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滚滚的苹果,放到清水下冲洗。
关水,晶莹水滴在果皮滚动。
换了把水果刀,绝对没削过假人皮的那种,再坐回床边,一圈一圈削掉外皮,露出白色的果肉。
迟邪的心思,早不在这里了。
回忆疯狂倒带,从两人往上攀升,到他坠落谷底,从醒来后一起看星空,再到这几日病房的共处……
绝对没这个画面!
迟邪把苹果递给裴月明:“你趁我睡觉偷亲我了?”
“你睡的时候,我也在睡。”裴月明接过,咬了一口苹果,“你醒了我还在睡。哪有这个时间?”
迟邪皱眉:“该不会把我吃你那个苹果算进去了?”
裴月明:“……挺有创意的想法。下次可以这么算。”
迟邪越发困惑:“你不会唬我的吧?”
“我要是想赖账,不用找借口。”
迟邪愣住。
电光石火之间,他忽然醒悟:“该不会是我在谷底断片的那会儿吧?!”
“嗯。”裴月明点了下头,“所以,不欠你了。”
迟邪:“……”他声音提高,“这怎么能算?!那时候我啥也不记得了!上哪儿感觉去!”
“砰砰!”
敲门声。两人同时顿住。
下一秒护士探头进来了:“迟先生,您没事吧?我在走廊……听到了您的声音。”
“没事。”迟邪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我小声一点。”
“咔嗒。”
门轻轻合上了。
迟邪立刻转回来:“裴月明你这叫趁人之危,懂不懂?”
“是么。”裴月明说,“我看你那时候睁着眼呢,还以为你同意了。”
“我昏了还能睁眼?”迟邪相当怀疑。
“何止。你还能走过来掐着我往岩石上怼。”裴月明淡定道,“这是第二次了。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对掐脖子有什么特别的偏好。”
迟邪:“……?”
“不会真有吧?”
“没有。”迟邪喃喃,还沉浸在回忆中,“应该没有……吧。”
他事后才知道【审判】失控了,没想到自己在那种情况还能……起来活动,然后顺便被亲了一口。
再怎么回忆,脑子还是空空如也。
又是一声脆响。
裴月明咬着苹果,声音有点含糊:“事实是,我已经亲过了。我们两不相欠。”
迟邪埋头沉思好一阵,忽然抬头:“都没亲到嘴,这也算数?”
裴月明一顿。
“太没诚意了。”迟邪点评,“就仗着我想不起来,想蒙混过关。我差点真被你糊弄过去了。”
这回,裴月明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你……那时候还有意识?”
“没有。”
“那……”
“因为我是诈你的。”迟邪一笑,“就猜到以你的作风,绝对不会亲嘴。”
裴月明:“……”
裴月明:“……”
病房陷入寂静。
迟邪看着他手里的小半个苹果:“怎么不吃了?”他挑眉,“这次嫌弃的是什么?嗯?”
苹果被捏得力气大了些,汁水流到了手指上。
裴月明面无表情,以一种难得的迅速,几口吃掉剩下果肉,丢掉果核。
他刚想再探身,迟邪已自觉地把湿巾抽了一张,递到他手边。
他接过,擦干净了手。
放下湿巾,指间的湿意还没散去,迟邪就欺身压了上来。
温热的气息笼罩下来,裴月明下意识往后仰,却被托住了后颈——
迟邪低头,吻上去。
很轻。
只是唇贴着唇,像试探又像确认。
迟邪的嘴唇有点干,烫得惊人。
裴月明浑身都绷着,唇线也紧紧抿着。
迟邪退开一点,呼吸乱了。
那颗强健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隔了单薄的衣物,震耳欲聋。他拇指顺着裴月明的下颌线条,一点点上移,按在紧抿的唇角。
他清晰看到裴月明低垂的睫毛,和那微弱颤动。
“……抖什么?”他低声笑,“张嘴。”
那睫毛狠狠颤了一下。
下一秒,那个吻又落下来。
比刚才重了太多。
裴月明依旧僵着,可到底没推开迟邪。一声近乎无声的叹息后,他唇齿微启——
原本的轻触骤然变成了掠夺。
极具侵略性,带着炽热的气息交缠,源源不断,把他的呼吸都烫得灼热。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晃。阳光像潮汐涌过他们。
裴月明抓紧了迟邪胸口的衣服。
病房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与暧昧的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迟邪才退开。
裴月明看不出什么表情,稍微偏过脸,但露出的耳廓泛着充血的红。
迟邪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值了。”
他拉起裴月明的手,很轻地在手背上亲了一下:“刚才还在想,这些好像做梦一样。直到现在才觉得……我真的活下来了。”
好半晌,裴月明的肩膀才放松下来。
他没把手抽走,反而抬起,蹭了一下迟邪的眉骨——那里曾有一道伤。
“嗯。”他的声音很轻,“活下来了。”
只这一个纵容的动作,刚压下去的火星瞬间又燃起。
迟邪眸色一深,扣住他的手腕,视线再次落在他唇上,眼看又要压过去——
“嘀嘀嘀!”
床头仪器一阵狂响!
迟邪动作一僵,刚皱眉,就听见脚步声接近。
查房的护士端着记录本走进来:“刚刚检测到你们的心率过快,请问有感受到胸闷或者呼吸困难吗?”
“没有。”裴月明回答,声音绷得有点紧。
护士飞快扫了一眼屋内。
裴月明在病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被子上,姿态安详得和平时没区别,就是坐得莫名有种端正感——如果忽略他泛红的耳朵的话。
迟邪坐在床沿,黑着一张脸,一声不吭。气氛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微妙。
这两人……
刚才一路飙升的心率,浮现在护士脑中。
这两人,多半是吵架了!
“测下血压。”她走进来,“两位要保持心情平静。”
她看了眼迟邪,又补充:“迟先生。”
迟邪:“嗯?”
“您是恢复得很好,但也尽量不要……像今天这样大喊大叫。”护士一边拿出仪器一边说。
迟邪:“……好。”
他听到,身后裴月明的呼吸快了一瞬,像个无声的笑。
护士继续说:“还有,也不要让裴先生有过大的情绪波动。他还需要静养呢。”
迟邪:“……”
护士:“迟先生?”
裴月明轻轻咳了一声。
“好。”迟邪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答应了。
查完房,护士出去了。
迟邪刚转身,裴月明就开口:“不要有情绪波动。”
“就知道你会拿这个来说事。”迟邪不满。
裴月明脸上的血色也多了一些,但的确看得出倦容。
迟邪没再凑近:“那就之后再说。”他叹了口气,捏了捏裴月明微凉的手背,一笑,“再眯一会儿吧,晚饭叫你。”
“这次挺干脆。”裴月明说。
“这叫留得青山在。”迟邪起身,给裴月明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回到自己床上。
他也没完全恢复,还是比往日容易累。
这么一躺下,任由微风顺着床沿吹进来,意识飘飘忽忽,悬在半空,无法消散的悸动与安宁交织在一起,交织出慵懒的困意。
许久后,裴月明的呼吸变得悠长平稳。
迟邪侧身望去,看他熟睡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眉眼间,温柔得不像话。
迟邪看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笑。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和任何普通人一样,相爱相拥,直到白头。
他就这样望了很久很久。
最后,轻轻闭上眼。
……
半个月后。
裴一北走过皓城分会的长廊。
马上有会议要展开,不少是熟悉的面孔。沿途遇到的调查员,纷纷向她点头致意。
走廊尽头,她和执行者们迎面撞上了。
和平时一样,很少有调查员会主动靠近这些黑衣的家伙。
一张张看不出年龄的年轻面孔,掌握着裁决叛徒的权力,配上一个比一个难缠的法则,太容易让人敬而远之。
走在最前面的那人倒没穿制服,黑衬衫的袖口随性挽起,眉目英俊而凌厉——
迟邪冲她打招呼:“挺久没见。医院还收到了你送的花。”
“是呀,回来之后还是第一次见。”裴一北笑了笑,“裴月明出院了吗?今天没和你来?”
“昨天刚出,多歇一会儿。”迟邪瞥了眼她手中的终端,“都快开会了,还要忙?”
“对,要交接材料。”
迟邪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裴一北刚要迈步,迟邪忽然开口:“正好,替我向陈会长带句话。”
裴一北的脚步猛地一顿。
两分钟后,裴一北乘上电梯到了最高层,推开尽头的门。
鬓边泛白的优雅女人,抬起了眼。
陈笑琳的身影半透明,只是以【蜃楼】来到此处。
她站起身:“裴医生,请坐吧。”
“不坐了,马上要去开会。”裴一北把手中的终端一划,“陈会长,您吩咐的事情有结果了。裴家的确没有‘裴月明’这号人。关于他的生父生母,适龄的女性没有符合条件的。”她顿了下,“男性就不好说了。”
“那挺遗憾。”陈笑琳勾了勾嘴角,点开她发来的档案,“我本来还想着,能不能给我们的英雄一个惊喜。”
“我倒觉得以他现在的名气,找不到亲生父母还更好。”裴一北说,“遗弃孩子的人,能好到哪里去?”
“那也是。是我考虑不周了。”陈笑琳笑了笑,划了两页档案,忽然说,“要是议会能早点发现他,就好了。还是我们发掘的能力不行,埋没了人。”
她话锋一转:“不过,除了那份孤儿院收养记录,我倒是好奇,他为什么几乎没有生活痕迹?他有和你提过自己的过去吗?”
“什么?”裴一北有点困惑,“记录比较少,但我还是有看到的。”
陈笑琳愣了愣。
“在档案的后半部分。”裴一北解释,“我家里那几个长辈查得比较细,到处托人,翻出来了一些旧档案。有早些年的租房记录,水电缴费,和社区医院的登记。看起来,他离开孤儿院后,因为身体不好没再读书,偶尔打点轻松的零工,直到去年加入议会。”
陈笑琳飞快翻到后面,目光扫过,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早在裴月明击败陈临声后,她就查过他的背景。
那时候,这个人除了孤儿院的一纸收养证明,一串证件号,以及在邺州买下的书店,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
就是个凭空冒出来的幽灵。
残日死后这近一个月,议会忙得不可开交,陈笑琳也分身乏术,无瑕关注其他事情。
而裴月明的名字传遍了所有分会。无数双眼睛,看着这个横空出世的英雄——
不知何时,那些恰到好处的“生活痕迹”,悄然出现了!
什么时候出现的?是谁补上的?!
出征残日之前?在她任命裴月明为肃清官之后?
亦或者……更早前?
眼前浮现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居高临下看人时,哪怕带着笑,也锋利得像刀。
不用查,陈笑琳知道那些记录一定无懈可击。
迟邪当然能做到。
从他把裴月明带在身边开始,他就预料到了,终有一日,会有人利用身边的人来对付自己。
早早备好了这一切,一直扣在手里,直到有人率先越界。
那人平日里看着随性,什么也不在乎,但白庭首席绝不是个好坐的位置,手握对背叛者的生杀大权,一举一动都被无数人盯着。
可元老会这么多年硬是抓不到把柄,一方面是因为他在战场与审判厅里以公正闻名,另一方面,他私下绝不是个一板一眼的人,大概是太不喜欢那些规则,为了避免有人拿这套去恶心他,他反而最熟识这些——行政流程、规章制度、合法漏洞,全在他手里。
她本以为,趁迟邪沉睡之时,从他身边的裴月明入手,能摸出底细或把柄。
但裴月明竟然做得无可指摘。
迟邪还是那个完美的迟邪。
面对飞升者和残日,有迟邪在,是所有人的幸运。她本不该如此忌惮,再多的私心,也无法否认那人一次次的力挽狂澜。
但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拥有异于常人的寿命,还认识那个叛徒?
他最接近死亡的回忆与裴照有关,可为什么裴照没有杀他?
陈笑琳翻过那些资料。
年代久远,廉价的出租房与琐碎的工作,不知名的小诊所,大概是生活拮据,很长时间才会去一趟正规医院,做基础检查。
不少是纸质材料,根本没录入系统。
这当然是便于伪造的证据,但同时,它也确实符合,一个孤儿院出身、健康欠佳的人的生活。
一个荒谬的疑问忽然涌上心头:这些东西会不会是真的?只是她的下属疏忽了,当初才没有查到?
裴月明会不会,真的只是个低调的天才?
也许……只是诸多巧合拼凑在一起?她和那些人太迫切想找到迟邪的破绽,才反应过度了?
不,还有柳月庆典上的异动。
裴月明身上,一定有更深的秘密。
陈笑琳死死盯着光屏。
信息并不多,断断续续的,太琐碎、太平凡了。租房、缴费、医院报告、老电话号码……哪怕丢出去,也不会被多看一眼。
偏偏就是让那个人,有了一条完整的、正常的生活轨迹。
她分不出真假了。
一页页资料,在屏幕上划过。就好像那人在说——
不想光明磊落地玩下去了?
阴的你也玩不过我。
手握大权,熟识所有规则,加上断层般的力量……如今更添残日这一耀眼的战功。
陈笑琳用力闭了闭眼。
法则名为【审判】,但没人能审判他。
“陈会长。”
“陈会长?”
裴一北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陈笑琳抬眼:“你说。”
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冷汗。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问您。”裴一北直视着她,“当时,为什么任命裴月明当皓城的肃清官?”
陈笑琳不是第一次听这个问题,答得不疾不徐:“他在古城接触过残日子嗣,又有制止陈临声的能力,当然能够胜任。”
“从实力来讲,我不否认。”裴一北说,“但他才加入议会不到两年,不可能了解皓城的形势,当个肃清官的副手都有点赶了。您不觉得吗?”
陈笑琳语气仍平稳:“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议会自有考量。事实证明,这个任命是正确的。”
“那你们做决定时,有考虑过他的身体状况吗?”
陈笑琳微微蹙眉。
裴一北没等她回答,继续讲:“任命之前,你们看过他的体检报告吧?也知道他根本看不见吧——虽然法则能让他正常行动,但议会什么时候,有把病人派上前线的习惯?”
“他的心跳不稳定。肃清官要冲在最前面,万一面对敌人时出了什么差池……难保要付出生命代价。”
陈笑琳盯着她的脸:“裴医生太心善。能杀死残日的人,或许,不需要我们为他担忧太多。”
“但是,您当时不知道这一点吧。”裴一北的语气平和,“皓城有很多人选。如果需要他的经验,完全可以让他像其他调查员那样行动。”
她顿了顿:“而这次,要不是残日提前来到山谷,后方城市肯定损失惨重。他和迟邪豁出命才杀死残日,扛住飞升者的袭击。”
“作为战友,我相当感谢他们的付出。”
“陈会长,您也是一样的吧?”
陈笑琳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那是当然。我不知道你问这个的用意。”
裴一北笑了笑:“可能是鬼门关走了一回,我心里总闷着一口气,见着人就想闲聊。失礼了。”
“S级的治愈调查员只有你一个。千万别太担忧别人,累垮了自己。”陈笑琳不动声色,“这些日子辛苦了,多休息。”
“我会的。”裴一北点头,“不过我自诩是个医生,实在不太擅长查什么个人信息。”
她笑意更深了些,似是无奈:“这次麻烦了一堆亲戚,问东问西的,他们见我就头疼呢。既然裴月明和我们裴家确实没关联,我帮不上忙,只能劳烦会长找别人做这种事了。”
终端微微震动。
她看了眼时间:“要开会了。我先走一步。”
陈笑琳沉默着颔首。
“对了。”
裴一北忽然停下脚步。
她似乎对陈笑琳内心的震动毫无觉察,低头收好终端:“刚才在走廊上遇到迟首席。他叫我给您带句话。”
“……”
陈笑琳抬眼。
“他说您慧眼识珠,在皓城就任命了裴月明当肃清官。”裴一北说,“这份眼光,不是谁都有。让我向您问好。”
第102章 秘密
裴一北匆匆走出办公室。
耽搁的时间比预想的长,她在最后几分钟落座。
偌大的会议桌前,到场的人并不多,都是议会与白庭的核心成员。而长桌的尽头,三道元老会的虚影出现在上方,面孔隐没着,俯视全场。
这是残日死后,第一次的三方会议。
议会方汇报了城市的重建进程,和官方的伤亡数据。
贺长风钦点的第二支队伍,也从污染之地平安归来。他们再次探访千灯山谷,确认残日的影响已完全消失,青苔也并无异动。
一切如常,夜母没有现身。
唯有温柔的夜色,与千百盏灯。
而白庭的报告要简短得多,讲了飞升者的近日动向,尤其辉主的威胁。
最后,众人敲定追悼仪式的细节。
猎杀残日时牺牲的三名调查员,以及保卫城市时牺牲的十七名调查员,早已下葬。但这份英勇的付出,必须被铭记,于是以他们生前的制服与徽章为替代,接受迟来的致意。
追悼仪式将在五天后举行。
临散会前,一直沉默的元老会虚影,忽然开口。
那声音如洪钟:“不单是追悼,也该有表彰。”
贺长风答道:“我们考虑过。只是这段时间议会无暇他顾,只能暂时搁置。待追悼结束,我们会把表彰仪式提上日程。”
“那便好。”虚影波动着,“迟邪,这么多年你已推拒了多次表彰。但这次是斩杀残日,事关议会与白庭的士气,你作为功臣,务必要出席。”
“我就算了。”迟邪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钢笔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刚打完残日,得好好养着,不喜欢太热闹。”
右侧的虚影接话:“功臣也不单是你,调查员裴月明终归要出席。他意下如何?”
迟邪笑了下:“我也不清楚。议会的事嘛,让贺会长通知他吧。”
“我去安排。”贺长风答道。
虚影安静下来,不再言语。
会议结束,迟邪利落地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上空荡荡的,他正大步走着,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迟首席!”
他回头,裴一北赶上来:“我还想说些裴月明的事。”
迟邪挑眉。
回来之后,他的确问过她关于裴月明的健康问题。
当时,【圣心】强行让裴月明维持状态,代价几乎是致命的。裴一北告诉他,要不是有某种东西稳住了裴月明的心跳,情况极其危险。
于是,迟邪意识到,是仪式残留的力量救了裴月明。
这更像是运气。把命赌在那种虚无缥缈的残余上,但凡有一点差池……
迟邪压下心头的后怕。
面前,裴一北继续讲:“虽然我说过对他爱莫能助。但我想了下,还请你回家再嘱咐他几句,少用法则战斗。毕竟他的情况太特殊,还是尽可能减少负担。”
她顿了下,语气无奈:“你去说,比我有效多了。”
“这话我爱听。”迟邪笑了,“不过,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住在一起?”
裴一北顿了下,才意识到自己用的是“回家嘱咐”。
“哦,说得也是。”她的语气慢了一点,“之前看你们总待在一起,一下子没转过弯来。”
迟邪语气挺随意:“像【圣心】这种法则,是不是总能让你知道,一些秘密?”
裴一北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一刹,她知道迟邪指的是别的事情。
千灯山谷那一晚,裴月明和迟邪单独在岩洞内复活夜母,两人心跳都快得不正常;还有后来,迟邪心跳完全消失的那几分钟。
她告诉过自己,是因为太累了,自己的法则过载。
但如果不是呢?能让一个人从濒死变为毫无外伤,这世上只有一种东西做得到——仪式。
真正的、完美的仪式。
迟邪还在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浅。
——他知道她察觉了。
他肯定知道。
但下一秒,迟邪语气仍然轻松:“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我和裴月明住在一起的?我是真好奇。”
很轻巧的一句话,把气氛带了回来。
裴一北微怔,随即在心底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无奈瞥了眼迟邪挺括的黑衬衫:“你们衣服都是同一个牌子的。”
“再说了,你靠近他的时候,心跳总是会变快一点。”
迟邪哑然失笑:“原来如此。”他点点头,“行,我这就回去嘱咐他。”
出了大门,冬日阳光正好。
冷空气扑面而来,迟邪披上外套,开车回家。
穿过城市街道,穿过漫长的林荫道,那栋熟悉的小别墅出现在尽头。
熄火,下车。
步伐快了几分,他推开门。
水沸腾的声音,香气淡淡的。
裴月明穿着睡衣,正在厨房煮着什么。他没回头:“回来得那么快?”
“没啥好讲的。”迟邪把外套挂起来,走到他身边,“要不是我得露个面,让他们看看我真没死,我也懒得去。好不容易有装病的机会。”
裴月明忍了两秒:“你说话的时候,手能别放在我腰上吗?”
“是么?我都没注意到。”迟邪凑得更近,“我刚刚还碰见裴一北了。她让我转告你,以后少用法则去战斗。”
“她挺负责。”裴月明说。
“是啊。”迟邪说,“不过我也是认真的,以后,能别动手就别动了吧。”
裴月明很淡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迟邪也不再提这个话题,笑道:“说起来,我刚回家怎么都没什么表示?我们再亲一个呗。”
“不。”裴月明回答,“你别拦着我拿勺子。”
锅里煮着云吞,是他从迟邪冰箱里翻出来的,已经熟了。
迟邪不撒手。
若非万不得已,裴月明从不在肉体力量上,与迟邪进行任何形式的抗衡。
尤其是在打残日时,迟邪单手不知道把他揽起来多少次之后。
渡鸦从影中飞出,就要去叼勺子——
迟邪眼疾手快,另一只手一捞,抢在它之前拿起勺子。
他松开搭在腰上的手,一边把云吞捞进碗中,一边说:“怎么就吃这个?不是讲了,饿了可以找管家。我每年花大价钱请他,还有背后什么的厨师团队,可不是让他们吃闲饭的。”
“不太饿,随便吃点。”裴月明回答,“你说的那个团队叫什么?”
“这我哪里记得。就找了个最贵的、看起来头衔最多的。”迟邪把碗端到茶几上。
电视开着。
不出所料,又是财经频道。
迟邪坐到沙发上,相当困惑:“《土地里的金豆:看老汉如何用一粒大豆年销千万!》……你为什么要看这个?”
“挺有意思的。”裴月明平静道,吹了吹勺子中捞起的云吞。
“你这语气可听不出来有意思……”
“怎么会呢?”
“你可能对自己的语气和表情,都有很深的误解。”迟邪叹气,“我到现在都记得,你觉得自己表情挺丰富的……”
“是啊。”裴月明咬了口云吞,细嚼慢咽地吞下,“看”向迟邪,“尤其最近。”
依旧是平静如水、八风不动的那张脸。
落在旁人眼里,绝对是漠然的。
迟邪:“……”
裴月明还要捞云吞,手中碗被迟邪扶住了。
他意识到不妙,但已经来不及了。迟邪凑近,吻了上来。
浅尝辄止的一个吻。
裴月明很快往后退开,眉梢微微扬起,似是错愕。
“你这才叫有点表情。”迟邪意犹未尽,“一共就没亲过几次,每次躲那么快做什么?好歹是出院了,心率稍微高一点点,应该也没问题吧?”
“如果没记错,我只同意了第一次。”
“嗯。你怎么说都对。”迟邪点头,“你说你的,我做我的。”
裴月明:“……”
他别过脸,继续吃云吞。
迟邪笑出了声,倒也没再紧逼。
他一手重新拿起终端,看议会的官方报告,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裴月明身后的沙发靠背上。
电视里还在播大爷的大豆致富经。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迟邪问:“你怎么会对钱感兴趣。”
“很奇怪吗?”裴月明说,“我以为大部分人都这样。”
“话是这样讲,但和你气质差别……比较大。”
裴月明想了几秒:“可能是小时候,鹿云徊让我管钱。”
这个名字一出口,迟邪心里微妙了一下。但就裴月明的说法,那时鹿云徊对他是很不错的。
迟邪面上不显,笑问:“让个孩子管钱?”
“他不喜欢这种事。本来是让鹿欢负责的,但她身体不好,慢慢也不管了。”裴月明说,“所以就变成我负责了。”
“鹿云徊应该挺有钱吧,也用不着你精打细算。”
裴月明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忽然转头向迟邪。
“嗯?”迟邪莫名。
裴月明“咔嗒”一声把碗放下了,严肃道:“迟邪。”
迟邪吓了一跳,终端也不看了:“怎、怎么了?”
裴月明说得飞快:“他的钱是很多但花的也多,各地到处跑,用钱大手大脚。鹿欢也喜欢买金银首饰和衣服,堆了整整两间房。几乎每月都在入不敷出的边缘,要我精打细算才能维持。”
迟邪震惊:“你语速是平时的三倍!”
裴月明:“鹿云徊有很多徒弟。他们也从来不管这些,一会要吃饭一会要买武器工具一会还要远途路费。虽然已经学成了的师兄师姐经常会贴补但还是不够。必须要每个方面都仔细规划才能不亏钱,还能让所有人各得所需。”
迟邪:“怎么还越说越快了?!”
“最多的时候,我要管几十个人衣食住行的支出。与此同时鹿云徊还在到处花钱,鹿欢还在拼命买东西。”裴月明捏紧了手,“有时候算了半天,好不容易收支平衡了,鹿欢出门一趟回来突然告诉我,裴照,我给你买了点小玩意哦!说着就拿出一堆价值不菲的东西摆在我面前。简直……太恐怖了。”
迟邪目瞪口呆。
“等等等等!”他试图打断,“你当时才多大啊,他们这样花钱还敢让你管?认真的吗?”
“十岁左右。鹿欢也和我说,随便糊弄一下就算了。之前她管得更随便,经常有半点钱没剩下的情况。只有这种时候,她和鹿云徊才会消停一阵,一个认真管账一个专心治病救人。可是只要稍微富裕一点,这个循环又开始了。”
裴月明的手捏得更紧了,神色微微绷着,语气坚定到像是在说世间真理:“但,我绝不能接受入不敷出。”
电视里适时传来,主持人激昂的总结:“……就这样,许大爷用一粒粒黄豆,撬动了整座村子的致富奇迹!”
迟邪:“……”
迟邪:“……”
这都是什么事啊?!
说出去没有一个人会相信的吧!比野史还野史!
“总之,就是这样。”短短几秒,裴月明的语调已恢复如常,“我不想重蹈覆辙。”
他重新端起云吞,又是平时那副平静的表情了。
直到裴月明慢条斯理吃完,电视里的大豆传奇也落下了帷幕,迟邪还没走出震惊。
他实在没敢提自己也喜欢乱花钱——
虽然以他的财力,大概是花不完了。
他帮裴月明把碗筷放到水槽:“我没想到你的经历……那么神奇。”他笑了,“单看你这个人,绝对没任何人想得到。”
“我一直都是这样。”裴月明说,“倒不如讲,我不知道别人眼里的自己。醒来之后看到一些评价,有的挺让我意外。”
“你也不在乎吧。”迟邪擦擦手,坐回沙发,手又搭上裴月明身后的靠背。
裴月明“嗯”了一声:“那和你想的一样么?”
“怎么讲呢,”迟邪摸了摸下巴,“确实没想到,但也没觉得奇怪。比起这个,你会问这种问题更让我奇怪。”他笑了起来,“在意我的看法啊?”
裴月明沉默两秒:“你说话的时候,手能别动吗?”
迟邪搭在他身后的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他的头发,似有似无蹭过侧颈,按在了他的耳后根上。
“很遗憾,不能。”迟邪回答,“而且我又想——”
他再次倾身凑近。
“哗啦!”
影鸦的翅膀狠狠糊了他一脸。
趁这间隙,裴月明关了电视,站起身。
迟邪一把抓住影鸦往旁边一丢,刚要跟上,又被突然出现的大狼头拱回沙发。影狼把脑袋压在他大腿上,抬起红眼睛无辜地望着他。
迟邪:“……”
裴月明已经走到楼梯口,微微一笑:“午休时间。”
说完,身影消失在楼梯间。
“跑得真快。”迟邪嘟囔。
说完他想起刚才,又是笑了笑,伸手猛揉黑狼的脑袋,揉得它东倒西歪、呲牙咧嘴的。
裴月明一走,黑狼立刻不装了,从迟邪手中挣脱,满脸嫌弃地遁入阴影。
客厅静悄悄的,只剩迟邪一人。
他重新打开终端,继续看报告。
其中内容,他读过许多遍,包括那些尚未确认的疑点。
比如,残日究竟是如何选择袭击城市的。
多年前毁灭的琉城,在光照充足的南方。
而这次被袭击的城市,要么阳光充沛,要么常年高温。
但有三个例外:皓城、岚河和青云港。
相比其他城市,不论光照时间还是年均气温,它们都有明显的差距。议会至今不清楚,它们为何被选中。
迟邪也没头绪,只猜测或许是人多,适合残日攫取恐惧。
目光扫过一行行字。
他忽然想到,还没问过裴月明呢,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推测。
——等他醒了,就问问看吧。
但手指划动屏幕的动作停下了。
有什么东西,隐隐在直觉中叫嚣。
是什么呢?
迟邪皱起眉,重新翻了一遍各个城市的情况。
光照、湿度温度和地理位置。
人口、资源分布和产业类型。
不……分布太散了,总有例外,找不出规律。
脑中的直觉却越来越锋利。
过去数十年,这些城市的轨迹,似乎隐晦地在某一处交汇过。
是哪处老旧的档案?还是不知多少年前某次下属的汇报?记忆太模糊,他一时捕捉不到。
为什么,他会觉得如此熟悉?
……为什么,他居然会觉得,这件事情和裴月明有关?
记忆回到三百年前。
无数场景、无数面孔,在眼前掠过。
一身白衣的裴月明,悲悯着俯视他的裴月明,向他伸出手、讲述远方的裴月明。
到底是什么?
记忆好似洪流,带他回到纷飞的暴雪里。
年少的他被异常缠身,陷入了死者的怨念之中。
裴月明在旁边,默默陪着他。于是,迟邪看到了他记忆的最深处。
血,尸体,月光惨白。
灭门的地狱之夜。
孩子蜷缩着身子,未染血污之处,脸庞苍白似新雪。他抬起眼,与迟邪对视,黑眸中有全世界的夜色。
就在那尸山血海之中,年幼的裴月明抓住迟邪的衣襟,把他拉向自己。
额头相抵。
他让他活下来。
过往如云烟散去。
孩童那双漆黑的眼,隔着漫长岁月,仿佛还在望着他。
于是,风中散落的血珠,在思绪里连在了一起。
迟邪的屏幕上,是他找出的科研项目记录,来自数十年前。
皓城:极昼计划,辉光观测实验
岚河:日痕谱系整理
青云港:项目“光相法则的应用边界”
琉城:光相实验,日出计划
……
所有被袭击的城市,是有共同点的。
它们都曾有过与“光”相关的大型法则研究。
琉城更是如此。
作为过去研究的核心城市,它毁灭之时,项目正进行到关键阶段。灾难中止了研究,就连宝贵的数据也被一并毁灭。
而那三座被视作“例外”的城市,尽管自然条件欠缺,也因为自身实力雄厚,有过相关研究。
如果残日,不是因为自然条件降临的呢?
如果……
祂想毁灭的,是与光有关的研究。
而就在三百年前——
迟邪坐在安静的屋内,寒意彻骨。
被灭门的裴家,曾以光相的法则闻名天下。
第103章 哀悼仪式
——怎么可能?
迟邪几乎是本能否定了这个念头。
无人知道灭门裴家的凶手。
可是当时,无数夜狩前往调查,没有一个人提及高温。
现场留下的痕迹只有法则,与残日毫无关联。
凶手肯定是某一个人……或者某一群人。
时隔三百年,把这两件毫无关联的事强行连在一起,连迟邪自己都觉得荒谬。
继续查阅资料、翻阅档案。
迟邪扫过数不清的图片与文字,鼻尖沁出汗珠,却找不出其他共同点了。
是他多想了吗?会不会只是巧合?
可一闭上眼,看到的还是那片尸山血海,还是那个小小的孩子,和他锋利又不甘的眼睛。
法则,从不由血脉决定。
天分与抱负、生长环境、亲朋好友的耳濡目染,都会影响每个人拥有的法则。
久居在四季长晴之地,行事坦荡,向往着长辈们的光明磊落……这样的裴家,才会有如此多人拥有与“光”相关的法则。
裴月明说过,母亲原本想给他起的名字就是“裴照”。只是他出生那晚月光太好,才改了名字。
那么,拥有这样一个家庭,于那轮明月下降生的他……
向迟邪承诺,让所有人都去往远方的他。
本该掌握的,会不会是世间最明亮的光?
偏偏,有了那一晚。
如果真是为了抹杀“光”——
那背后的凶手,真的做到了。
迟邪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证据。
没有任何的证据。
去问裴月明,那个人就算知道什么,肯定也会和过去一样缄口不言。
必须要找到更多的线索,去佐证。
很轻的脚步声传来。
迟邪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过了快两个小时。
这些天裴月明还是嗜睡,经常一睡就是很久。他刚睡醒,走下楼梯。
“咔嗒。”
迟邪合上终端,站起身时,眼底的情绪已经被全部压下:“睡得怎么样?”
他不动声色,语气和平时无差。
“还可以。”裴月明回答,“在忙?”
“看报告嘛,翻来覆去就那点事。”迟邪叹气,把终端丢到沙发上,“议会的事我不想管,可谁让我是块砖呢?哪里不行就往哪里搬。”
他摇摇头,笑说:“不管他们了,给你装杯水去。”他走到半路又想起什么,“哦对了,议会要通知你参加表彰仪式。”
裴月明:“贺长风已经找了我。”
“动作那么快?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去。”
“就知道你会这样讲。”迟邪把水杯递给他,凑近一点,“晚上出去吃顿好的,怎么样?庆祝咱们在表彰仪式上达成了统一意见。”
裴月明接过水杯:“哪家?”
“黑石。老板说菜单换了,有好几种海鱼。”迟邪拿起外套,“就是不知道合不合我们裴调查员的口味。”
果然,裴月明喝水的动作一顿。
“……合。”他说。
两人穿好外衣,关了灯,走到屋外。
天色暗了,天边只剩一抹红色,被夜色沉沉压着。更远处的市中心华灯初上,车水马龙。
冬日的空气寒凉,他们口中呵出白雾,散在风里。
“越来越冷了。”迟邪感慨。
“嗯。”
“你喜欢冬天吗?”
“还行。”
“还行是有多喜欢?”
“比秋天好一点,比夏天差一点。”
迟邪拉开车门,引擎轰鸣着启动了。他问:“那春天呢?”
裴月明坐进副驾:“我最喜欢。”
迟邪有些意外他的笃定:“为什么?”
这回,裴月明想了一阵才回答:“没想过。可能喜欢就是喜欢。”
“真难得听你讲这么感性的话。”迟邪笑了,不知想起什么,神情柔和下来,“是啊,喜欢就是喜欢。”
“不过再想一想。”裴月明忽然说,“春天是一年的开始。要记账的话,只有这个时候是完全没亏损的。”
迟邪:“……”
果然还是和感性没沾上边啊!
迟邪又说:“那既然我这么有钱,你什么时候贪图一下我的钱财呗?买一送一,附赠一个我。绝对稳赚不亏。”
裴月明“唔”了一声:“这种长期投资风险很高。我得考虑一下。”
“一听就是财经频道讲的。你要考虑多久?”
“谁知道呢?”裴月明很轻地笑了笑,“吃完鱼再说。”
迟邪笑着:“行,听你的。”
车辆启动,驶向逐渐降临的夜幕,驶向那片繁华的灯海。
车内安静。
刚才的猜测,渐渐在心间沉淀。迟邪借着看后视镜的余光,瞥了一眼副驾。窗外的霓虹流转,落在裴月明的侧脸,看不出情绪。
没人想得到,他小时候是什么模样。
可惜,他也不是真的见到。
与在暴雪中拯救他的裴月明不同,再怎么样,他也无法回到过去,对那个血海里的孩子伸出手。只是阴差阳错,才在那场怨念的幻境里,得以遥遥看了一眼。
那时,是鹿云徊把裴月明从地狱里拽回来。
这份救赎,并无善终。
尚未揭开的真相,依然飘浮在三百年的岁月里。
背负了那么多血腥与背叛的裴月明,还会和他一起,留在这人间灯火中吗?
他能够么?
他……愿意吗?
越野车停在餐厅门前。
迟邪熄了火,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
晚风混着长街的喧嚣涌入。他站在繁华的灯影下,向车里的人伸出手,笑说:“我们走吧。”
……
追悼仪式那天,风和日丽。
裴月明对着镜子,扣好白色的议会制服。
他刚拿起领带,脚步声就停在身后。
迟邪接过那条白领带,绕上他的颈间:“我给你系上。”
迟邪已经换上执行者的黑制服,和平时的散漫不同,从袖口到衣领扣子都一丝不苟。
领带被安静又熟练地系好了。
迟邪最后调整了一下角度,满意道:“好了。”
每个调查员都有议会的臂章。
裴月明的臂章就放在旁边桌上,上头以金线绣着眼眸,瞳孔是一圈圈的金色螺旋纹路。
这曾是最顶尖的夜狩,才能绣在衣衫上的徽记。后来成了调查员议会的标志。
“臂章我也给你拿过来?”迟邪退后半步,问。
“不用。”
迟邪愣了下,点头:“好。”
过去也是这样。被衣着华美的夜狩簇拥时,那人永远是干干净净的一身白衣。
两人出门,上车。
黎都的街道在车窗外掠过。
这里是议会总部所在的城市,也是追悼仪式的举办地。
一路无言。
等红绿灯时,迟邪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温水,递给裴月明。
他从来喝冷水,为了裴月明才改了习惯。上次金小姐见他拿着保温杯,眼睛都要瞪出来。
裴月明接过,小口喝着。
迟邪开口:“等追悼结束,我暂时不忙白庭的事情了。”
“怎么了?”裴月明问。
“有其他事。”迟邪笑了笑,“刚好带你出去溜达一圈。”
他没再解释。
绿灯亮起,一脚油门踩下去,越野车驶过清晨空旷冷清的马路。
两小时后。
黎都,英雄碑广场。
议会与白庭的旗帜猎猎飘扬,一面是金色眼瞳,一面是缠绕烈火的利剑。
白庭与议会的所有核心成员,以广场中央的白石长阶为界,分立两侧。
执行者在左。
黑色风衣在晨风中微微扬起,露出暗红如血的内衬。迟邪站在最前列,身姿笔挺,面无表情。
相比人数稀少的白庭,右侧调查员的白制服连成一片。左臂上,环绕流云的金眼眸似乎注视着一切。
裴月明在第一排最后,没有勋章与荣誉,神色平静。
元老会的三道虚影悬浮于半空。
面孔看不清晰,沉默不言。
九点整,仪式开启。
贺长风站起身,手中捧着烫金的册子。
全程肃穆,他的声音平稳:“猎杀残日行动中,牺牲调查员三名——”
他念出第一个名字:“胡文越。”
旗帜之下,一道光柱亮起。那是牺牲者的面容,穿着与在场所有人相同的白色制服,胸前别着勋章。
迟邪抬头看去。
行动之前,他并不认识这个人。
唯一交集是在扎营时,他和裴月明喝着热汤,刚好碰到那人迎面走来。
一句话未说的点头之交。
那人死在千灯山谷,死在那些燃烧的蜉蝣和崩裂的废墟之间。
迟邪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
齐整制服、金色徽章和飞扬的旗帜。每一次,都有人在名单上被划掉,成为被追悼者。
偶尔他会想,即便这些人活着,恐怕也和自己再无交集。
但除却敬意,他依旧会感到由衷的遗憾,想着世界有了他们,本该更有趣一点。
“黎昀。”
第二道光柱亮起。
“魏戈豪。”
第三道。
贺长风停顿一秒:“保卫城市行动中,牺牲调查员十七名——”
第四个名字。
和之后的十六个名字。
每有一个名字被念出,就有一张面孔出现在空中。
二十道虚影在晴空之下无声排列。
贺长风没有拿稿子,只是站在那里,和所有人一样望着那些面孔。
他说到:
“最小的,二十三岁。最大的,四十九岁。”
“十七名守城的英魂,三名斩神的先锋。他们在残日的烈焰中,为那些被威胁的城市,为那些他们素不相识的人,筑起了高墙。”
“正因为他们,我们的城市依然能灯火长明。这二十个不再回应的名字,将活在我们的记忆里。”
广场上静默无声。
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
哀悼仪式结束后,迟邪和贺长风说着什么,白庭副席严镇川也在旁边。
裴月明先行离开,打算在广场外等迟邪。
“等等。”金小姐跟了上来,“我有点事想和你讲。”
两人到了广场角落。
金小姐问:“这些天,老大有没有和你提他法则的事情?”
“没。”裴月明回答,“你指山谷那时?”
那时荆棘熊熊燃烧,翻涌狂暴的力量,覆盖了整个山谷与荒原。
“对。”金小姐犹豫了一下,“你应该……看得出它的代价吧?”
其他人看不出,那法则燃烧的是记忆。
但面前这个人绝对可以。世界上,没人比他更了解法则了。
裴月明应了一声,忽然问:“他以前也有过?”
“就我所知,有过一次。”金小姐讲,“听说当时【审判】烧掉了他一部分记忆。这次应该也一样。我只是想问,还有没有其他代价?”
裴月明思索几秒:“应当没有。”
“那就好。”金小姐松了口气,苦笑,“问他肯定不说的。虽然,这个代价本身已经够恐怖了。”
她点点头:“这就是我想问的。那行,我先走了?”
“等一下。”裴月明却说,“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金小姐脚步顿了下:“你听过梁颂言这个名字吗?”
“没有。”
“他是前任白庭首席,和老大关系特别好。”金小姐拨了拨耳边的头发,“六十多年前,他们往污染之地追踪飞升者。梁颂言……不幸战死,老大也燃烧了法则。那之后,他就接任了首席。”
她忽然想起什么:“说来,我上次出席这么盛大的哀悼仪式,就是梁颂言的葬礼。那时候我刚加入白庭,只见过他几面。”
“……原来如此。”裴月明点头。
“我知道的不多,也算不上什么秘密,你还想多听点吗?”
“不用。”裴月明回答,稍稍垂眸,“我自己去问他。”
金小姐愣了下,了然地笑了笑:“行。那我走啦。”她眨眨眼,“好像不小心暴露年龄了。赶快忘掉,我可是永远的十八岁。”
裴月明独自站在角落。
那边,迟邪和那两人说完话了,一转头就望到了他,大步走来。风衣的衣摆扬起,他揽过裴月明的肩膀:“交代完了。走吧。”
太阳升得更高了。身后,英雄碑在蔚蓝如洗的晴空下,反着耀眼的光。
再往前走,走向街道,远处城市热闹而繁华。
他们回到车上,暖和多了。迟邪搓了搓手,又拧开保温杯递给裴月明。
水温正好,暖洋洋的。
裴月明喝了两口:“你之前说,你当首席是因为一段挺长的故事。”
“对,”迟邪点头,“我还说了也是因为钱多、名头响,听起来就挺帅的。”
他挑眉:“只可惜因为【梦中身】,别人记不住我的长相。这张帅脸只能给你一个人看了。”他目光灼灼,握住裴月明拿着杯子的手,“不用替我惋惜,为你,我特别乐意。”
裴月明:“……”
有几秒,他是很想开口吐槽些什么的。
最后极高的涵养再次占据上风,他默默把迟邪的手掰开,低头喝水。
迟邪一笑:“你是想问梁颂言的事,对吧?我一看金摇去找你了,就知道了。”
裴月明“嗯”了一声:“你们关系很好?”
“那当然。不然我也不会待在这位置上。”迟邪说,“巧了,我早上和你讲的事情和他有关。那件事,还特别适合现在的你去做。你愿意吗?”
“适合我?”裴月明谨慎问,“具体是什么?”
“秘密。很快你就知道了。”迟邪感慨,“风水轮流转啊,没想到我也有能吊你胃口的时候。你先答应我。”
“不。”裴月明拒绝。
“这么干脆?”迟邪不满,“人家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你没有恩就算了,还那么绝情。防我跟防贼一样。”
裴月明脱口而出:“我什么时候跟你一夜——”
他猛地打住。
果然迟邪眉飞色舞起来:“这不是你不给机会吗?不说别的,光是想进你房间,每次都被那头狼拱出来,再多赖一秒,那几只鸟都要把我头发薅秃了。你说自从亲了之后,都过去多久了?我想再讨点便宜都难,也就再亲了个五六七八回吧,硬生生被你逼成了正人君子!”
裴月明默默扶额,不应声。
“这个不乐意,那陪我办事总行吧?”迟邪追问。
“不。听起来不是好事。”
“你看看,我第一次瞒着你什么,你就不乐意了。你还有那么多事瞒着我呢。”
“……”
“本来你主动问我,我还挺高兴的。难得你好奇我的事情。”迟邪叹气,“真不乐意的话就算了。”
他发动越野车,准备上路。
“……好。”身边传来低低的一声。
迟邪立刻换了表情:“这可是你答应的。”
裴月明认命般捧着那保温杯:“所以要做什么?”
“和我解决几只异常。”
“……就这样?”
“有条件的。”迟邪笑了,“我们不能用法则。”
裴月明:“……”
裴月明:“……??”
第104章 叙事诗
“梁颂言的法则叫【叙事诗】。”迟邪说,“他死后,法则没消散。”
【叙事诗】的外形是一本书。
名字听着文雅,却极具杀伐之力。梁颂言见过的异常被记录在内,被他唤为己用——
异象洪流,万法交织。
这本厚重的书曾令他战功赫赫,所向披靡。
后来他战死,【叙事诗】还在,残破不堪,被迟邪带回白庭修补。
“最后他的法则失控,书页散落了不少。”迟邪继续讲,“大概五十年前,修补的人告诉我找到了部分书页的位置。我当时找回了十几页。二三十年前,又找回了七页。”
“修补很难,进度也慢,负责的人都换了两批。最近终于有了新进展,找到了剩下的一批书页。”
裴月明默默听着,问:“是这几天的事?”
“准确来说,是我们去千灯山谷的前几天。”迟邪笑了笑,“这不是忙到现在才腾出空吗。好不容易大事都处理完了,也该给我放个假了。”
“明白了。”裴月明点头,“不用法则的理由呢?”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迟邪拿过裴月明手中的杯子,喝了一口,“【叙事诗】太脆弱,又有记录他人力量的本能。法则一靠近,容易覆盖掉书页的内容,又要重新修补。这也是为什么修补了那么多年,过程几乎不敢用法则。”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快:“所以这不就找你帮忙了吗?陪我跑几步路,动动脑子,就当出去散心了。还不用法则,简直完美符合你的医嘱。”
裴月明说:“以我的体能,帮不上什么忙。”
“怎么会这样想?你光是在旁边坐着喊加油,对我就够有用了。”迟邪拍拍他的肩,“事不宜迟,我这就叫人定机票。我们去第一个地方。”
第二天傍晚,他们就到了乌梅镇。
林寂在那里等着了。
他递过来一个严严实实的收容盒:“长官,我把东西带过来了。”
【叙事诗】就在里面。
它本体并不脆弱,甚至比一般书籍要坚韧。但为了防止它接触到法则与异常,迟邪专门让林寂开车,从皓城把东西送了过来——
对于这种长途车程,还能帮到迟邪,林寂是一百个愿意。
林寂又讷讷说:“长官,我按您说的定好房间了。”
乌梅镇是个小镇子,只有民宿接待游客。
要住的地方就在不远处,是栋三层的自建房,青砖白瓦,靠着溪水与石桥。
接待他们的是位热情的大娘:“哎哟,是林先生对吧?快进来快进来,别在外面冷到了。”
她语速极快,一边走一边介绍屋内设施。这栋楼建得宽敞,从庭院到走廊都干干净净,挂了老板自己的字画。
“最近是淡季,没什么人住,不会打扰你们。”大娘爽朗笑道,“有什么事打我电话。来,拿着钥匙。”
她把两把钥匙递给迟邪,又多看了几眼裴月明:“小伙子,是不是咱们在哪见过?”
迟邪笑着替他回答:“我们第一次来这儿。”
大娘嘀咕着走了:“明明是挺眼熟。奇怪……”
自从杀死残日后,这不是裴月明第一次被认出来了。
“你以后出门,说不定都要戴口罩了。”迟邪一边打开二楼房门,一边笑说,“是个名人了。”
二楼是林寂的房间。
屋内同样整洁。三人在小沙发上坐下。
迟邪打开收容盒,里头是一本灰白的老书。
那封皮原本是纯白的,如今满是拼凑后的裂痕,白色也发灰发黄了,但从隐约的复杂暗纹,可以看出它原本的华丽。
迟邪翻到中间某页:“刚补好的是第一百五十七页。之前梁颂言来乌梅镇,用这一页记录下了异常生物‘琉璃鸟’。”
和旁边书页密密麻麻的文字不同,这一页是空白的,只有修补时留下的一道道细微痕迹。
迟邪继续说:“把书带来附近,书页内容就会感应。我们只要找到那只琉璃鸟,把它塞回书里就完事了。”他合上书,把它放回收容盒,打了个响指,“林寂,掏家伙!”
林寂立刻起身,以迅速又专业的动作,拉开地上沉重到可疑的黑色行李袋,然后拿出了……四个长柄抄网。
他满脸严肃,把两个抄网分给两人。
裴月明接过,动作谨慎得像接过了一枚定时炸.弹。
他说:“我没想到用的方式这么……原始。”
“那有什么办法,谁让它是鸟呢。”迟邪摊手,“当年我就这样找回了十几二十页,可把我累惨了。我这位好兄弟,死了也不让我安生。”
他站起身:“好了,我们走吧!”
林寂也起身。
裴月明没动。他拿着那朴实无华的大网兜,语气里有罕见的一丝挣扎:“我能,不拿这个东西么?”
迟邪一笑:“你可是答应了帮我的。”
五秒之后,裴月明长叹一声,拿着抄网跟上。
三个人扛着比自己还高的家伙,从民宿出去了。林寂甚至有两个抄网——他的法则【心斩】是双刀,说这样比较顺手。
琉璃鸟是一种无害的异常,行动迅捷,透明的身躯隐没在风中,常人无法察觉。
虽说不能用法则,但对于他们来说,察觉异常还是相当容易的。很快,迟邪就在溪水边发现了那只透明的小鸟。
它正在水边梳洗羽毛,修长的尾羽垂落水中,随着水流波动,折射出七彩的光。
草丛后面,迟邪和林寂整齐划一地蹲下了。
裴月明站着不动,和平日一样腰背笔挺。
迟邪起身,揽着他肩膀把他摁下来,压低声音:“要是把你放到原始社会,你肯定什么都打不着。”
裴月明:“……”他掂了掂手里的抄网,“我觉得,我们现在也没比原始社会先进太多。”
“没关系,我能跑能跳,养家糊口没问题。”迟邪诚恳保证,“绝对少不了你一口吃的。”
裴月明:“……谢谢?”
“应该的。”迟邪拍拍林寂,“快上!”
话音未落,林寂猛冲出去!
即便不用法则,他动作也快得惊人,左右手各抄一个网,从侧方兜了过去!
“啪!”
两个抄网口对着口,撞到了一起。
抓了个空。
琉璃鸟已经惊飞。
迟邪震惊:“谁教你从两边用抄网的?这玩意不是往下扣的吗?!”
林寂站直身子,讷讷回答:“我、我以为在用刀。这样砍人比较快……”
“现在不要这么暴力!”迟邪迈步就跑,“快!它往那边飞了,追!”
两人瞬间跑得没影了。
裴月明默默找了一条小巷,确保没有人能看见自己和怀里的抄网,舒舒服服吹着傍晚的风。影鸦飞得远了一点儿,在空中盘旋,和琉璃鸟保持距离。
巷口,迟邪跑过去了。
林寂跑过去了。
迟邪跑回来了,又跑过去了。
迟邪和林寂一起跑回来了。
迟邪忽然一个急刹,探头拐进巷子,目光如炬:“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们?”
“太没有团队精神了!”
裴月明莫名心虚:“我跑得没有你们一半快。”
“有句话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来来来,快出来,你就在外头散步。”
裴月明被迟邪拉了出去。
空气清新到惬意,他抱着抄网,慢悠悠在溪边走了一段,那两人已经在身边跑了几个来回了。
尽管很不应该——
但他莫名觉得,这场景很像自己平时溜影狼的时候。
奈何琉璃鸟太敏捷,不是常人能追上的,连埋伏都难。
等夜色彻底笼罩小镇,他们一无所获。迟邪和林寂都是体力好得像怪物的那一档,也累得够呛。
在裴月明的坚持要求下,他们把抄网放回民宿,才出来吃饭。
迟邪坐在小店里,边吃边说:“当年就是这样,给我折腾死了。”
“那本书还差多少页?”裴月明问。
“就差不到十页了。”
“这是最后一次了?”
迟邪顿了顿:“可能吧。”他猛灌了一口冰水。
林寂埋头吃了一阵,忽然开口:“长官。”
“嗯?”
“我什么时候能见嫂子?”
“咳咳咳!”迟邪筷子一抖,差点把那口冰水喷出来,“什么嫂子?!哪来的嫂子?你可别乱说!”
裴月明在旁边慢条斯理地挑眉。
林寂莫名道:“可是,您自己说过的……”
身旁,裴月明转头向他。
迟邪的筷子顿在半空。短短三秒,他把一生都回顾了一遍,愣是没想出哪里冒出来一个嫂子。
裴月明又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
在这瞬间,迟邪突然福至心灵:该不会,直到现在林寂都没看出他和裴月明的关系吧!
仔细一想,他只是自认为表现明显,想当然了,高估了林寂在这方面的理解能力!
迟邪筷子一放:“你那个‘嫂子’远在天边近在……嗷!”
裴月明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迟邪扭头,用眼神无声抗议:我在这儿给你正名呢!
裴月明权当不知道,继续喝汤。那股让迟邪发寒的凉飕飕气氛倒是没了。
林寂还在等着回答,犹犹豫豫地接话:“近在眼前?难道嫂子也在乌梅镇?”
迟邪咳嗽两声,重新拿起筷子:“这个,是近在……未来的某一天。以后会有机会见的。”
“好的。”林寂严肃点头,继续吃饭了。
回到民宿,林寂去二楼房间了。
迟邪和裴月明到了三楼。迟邪掂着手中钥匙,才想起一茬,该不会林寂定的房间是——
房门开了。
迟邪:“怎么真是双床房!”
身后传来一声气音,很轻。
迟邪扶额:“别偷笑了……我现在就让老板换间大床。”
他掏出手机,然后掌心一空。
影鸦叼走了他的手机。
迟邪:“……”
裴月明拍了拍他的小臂,率先进了屋内,声音带着点笑意:“来都来了,别因为这种小事麻烦老板。”
直到洗完澡了,迟邪还是怨气冲天。
相比之下,裴月明心情颇好,靠在床头看小镇的宣传册,眉目比平时微妙地舒展了几分。
影狼趴在床上,脑袋搭在他大腿上,耳朵懒懒地弹了弹。
迟邪刚想坐到他床边,黑狼就抬起脑袋,警惕地盯着他。
迟邪晃了晃手中的收容盒:“讲正事呢。可别让法则靠近。”
两秒后,黑狼不情不愿跳下床铺,融入阴影。
迟邪动作极快,掀开被子挤了进去,和裴月明肩并肩靠在一起,取代了影狼的位置。
裴月明:“……说好的正事呢?”
“是正事啊。”迟邪一本正经,“想问你【叙事诗】的事情。”
“……想问什么?”裴月明把宣传册放到床头。
“人死了,法则一般也会消散。”迟邪问,“你知道为什么……他的法则还在吗?”
一只修长的手伸到他面前。
“再让我确认一下。”裴月明说。
迟邪把那本老书递到他手中。
裴月明摸索过封皮,又翻过内页。和之前不同,他克制着没用【借影】,是真的没有视野了,动作格外细致谨慎。
但即便这样,仅仅两三分钟后,他开口:“知道。他——”
“等等。”迟邪打断,“先不用告诉我。我只想问,如果拼凑完这最后的几页,我会知道答案吗?”
“会。”
“那就行。”迟邪笑了,往枕头里靠了靠,“就是实在费劲。我在他坟头吐槽了不止一遍,怎么记录了那么多跑得飞快的异常。”
他把老书收好,看了眼时间:“好了,时候不早了。睡吧。”
裴月明礼貌提醒:“你的床在那边。”
“什么你的我的。我定的房间,什么东西都是我的。”迟邪“啪”一声把灯关了,“我看这床也不窄,挺合适的。”
两个成年男性睡这一张床,虽不至于挤得难受,但身体接触是免不了的。
裴月明第一次和他同床共枕,明显能感受到身边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滚烫体温。他沉默一阵,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翻身,面朝墙壁,无声地往那边挤了挤。
下一秒,他僵住了——
迟邪的手臂从身后绕过来,抱住了他,把他整个人往回带,埋进了他的肩窝。
裴月明浑身都僵着。
“放心,你不愿意,我什么也不会做的。”迟邪声音闷闷的,“就是抱一下。”
“……这么突然?”
“一直想这么干。尤其是昨天悼念仪式的时候,我在想,差一点点,你也会在我的对面。”
沉默。
良久后,裴月明无声呼出一口气,尽量放松身体:“迟邪,别想那么多。快睡。”
“睡不着。”
“白天那么累了,还睡不着?”
“我也觉得奇怪。”迟邪的呼吸落在他后颈,是温热的痒,“仔细想想,可能是因为抱着你还是有点激动……”
裴月明:“……那就给我松手。”
“怎么可能。”迟邪断然拒绝,“你是真的撒手没。我宁愿熬个通宵。”
裴月明眉心跳了跳:“行,那回答我的问题。之前我问你当首席的原因,你还没说。”
“就是因为梁颂言啊。”迟邪回答得飞快,“他老说其他人靠不住,交给我才放心。”
“你那时候加入白庭了?”
“没有,只是和他熟。后面他说得多了,执行者的身份也确实有方便之处,能暂时掩盖我长生的问题,我就先进去混着。但真正答应他接任首席,是之后的事情了。”
裴月明安静了一阵。
迟邪笑说:“问完了?”
裴月明:“你烧过多少次记忆?”
“果然瞒不过你。”迟邪还是笑着,对答如流,“山谷是第三次,和梁颂言是第二次——当然,也不排除我已经忘了其他时候。”
“你这次没了的是哪些记忆?”
“这话问的。我都忘了,怎么讲的上来?”
“和梁颂言有关么?”
这回,迟邪愣了一瞬。
他反问:“怎么会这样想?”
“你为什么知道我喜欢吃鱼?”
迟邪顿了下:“微表情?小动作?非常不明显就是了,你要说是直觉,大概也可以。”
“我也是同一个答案。”裴月明说。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迟邪都没有接话。屋内只有两人的呼吸与心跳声。
黑暗中,他们还靠在一起。
恍惚之间,像是再没有秘密,彼此亲密无间。
“迟邪?”裴月明轻声问。
迟邪的手臂收紧了些。
呼吸落在裴月明的颈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跋涉已久的疲惫。
“是和梁颂言有关。”他低低地说,“我不记得,是怎么和他认识的了。”
第105章 漫长岁月
身后的呼吸温热。
短短几秒后,迟邪已经语气如常。
“我最初完全没意识到代价是什么。”他又笑了起来,“毕竟,我都忘了它们,怎么还能意识到‘我忘了’呢。”
“后面是怎么发现的?”裴月明问。
“别人提起一些事,正常人不会忘的那种,我发现自己完全没印象。”迟邪说,“刚开始,我还以为是【审判】烧的时候把我脑袋烧坏了……过了好多年,才把被忘了的事情理出来一部分。”
他继续讲:“它们没有规律,有些离得近,有些隔了上百年。有的重要有的无关紧要——不重要的那部分,应当挺多,只是我没机会知道了。”
“这种模式,明显不符合正常的遗忘规律。我才慢慢意识到了这点,才开始有意地记录重要的事。”
“原来如此。”裴月明轻声道。黑暗之中,他的手指轻轻收紧了。
“比起牺牲健康什么的,这代价算很轻的了。”迟邪说,“我活了那么久,最不缺的就是记忆。”
他把下巴搁在裴月明肩头:“不提这个了。还好,没忘记你。”
裴月明沉默了几秒:“迟邪。”
“嗯?”
“太用力了。”
迟邪这才慢慢松开抱着他的手,嘀咕:“都没怎么使劲,细皮嫩肉身娇体弱,还不乐意多吃几口……明天你多出点力,就当锻炼。”他翻身躺平了,“好了,这回真睡了。”
屋内陷入沉默。
两分钟后,迟邪用气音说:“不然,我们还是亲一个吧。”
裴月明也用气音:“不是睡了吗?”
“说梦话呢。我能再梦游一下么?”
“不能。”
“好吧。”迟邪很遗憾。
窗外有溪水声。
两人的呼吸平稳下来,一个沉一些,一个轻一些,在黑暗中交叠。
第二天,裴月明醒得很早。
洗手间里传来隐约的洗漱声,迟邪推门出来,脸上还带着湿意:“吵到你了?”
“没。”裴月明含糊应了声。
“那就好。”迟邪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今天起了好大的雾……”他话头顿住了,忽然喊,“裴月明裴月明,你快看!”
来不及等裴月明反应,迟邪一把抓过旁边的影鸦,把它怼到窗玻璃前。
影鸦扑腾翅膀:“嘎嘎——!”
它的眼中映出窗外。
浓厚的清晨雾气,严重干扰了影子的感知。但它还是察觉到,楼下不远处一道身影跃动着,带动那片白茫的雾气,如流水般涌动。
收放自如的力道,行云流水的动作,一个悍然转身,周遭白茫便被震荡开来。
假若手握双刀,他就是传说中的刀客,在迷雾里遁入心流,挥出无名而华丽的刀法。
——如果,这不是林寂拿着两个大号捞网在挥舞的话。
裴月明:“……他在做什么?”
迟邪也惊疑不定:“练、练习吧?这孩子从以前就喜欢较劲,看来昨天是刺激到他了。”
他又多看了几眼,只见那道身影动如惊鸿游龙,人网合一。
他抓起外套:“不行我得看看去,再让他练下去就要走火入魔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别管我们。雾大就别乱走了,去吃个早餐,多吃点。”
门关了。
裴月明站到窗前。
三分钟后,迟邪出现在楼下,叫住了林寂,林寂终于不人网合一了。
他们还没讲两句,迟邪突然指向远处,声音隐约传来:“琉璃鸟!”
他一把拿过林寂手中的一个网兜。
两分钟后,雾气里挥网的身影变成了两个。
裴月明:“……”
他也下楼,正好撞见大娘。
大娘正端着热粥和包子走出来:“哎!你那朋友怎么跑出去了?不吃早餐了?”
“他……他有点急事。”裴月明说。
“这大早上的,啥事那么急。”大娘把粥和包子放到桌上,“你给他们说一声,再不吃就冷了。我再去捞几个茶叶蛋哈。”
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裴月明坐在大堂桌前,慢慢喝了两口粥。只是白粥,用文火煮得恰到好处,米粒颗颗绵软醇香。
大娘刚把茶叶蛋拿来,就见他站起身。
她怔了下:“不吃啦?”
“等下回来喝粥。”裴月明问,“有塑料袋吗?我装几个包子。”
大娘一听,深以为然。秉承着出门绝对不花钱买打包盒的准则,她手边常备着食品塑料袋,当下扯了几个递过去。
裴月明装了包子和茶叶蛋,在院子角落拿起剩下的两个抄网,出去了。
渡鸦停在他肩头,黑狼在身边左顾右盼。起了雾,行动不太方便,但他很快找到了雾中那两个活蹦乱跳的身影。
迟邪见到他一愣,鸟也不抓了,几步走来:“不是叫你别出来吗?”
“啪!”另一边,林寂的抄网扑了个空,那只透明的小鸟彻底隐没在雾里。
“吃早餐。”裴月明把袋子递给他们。
林寂接过,呆呆地道谢,一眨眼又站到了远处,一手抓着包子吃一手拿着抄网对空气比画——裴月明带来了抄网,他又能一手一个了。
“先吃着!”迟邪冲他喊。
林寂根本没听见。
“没办法了,”迟邪对裴月明讲,语气无奈,“他一直是这样。”
“所以他的法则才厉害。”裴月明淡淡说。
杂念越少,心无旁骛,【心斩】刀身越澄澈。
“是啊。”迟邪笑了笑,打开袋子,东西都热乎着,“你吃过了吗?”
“等下回去吃。”裴月明回答。
“先来一口。”迟邪把一个包子递到他嘴边,压低声音笑,“现在可没人看得见我们。”
裴月明微微抿了抿唇。
短暂犹豫后,他凑近咬了很小的一口,迅速退开。
“这回跟仓鼠似的。”迟邪笑着,把剩下的包子几口吃完了。
“怎么又有新的动物了?”
“就是脑袋里突然冒出来的。”迟邪剥着茶叶蛋,忽然想起什么,“不过也不能这样讲,我见过一种长得像仓鼠的异常,那吃东西可快了,什么鸡鸭牛羊遇到它们,几秒钟连骨头剩不下。”他把剥好的鸡蛋,也递到裴月明嘴边,“我估摸着它们啃人的头盖骨,和我们吃鸡蛋一样……欸?怎么不吃了?”
裴月明:“……”
“怎么了?”迟邪疑惑,“你难道没见过那群玩意儿?以前就有。”
“见过。”裴月明无奈承认,当作没听见他后半句话,还是咬了一口,“先回去了。”
在他身后,迟邪伸手环住他,在他耳后很快地亲了一口:“记得多吃点。”
“……好。”裴月明语气如常,往回走的路上,耳后薄红了一片。
之后的大半天,迟邪和林寂还是跑来跑去。
裴月明也拿着一个抄网,在不远处慢悠悠散步,权当给迟邪提供精神支持了。
这一天难得悠闲,好像什么也不用想,累了就坐下吹吹风,听听溪水声。
唯一意外的是傍晚时分,气温骤降,雾气再起。
尽管裴月明说没必要,但迟邪给他套了件外套,又把他好端端放到了民宿附近,让他雾天就别乱走了,自己马上回来。
迟邪刚走,一阵分外急促、称得上惊恐的脚步声传来。
这雾比早上还浓,的确影响感知了。裴月明一时分辨不清来人,只知道不是异常,也没有法则。
但对方远远看到他,尖叫一声,扭头就跑!
裴月明莫名。
他在附近转了一圈,顺便溜了一下影狼,就回了民宿。
大堂飘着玉米汁的香气,大娘也刚来,榨汁机嗡嗡作响。一见到裴月明,她忙不迭问:“小伙子,你是调查员吧?”
裴月明“嗯”了一声。
大娘松了口气:“我刚愁着呢。其他人都讲,这两天镇上有异常。”
琉璃鸟没攻击性,也很难察觉,应该不是它。
裴月明问:“具体是什么?”
“天还没全亮的时候,路上有鬼,所以才起雾了。”大娘压低嗓音,“挨家挨户地走,要挑人吃呢。”
裴月明思索了几秒:“还有更多特征么?”
“说是出现的时候带着一阵妖风,那脖子特别长,跑起来,像长颈鹿一样甩来甩去的。而且脑袋贼大,看着还是个漏风的大窟窿!吓死个人了!”
“只有一个?”
“好像有仨。”
不是独立出现,类似人形,脖子很长……
一般人对异常生物的描述,往往不够精确,也容易添油加醋。比如那雾气肯定就和异常无关。但哪怕考虑到这些,裴月明还是没头绪。
是新的异常?
而且,真有异常能瞒得过他们三个人?
“哦对了!”大娘一拍手中的半截玉米棒子,“它们仨里有个头儿!也是长脖子,但那个头儿不会跑,就杵在那儿指挥它们。”
裴月明飞快思考。
“那个头儿一身白,在雾里站着,跟白无常来索命一样。”
裴月明越发茫然。
“是隔壁钟姐说的。她从溪边回来就看见了它,吓得她叫了一路。”
裴月明:“……”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哎,赶快叫你们议会来人看看吧,弄得我今晚都睡不好了。”大娘叹气,“对了,你刚刚出门是干嘛了?没遇上怪事吧?”
“没有。”裴月明把抄网往身后挪了挪,“我——去看看他们回来了没有。”
话音刚落,脚步声从远处飞快传来。
大娘几步跑到门口,大惊失色:“就是它们!”
只见浓雾中,三道诡异的长影快速移动着。大娘要关上门但为时已晚,在她的尖叫中,长影直直扑了过来!
——迟邪和林寂举着三个长柄抄网,破开雾气!
“裴月明!!”迟邪喊道。
琉璃鸟被追了足足两天,终于体力不支,摇摇晃晃地被逼到民宿附近。
说时迟那时快,裴月明顾不上太多,抄网凌空一挥——
扣住了!
那两人喘着粗气,如释重负地停住脚步。
“终于……!”迟邪长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
林寂露出朴实的笑,低声喃喃:“太好了,太好了……”
大娘看看那两个满头大汗、从清晨跑到现在的男人,又看看一身白外套、双手紧按着抄网柄的裴月明。最后,她顺着他们如获至宝的视线,看向那个空空的抄网。
——常人根本看不见琉璃鸟。
“你、你们——”大娘倒退了半步,声音发颤,“你们脑子有毛病吧?!真的是人吗?!”
整整十分钟后,三人才让大娘相信,他们不是异常。
至于他们脑子有没有问题,大娘还持怀疑态度。
最后他们在大娘谨慎又怜悯的眼神中,一人拿了一杯玉米汁,离开大堂。
琉璃鸟在旁边,裴月明没办法用法则。迟邪牵着他的手,带他一步步走回房间。
打开收容盒,拿出泛黄的老书,翻到空白的第一百五十七页。
琉璃鸟靠近书页,身躯化作了文字和栩栩如生的飞鸟图。
它回到归属之地。
那一页被写满了。在这一刻,【叙事诗】像是重新活了过来,无风自动,书页哗啦啦地往回翻卷,急切地寻找什么。
它停在某一页。
一段文字亮了起来,柔和的光芒顺着书页流淌,淌到迟邪的手上。
它还记得他。
然后文字从书中升起,化作画面,涌入他们脑海。
天空湛蓝,日光和煦。喧闹声灌满耳朵。
一场盛大的婚礼。
在这【叙事诗】的讲述中,裴月明“看见”了梁颂言。
那位昔日的首席身着西装,意气风发。他搂着身边穿婚纱的女人,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冲台下举杯。
他也看见了那时的迟邪。
迟邪站在梁颂言身后,难得穿了一身笔挺的正装,胸口别着伴郎的花。
礼花漫天飘落,飘过他年轻如初的容貌。他笑着与众人一同鼓掌。
随后,画面一转。
人声退去,礼花湮灭。长廊尽头,只有梁颂言和迟邪并肩站着。
“迟邪,来当白庭的首席吧。”梁颂言说。
“你提这事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迟邪靠着墙,漫不经心,“我还是那个回答:没兴趣。”
梁颂言沉默。
迟邪又问:“你当得不是好好的么?”
“你会比我更好。”梁颂言只是讲,“再说,我的年纪已经……很大了。”
迟邪笑出了声:“你在我面前说年纪?认真的吗?”
“我和你不一样。”梁颂言望着夕阳,“我们都和你不一样。哪怕有柳月誓言,身体不会老,心态变化也很小,但我已经活了一百年了。之前最长寿的宣誓者,活了近两百年,最短的只有百年出头,我甚至无法估计自己的寿命。”
“我也不见得就是长生。”迟邪耸肩,“说句不吉利的,你们还能估算个范围。我就不好说了,指不定明天就死了。”
梁颂言苦笑一声:“可我就是有种感觉,你会一直活下去。时间改变不了你,你永远生气勃勃。”
他顿了顿,继续说:“无法根除的敌人,身边人的生老病死……我开始对这些感到疲惫了。如果世界上有谁最适合长生,那就是你了。”
他看着迟邪,看着那双从未变过的琥珀色眼眸。
“你是特别的。”
“只有你。”
迟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画面再转。
还是梁颂言,搂着那个穿婚纱的女人。
音乐悠扬,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身上,他们缓慢地起舞。每迈出一步,女人的皱纹便多出一道,每旋转一圈,泛白的发丝便在光中闪烁。
姣好容颜,不敌岁月。
一曲终了,苍老的她靠在梁颂言胸膛。梁颂言外貌依旧,抱着她,看她一点一点消失在怀里。
最后,怀里空了。
手还保持环抱的姿势。
梁颂言低头,看到一束干枯已久的花。
迟邪站在门口,看着他。
窗帘微微晃动。
风卷着夕阳淌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长影交错,慢慢被风吹得淡了、散了。
梁颂言没回头。
他轻声说到:“迟邪,我累了。”
第106章 长生之苦
书页合上。
【叙事诗】又变回了一本平平无奇的老书。
林寂看看迟邪,又看看裴月明。以他木讷的性格,也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他想了好一阵,刚要开口——
“林寂,你先回去吧。”迟邪笑了笑,语气倒是和平时没区别,“跑一天了,早点休息。明天该去下个地方了。”
“哦。好的。”林寂走了两步,回头,“长官,我一定会帮您找齐的!明天,我起早一点,再练练抄网。”
迟邪想起今早那一幕,啼笑皆非:“你再练下去,我们真要成小镇怪谈了。别练了,不如多睡一会儿。”
林寂想了好几秒,讷讷应下,走了。
脚步声远去,屋内安静下来。
迟邪无声呼出一口气,起身,把阳台落地窗推开了一条缝。
外头还起着雾,夜风涌进来,带了浓郁的水汽,却缓解不了胸口的沉闷。
迟邪伸手要收书,那风轻轻一卷,卷得书页哗啦啦翻动。
无数文字与图例,在眼前掠过。他愣了愣。
另一只手先于他,伸了过来。
裴月明依旧没用法则,凭触感压住翻卷的书页,循着纸张纹理,抚过书的边沿:“所以,你最后还是答应他了?”
“是啊,”迟邪在他身边坐下,“答应他,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就暂时帮忙看着白庭。没想到这个‘暂时’会是这么久。”
“其他执行者,也会这样么?”
“看人。不过大部分比他要好。”迟邪笑了笑,“他这人什么都想操心。白庭的事,底下人的事,连我的事也是……很多人羡慕柳月誓言,但他从来都不喜欢。他活得太累,最不适合长生。”
“那你呢?”裴月明问。
迟邪靠回沙发,想了一会儿:“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我也会为身边人的生老病死难过,有时候路过以前的荒野,发现已经变成城市了,就感慨一下,居然过了那么多年。”
他顿了下,继续说:“但我不会觉得疲惫,或者无趣。情绪还是很鲜明,看到新风景会兴奋,打起架来还是会热血沸腾,连吃过好多次的家常菜,也不会觉得乏味。唯一的问题是时间会模糊,如果事情无关紧要,我可能分不清那是十年前的事,还是三四十年前的。”
迟邪再次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如何措辞。
裴月明安静等着。
他再次开口:“我甚至……很少感觉到,自己不属于这个时代。大概和梁颂言说的一样,对我,长生才是一种祝福。”
夜风再次吹拂。
拂起了白色窗帘,带来一丝潮湿的凉意。
“……那就好。”裴月明轻声道。
“所以,我没有所谓的长生之苦。”迟邪笑了笑,“活得久,才能在这儿和你聊天嘛。比起这个,倒是有更实际的烦恼。”
“什么?”裴月明问。
“比如明天大娘还会不会觉得我们脑子有问题。”迟邪叹了口气,向他伸出手,“走吧,还要早起,进屋睡觉去。”
裴月明稍稍垂眸,应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他们准备离开小镇。
大娘给他们煮好了早餐,包子比昨天的更大,塞满了肉馅。她看着三人,长叹一声,眼神里写满了“这仨人不太聪明但太能折腾了得多吃点”。
迟邪深感不能让大娘误会下去。虽然大娘听着裴月明的名字,一直没联系起残日那事,估计是对不上号了。
但议会证件,她总该认。
他在桌下戳了戳裴月明,低声说:“你的证件呢?拿出来?”
裴月明正在专心喝豆浆,应了一声,把证件递给迟邪。
迟邪在大娘的目光中,站起身,走到柜台前展示:“调查员。如假包换。”
大娘眼睛一眯。
“哦……”她慢吞吞说,“他是调查员,那你俩是什么?”
如非必要,执行者不在外表明身份。
迟邪流畅回答:“我俩是他的跟班。”
“哦……跟班啊。”大娘眯起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语速忽然加快,“听都没听过F这个级别,还给他编俩跟班。连个像样的身份都编不出,你们真是——哎!”
她再次长叹,往迟邪手中塞了一袋包子。
“多吃点吧。”她关切说,“真有困难就讲出来,别骗人。”
迟邪:“……?”
他提着包子回到桌前,反手一看裴月明的证件:“你怎么还是F级?!”
“我不一直是么。”裴月明还在喝豆浆。
“连残日都杀了,没人给你改个评级吗!”
裴月明想了想:“你这么一提,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我收到议会通知,说给我把升到S级的流程和文件都准备好了,签个名就行。”
“然后呢?”
“当时我们都还在医院。那一天……”裴月明难得犹豫,似乎在斟酌措辞,“就是,我‘兑现承诺’的那一天。”
迟邪:“……”
“冲击有点大。”裴月明承认,“所以忘了这事。”
“……”
迟邪失笑:“至少,我们多了几个包子吃。”
……
从乌梅镇离开,他们到了空白书页曾记载过的下一处——
颢林市。
走在颢林市的街头,感应到了【叙事诗】,过去的虚影开始浮现。
一只通体暗绿色的蛞蝓,缓缓爬过小巷的墙面。
所过之处,它留下了浑浊又斑斓的黏液。从中渗出的云雾有着同样色泽,逐渐飘向大街——
“咳咳咳!”
一道身影猛咳着,冲破了云雾!
迟邪捂住口鼻,冲进巷子,一把抓起蛞蝓就往容器里塞。
蛞蝓黏糊糊地扭动,在进去之前,成功在他手上留下了一摊不明液体。
恶臭扑鼻。
异常生物,恶臭蛞蝓。
“呕——咳咳!”迟邪甩掉液体,快步走出巷子。
林寂闻到这味道也面露难色,赶忙递过来消毒湿巾。
来不及多说,迟邪在手背上猛擦:“当年我就跟他说过无数次了,不要什么恶心的东西都往书里放!这都是啥啊!再来一张!”
林寂忙不迭递上。
迟邪接过,这才反应过来:“你居然准备了这个?”
“是……”林寂别过脸,也没忍住咳嗽,“咳咳!是裴先生给我的!”
“真贴心!太为我着想了!”迟邪顿时喜上眉梢,也顾不上臭味了,四下环顾,“他人呢?怎么不见了?”
“咳咳咳!”林寂如实回答,“在您刚冲进去的时候,咳咳,就已经走了。他还让我和您说一声,味道太大,今晚务必一人一间房。”
迟邪:“……”
到了晚上,容器内的蛞蝓终于累了,散发的臭味减弱。
三人回了酒店。在阳台上,它被迟邪小心用夹子夹着,放到空白书页旁。
身躯化作文字与图例。
【叙事诗】又一次翻卷,寻找到某页文字,寻找到那些关于迟邪的记忆。
文字亮起。
这次,它带他们看到了战场。
猩红荆棘肆意生长,【审判】的巨眸于高空冰冷睁开,俯视着飞升者扭曲的面孔与法则。
梁颂言站在巨眸之下。
手中的雪白书页无风自动,涌出万千光芒。凶悍的异常乘着光席卷战场。
回忆很短。
一闪就过去了。
老书合上,重回收容盒内。
林寂回房间了。时间不算早,裴月明准备洗漱睡觉。
水龙头打开,他一边洗手一边听身后的迟邪说:“我都不记得那场战斗是什么时候了。”
“太多次了?”裴月明问。
“没。他事情多,我也到处跑,有时候好多年才会见一次。”迟邪回答,“单纯是太久之前了。”
裴月明点了点头,突然问:“不过,为什么我们要在洗手间里聊天?”
“我也不知道啊。”迟邪耸肩,“跟着你进来了呗。”
裴月明关水、擦手:“回你的房间去。我要休息了。”
“只有这一间。”迟邪靠在门框上。
裴月明无声地叹了口气。
影鸦早有准备,扑朔翅膀,叼着一个袋子凑过来。迟邪打开一看,里头是不同种类的消毒湿巾、香皂和香氛,整整齐齐的。
“那就好好洗一洗。”裴月明说,“我从来没想过……有人会徒手抓那种东西。”
“我也没想到它那么快就冒出来了啊,不然哪会这样。”迟邪说,“我白天洗过好多次了,你还闻得到?”
“不。但它闻得到。”
迟邪回头。
影狼蜷缩在房间角落。自从迟邪狂揉过它几次脑袋、还抓过嘴筒子之后,它就不太待见迟邪,现在更不想正眼看他了。
迟邪到洗手台前,随手拆了个香皂,一边洗一边看袋子里的东西。裴月明大概是把便利店能买到的清洁类产品都买来了,如临大敌。
不过,那味道的确恐怖。
迟邪光回想一下就一阵反胃,赶快多搓了几把香皂。
等他洗好手、冲完澡,把手凑到影狼的鼻子前。黑狼抬起头懒洋洋地闻了闻,没什么反应。
这算是过关了。迟邪又猛地伸手,狂搓大狼头!
影狼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直接化作影子消散。
当天晚上,迟邪如愿以偿,又和裴月明挤到了一张床上。
刚关上灯没多久,他低声喊:“裴月明。”
裴月明背对着他,声音带了点困意:“做什么?”
“我能亲你吗?”
“……”
“都好几天了。我憋得慌怎么办?”
“……靠毅力。”
身后安静了两秒。
伴随被子的摩擦声,一个灼热的吻落在他后颈,不轻也不重,带着某种大型肉食动物般的讨好与危险,一点点向上,最终停在他耳畔。
“对你有毅力?”迟邪哑声问。
裴月明身体微微僵住。迟邪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撑起身,按住那削瘦的肩膀让他面向自己,在黑暗中低头,深吻下去。
一吻终了。
呼吸声交错,都带着压抑的急促。
迟邪退开一点距离,低声笑道:“终于没那么紧张了。”
裴月明被他半压在身下,胸口微微起伏,偏过头欲言又止:“你……”
“想说什么?”迟邪问。
“你……”裴月明耳朵烫得厉害,措辞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自己……去解决一下?”
“嚯!”迟邪挑眉,“看来这次贴太近了。”他俯身,再次埋进裴月明的肩窝几秒,才依依不舍地起来,笑了一声,“得,彻底冷静不了了,我去冲个冷水澡。”
他去了浴室,水声哗啦啦传来。
裴月明无声在黑暗中等了好一阵,迟邪才带着一身凉意回来。
他拿毛巾胡乱擦了下头发,重新躺下。大概是顾忌身上还没散去的冷气,他没往裴月明身边靠,只是说:“睡吧。”
声音还带了点未平息的喑哑。
夜色深沉。
屋内只余彼此的呼吸声。
凌晨四点,迟邪猛地睁开眼。
床头终端亮着,发出急促的警报。他一把抓起终端,边看边起身。
床上的裴月明动了动,哑声问:“怎么了?”
迟邪扫过屏幕:“飞升者在附近活动。”他沉默一瞬,快步到床边,在裴月明额前落下一个又轻又快的吻,“我得去一趟。你继续睡。”
他披上外套,急匆匆出了门。
穿过走廊,快步下楼。
车辆启动之时,颢林市上空,荆棘已交织出狂乱的巨眸,尖刺冰冷,如利剑高悬。
房间内一片安静。
半夜醒来,裴月明难免浑噩。心跳偏快,意识像悬在半空,身体却沉沉地陷在被褥里。他侧过身,身边被子掀开的部分,床铺发冷,属于另一人的体温正在迅速消散。
十五分钟后,林寂匆匆走过酒店长廊。
迟邪让他留下,以防其他状况。此刻警报再响,他奉命赶往城市另一端。
来到楼梯口,他似有所感地回头——
房门无声开了。裴月明一边整理外套衣领,一边走来:“我和你一起。”
林寂愣了愣。
眼前人的面色,透着夜半醒来的苍白。他有些犹豫。
裴月明不等他回答,推开楼梯间的门:“盒子我也带了,放车上。”
他手中是【叙事诗】的收容盒。
两分钟后,林寂的车飞驰在道路上。
裴月明在后座昏昏沉沉地养神。
凌晨的道路空旷,很快,他们抵达了颢林城郊。
还未接近,就能听到大地的轰鸣,和一阵大片且怪异的生长声。
月色下,森林正在飞速生长。
树干扭曲着,伸向天空。
法则【生机】。
原本疗愈他人的月相法则,在仪式的扭曲下,化作恐怖之物。
在森林边缘,林寂猛踩刹车。
“裴先生,你留在这。”他说。
下一秒,他拉开车门跃出,刚踏足那些树木的根系,大地便无声分开了。状似人类血管的根须缠上他的脚踝,将他拖入地底,沼泽一般吞噬了他!
周遭只剩生长声。
裴月明安静地推开车门,也走入森林。
森林没有异动,无声接纳了他。树木为他让道,根系为他铺平,他走在错落的阴影中,树的表皮干燥,有着人类皮肤的质感,枯枝往天空延伸,像剪刀。
它们剪碎月光。
月光血淋淋地落在裴月明身上。
他向前走。
停在一棵庞大的树旁。
树干上,深深烙印着一个图案——
某种仪式的简略图。
和辉主在千灯山谷向他展示的,一模一样。
破碎的月色,映亮裴月明面无表情的脸,冷得像冰,带着腥气。
“沙沙——”
巨树的枯叶轻轻摆动。
一张脸从树干长了出来。然后是无数张脸,浮现在四面八方的森林中。
细碎的低语声响起,朝他涌来。
它们说:
【辉主大人还在等着您】
【时间不多了】
【他有……您想要的“光”】
第107章 造木人
周围尽是黑暗。
树根的生长声密密麻麻,彼此摩擦时,像血管在纠缠。
——飞升者“造木人”。
这个念头在林寂脑海中一闪而过。
此人曾数次躲开白庭的追踪,重创过一位执行者。此后,他游离在污染之地,鲜少现身。
相当难缠的对手。
半秒都不到的时间内,林寂已深陷土地下,泥土与树干的潮湿腐臭扑面而来,没办法呼吸,手指动弹不得。
活埋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却在他心头一触即退——
内心宛若明镜,映照万物,不留痕迹。
躯体受困,刀意却未绝。只凭这一道透彻的杀机,刺目的白光在他双手之间爆发,化作两把长刀。
透彻之光,斩断腐臭!
树根碎裂,泥土被掀飞至数十米高空。林寂跃回地表,刀身未停,悍然挥向深林!
“轰!”
两道刀光摧枯拉朽,撕裂夜色,劈开前方虬结的怪木。
光辉熄灭,烟尘散去,所过之处只余深渊。
林寂握紧刀柄,目光扫过四周。
无数树干在暗中蠕动,像无数只眼睛在注视他。这一刀没砍中本体,造木人遁入了更深的黑暗。
林寂深吸一口气,稍稍垂首。
刀锋斜指地面,手腕一偏,那流光便锋利夺目。下一秒,他屈膝,如虎豹般向黑暗深处跃出!
【心斩】给予他极致的速度、飞花摘叶的轻灵。
每踏出一步,身形便掠出十余米,落叶和风都追不上他,雪白的刀光如骤雨一次次落下,在这座血肉蠕动的密林中,劈开前路。
腐臭愈发浓郁。
林寂一刀斩断那数人才能合抱的树干,步伐忽然一顿。左脚向外猛踏一步,硬生生踏碎了地面,腰身扭转,他在刹那转向与蓄力,长刀一闪,跨越数十米刺穿了另一棵树的树心!
黑血在刀下爆开。
那颗平平无奇的树下,一张脸暴露在外——
造木人的面庞扭曲着,长刀刺中了他的肩膀。几乎是在瞬间,树木合拢,新生的树皮如无数只手,死死缠住了刀身,企图吞噬它。
林寂面色未改。
【心斩】一划,削开树皮。
只此一刹,造木人再度被树木包裹,不见了踪影。
林寂停在原地。
诡异的生长声不停,这座森林疯狂变换着。光是停下几秒,周围树墙便肉眼可见地厚重、向他压来。
他不为所动。
意识仿佛升高了,笼罩住整片密林,直循气氛最扭曲之处。
这并非他法则的力量。
柳月代表月相巅峰,疗愈与净化都信手拈来。祂的誓言给予了众人漫长寿命,也给予洞察扭曲、不被污秽侵蚀的能力。
而林寂,是其中的佼佼者。
几次呼吸间,他寻找到了目标。
他睁开眼,双眸清明。
长刀一旋,脚下大地皲裂,他的身影撕裂了重重树影,似离弦之箭,再度杀入深渊!
那扭曲的气息快不过他。距离拉近的刹那,臂膀线条绷紧到极致,双刀于身前交错,十字斩出!
刀光耀眼。
深埋地底百米的根系被斩断,漫天喷溅腐汁。
在那树根交织的最中心,暴露出一个干瘪的人形。
造木人的下半身与根须融为一体,面部布满斑驳的树皮。
他双眼暴突,盯着上空的林寂,嗓音刺耳:“白庭的狗,每次动作倒是快。”
断裂的根系疯长,它们比钢铁坚硬数倍,在半空粘连,相互牵拉,竟是把被劈开百米的大地缝了回去!
万千尖锐的根系,同时伸向空中的林寂。只要被缠上一瞬,立刻就会被扯成碎片。只要慢上半秒,轰然闭合的大地就会将他碾扁!
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非人的低语声从树根传来,向他呢喃着恐惧:肢解、碾成肉泥、被活木当作养分吞噬……而这一切念头,只轻飘飘地掠过心间。
明镜映不出阴霾。
只听“铮”的一声轻鸣——
刀出如疾电。
毫无杂质的白光,明亮到切碎空间。
纷纷扬扬的木质碎片,从头顶落下。
造木人瞳孔一缩,不等他反应,浑浊的眼眸被照亮了。
双刀穿透漫天木屑,直逼他的咽喉。
“咔擦!”
千钧一发之际,造木人下半身粘连的树木蠕动,吞噬了他。
长刀落了空。
林寂以违背人类极限的灵巧,瞬间收住力道,斩向相反的方向!
刀光把造木人再度逼出。
纯白流光爆发,任凭造木人如何改变位置、集结攻势,它总能以最精确的轨迹找到他。
——去他妈的柳月誓言!
造木人在心底咒骂。
本以为林寂就是个毛头小子,不知怎么讨了迟邪的眼缘才走得近。万万没想到,这看似木讷的青年竟是这样一个狠角色。
有几次树根几乎贴上他的眼睛,林寂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从头到尾,【心斩】的光芒都无半分动摇,一次次破开死局。
他们在刀光与交错的根系中对视。
林寂的眼神专注。
但造木人突然意识到,林寂根本没在看他。
这个年轻的执行者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更没有他这个强敌。
他唯一在意的是自己的刀。
心无杂念地想着,该怎么样,才能斩出最完美的下一刀。
“咔擦!”
枯木又一次被斩开!
林寂离得前所未有地近。
两把长刀一左一右拉开,如獠牙咬向他的躯干!
这一下,造木人堪堪避开了。
但半边木质身体破碎,刀锋离他的核心只差毫厘。
心脏砰砰狂跳。
今晚他为那位大人传话而来,要是能顺手解决个执行者,再好不过。但此时他终于意识到,这个年轻执行者绝非善茬。
更何况,迟邪还在附近。他绝不想撞上那个真正的怪物。
造木人心念一动,树根不再进攻,如城墙死死拦在身前。
土壤同时翻涌,林寂脚下一空。身躯刚刚失重,他反手一刀,钉入还未完全退开的大地,松手,一脚蹬上土壁,另一脚踩着那柄长刀借力一踏,轻盈地跃回了地面。
离手的长刀碎裂。
泥土已吞噬造木人的身躯,带着他飞快远去。
要来不及了!
白光再次凝聚于林寂空出的右手中。
心念流转间,新刀已铸。他左腿踏前一步,右臂如弓一般往后拉开,猛地旋身发力,投出长刀!
破风声尖锐,刀身白光一闪,瞬间刺穿树根与数十米的土壤,扎穿造木人的腹部!
造木人喷出一口黑血。
有完没完!他无声怒吼,沉向土壤更深处。
远处,林寂左手一扬,将仅剩的刀抛入右手。同样完美的发力,伴随脚下大地被踏裂的轰鸣,长刀再度掷出!
“扑哧——”
刀尖如闪电贯穿他的喉咙!
这一下换作任何人,都该死透了。
偏偏在林寂抵达之前,【生机】已催生了太多枯木。
林寂再次凝出长刀,正要追上——
树根扭动,吐出数十块惨白的人类骸骨,倏地构成图案。
仪式!
仪式构成的刹那,空间扭曲,大地凭空延伸出一大截,两人间的距离骤然拉开。
林寂不去看那些文字,几刀挑碎了人骨。
然而,造木人已彻底没入深处。
林寂停下脚步,呼吸粗重,持刀的虎口也阵阵微麻。以他的状态,再难追上对方。
他没有任何犹豫,单手持刀,拿出终端,切入紧急联络频道:“……长官。”
“说。”迟邪的声音传来。
“造木人跑了。怎么安排追击?”
“没事,跑不掉的。”
林寂愣了愣。
“回去之后我得说说他。大半夜的,睡觉就睡觉,还跟着你跑出来做什么。”迟邪笑了笑。
与此同时,地底深处。
造木人裹挟在树根中,像一条滑腻的蛇,向森林边缘逃窜。
剧痛,狂怒,和咬牙切齿的……嫉妒。
执行者看不出年龄,但即使在普通人中,林寂年纪应该也不算大。
如此有天赋,又有誓言加持,前途不可估量。
反观他自己活了那么多年,无所不用其极,甘心沦为怪物,还被逼到这种境地。
思绪回到很久以前的那个暗夜。
在仪式诡谲的光中,他狼吞虎咽吃下异常的肝脏,感受熟悉的法则被一点点扭曲。
扭曲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扭曲出强大的力量。
当时,灿金色的身影站在面前。
辉主居高临下,看着他满嘴鲜血的样子,轻笑:“说不定,你会成为下一个裴照。”
裴照。
尽管连那人的样貌都看不清,法则都不知晓……
这执念一直悬在心间。
他是这样,其他人也是如此。
然而,再怎么样扭曲自身,理解不属于自己的知识,对仪式始终是照猫画虎,更别提裴照写出的完美仪式。
那名字还是遥不可及。
森林边缘,层叠的枯木围护下,造木人从土壤中探出身形。
“刺啦——”
细微的一声,伤口喷出的血和树液,呈扇形溅在地面。
枯树皮撕裂成长条状,朝他身上包裹,捂住伤口。他从不喜欢【生机】的治愈力,觉得太温吞弱小,唯独这种时刻,他才会为此庆幸。
树根扎入皮下,将流失的树液灌回体内。森林以他为中心向外扩张,铺出撤离的道路。
伤口飞快愈合,力量涌回体内。
造木人晃了晃,重新站起身子。只要没死,他就能迅速痊愈。日后再多用几个仪式,实力还能精进,到时候……
一抹白色,出现在视野中。
造木人猝然抬头,才发现有人接近了自己。
被枯枝剪碎的月光落在那人身上,依旧像斑驳的血。
裴月明站在林间,面色平静。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杀死了残日的年轻人,实力恐怖,更是辉主大人点名要的人。无论如何,绝不能和他起冲突!
“等等!”造木人喊道,“刚才就是我向您传的话!”
说话间,大地轰轰作响,周围的树木飞快退开百米。他不敢给裴月明留下影子。
树影散去,他们身处空旷地,月光明晃晃地照落,照得一切纤毫毕现。
造木人安心了不少,接着说:“辉主大人让我告诉您,他随时恭候。”
地下的树根还连着他的身体,蠕动着,拼命修补。
只要裴月明愿意交谈,就能争取到时间。林寂还在后头,一旦他恢复大半,立刻就走!
裴月明开口了:“还有谁知道那个仪式?”
果然,能争取到时间!
造木人心中暗喜,明白他指的是树干上那个仪式简略图。
在他临行前,辉主笑着讲:“把这个仪式给他看,他就会懂的。”语气几分揶揄,近乎愉悦,“至少,这东西能让他不至于一见面就杀了你。”
造木人不以为然。
对抗异常和对抗他人,完全是两个概念。绝大多数调查员,对抗他们这些“同类”时都会犹豫和心软。
他真正忌惮的,是迟邪没被同伴吸引走,撞上自己。
再说了,他压根不信正常人能看懂仪式。
大概只是因为这两人在千灯山谷时,有过不为人知的交涉罢了。
辉主看出了他的不信,笑得肩膀颤动:“快去吧。”他抛了抛手中一颗七彩的坚硬眼球,来自某个异常,其中力量狂涌着,“对了,我还派了‘画师’去另一边。你俩谁能带到话,这玩意儿就归谁。”
造木人心中一凛。
画师?那家伙最近不是差点和辉主闹翻了么?
“别这副表情。”辉主笑了笑,把眼球随意收进掌心,“他会去‘帮你’吸引迟邪的注意力。至于我要的那个人……”他看着虚空,轻声道,“我只是好奇,他会不会来。”
“不过有句忠告,他要是问你什么,答得快一点。他那个人啊,看着安安静静的,实际可比迟邪可凶多了。”
造木人放了心。
画师被当成了靶子,那自己值得冒险。
活下去!
拿到奖赏!
意识猛然回到现在。
“哗。”很轻的一声,裴月明撑开了伞。
那柄白纸红骨的伞,在他脚边投下阴影。
这一小片阴影,让造木人心中警铃大作。辉主的警告在脑中一闪而过,他赶快开口:“只要您见到辉主大人,就……”
什么东西在眼前喷出。
那是他自己黑色的血。
——他没有及时回答问题。
影鸦展翅,割断了他的喉咙。
快到他根本反应不过来。求生本能驱动树根拧动,在地表之下变换出仪式——
裴月明往前踏了半步,随意踩上仪式的某处节点。
影子切断了那里的树根。
只这一个微不足道的破坏,整个庞大的地下仪式瞬间死寂,化为乌有。
他精通仪式。
不……他掌控仪式!
这毛骨悚然的念头席卷了造木人的脑海。这一瞬,辉主对这个人病态的执着,以最致命的方式令他意识到,这人根本不是调查员,而是那位……
思维戛然而止。
他早已倒在血泊中。
林寂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造木人身下的树根还在抽搐。裴月明站在一旁,白纸红骨的伞撑在肩头,遮住了半边脸,月光把他另外半张脸照得苍白。
林寂目光下移,落在那具尸体上。
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干净的两处伤口,一道割喉一道穿心。林寂一眼就判断出,这是最纯粹的杀招。
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幻,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这不能被称为战斗。这是处决。
他自己战斗时心里是满的,满得只能装下刀,每一寸都蓄着力。
而裴月明只是不在乎。
极其漠然的杀意。
他只是恰好在这里,恰好杀了这个人。
林寂说不清更具体的感受。
但,离开了迟邪,裴月明像是哪里变了一点——
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危险。
“唰。”
裴月明收伞,轻轻一垂。白伞无声沉入阴影中,他说:“去找迟邪吧。”
第108章 好奇
腥臭的色彩,泼得老街道到处都是。建筑被腐蚀了,嗞嗞作响。
画师的尸体被荆棘钉穿,挂在空中。
副手们正忙着清理现场。
大衣被凌晨的寒风扬起,迟邪倚着墙壁,看终端上的消息——
林寂也派了副手,去净化造木人的尸身,以免其异常化。
身旁,另一名执行者走来:“首席,您还有指示么?”是他率先碰到了画家,才发出了警报。
迟邪忽然问:“你遇到画家时,他有没有反常的言行?”
对方仔细回想:“好像没有。”
“好。”迟邪点点头,“忙完早点休息去吧。”
对方继续吩咐副手们做事了。旁边还有几个飞升者瑟瑟发抖,他们的异常值不高,很快就要被押送回白庭。
但是,画家为什么会在这里?紧接着又是造木人。
两个销声匿迹多年的飞升者同时现身。未免太巧,巧到像是送上门的。
悬在颢林市上空的【审判】转动,看见林寂的车辆驶入城市边缘。
副驾驶上,裴月明闭目养神。
——千灯山谷的事情,还悬在心中。
他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裴月明和辉主之间发生了什么?
辉主觊觎残日已久,又好不容易重创了他,以他和裴月明当时的状态,辉主的放弃太轻巧了。
“咚咚……咚咚……”
胸腔内,心脏还在有力跳动。
光是这样,就会想到另一个人。迟邪的神情不由自主柔和了。
他低头,接通另一个频道。
“首席。”严镇川的声音传来。
迟邪:“画师的手下你去审,和之前那批飞升者合并调查。我觉得不太对。”
“您怀疑有联系?”
“对。”迟邪眯起眼,“我感觉不太对。”
“好的。”严镇川顿了顿,“残日事件后,您才休息了不到两天。后续的调查我会跟进,有进展随时向您汇报。您……安心处理【叙事诗】的事就好。”
迟邪笑了笑:“书页每次被填满,那本书就会拼命翻,找点和周围人有关的记忆出来。和他一样,挺念旧的。等有空了,你要不要也找几页,看看他对你的回忆?”
“……不用了。”严镇川说,“梁首席指导我多年,我无以回报,只能做好本职工作。”
迟邪挂断通讯,手指划动屏幕,重新调配白庭的人手。极远处的云层泛起了一点白,很稀薄,映不亮天地。
等他差不多忙完,另一辆车已无声靠近。
林寂拉开车门:“长官。”
“怎么样?”迟邪快步走过去,“那家伙难对付不?”
“我的实力还不够。”林寂老老实实回答,“要不是裴先生,造木人已经跑了。”
他又想起造木人死去的画面。
目光下意识落向裴月明。
副驾驶的门慢了一步才打开,裴月明也下来了。黑狼绕在脚边,嘴里叼着老书的收容盒。
他走到迟邪身边,把【叙事诗】交还给他。
迟邪笑着接过:“怎么还带出来了?”
裴月明说:“在我身边,比在酒店安全。”
“那倒也是。”迟邪点了点头。
林寂还盯着裴月明。
他向来分不清别人的情绪,却对杀意敏锐。
刚才那人的危险和冰凉感,荡然无存了。
两人站在一起时,裴月明身上的气息,平静到他无法警惕。
“林寂?发什么呆呢?”迟邪问他。
林寂回过神来:“没、没什么。”他抛开杂念,语气忽然坚定,“但我,好像在刚才战斗里领悟到了新的刀法。等下就去练。”
“悠着点悠着点,吃个早餐再去。”迟邪笑说,又看向裴月明,“你觉得呢?”
“还行。”裴月明平静道,“很少见到被扭曲成那样的法则。”
迟邪愣了愣,才意识到裴月明还在造木人的话题,啼笑皆非:“什么啊,我问的是你要不要吃早餐。”
“……”裴月明淡淡笑了,“吃。”
上了迟邪的车,裴月明还没坐稳,就被迟邪从旁边倾身抱住了。
抱得很紧。带着夜风的凉意,但很快体温就渗了过来。
“怎么了?”裴月明一怔。
“就是想你了。”
“我们……分开了才没多久。”裴月明说,“准确来讲,两个多小时。”
“是啊。”迟邪低低笑了起来,把脸埋在他的肩侧,“感觉已经过了很久。”
裴月明不再说话。
他伸手,很轻地回抱迟邪坚实的肩背。
二十分钟后,他们到了早餐店。
林寂拿了油条豆浆就急匆匆走了,说“要研究新的技巧”。
来得早了,店内还没有几个人,有客人陆陆续续进来。裴月明面前摆着一碗鱼片粥,热腾腾冒着香气,是迟邪给他点的。
迟邪边喝皮蛋粥边说:“你快尝尝。”
“我以为你来这里吃过。”裴月明舀起一勺。
“前几天查的,好多人都推荐这一家,老字号嘛。”迟邪叹气,“我还查了市里好玩的地方,打算今天去。结果倒是好,假期才开始两天,飞升者又来了。”他招呼,“来来来,快吃,不讲这个了。”
裴月明抿了一口粥,鱼片入口即化,粥底鲜甜。他问:“你怎么突然想在这里玩?”
迟邪还是叹气:“我真觉得,你比我还直男。”
裴月明犹豫了一下,又喝了口粥:“……直男是什么意思?”
迟邪愣了愣,忽然乐了:“怎么?这个你自己没学到?”
“是没有。”裴月明拿出手机,“我现在查。”
迟邪还没来得及多调侃几句,就见店老板凑了过来,满脸堆笑:“哎呀,我刚刚还怕看错了!您是杀残日的那位裴月明先生吧!”
他嗓门大,这么一喊,店里店外的人瞬间全看过来了。吃瓜是人类天性,更何况是活的救城英雄。一时之间人头攒动,大爷大妈上班族,个个眼里放光地想挤上前。
迟邪暗道不好,赶快拉着裴月明起身:“撤!”
他动作极快,咔嗒两下把塑料碗的盖子扣住,装进打包袋,不忘抓起刚打开的半袋油条,一边喊着“借过借过!老板,钱我刚才扫过去了哈!”一边拉着裴月明往外走。
身后老板还念念不舍:“那么快走了啊?下次再来吃呀,给你们免单!”
一路回到酒店房间。
迟邪把东西都拿出来,摸了把包装:“还好,没凉。”他笑道,“我就说你得戴口罩了。”
两人面对面坐着,继续吃早餐。
裴月明肉眼可见地困了,吃得比平时还慢。吃完还没坚持几分钟,又躺回了床上。
刚盖好被子,身边床垫一陷。迟邪也上来了,和他一起挤到被窝里:“我待会儿也补一下觉。”
他还拿着终端。
裴月明问:“还要忙?”
“最后处理点事。”迟邪说,“每次这种时候,飞升者就很能搞事。”
裴月明卷了卷被子:“为什么?”
“残日袭击了城市嘛,在这种重大袭击里,没有法则就几乎没有自保能力。”迟邪解释,“这时劝诱别人,用一个简单的仪式就能拥有法则,吸引力极大。”
然而,这样的法则是扭曲的,需要更多仪式去补救,越陷越深。
“你先睡吧。”迟邪顺手给他掖好被角,“二十分钟就好。”
裴月明很长时间没说话。
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几乎听不到的风声,还有迟邪触碰屏幕的微小声音。
久到迟邪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开口了:“有个事情,我一直没和你说。”
“……嗯?”
“关于那些仪式为什么会流传下来。”
迟邪的动作顿住了。
安静的房间内,只有裴月明略带着倦意的声音:“你知道凌征这个人吗?”
“知道。”迟邪回答。
也是个夜狩。但他身有残疾,鲜少露面,迟邪加入夜狩很久之后,才知道他的存在。
印象中,凌征甚至没和裴月明同时出现过。
当时的迟邪以为,两人为数不多的关联,就是法则都是【借影】。
迟邪把终端放到一旁,侧过身,把裴月明连人带被子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凌征是鹿云徊的师弟,也就是我师叔。他是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人之一。”在他怀中,裴月明顿了顿,“当年,就是他和鹿云徊一起在裴家发现了我。那个时候……他劝鹿云徊,不要把我带回去。”
“为什么?”迟邪皱眉,“怕引火上身?”
“那倒不是。”裴月明说,“他说,鹿云徊不适合。”
那段遥远的争吵,在记忆里再次清晰。
灭门之夜的数个小时后,裴月明在火堆旁醒来。
他没有入睡的印象,大概是直接昏过去了。身上裹了毯子,轻轻揭开,脚踝皮肤传来痛感——干涸的血和毯子凝在了一起。
痛感很细微,可像是无数蚂蚁,恶毒地噬咬他的皮肉。
那痛楚幻觉一般不断上升,烧到年幼的心中。
痛彻心腑。
风穿过林间,呜呜咽咽。
幼小的裴月明坐了一阵,隐约听到说话声。
鹿云徊和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不知道你为何反对。”鹿云徊说。
对方笑了声:“我只是说,你和他,绝对不合适。你见过那么可怕的法则吗?他只有五六岁吧,再过十年……不,再过几年,能胜过他的还有几人?”
“这又与合适有何关系?凌征,你是不是忧心有人寻仇上门?”
“非要我把话讲清楚么?”凌征冷笑,“因为他太有天赋,我担心你嫉妒他!就像你当年嫉妒我一般!”
“……”鹿云徊长出一口气,“当时年少轻狂,我确实嫉妒过你,也向你认过错。自从你身体有疾,你扪心自问,我是否尽力为你疗伤、四处寻找转机?难道,我还不够尽心么?”
裴月明蜷在大树旁,盯着刚熄灭的余烬。
它们在风中,翻卷转瞬即逝的红。
良久后,凌征叹气:“是,师兄是为我费尽了心思。我也明白你帮了许多人,弟子品行皆优。只是你的心善,是向着更弱者的。”
鹿云徊:“再如何,我怎么可能嫉妒一个孩子?”
“孩子终有一天会长大。况且,连那个裴家都无力抵抗,我也的确担心有人向你寻仇,【长青】可不能杀敌。”
“裴家实力不俗,如今连真凶的影子都没摸到。有胆量、也有实力收留他的人,恐怕没几个。”鹿云徊只是讲,“寻仇便寻仇,万一我有何不测,你照看好鹿欢便是。至于你顾虑的嫉妒,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如今他要是没有我们,该怎么办?”
凌征依旧叹气,又过了一阵才道:“我去安排遮掩身份。”
两人的脚步声传来。
一道稳重,另一道瘸拐。
长草被踩弯了,凌征在裴月明面前蹲下。
他的左眼是浑浊的螺旋,透着令人不适的光泽。萎缩的左腿皮肤上,有着同样的纹路。
“你醒了?”凌征问,“感觉如何?”
孩子不答话,以那双墨黑的、倒映着火光的眼眸看着他。
凌征被那眼神看得一晃神,开口:“日后你跟着我师兄,不用担忧太多。”他想伸出手摸摸孩子的头发,但似乎是顾忌自己的外形,又缩了回去,“不过,你的真名是用不了了。我想办法给你换个名字。”
火光在夜色中劈啪作响。
“……裴照。”孩子轻声说。
“你想叫这个名字?”凌征愣了愣,“姓氏得换一个,免得太惹眼。”
“无事,就叫这个吧。”旁边的鹿云徊道,“我与北方的裴家私交甚好,不如对外说是那边的远亲,藏木于林,不失为一种办法。”
“……行。那便这样安排。”凌征再次看向孩子的黑眸。
视线对上,想起的却是方才废墟与血海中,由无尽阴影汇聚而成的、那一轮沸腾的黑色太阳。
它将照彻长夜。然而光芒太盛,投下的阴影必将极度深重。待这轮黑日升空,落在众人身上,照出的影子不知是人是鬼。
最后,凌征只说出一句:“……你会平安长大的。”
声音很低。
仿佛承诺,又仿佛一声叹息。
鹿云徊在裴月明身前蹲下,背起了他。
一道瘸拐的脚步,和一道沉稳的背影,带着他向前走。
走向远处蒙蒙亮的天光。
记忆中长夜冰凉。
裴月明贴着迟邪的臂膀:“以现在的说法,凌征是最早的一批‘飞升者’。”
“白庭档案里也有他。”迟邪说,“不过他名气不大,也没造成危害,寥寥几笔的记载,没几个人在意。”
“他不是自愿的。”裴月明想了一阵,“早年他与异常搏杀,濒死时被迫吞下了对方的骨血,扭曲了法则,才活了下来。但他被扭曲的法则常年反噬。”
“然后,你出现了。”迟邪低声道。
现在也有调查员会在情急之下扭曲法则。只要及时干预,一般能慢慢恢复。不过在过去,没这个条件。
凌征拖了太多年,能救他的,恐怕只有仪式了。
“嗯。自从我发现自己能看懂法则文字,甚至能重构仪式后,我确实想用仪式治好他和鹿欢。”
裴月明揉揉眉骨,继续讲:“已知仪式的代价都太大,我必须不断研究和改写,尝试创造出,一种代价微乎其微的奇迹。可即使对我而言,那也太艰难了。我不知道如果再多给我一点时间,到底能不能成功……”
“大概,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了。”
迟邪沉默了一瞬:“凌征通过你,接触到了仪式?”
“准确说,是我亲手交给他整理的。”裴月明回答,“早些年还好,后来我想做的事太多,分身乏术。凌征能理解的法则文字很少,但他作为飞升者,是我身边唯一可以直视它们的人。”
“他做事耐心细致,又因为身体常年闭门不出,不会引人注目。在很长的时间内,都是我不断探寻新的文字和仪式,记下来,交由他整理,方便日后研究。”
“所以是他监守自盗?”迟邪问。
“在过去,我从未发现他泄露过仪式。”裴月明微微垂眸,声音里带着错觉般的疲惫,“不过,后来我与他的接触越来越少。他有很多机会,瞒着我做事。”
迟邪的手无意识蹭着裴月明的侧脸。
手指带着薄茧,一遍遍划过那细腻冰凉的皮肤。
很久以后,他开口:“这些事情,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刚开始没办法确认。”裴月明回答,“这几个月我才慢慢确认了,我们遇见的仪式无一例外,都是我当年留给他的——包括在山谷伤了你的那一个。”
他顿了下:“当年为了缓解他的病痛,我重构了部分仪式,让他维持状态。那些仪式材料少、代价小,帮他保住了命。没想到现在,其他飞升者能轻易用它维持力量。”
“而且说出来这件事,也没有意义了。”
“凌征死无对证,根源终归是我。那时候的我虽不至于心比天高,可还是太骄傲,顾忌太少。有一些事本可以做得更好。”
迟邪思索了一阵才开口。
他语速偏慢,像在斟酌词句:“在你之前,从没有人走过这条路,也没人能永远面面俱到。但,如果重来,你还会这样做吗?”
“我肯定不会再把这种知识,交给他人。至于研究和改写仪式……”裴月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大概不会变。毕竟,我还是骄傲的。”
“……我明白。”迟邪点了点头。
“时间。”裴月明呼出一口气,“我拥有的时间太少了。从我有印象开始,就有数不清的事情想做,总觉得一直走下去,就能改变一切,就能找到当年悲剧的真相。哪怕再多给我几年都好。”
他再次笑了笑:“反倒是现在,居然能清闲下来。”
迟邪沉默几秒:“可惜辉主还在暗处。要是再像昨晚那样,书页的事都得往后推。”
“几天,或者几周,已经很好了。”裴月明说。
迟邪笑了,偏头靠近他:“结果这难得的清闲,还被我拉着到处去找书。”
“没什么不好。这几天挺不错的。”
他们就这样一起躺在床上。
安静了很久。
窗帘拉得严实,晨光还是从顶端的缝隙渗了进来,在天花板晕出一小片金色。
迟邪说:“有个问题,我一直还没问过你。”
“什么?”裴月明的声音有点懒散。
“我知道答案,但我还是想问。”迟邪侧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中的琥珀色像是蜂蜜般柔和,“裴月明,你喜欢我吗?”
裴月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声音中的困意越发明显:“剩下的书页不多,能被它讲述的回忆,也不多了。”
“是啊。”
“要是还有想让我知道的,到时候讲给我听。”
迟邪愣了下,旋即笑了:“这算是回答么?还是那么含蓄。”
“含蓄吗?”裴月明想了一阵。
最终他也笑了:“可能是有点。但对于我来说……对某个人好奇,已经是溢出来的喜欢了。”
第109章 纸人
补完觉,已经过了中午。
晚上他们还要去下一张书页的所在地,迟邪策划的颢林游玩计划,大半泡了汤。
但阳光大好,迟邪明显心情好极了,开着车,见到每个路人都微笑点头,还是拉着裴月明在城里逛了一圈。
街边二楼的咖啡店,装修精致。
迟邪一连点了三四杯招牌咖啡,打算给裴月明挨个尝尝。
“你少喝点,每种抿两口就完事了。”迟邪叮嘱,“就是让你尝个味道,可别刺激得心跳加快了。”
“医生说,只要不过量就没问题。”影鸦站在肩头,裴月明一边拿着手机,一边抿了一口。
咖啡里有股奇异的水果香,像柑橘。
“医生说了不算。”迟邪拿走他手里的那杯,一口闷了,皱眉,“也没多好喝啊,看网上吹得天花乱坠的。”
“还行。挺特别的。”裴月明又尝了下一杯。
带着玫瑰花香。
喝了两口,那杯又被迟邪顺走了。
“这杯还行。”他点评。
裴月明:“你不怕失眠?”
“我睡眠质量奇好无比,想睡就睡。下午几杯咖啡可对我没用。”迟邪探头凑过去,“倒是你,从刚才就在看啥呢?”
“我在查‘直男’是什么意思。”
迟邪:“……”
迟邪:“……我都忘了这茬了。”
“现在懂了。”裴月明放下手机,“虽然以我们的状态,用这个词实在……不太贴切。”
“我也没想到,这个词突然就不能用在自己身上了。”迟邪感慨,“直了三百年,我就没怀疑过自己。虽然之前看到的魅魔都是你。”
裴月明差点呛了口咖啡。
“怎么那么不小心?”迟邪扯了张纸巾,“来。”
裴月明接过纸,缓了缓才开口:“……魅魔是怎么回事?”
“字面意思啊。这些年我见过的魅魔,大大小小全是你的样子。就上次古城我还见到了一只呢。”
“迟邪,”裴月明谨慎问,“你真的觉得,这个情况是正常的么?”
“为什么不正常?从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一只魅魔开始,就是这样了。”迟邪耸肩,“所以我一直觉得魅魔这玩意儿挺菜的,我就是对你稍微执着了点,它们硬是曲解了,业务能力太差……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
裴月明默默扶额,只觉得一言难尽。
迟邪突然想起什么:“这么一说,梁颂言知道这事的时候,表情跟你还挺像的。”
裴月明:“……他怎么会知道?”
“我和他认识那么久,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他都猜到了我是夜狩时代的人,一起撞到个异常,太正常了。”迟邪解释,“他自己又杀不了异常,就抓来魅魔让我解决。另一只刚好找上我,这不就撞上了。”
“他看到了我?”
“那倒没有。他因为【梦中身】还是看不清你的脸。不过就是因为看不清,明显就是你嘛。”
裴月明还是扶额:“他什么反应?”
“也没非常激烈。”迟邪想了想,“就是惊呼了一声‘我草!’然后好几天,不,好几个月看我的眼神都特别怪。”
裴月明:“……”
迟邪感慨:“那是我第一次听他骂脏话。”
裴月明:“……难为他了。”
喝完咖啡,逛了逛城市街景,就到了该离开的时间。
傍晚,他们与林寂汇合,一起去往南铭镇。
这个镇子就在浔江市旁边,隔着江水,能遥遥望见古城的原址。
经过之前那场战斗,古城几乎被夷为平地,只剩断壁残垣。
他们前脚刚到镇上,后脚就被人叫住了。
是浔江分会长丁良河。
一阵子不见,他似乎又发福了,笑眯眯地跑过来:“好久不见啊!自我们浔江一别都好几个月了,两位现在可是大英雄了——哦不对,看我这张嘴,首席的大名人尽皆知,不用我多说。不过初见时,我就觉得裴先生年轻有为,及时铲除了浔江的威胁不说,还……”
一听这熟悉的官腔,迟邪头都大了,赶快打断:“说重点!”
“哎!哪有什么重点啊!”丁良河满脸堆笑,“下属看到了裴先生,赶快告诉我。我一听这不是巧了,我也在镇上准备活动呢,赶快跑过来迎接两位……”
“什么活动?”迟邪问。
丁良河往身后自豪一指。
不远处飘着红色的横幅,几个硕大的字写着:【江河滔滔——庆祝第五届发展南铭旅游活动热烈展开】
他热切道:“要是三位有时间,随时欢迎莅临指导!”
“时间没太多。”迟邪简短解释,“我们是因为梁颂言来的。”
丁良河愣了愣,还是笑眯眯问:“【叙事诗】补好了?”
“对。记载异常‘纸人’的那一页在南铭。”
丁良河一拍手:“那真是赶巧了!我正因为纸人的事情发愁呢!”
裴月明问:“纸人已经出现了?”
【叙事诗】接近时,从书中逃出的异常生物才会现身。
“是啊是啊。”丁良河忙不迭点头,“不过和梁首席不太相关,你们来之前,它们就冒出来了。几位跟我到旁边坐坐,大老远过来,还没请你们喝杯茶呢。咱们坐着聊。”
老藤椅,紫砂壶和上好的普洱。
四人围坐在一棵老树下。丁良河娴熟地冲水、洗茶叶,一边泡一边说:“几位肯定知道,纸人不是独立出现的,是异常‘鬼婆’用白纸折出的。”
迟邪:“鬼婆不是在南铭好多年了么。”
“首席真是好记性!”丁良河把茶水倒入小杯,分发给他们,“是有个几十年了,从我小时候就在,一直相安无事。不知怎么它最近突然折出了很多个纸人。”
他深深叹气,继续说:“纸人也不攻击人。但它们……不太喜欢外地人,只要不在镇上出生的,通通会被它们逮住机会,连人带行李抬出镇子外。”
话音刚落,就听旁边传来软趴趴的脚步声,像是纸张拍击在地上。
众人扭头,只见两个真人大小的纸人,墨笔画着五官。它们微笑着,步伐整齐划一,抬着一顶同样纸扎的轿子。
轿子上有个四仰八叉的调查员,浑身缠满白纸。见到丁良河,他奋力扭过头喊:“会长!我又被抓了!等下再回来!”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被抬远了。
众人:“……”
“如你们所见。”丁良河再次叹气,“我就是在这镇上出生的。眼看第五届旅游活动要开始了,本来打算好好宣传家乡、提振经济,突然来了这一出。要是请来的专家和游客都被纸人抬出去了,这还怎么办?”
手机忽然接连响了几次。他看了眼,哀叹:“哎这下好了,两个专家也被抓走了。我赶快吩咐把他们接回来。”
裴月明吹了吹杯口的热气,轻抿一口。
迟邪瞥见他眼尾和嘴角的弧度,知道他喜欢,心里暗暗盘算以后买几饼好茶。
“首席?”丁良河放下手机,两眼放光,“您笑得那么开心,是不是有什么办法了?我就知道您见多识广!”
裴月明稍稍挑眉。
迟邪咳嗽两声,收回目光:“那个,丁会长,你先说说具体情况。”
丁良河求之不得,立马打开了话匣子。
他说,镇上的人都把鬼婆叫作“鬼婆婆”,一字之差,听起来就没那么可怕了。
“在我小时候,大家还不知道鬼婆婆和纸人。他们都告诉小孩子,午夜街上有脏东西在游荡,千万别出门。你们也知道,越不让小孩做什么,小孩越想做。”丁良河尴尬地笑了两声,“我就是那个带头。”
迟邪挑眉道:“看不出来你以前是这样的。”
“年少无知,都是年少无知啊!”丁良河又给他们添茶,“我对灵异很着迷。那时候异常都没见过几只,就一门心思想找鬼怪。什么笔仙、招魂都玩过,还在半夜爬过老槐树。”
他继续讲:“闹鬼的传闻出来时,我刚玩了一次笔仙,还以为是自己招出来的,兴冲冲想去找,拉上了所有朋友。白天我们骑单车到处转,到了晚上,就打着手电筒偷偷溜出家门。”
林寂的杯子空了。
丁良河沉浸在回忆,有点心不在焉地给他添满:“当时我没头绪,哪里阴森往哪里钻,什么也找不到。朋友们一个个被大人抓包,骂的骂,揍的揍,最后没人和我一起出来了。”
迟邪问:“你爸妈不管?”
林寂的杯子又空了。
丁良河给他添满,回答:“他们在外地,大伯一家带我。他不怎么管我。”他挠挠头,“我还总是半夜往浔江边跑,现在想想,没出事真是命大。”
“我一个人找了大半个月。大人总说自己看到了鬼影,但我熬好几个通宵也找不到。有一次我太困了,直接在江边睡着了,醒来有个大人站在我身边,说这里太危险了,要跟着他回去。”
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江水声阵阵,他迷迷糊糊地醒来。
月亮又大又圆,浮在浔江上,照得万物苍白。
风吹得孩子的手脚冰凉,他打着颤。那人向他伸出了手,他就接过了,没注意对方的皮肤比纸还要惨白。
他们一路走回小镇边缘,推开一扇老旧的门。
炖汤的香浓味道扑面而来。
灯光昏暗,一个老婆婆颤颤巍巍端来一碗汤。
丁良河猛地吞了吞口水,回头,带他来的人已经不见了。
“喝吧。”老婆婆沙哑道,“喝完回家。”
那汤鲜美醇厚,又热乎又香,好喝到能把舌头吞下去。
丁良河本来还惦记刚才那人,尝了一口,把什么都抛在脑后了,直接一口闷了。
几年前,他在杂志上看到一种叫“海鲜汤”的东西,他从没尝过,对着食谱和图片发呆。这碗汤不知道是什么熬成的,味道陌生,可他觉得这应该就是海鲜汤。
喝完,他满足地抬起头。
昏黄的灯光下,他终于看清了。
房间的角落里,密密麻麻地站着许多个纸人。
“再然后,我就什么就不记得了。”茶杯在丁良河手中转了一圈,“醒来已经是大白天,我回到了自己床上。大伯在外头喊我起床,问我是不是昨晚又出去疯了。”
林寂的杯子空了。
丁良河放下杯子,拎起紫砂壶给他添上:“我有法则后就加入了议会,条件好多了,喝了挺多回海鲜汤,都不是那个味道。后来,我才确定了那汤是用什么熬的。”
他神神秘秘地压低嗓音:“其实就是江鲜河鲜,只是我小时候没喝过用料那么足的:河蚬,干贝,猪油煎的小鲫鱼,笋丝,葱花和豆腐,虾必须是浔江里捞上来的,不然没那个味儿。而且——”
嗓音再次压低:“其他人我肯定不告诉,我感觉,那碗汤里头肯定加了一点火腿,和两勺大闸蟹黄!”
“这你都吃得出来?”迟邪奇道。
他瞥了眼裴月明,果然那人挺有兴趣的样子。趁旁人不注意,他偷偷摸摸伸手,飞快地勾了勾裴月明的手腕。
“当然!”丁良河坐直身子,啤酒肚挺了挺,“用年轻人的话说,我可是个老吃家。就是我自己研究,感觉挺接近了,就是差了点味道。”
林寂的杯子空了。
丁良河要给他加茶,他讷讷道:“丁会长,我真的够了。我只是觉得别人加了水,就必须……”
“那怎么行!杯子哪能空着!”丁良河不由分说又给他添满了,继续讲,“唉跑题了,我说起吃的就兴奋,咱们讲回纸人。”
“喝完那碗汤,我好久没见到纸人和鬼婆婆。镇上慢慢有了其他传闻,比如下雨天没来得及收的被单,出现在家里。差点落水的小孩,不知道被谁救了起来,就记得是个老婆婆。弄丢了东西,过几天可能又回来了。”
“大人也不叫它们‘鬼影’了。过了一段时间,镇上来了几个调查员,证实了这些东西是从没被记载过的异常,暂时起名叫‘纸人’。”
林寂的杯子空了,他紧张说:“丁会长,我……”
“来了!”丁良河自然而然给他添茶,“因为是新的异常,不了解习性,又在人口密集的地方频繁出现,那几个调查员就想先解决它们再说。他们其实挺尽职的,对异常嘛,心有疑虑也正常。”他顿了顿,“不过,我可不乐意他们这样干。”
当时乌泱泱的人群,围在小镇广场上,中央是五名身着制服的调查员。
年少的丁良河死死抱着一个调查员的大腿,号啕大哭:“不要杀死它们!它们又没有害人!”
那人无奈道:“这里人多,我们不敢冒险。”
大伯急匆匆挤过人群:“丁良河!”他要强行把丁良河抱走,“哪有护着异常的道理!胳膊肘往外拐!”
但丁良河的体重,在那时已经成功超越了同龄人。
瘦削的大伯硬是没抱动他。他一边哭一边喊:“那裴照也没有杀掉所有异常啊!他还说柳月是好的,还有、还有其他什么异常——”
“提那个人做什么?!”大伯猛一发力,终于拽动了他,“好的不学学坏的!”
“别伤着孩子了。”那个带头的调查员走来,“我来和他说。”
大伯这才悻悻松手。
带头那人蹲下来,摸了摸丁良河的头发:“我听周围人说,你很喜欢这些东西。你把它们的作为都记下来了,对不对?那再跟我们讲讲吧。”
记忆回到当下。
微风拂过,老树上落下几片枯叶。
听到那个久远的名字,迟邪不动声色,偏过头看了裴月明一眼。裴月明垂着眼,和之前一样没什么反应,继续喝茶。
丁良河浅浅抿了一口普洱:“那个人,就是当时的浔江分会长。我那段时间追着纸人跑,拿个小本子,把疑似它们的行为和移动轨迹都记下来了。镇上其他人也开始劝他们。会长听完我的话,承诺再看看情况。”
“后来证明,它们和鬼婆婆都没恶意。会长再来镇上的时候,还专门见了我一面,说我有毅力,记录异常也很细致,长大后如果有法则,可以考虑加入议会。”
他又给绝望的林寂添了茶:“现在,我都当上会长了。就是不清楚,纸人最近咋变成这样了,一下子也找不到鬼婆婆在哪里。”话头一转,他又笑眯眯的,“刚好你们来了,我就说以几位的明见,那肯定是有一万个办法……”
手机又响了。
丁良河看了眼,惊呼:“完了,我们的形象大使被抬走了!这次抬得有点远,你们慢慢喝,我先失陪了!”
他站起身,浑身骨骼在闷响中暴长,绿色鬼火缠绕上面孔。
法则【恶鬼降身】。
他扭过头,顶着恐怖的鬼脸对迟邪开口,嗓音沙哑低沉:“@%&ts^#*#+"?!”
“……”迟邪怀疑了一瞬,“你在说人话吗?”
裴月明解释:“他说,会叮嘱手下先不要用法则靠近纸人,以免影响【叙事诗】。”
丁良河连连点头,笑得露出了獠牙:“@#??%……&*!”
裴月明:“这是对我的夸赞,就不翻译了。”
迟邪:“你是怎么听懂的啊?!”
下一秒,丁良河以完全不符合他刚才形象的敏捷,屈膝发力,身形如闪电掠过了镇子上空,径直奔着形象大使去了,尝试挽救自己的旅游节。
林寂的杯子又空了。
这次终于没人倒茶,他长长松了一口气:“我、我想去旁边走走。”
望着那紫砂壶,他还心有余悸。
“快去快去。”迟邪大手一挥。
林寂立刻起身准备溜之大吉,走到一半,又回头:“长官,您心情是不是挺不错?”
迟邪笑了,把普洱一饮而尽:“这回连你都看得出,看来是太明显了。”
林寂走了,飞快且彻底地远离了那个紫砂壶。
裴月明开口:“今天心情为什么那么好?”
那还用说吗,”迟邪笑了,“还不是因为你早上讲的话。听你承认喜欢,真是太难得了。”
裴月明微微愣了下,没答话。他喝了口茶,神情在淡淡飘起的热气中,异常柔软。
迟邪给他加满:“这都快没了,林寂喝了真多。我再去加点水。”
他提起茶壶,去树下倒保温瓶里的水。倒着倒着,他心里又嘀咕,这第二壶应该不大好喝了,等下得问问丁良河这茶叶是哪里买的。
一阵风掠过身边。
迟邪抬头。两个纸人已经站到面前,身后是一抬纸轿子,几步上前就要把他架上去。
迟邪放下保温瓶,一手一个,跟扒拉小鸡仔似的把纸人给推远了。
它们动作奇快,很快又围上来,再次被迟邪推开:“我泡茶呢!”说完他拿着茶壶,侧身一闪,从纸人之间滑了过去。
就这么几个来回后,那两个纸人呆呆站在原地,似乎是意识到拿迟邪没办法,垂头丧气地抬起轿子,准备找下一个目标。
“迟邪。”裴月明在身后叫他。
“马上马上。”迟邪重新拿起保温瓶,“你说我要是去问丁良河,他会不会直接给我塞一堆茶叶啊?如果不要,不知道要和他拉扯多久……”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回头。
两个纸人把裴月明连人带椅抬了起来,步伐整齐划一,正往镇外狂奔。
裴月明手上还稳稳拿着茶杯,神色平静,平静到像是被抬着观光。他的声音在风中传来:“迟邪,我被抓走了。”
迟邪:???
迟邪丢开保温瓶,拔腿就追,声嘶力竭地喊:“裴月明——!!”
第110章 鬼婆婆
迟邪这一嗓子简直闻者伤心、听者流泪,街上的人纷纷侧目。
纸人撒开腿跑得飞快。
迟邪喊:“你跳……”转念一想,裴月明不像自己皮粗肉糙,立刻改口,“你千万别跳!抓稳扶手!”
裴月明显然也没这个打算,在老藤椅上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端着茶杯,吹着风溜过小镇。
如果后面没有个拼死拼活追着的迟邪,这场景还挺惬意。
迟邪终于追上来,把纸人挤开,抢回了那椅子,把裴月明好端端放回了地上。
纸人还不甘心,还想围过来,被迟邪赶开了:“去去去别动我的人!不然把你们泡进水里!浔江就在旁边!”
纸人:“……?!”
迟邪觉得它们的脸被吓得……“比纸还白”。
他自己被这个脑海里突然冒出来的比喻冷了一下。
纸人撒腿要跑,又被迟邪拦住。他拿出【叙事诗】,翻到记载纸人的空白那页,在它们面前挥了挥。
老书毫无反应。
“不是你们。”迟邪还在喘气,挥挥手,“行了,快走快走。”
纸人逃跑了。
这冬天硬生生给迟邪跑出了一身汗。汗水顺着脸往下滑,他脱下外套,刚要擦,另一只手比他更快,很轻地擦去他眉骨上的湿意。
迟邪顺势抓住那只手,笑问:“怎么有点凉?”
“我一直是这样。”裴月明说。
“还是比平时凉了点。”迟邪掂了掂他的手,“我算是理解丁良河了,这些东西跑得是真快。”他见周围没人,上前半步,在他唇上落了一下,“走吧。”
“……去哪?”
“我家。”迟邪回答,“准确说,是其中一个家。”
两人到住处时,天已经全黑。
这个镇子上又神奇地冒出一套迟邪的房子。这几个月来,裴月明已经习以为常了。
“我都不太记得啥时候买的了。”迟邪一边开门一边说,“不过我挺喜欢江景。”
门推开,风从阳台扑面而来,吹动了浅色的纱织窗帘。
房子不大,这些年时不时有人上门打扫,为数不多的家具都很整洁。来之前,迟邪又吩咐他们提前开了窗通风。
阳台正对着不远处的浔江。夜色里看不清晰,只能隐约听到水声。
虽然早上补觉了,但裴月明的精神没完全恢复,又赶了路,洗漱后就早早休息去了。
迟邪在书房打开终端,处理白庭的事务。
等他忙完,抬头已经是十二点多了。他随手披了件外套,端了杯温水到阳台,坐上围墙、靠着身后墙壁。
深夜寒凉,但他从来不怕,打开手机才发现丁良河回复了。
一长串的客套话都被迟邪选择性无视了,只记下那茶叶的名字,道了声谢。
锁屏。
手中的杯子温热,迟邪看了眼卧室的窗户,窗帘拉得严实,裴月明估计早睡熟了。
他不自觉地笑了。
片刻后,那笑意淡了些。
迟邪拿出一本笔记翻开。本子很厚,尽量好好保管了,表皮和书页还是略为泛黄,里面都是他的字迹。
写的都是关于夜狩、关于裴月明的事。最近一页写的是裴家与残日,是关于“光”法则的猜想。
他一直以纸笔记录着这些,尤其是知道【审判】可能烧掉记忆之后。这么多年,笔记都换过不知多少本了,这本大概也坚持不了多久,到时候还得誊抄到新本子上。
——大概再过个,十年吧?
迟邪随意估了个时间,握笔的手却顿住了。
但是,心里有个声音对他说着,那时他和裴月明又会怎样?
那个时候,会不会,已经没有再誊抄的必要了?
笔在空中顿了几秒。
最后还是落在空白的最新页。
镇上人差不多都睡了。只有头顶的阳台灯亮着,在夜色里、在不绝的江水声中,毛茸茸地晕出一圈暖黄。
写字声沙沙。
他写下裴月明的坦白,写下凌征。
写完后,他把纸笔都收好,悄悄打开卧室的门。
一片漆黑。
走到床边才能听到裴月明很浅的呼吸,光是听到,就莫名让人安心。
迟邪躺下,一夜无梦。
第二天,迟邪难得比裴月明醒得晚。
但裴月明安静起身、要从床边下去时,迟邪闭着眼伸手一捞,捞住了他的腰。
裴月明停住:“昨天忙到很晚?”
迟邪把头埋向他后背,含糊道:“也还好。”
“因为飞升者的事?”
迟邪“嗯”了一声:“大早上的,提这些做什么?”他蹭了蹭,手往被子更深处探去,呼吸重了一些——
裴月明及时摁住了他的手。
“就摸一下,又不做什么,那么小气。”迟邪抱怨。
裴月明还是不松手,微微抿着唇。
迟邪贴着他背后:“裴月明,你是不是其实对我有什么意见?”
“没。”
“肯定有点什么。”迟邪嘟囔,“你知道吗,我是男的。”
裴月明:“……?”
裴月明:“……迟邪你睡醒了吗?”
“看来不是这个原因。我还以为,你突然才反应过来,自己直得坚不可摧。”迟邪仍是埋着头,“那是因为我花钱大手大脚?”
裴月明说:“我不关心别人的钱。”
“我是‘别人’吗?”迟邪要挣脱开压制。
裴月明差点摁不住他,语速都快了:“不是,你不是。但只要没有入不敷出,我都没意见。”
迟邪这才安分一些,继续追问:“那是怀疑我花心?”
“没想过。”
“怀疑我没责任感?”
“毫无依据。”
“我不够帅?”
“看不见。不在乎。”
“还是在乎一点吧,我挺帅的。”
裴月明:“……”
“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长啥样。那只渡鸦鬼精鬼精的,经常看我。”迟邪狐疑道,“那到底是因为什么?我热情开朗,性格稳定,没啥不良癖好。”
裴月明点头赞同:“嗯嗯嗯。”
“而且作息规律,不挑吃喝,特别好养活。”
“嗯嗯嗯。”
“你看纸人跑得多快啊,除了我,哪还有人能把你救回来?体力特别充沛,精力那么旺盛,完全不知道累,我都想不到有什么能挑剔。”
“……就是怕这个。”
迟邪:“能跑能跳……啊?”他突然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裴月明下颌线绷紧,一言不发。
迟邪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怕这个?有啥好担心的?这有坏处么?”
裴月明还是不搭话,努力一掰,居然爆发出一股巨力,掰开迟邪的手臂,几步跨进了卫生间。
一直到吃完早餐,迟邪都莫名其妙的,心想这要我怎么改啊。
丁良河的信息,倒是在这时候来了。
抛开一长串的客气话,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找到了鬼婆的踪迹,邀请他们一起去看看,说不定能碰见【叙事诗】的那个纸人。
两人出了门。
丁良河在镇上广场等着了,旁边有个提着烧麦在吃的林寂。
见到他们,丁良河笑得特别欢:“有劳两位了。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很巧,真是择日不如撞日……”
迟邪及时打断:“讲重点。”
丁良河话头一转:“经过我几天的观察,纸人行动分散,但最终都会朝同一个方向去。”他嘿嘿笑了几声,“它们的小动作可逃不过我的眼睛。朝那地儿走,肯定能找到鬼婆婆。”
迟邪点头:“你用法则先走一步,我们等下跟上。”
丁良河顿时面露难色:“不太行。我昨天被人投诉了。”
“为什么?”
“说我长得太吓人,飞过空中的时候,吓着小孩了。”
迟邪:“……”
丁良河无奈道:“我也得慢慢找更多线索,这事急不得。镇子不小,我想来想去,还是这办法最简单。”他侧开几步,露出身后的四辆自行车,“我们踩单车吧!”
“也行。”迟邪上前,拨了拨车铃。
“好久没骑了。”丁良河提提裤腰带,跨上去,“我小时候最喜欢这样到处窜。”
迟邪回头见裴月明和林寂都不动,问:“你们不想骑?”
裴月明说:“我不会。”
林寂说:“我也不会。”
迟邪:“……”
迟邪:“裴月明就算了。林寂,你怎么回事?”
林寂老实回答:“远的地方,我开车。近的地方,用法则跑过去更快。”
丁良河踩着单车凑过来:“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这点!要不咱们还是走路?顺路介绍介绍我们镇子。”
迟邪说:“我们载着他俩就好。”
丁良河连连点头:“那当然好!”
三分钟后,两辆自行车出发了。
丁良河在前。
在他身后,林寂手不知道该放哪,规规矩矩虚搭在他肩上,食指下意识放在大动脉上,腰背笔挺,笔挺到好像下一秒就要拔刀。
丁良河说:“林先生啊,实不相瞒,我后背凉飕飕的,好像有股杀气……”
“我没感觉到。”林寂问,“有敌人?”
丁良河苦笑:“没感觉到?没感觉就对了!”
林寂:?
迟邪在后。
裴月明也搭了一只手在肩头。迟邪不满道:“怎么还是不搂腰?那我的腹肌不是白长了么?”
“你自己欣赏。”裴月明回答。
“你怎么就知道我没欣赏过?”
裴月明:“……”
迟邪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抓着裴月明,强行让他搂住了自己劲瘦结实的腰:“这样才对。”
丁良河朝镇子南边骑去。
沿路的居民,大多认识他。他一路笑眯眯地打招呼,最后停在一家小超市门口。
小男孩站在店门口,望着他们,直勾勾盯着裴月明——
迟邪一看就知道,这孩子肯定认出裴月明了,要是嚎一嗓子,指不定挤过来一帮人。
他的单车往前滑了半步,稍微一侧,不动声色地挡了挡那小孩惊奇的视线,顺手又把裴月明放回肩头的手摁腰上了。
“光光啊,去把你妈叫出来。”丁良河招呼那孩子。
话音刚落,店里传来一声:“来了来了!”中年女人擦着手走出来,“这不是小丁吗?咋样,鬼婆婆的事解决了?”
“还没呢。这不,得靠王姐你么?”丁良河笑着下车——林寂一下子没松手,扯得他领子一紧,硬生生后退半步!
“咳咳咳!!”丁良河猛咳嗽。
林寂松了手,在后座手足无措:“丁会长,我……”
“咳咳!没事没事,我刚刚就做好视死如归的准备了!”丁良河挥挥手,转向王姐,“王姐你快给我们说说,打听到了什么?”
这小超市开了几十年,人来人往的,之前还经常送鸡蛋给老人家,是大爷大妈的心头好。
王姐打听消息是一绝。
她一边把儿子拽回去写作业,一边回答:“我把能问的都问了个遍,猜啥的都有,有说风水不好的,有说鬼婆婆心情不好的……哎!你认识隔壁那个小冯吗?家里开药店的。”
“认识认识。”丁良河点头,“上个月还和他爸喝茶呢。”
“就是那会儿!纸人多了起来,连我都见了好多回,不过那时候还不会抬游客。小冯和我讲,他上月晨跑,见到有两个游客在老桥那边,差点和张伯吵起来了。那俩人脾气还挺爆,差点动手。”
丁良河一愣:“打起来了?”
“没真打,推了几下。他刚想去问问情况,就看见旁边幽幽冒出两个纸人。”王姐感慨,“你说外地人不像咱,冷不丁见到两张画出来的白脸望着自己,快吓死了。纸人把那俩人抬上轿子,丢到了镇外——我打听了那么多消息,这应该是最早的一桩。自那过后,它们就不欢迎游客了。”
丁良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行,我再去找找鬼婆婆。”
“得,你快去吧,可得好好和她说说。”
丁良河重新上自行车,随口问:“你家最近怎么不送鸡蛋了?不搞促销了?”
“这不是前段时间我老公骨折了嘛,忙不过来。”王姐笑了笑,“这两周又开始了。我还换了种鸡蛋,个头更大。”
王姐扭头进去,又催着孩子写作业了。
迟邪问丁良河:“之前镇上没有和外面的人冲突?”
“一直挺和谐。不过这么多年,多多少少有几回吧。”丁良河挠挠头,“以前纸人没那么多,就三四个,不然我小时候也不至于找不到。上个月纸人多了,估计是头一回被它们撞见动手的。”
两辆自行车又上了路。
裴月明还是搭着肩膀,再次被迟邪一把薅下来,强行按到腰上。
跟着丁良河,周围的纸人果然越来越多,时不时能看到它们一闪而过。
他们拐进一条老巷子。
这里本是死路,可继续向前骑,居然起了薄雾。
一切安静,能清晰听到,自行车链条的金属卡合声,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声音。
雾越来越浓。
慢慢地,有什么东西在周围出现了。
那是一个个纸人。它们若隐若现,向前迈的步子无声,水汽拂过苍白的身躯,拂过笔墨点出的眉眼,却无法沾湿分毫。
丁良河刚开始还会讲几句话,后面也安静了。
自行车在恍若幽冥的雾气中,继续向前,好似回到了小时候,深夜街头,他骑着自行车寻找那些捉摸不透的身影。
与那时不同,他已能轻松捕捉到痕迹。
呼吸与车轮声中,纸片飘飞,擦过雾气时发出簌簌声。
纸人越发多了,与他们静默地同行。
直到巷子尽头,万物豁然开朗。
一间白墙黑瓦的小房子,出现在晴空下。
它和镇上其他房子并无区别,屋内汤锅滚沸,香味飘来。前门围着一圈纸人,簇拥着一人——
穿着单薄衣衫的老婆婆,坐在石桌前。
双手满是褶皱,灵活地折着白纸。一张张纸被叠得整整齐齐,几乎眨眼间,就现出人形。
然后她拿起墨笔。
挥笔,挥洒出墨点,在纸上化作了笑着的五官。再轻轻吹一口气,那纸人就动了起来,左顾右盼的。
众人停下。
丁良河猛地捏紧了刹车,下车。
他的步伐快了,几步上前,笑着喊:“婆婆,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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