,悟。”他说。


    “没关系啦。”青年没太在意地说。


    “你也有别的事情要忙吧?”诺德接着说。


    那让五条悟瞥了他一眼。


    “——也没有啊。”他若无其事地说,“——为什么那么想?”


    就算问为什么——


    诺德也愣了一下:“只是觉得……咒术师都很忙吧?”


    “……你要这么说也没错啦。”五条悟嘟嚷了一句,“但是,真是——好轻易地就说出我是咒术师了。”


    “啊,我没注意……我能看到咒力。”诺德轻声说,“……说起来有些复杂。悟呢,是因为工作来的吗?”


    “……嘛,算是吧。”五条悟含糊地回答。


    “所以,我没事的。”诺德柔声说。


    年长者尽量作出一个让人安心的微笑,


    “你看,我就住在附近,那边那栋有圆露台的公寓,房东也是很好的人,”诺德宽慰地说,“我会去散散步,喂鸽子,也许认识一下新邻居,找个人谈心。我没事的……别担心我。”


    被人关心是很温暖的事情,是快乐的事情。


    但不应该滥用他人的善意。


    五条悟看着他,大概是考虑了一下。


    那双璀璨的天蓝色眼睛很不可思议,被注视着,好像里里外外都被看透了一样。


    “那我走了哦。”接受了他的说法,五条悟轻声说。


    “嗯,回见。”诺德对他微笑。


    那是一个小插曲。


    令人愉快的插曲,但也还是一个小插曲。


    理智告诉他,悟说的是对的,他也知道什么是对的,也许真的去散步,和人谈心,这样就会轻松很多。


    但又好像没有那么做的必要。


    这些……情绪,过几天就会消失,全部都会消失。


    根本没有去做什么的必要。


    所以诺德只是,在那座喷泉旁安静地待了一下午。


    那些无忧无虑的鸽子很快知道他不会再给予什么,很快失去兴趣飞走了。晚些时候,一只傍晚出门散步的牧羊犬凑在他的裤腿嗅闻,哈着气抬起脑袋对他摇尾巴,没有得到回应而离开去嗅旁边的路灯。他好像已经觉得好些了,至少没有再想要落泪,所以没有再被谁注意。


    应该吃晚饭,诺德想。


    走出电梯,不太熟悉地回忆着自己新住处的门牌号,他拿出钥匙。


    夜班的男人打着哈欠整理衬衫,刚回家的中学生随着耳机里的音乐点头,旁边的门半开着,十分热情的房东和他的邻居聊着天。


    谁都有要去的地方,他想。


    所以,当旁边的那扇门被拉开,白发的青年探头探脑地从里边冒出来,在看到他的一瞬间露出高兴的笑,墨镜后边是那双漂亮的蓝眼睛。


    像是一个没有好好遵从医嘱的病人那样,诺德有些慌乱地心虚起来。


    “你介意我住在附近吗?”五条悟眨着眼——霜白色的睫毛非常引人注目,他轻快地说,“——工作上的原因。”


    “不、……不介意。”诺德无措地回答。


    或者应该说是……他很高兴。


    作者有话要说:


    这次拿的是漂亮邻居剧本吗?


    预警一下,这周目是让人有些烦闷的分手原因。另外,并不是因为猫猫打算读档,也不是因为反向替身wwww。


    第50章


    ……他有了一个新邻居。


    这个说法其实并不那么准确,毕竟诺德自己也刚刚搬到这里,对他来说,所有人都是新邻居。


    而他的……“那位”新邻居,正好就住在隔壁的那一位。


    正在喝一盒酸奶。


    白发的青年有些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


    咬着吸管,圆圆的墨镜滑下去了一点,颇为无辜地抬眼看他,初雪一样睫毛扫过那双摄人心魄的苍蓝色眼睛。


    在诺德还没想到说什么之前,五条悟想起什么,走回房间里。


    踏踏的脚步声。


    “喏,”五条悟很快又走回来,拿着同样的另一盒,“酸奶?”说着递给他。


    是给他的吗?


    “……谢谢。”


    诺德低声道歉,有些不知所措地接过那个馈赠。


    大概是从超市买回来不久,拿在手里还有些凉,盒子的外边凝了一层水珠。


    五条悟好像没太在意,又对他笑了一下,小幅度地挥挥手和他告别。


    几分钟之后,诺德坐在自家桌前,像对付一个难题一样,因为自己收到的礼物而烦恼起来。


    草莓酸奶。


    不,并不是说他讨厌甜食,也不是说他不愿意接受别人的礼物,他只是……心跳得很快。


    明明只是一个很小的礼物。


    不再去想太多,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杯黑咖啡的魔法师还是打开了盒子。


    绵密的口感。


    很甜,草莓块还很新鲜。


    至少证明五条悟说自己喜欢甜食的时候并不是在顾虑他。


    从昨天开始一直保持缄默的身体像是忽然醒了过来,诺德有些不好意思地听见了饥饿的声音,那提醒着他自己是一个有必要生理需求的人类。


    也许他是该吃晚饭。


    公寓有一个小厨房,足够做些说得过去的餐点,冰箱——冰箱里什么都没有。


    ……这份认知又稍微让人有点失落。


    公寓附近就有超市和快餐店,他甚至知道几家不错的餐厅,身为空间魔法的使用者,如果他想的话也能无视距离前往,在几分钟之内就能享用很好的一餐。


    只是他现在空虚、漫无目的、独自一人这件事情,稍微让人有点失落。


    ……那没什么的。


    睡一觉就好了。


    最开始的几天会难以入睡。


    有时候会在夜里醒来。也会有很多朦胧模糊的梦。


    醒来都会忘掉。


    ——经验记忆会加强,情绪记忆会被遗忘,这就是睡眠。


    鉴于他也没有留下经验记忆,那么就是都会忘掉。


    那很好。


    再醒来时的确好多了,阳光从露台照进来,在布料上留下一份无害的暖意。


    诺德甚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地摸了摸被晒暖的沙发,那份热度很让人安心,像是没有任何需要烦恼的事情。


    阳光很明亮,甚至有些刺眼,但这样也很好。


    所以他也该做些什么了,总归是不该一天到晚无所事事地虚度时间。


    他有不少行李,重新摆放它们远比把东西打包放进纸箱麻烦,新的住所未必有合适的柜子——


    “嗨?”


    那时是诺德正打算把房东送的盆栽拿到露台,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看向声源。


    是五条悟。


    公寓不会有太大的空间,所以一些公寓的露台也离得很近,比如说他的,和五条悟的。


    房东和他说过,也说过因此阳台门是带锁的,诺德当然知道这件事,但在自己家里和邻居打招呼还是一件令人意外的事情。


    “……早上好。”诺德轻声回答。


    说露台“离得很近”是个保守的说法。事实上几乎建在了一起,栏杆之间只有伸手的距离。


    年轻的咒术师靠在露台上看着高楼俯视的景色,双手靠着不太高的铁质围栏。


    没穿那件像是黑色的外套,只穿了剪裁讲究的白衬衫,最上边的扣子解开了,十分惬意地点着脚尖,看起来很柔软的白发被和风微微吹起,露出稍微被遮掩的苍蓝色眼睛,在阳光下……很漂亮。


    察觉自己对五条悟的过度关注,这件事用不了五分钟。


    毕竟那是一个咒术师。


    白发,墨镜,一米九的身高,匀称而有爆发力的肌肉线条,看似随意的脚步既轻又稳,在哪里都引人注目。


    同时,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有着十分出众的外表,对上视线之后会很快露出笑,也会故意眨眨眼,显然对自己讨人喜欢的程度心知肚明。


    公寓的隔音很好,但诺德是一个魔法师。


    即使在现代社会之中,即使他不得已要住在一间四面墙都与他人共享的、悬于空中的楼阁,并且在公寓里布置自己的法师塔——或者说,布置自己工坊,他也仍然会对住所有最基本的掌控。


    这也就意味着,他几乎能知道自己邻居的一切动向。


    那其实不太……礼貌。


    诺德一直是这么做的,之前他并不觉得有什么。


    毕竟他平时不会特意去注意自己的邻居打开冰箱、哼着小调把蛋挞放进烤箱、用微波炉热牛奶的声音;也不会去注意自己的邻居在沙发上放松地坐下、拍了拍抱枕、没什么兴趣地把纸质文件翻得哗哗响的声音。


    他开始考虑起撤掉一半的基础防御魔法阵。


    但是,虽然因为脆弱而格外想要在他人身上获得感情十分愚蠢,但不由自主地关注五条悟——这件事倒没什么值得感到羞耻的。


    他的邻居很快出门工作了。


    再次见到五条悟是下午,诺德几乎是有所预感地来到露台边。


    十分引人注目的年轻咒术师正走过楼下的广场,最初注意到是因为咒力的存在,但就算离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还是很容易认出他来。


    五条悟抛接着手里的钥匙,其实没作出什么特别的表现,像每一个下班回家的年轻人。


    但他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是迈着步子走过,就能够吸引周围人的视线。支着画架写生的美术生移不开视线地盯着从眼前走远的青年,那副场景稍微让人有些想要露出微笑。


    那个人像一抹明亮的色彩,忽然就会闯进视野里。


    只是,和他没有什么关系。


    虽然和他没有关系,但在工坊之中的魔法师,还是能听见五条悟在走廊上带着笑和刚照面的人打招呼的声音。


    “——我回来了哦。”


    也几乎清晰地听见了他的邻居关上门后有些可爱的自言自语。


    ……他真应该撤掉防御魔法阵。


    ——————


    ——————


    消息记录


    家入:「怎么样?」


    五条:『他——』


    五条:『不太开心』


    家入:「不顺利?」


    五条:『不是那种啦,我还什么都没说啦』


    五条:『但是他就是不太开心』


    五条:『和他打招呼也没有多少反应』


    五条:『不想说话,说两句话很快就会走掉』


    五条:『也不太出门』


    五条:『硝子,我觉得他好像没有好好吃饭』


    家入:「这样」


    家入:「你为什么会知道他没出门——我就不问了」


    家入:「你应该知道我给你发信息是要叫你回来吧」


    五条:『不要』


    五条:『又没什么要紧的事』


    五条:『我要再待两天』


    五条:『我是不会接伊地知的电话的』


    家入:「……由我来说这话有够奇怪的」


    家入:「你前男友刚刚失恋了」


    家入:「他需要时间」


    五条:『我觉得他需要有人陪他』


    五条:『但是太突然了会不会吓到他?』


    家入:「夜蛾会给你打电话」


    五条:『诶!不要嘛』


    结果辅助监督还是订好了第二天的机票。


    五条悟出差一向什么都不带,所以启程也很简单。


    唯一的问题是最强咒术师不想对他的邻居不告而别,但明明只是邻居,特地说一声也令人怀疑。所以他拖着没装多少东西的行李箱,磨磨蹭蹭地在房间里待了半天。


    原计划是,在诺德出门的时候偶遇。


    但诺德真的不太出门。


    用六眼观察邻居在做什么听上去很不光彩,但五条悟在这方面一向没什么道德感。他的男朋友没在做什么,早些时候在整理行李,现在只是……闭着眼睛坐在沙发上小憩。


    ……好像得走了,五条悟不甘心地想,慢吞吞地拖着行李箱往电梯走,又停下来摆弄手机,故意忘了按电梯。


    也许是注意到了开门的声音,他的那位邻居最后还是出门查看,五条悟回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望见他的时候流露出一点点快乐——


    但也只是一点点,像是阳光反射的闪光一样转瞬即逝,接着视线移向到他的行李箱,诺德拘谨地对他微笑。


    一向含蓄的年长者走了过来,安静地站在他身边。


    “你忘了按电梯。”诺德好半天才出声。


    “……喔!”


    五条悟看向诺德,又看向那个向下的箭头。


    诺德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见他半天都没动,无奈地替他按下那个按钮。


    空电梯,没有别人,两个人独处。也许可以闲聊,但是现在适合闲聊吗?在人际交往上完全不擅长的五条悟飞快地想。他得说,他是因为工作要回去,回日本,但是他还是会定期来美国的哦,出差。啊,这样太刻意了……


    “机场?”诺德平淡地问。


    “嗯,”五条悟眨眨眼,“你呢?”


    “超市。”他的邻居轻声回答。


    电梯降下底层,最强咒术师终于想到了刚好合适的发言,他回头看向诺德,尽量轻快地说:“下周见?”


    看了看他,没再显露出更多的情绪,诺德只是同样轻声回答:“……下周见。”


    作者有话要说:


    烦闷的原因是——比较现实的原因(。


    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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