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留在外头,鬼婆婆领他们进了屋。
大部分家具都是纸扎的,连灶台也是。火从纸片中探出,熊熊燃烧,舔舐锅底。
为数不多非纸质的,只有食材和锅具。
“真香啊,这味道好多年没闻到了。我都馋了。”丁良河走上前,望了眼新汤锅,“诶,这不是王姐超市里那款吗?”
鬼婆婆转过脸来,开了口。
它微微驼背,脸被浓雾笼罩,说话声沙哑而凌乱,完全不是人类的语言。
丁良河听得连连点头:“对,我也觉得她家的质量好。”
鬼婆婆又说了什么。
丁良河身躯膨胀,獠牙横生,绿色鬼火缠绕周围,嘴里也冒出一串低沉的非人语言。
他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聊了起来。
迟邪坐到旁边的纸椅上,晃悠了一下,还挺结实。他悄悄问裴月明:”这你听得懂吗?”
“就是丁良河在问纸人的事,也提了【叙事诗】。”裴月明在他耳边回答,“鬼婆说自己不清楚,待会问问它们。”
那俩人叽里呱啦讲了一堆,两道诡异嗓音轮番响起,要是走在路上听见,绝对会让人心跳加快。
迟邪又问:”这又在讲什么?”
裴月明回答:“说旅游节很难办,请来的专家昨天在吵架,互相攻击对方学历造假。”
汤的味道越发香了。
又是长长的一段鬼话。
迟邪问:“讲了什么?”
裴月明回答:“在聊超市的事情,互相推荐商品。”
鬼话连篇中,香气更浓。
迟邪扭头向裴月明。
这次不等他提问,裴月明开口:“聊最近有哪些水产品好吃,说熬汤的材料,是镇上西边那个市场买的。丁良河问,当年那碗汤是怎么做的,鬼婆说还是没想起来,它最近记性越来越差了。”
“你到底是怎么听懂的?”
“我觉得挺明显的。”
“绝对不可能!不信我问别人。”迟邪一扭头,林寂在纸椅上坐得端端正正,直接睡着了。
“滋啦!”一声,汤从锅中溢了出来。
鬼婆婆驼着背,颤颤巍巍走过去,把切好的薄鱼片倒进去一滚,再用手边的白纸折出了个扇子,扇了扇,那火就小了。
汤煮好了。
它想端起汤锅,丁良河抢先一步,帮忙端到纸桌上,亮着獠牙对他们三个招呼:“#<a href="mailto:<a href="mailto:<a href="mailto:nw1@#">nw1@#</a>">nw1@#">nw1@#</a></a>">nw1@#">nw1@#</a>">nw1@#">nw1@#</a></a></a>??!dfjn%……?!”
“吃饭了。”裴月明解释。
迟邪狐疑道:“他说的比你翻译的长那么多呢?你是不是根本听不懂,编着哄我……嗷!”
裴月明用手背不轻不重打了他一下:“原话是‘三位大老远来小镇不容易,还辛苦陪我跑这一趟,瞧我聊得太高兴都冷落了你们,实在是失礼,快坐下尝尝婆婆的特色手艺……’后面太长,不想讲,我说的是核心意思。”
迟邪摸着被打的手臂,闷声笑了起来。
一揭开锅盖,香气扑鼻,林寂也醒了。
椅子实在无法承受丁良河的体型,他只好先变了回去。鬼婆婆折出了五对碗筷,众人落座,每人分到了满满一碗汤。
汤上飘着葱花。
裴月明用勺子一捞,捞起来两个贝壳,那肉轻轻一抿就下来了,泛着甜味。
再喝一口汤,也是清透鲜美的。干贝肉沉在碗底,用勺子就能拨散,虾的个头不大,外壳亮晶晶地裹着汤汁。最好吃的是鱼片,煮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
丁良河吃得眼睛都亮了,连纸人端来的饭都来不及吃,连喝好几碗。
他边喝边说:“这次的汤是清甜的,我那晚喝的是醇香的。各有各的好喝。”他又夹起薄鱼片,感慨道,“真奇怪,我在家做不出这种味道。”
“确实很好喝。”迟邪放下碗,看向裴月明。
裴月明自从上桌后就一言不发,默默开吃,现在装第三碗了。
几人都不太饿,奈何汤太好喝,再就着几口白饭吃河鲜,还没到正午就饱了。
丁良河吃得心满意足:“可惜婆婆家不是啥时候都能来的。它老人家健忘,经常忘记开门,我又很少在镇上。”他摸摸那勺子,“上次来这儿坐着喝口汤,可能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吃饱喝足了,鬼婆婆冲着丁良河“@##!htd*”地低语了几句,指了指屋子后头。
丁良河讲,她知道【叙事诗】的那个纸人在哪里,现在就带他们过去。
他们来到屋子后头,见到一座纸亭子。
亭子里,孤零零坐着一个纸人,埋头不动。
“它是昨天突然出现的,也不喜欢和其他纸人玩,就坐在这里发呆。”丁良河解释。
迟邪翻到【叙事诗】空白的那一页,接近纸人时,它终于抬起了头——
下一秒它的身影回归书页,化作文字与手绘图。
图上画着浔江边上的三两个纸人,白墙黑瓦的屋子,还有树下坐着的、看不清容貌的老婆婆。
书页哗啦啦翻了起来。
再次停在某一页,淌出的光照亮了迟邪的面庞。
文字变为画面,涌进众人脑海。
于是周身暖洋洋的阳光倏地远去了。
风声尖利,涛声不绝。
冰冷的阳光,翻滚的黑海,远处破碎的大块冰山。
万吨破冰船,像庞然怪物压在冰海正中。
纯黑色的船身满是疮痍,却屹立不倒,如一座不愿沉没的孤岛。船头,年轻男人手持纯白之书,正是梁颂言。
他受了伤,血从左臂蜿蜒而下,自指尖不断滴落。
船上、海里有尸体,都是执行者。
惊涛之下掠过数不尽的黑影。
覆盖整个海域的仪式,清晰可见,为它的主人提供近乎无穷的力量。
极远处,黑袍飞升者立于海面上。他手中的权杖轻轻一点,黑水逆天而起,浮冰化作利刃。
整个海洋听从号令,活了过来。
法则【神谕】。
梁颂言抬起右手。
【叙事诗】悬于掌心的三寸之上,纸页翻动之间,文字化作光亮喷薄而出。
那些画在纸上的千百异常,在这光里,竟一个个抖擞出艳丽的颜色,眼中亦有了神采,转动之时,怒火燃烧。它们携着煞气从书中倾巢而出!
异象洪流,万法交织。
血还在流着,梁颂言半步未退。这光似长河,映得冰海熠熠生辉。
惊涛骇浪的通天之势,被生生逼退。
然而下一刻,黑色的线条出现于风中,如巨网编织出图案。
法则【命运编织】。
一声轻笑。
女人现身于那飞升者身侧,手指拨动黑线,像拨动琴弦。巨网绞紧,绞碎了与浪潮厮杀的异常,断肢血液横飞,转瞬被怒海吞噬。
这是一个精心设下的埋伏。
回忆画面飞速闪过。
定格时,浪潮贪婪地涌向破冰船。船体破损,正轰然沉没。
一条黑线若隐若现地出现了,末端连向梁颂言,捕捉住了他的命运。
女人轻轻一挑。
线断了。梁颂言的左腿鲜血横飞。
同样的线再次凝出。她笑着又要落手,呼吸却一滞——
高天之上,血色的荆棘之眸睁开!
它以冰冷的目光,审判世间。
荆棘刺穿了漫天黑网,刺穿了巨浪。
另一艘巨船正在接近,上面是白庭的执行者。
梁颂言的手指在血泊中动了动,【叙事诗】翻至某一页,灵鱼跃出,穿越海面,只载着迟邪一人来到他身边。
迟邪也带着伤,大衣一片暗红。
他踏上甲板,大步冲到梁颂言身边,牢牢扶住他。不等他开口,梁颂言猛攥住他的手:“圈套!带人走!”
“我来晚了!”迟邪把他的手臂搭上自己肩膀,“等我杀了他们!”
“你根本不该来!”梁颂言急喘了几口,心脏不受控地乱跳。只这一瞬的脆弱,黑线再次浮现于他和那女人之间。
——【命运编织】会捕捉濒死之物,如附骨之疽,再难摆脱。
荆棘悍然落下,刺向海面,逼得那两个飞升者势头一停。
女人被溅开的浪头打了一身,来不及碰那黑线。短短几秒后,梁颂言调整好了状态,黑线消失了。
【神谕】趁此机会,击碎数不尽的荆棘。
“你受伤了,带上我走不了。”梁颂言喘息着,“我的伤治不了了。要是你状态更差,她也会缠上你!”
迟邪不答。
【审判】遮天蔽日。
后方的巨船飞速接近,其他执行者开始支援。可他们和迟邪刚经历了另一场恶战,也是强弩之末。船驶入翻滚的海域,黑线向它蔓延。
梁颂言急切道:“能带他们回去的只有你。你回头看,船上那么多人!迟邪你听我说……”说着他咳出了一大口血,身上的黑线再度浮现——
“唰!”
尖锐的破风声。
巨眸凌空凝视着海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爆出荆棘!
“别讲话!”迟邪撑住梁颂言失力的身躯。
女人再次被打断,黑线消逝。
拨动手指,这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她居然连一次都做不到!明明只差一点!
她恨恨咬住嘴唇,咬出了血。
可她已经捉到了梁颂言的命运,迟邪这样强行保他,只会耗尽自己。一旦迟邪力气枯竭、伤势加重,命运同样会落入她手。
十指向虚空张开。
黑线争先恐后地探向破冰船!
浪潮如山岳压下。
迟邪脚下一虚,搀着梁颂言几乎站立不稳。
这艘船要沉了。
“还能带我们去后方吗?”他问梁颂言。
梁颂言勉强抬手,纯白之书翻开,巨大的灵鱼再次甩尾,停在两人身侧。
狂浪已至头顶,甲板可怕地倾斜着。迟邪猛地发力,架着梁颂言走向灵鱼。
在他耳边,梁颂言以气音问:“裴照是个怎样的人?”
迟邪一怔。
“让你那么执着,他应该,和我们知道的很不一样吧。”这种时候,梁颂言竟然笑了,“你呀——”
迟邪的胸口传来一股巨力!
一左一右两个纸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梁颂言面前。它们把迟邪推上了灵鱼背。
迟邪猝然回头。
灵鱼已穿越海面。一切都在飞快远去:即将沉没的巨船,和船上那渺小的身影。【叙事诗】却越发明亮,在这最后一刻,梁颂言将法则透支到了极点。
他被生命的漫长所折磨,然而此时,正是这足够漫长的人生,给予了他力量。一生的所见所闻,尽数写在书中,写在只有自己能懂的诗篇里。
文字剥离纸面,翩跹起舞。
化作光流,化作长河,映亮这方极寒的天地。
怒海被光芒平息,瞬间平静。反冲力震得黑袍人吐出一口鲜血,手中,代表了【神谕】至高力量的权杖崩碎。
“砰!”
梁颂言重重倒地,无数黑线从身上争相爆出!
黑袍女人被书页的光灼伤,脸上血肉滋滋冒烟。她神色狰狞,不顾迫近的荆棘,强行伸手。
这一次,连迟邪也无力回天,女人被【审判】钉穿的瞬间,指甲划过了某一根线——
命运之线崩断。
梁颂言的身影被血雾笼罩。
荆棘巨眸高悬,将一切收于眼里。迟邪的嘶吼被淹没在风中。
灵鱼消逝之前,把他带回后方的舰船上。迟邪踏上甲板,踉跄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一句话都没讲出。
严镇川大步冲上来要扶他,却被荆棘逼退!
荆棘烧了起来。
没有温度的血色火焰蔓延,连天空都被点燃。
光暗淡了,冰海再度翻涌。
黑袍人仍立于海上,嘴角有未干的血迹。浪潮卷着碎肉,来到他脚边,是那女人的尸体。
权杖又一次出现于手中,他重重往尸体上一点,口中吐出晦涩的语句。【神谕】再次下达。
【死亡不被允许】
他说道。
碎肉抽搐了几下,站起来,拼凑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女人眼神空洞,机械性地伸手。黑线重新出现,连上了远方的一个个存在。
有水中残缺的尸块,有远处船上的重伤者。
也有梁颂言破碎的身躯。
黑线牵动,神谕下达。
尸体隐隐动了起来,要拼在一起。
冷焰顺着荆棘攀上高天,烧进巨眸。
黑袍人下意识抬头,迎上它的目光。
隔着怒海与风,寒意爬上脊背。
【神谕】的领域内,万物皆是他的仆从,然而那地狱般的造物看见了他,于是,连神都将被审判。
巨眸像一颗冷冽燃烧的死星。
荆棘如星光落下。
黑袍人被贯穿的瞬间,权杖脱手,坠入深海。
而冷焰,静静包裹了同伴的尸体。
它将所有的不甘,烧成了一捧干干净净的飞灰。
海面归于死寂。
“……迟邪!”
“迟邪!!”
周围人的呼喊,淹没了他,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迟邪单膝跪在甲板上,没有动。
很久之后冷焰散去了,几片阴影掠过甲板。他那融金般的眼眸才转了转,抬头望去。
【叙事诗】的最后一抹光消失了。
书页散落在海面,空白而残缺,被无形的风托着,一页页飞向苍穹。
几页飞过众人头顶。
有人眼眶湿润,要用法则去拦,却听迟邪哑声道:“别碰它们。”
曾令敌人畏惧的诗篇,已变得脆弱,脆弱到承受不了法则的接近。
于是,任由书页飘远。
冰海之上,阳光之中,它们是振翅的白鸽。
第112章 浔江日落
回忆抽离,小镇暖洋洋的冬阳重新落在身上。
在迟邪的手中,老书安静合上了。
丁良河也看到了这段回忆,神情复杂,半晌才开口:“那场战斗我们都听说过,但亲眼见到……还是觉得震撼。梁首席和白庭的各位,都是值得尊重的人。”
迟邪笑了笑,没答话。
丁良河还想讲些什么,远处传来孩童的声音。
吵吵闹闹的,伴着跑来的脚步声。
只见在纸人的陪伴下,四五个孩子跑来了。“鬼婆婆!”他们喊着,围到鬼婆婆身边,“好久没见你呀!”
鬼婆婆伸出手,手里满是糖果,分给他们。
孩子们嬉笑着分了糖,终于有一人看见了他们,高呼:“丁伯伯也在啊!”
“都出来玩了呀?”丁良河笑眯眯地迎上去,“我们刚喝了海鲜汤,还有小半锅呢。快来尝尝,垫着肚子,婆婆等下肯定还会做好吃的。”
在孩子的簇拥下,鬼婆婆颤巍巍地走向屋内。那边,纸人升起了火,搬来锅具和新的食材。
丁良河回头低声对他们讲:“我去陪一下,马上回来。”
那帮人热热闹闹走了。透过开着的门窗,还能听到孩子欢闹声。
迟邪和裴月明笑说:“总算又找回了一页。”
裴月明默不作声,上前半步,伸手环住他的脊背,抱住了他。
迟邪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用力地回抱住他。
这样的力度,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迟邪的声音闷在裴月明的肩头,在他耳边说:“书页分别飞回了梁颂言写下它们的地方,然后就飘散了。各地的人们帮忙收集,耗费很久,才集齐了大部分。但有些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停顿片刻,继续讲:“碎片被带回白庭修补,直到不久前才补齐。完整书页再回到当地,就能找回飘散的文字,也就是那些异常。”
“还剩多少页?”裴月明问。
“五页。”迟邪叹息一声,“那么多年了,终于——”
他松手,退开了一点,打量裴月明:“好像这次抱得用力了一些。”
裴月明轻咳两声,示意旁边。
迟邪扭头。
林寂的眼角还湿着,但直勾勾盯着他们两人,欲言又止。
迟邪才想起这茬,心想,这回难道终于看出来了?他是完全不介意,就是不清楚裴月明脸皮薄,又会怎么闹别扭,别一会儿命令大狼头拱他。
林寂欲言又止。
迟邪看着林寂,裴月明微微别过脸。
林寂欲言又止。
迟邪的目光充满了鼓励,裴月明面无表情。
林寂与迟邪对视良久,终于犹豫问:“……长官,我也要抱你吗?”
迟邪:“……”
裴月明转过头,没忍住笑了。
林寂犹犹豫豫冲迟邪张开手,就要凑过去。
迟邪余光瞥见裴月明挑了挑眉,头皮一麻,差点高呼林寂你别害我!你那传说中未曾谋面的“嫂子”就在旁边呢!
林寂已近在咫尺。
迟邪几乎用了一生功力,在他抱到之前闪开了,再一个转身,状似自然地拍了拍林寂的肩:“我——我心领了!!”
“哦。”林寂愣愣地停下,收回臂膀。
那边,丁良河安置好了孩子,回来找他们了。
“久等了!呼,那帮孩子还是这么闹腾。”他擦了擦额前的汗,“鬼婆婆问了纸人,它们确实是因为那俩游客,才不喜欢外头的人。”
“打算怎么办?”迟邪问。
“放心,婆婆已经把它们骂了一顿,说我还要办旅游节呢,不准再这样做。”丁良河笑着回答,“它们保证不会再干,就是现在全蔫了,躺在屋里呢。”
他向身后一指。
屋内地上,软塌塌躺了一堆纸人,墨笔画出的笑脸全变成了哭丧脸。鬼婆婆挥着汤勺,叽里咕噜地训斥它们。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就是了。”丁良河说,“婆婆说最近纸人多了,是因为自己无聊没事干,只能折纸。”
迟邪:“以前有事做?”
“事情还挺多,遛弯、烧饭、浇花都会做。”丁良河纠结道,“不知道具体哪个出了问题。你们也知道她记性不太好,实在想不起来了。”他摇摇头,笑了,“我之后多观察就是了,总能找到的。”
临走前,丁良河和鬼婆婆告别。
鬼婆婆走得太慢,又被孩子们缠着要糖,站在屋前,挥手朝他们告别。
重新走入薄雾弥漫的小巷,纸人一路送他们离开。
再骑车往前,小镇灿烂的阳光扑面而来,远处的浔江水声阵阵。
纸人不再送了,他们开始回程。
丁良河边踩边问:“三位打算什么时候走啊?”
“事情解决了,明早就走。”迟邪回答,又把裴月明的手拽到腰上。
“那么赶呀!”丁良河感慨,“迟首席真是效率高,做什么都雷厉风行,难怪名满天下。我真是相当佩服您的……”
眼看他老毛病又要犯,迟邪赶快打断:“说重点!”
“我对首席的敬仰,那是比江水还要绵长,怎么会存在重点呢?处处都是重点!”
丁良河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讲了下去,把他知道的“迟邪英勇事迹”都扯了一遍,顺带夸赞裴月明和林寂。
迟邪无比怀念裴月明帮忙翻译的时候。
“小丁!”
一声喊,打断了丁良河的发挥。
几人回头,只见王姐从小超市走了出来,用抹布擦着手:“鬼婆婆怎样啦?”
“都解决了!”丁良河颇为自豪。
“那就好,我就说她最喜欢你。”王姐笑说,忽然一拍脑袋,“刚才忘记讲了,没让你说免费鸡蛋的事。这两周又开始送了,但没见婆婆来拿。”
“她还会拿鸡蛋?”
“之前天天来,风雨不动,可喜欢了。我就说没有老人能拒绝鸡蛋。”王姐讲,“只是她走得慢,从巷子来超市要快俩小时。我一合计来回不四个小时了,这咋行?就派我老公给她送过几次,她也不乐意要。后面我老公说,婆婆就是顺道遛弯,不然,派纸人来就好。”
她又擦了擦手:“扯远了!总之,见到和她说一声鸡蛋的事就好。我也和其他人讲了。”
“没问题,会告诉她的。”丁良河点点头,“我们先走了。”
“好嘞!”
几人重新上路。
骑了一阵,裴月明在迟邪身后开口了:“拿鸡蛋,要花很多时间。”
“你也想要?!”迟邪骤然回头,“我最近少你吃穿了?”
裴月明:“……”
裴月明的眉心跳了跳:“我的意思是,它因为这件事才闲不下来,没办法折纸。”
众人沉默一瞬,齐齐“啊!”了一声。
接下来的一路,丁良河把裴月明夸得天花乱坠。
裴月明面沉如水,置若罔闻。
可迟邪熟知他的微表情,光是回头看一眼,就知道他也快受不了了,赶快猛踩单车,争取快点到目的地。
万万没想到,丁良河从小骑单车到处跑,人到中年,依旧分外灵活。
“首席就是不一般,比其他人踩得都快!”他喘着气,狂踩踏板,硬生生追了上来!
单车牢牢跟在裴月明的侧后方,不远不近,怎么也甩不掉。丁良河口若悬河,变换位置时还自带立体环绕音。
裴月明:“……”
迟邪:“……”
太可怕了啊!!
好不容易回到广场,丁良河终于不说了,满脸意犹未尽。
迟邪没忍住:“你之前……对前任会长也这样说话?”
“咋样说话?”丁良河莫名问,“这不是正常聊天?”
迟邪:“……”
“不过他经常对我讲‘小丁啊,少说一点吧,你难道不口渴吗!’”丁良河目光灼灼,“真是个好会长,对不对?”
迟邪:“……”
丁良河忙他的旅游节去了,说晚上就再找一次鬼婆婆,说免费鸡蛋的事。
两人耳根终于清静了,在南铭镇上逛了逛。墙角几个老人在下棋,一群孩子欢呼着跑过身边。他们买了两杯热茶,偶尔在路边小摊前停一停,看看那些手编的竹篮和小人。
回到住处时,天边烧得通红。
他们到阳台上,吹着风等了一阵,就见夕阳在浔江上坠落。
迟邪眯着眼,望着江面:“医院那会儿,我还问了金摇去哪里约会比较好。”
裴月明问:“她怎么讲?”
“就说去看电影、听音乐会。也提了咖啡店游乐园,欣赏日出日落什么的。”迟邪说,“我觉得太普通了,但现在感觉挺好。”
水纹一浪接一浪,跃动着碎金般的光,像那大半个通红的落日,融化进了河里,色彩一直流到了他们面前。
迟邪偏头,看着裴月明。
“我……”他话头顿住,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可以亲我么?”
风吹起裴月明的黑发。
他没说话,只是侧过身,伸手轻拽住了迟邪的大衣领口,让他稍稍低下头——
呼吸交融,唇齿相贴。
很浅的一个吻。
裴月明要退开。这一刻夕阳彻底被吞没,天地骤然一暗,光线无可挽回地向远方逃逸。迟邪上前半步,摁住他的后脑,手指深深没入发间,再次深吻了下去。
一吻终了。
迟邪没退开,低声道:“你这可不叫主动亲我,这叫索吻。”
“是么。”裴月明语调平静,气息却也有些乱了,“在我看来没区别。”
迟邪闷声笑了:“你说是就是。”
他没有和往常一样退开。
笼罩天地的昏暗里,江风吹来凉意。呼吸渐渐滚烫而沉重,比以往都重。
迟邪倾身,与他额头相抵。
仿佛多年前的雪天,裴月明对他所做的那般。只是少年早已拔高,肩膀变得宽阔,此刻那双琥珀色眼眸中燃起的火,怎么也无法熄灭。
迟邪的拇指蹭过裴月明的嘴角,抹去刚才留下的一点湿意。
“……我可以吗?”他哑声问。
第113章 相拥
迟邪的身形压下来时,滚烫气息扑在颈侧,宽阔的肩背轻易就能把他完全拢住。
扣子解开了,膝盖深陷在床。
迟邪俯身落下一吻,退开时,呼吸热切地纠缠着。
汗水顺着下颌,垂了两滴,滴在身下人的锁骨上,滑入更深的阴影里。
触感滚烫,裴月明轻颤了一下。
迟邪低头,看见那手背上浮起骨骼的线条,线条连着修长手指,手指把床单攥出了褶皱。
不用更多触碰,也能感受到,单薄的肩背僵硬着。
尽量放松了,可还是绷得太紧。
大概是因为,他这一生从未有过如此毫无保留的袒露。
不论是吐露心声,还是此时,去适应被全然掌控的感觉。
又有几滴汗水滑落。
迟邪吻上他的眉心:“……别勉强。”
裴月明顿了两秒,似乎想说点什么,却被迟邪握住了手腕。
略为粗糙的手指挤入指缝,掌心相贴,带着他,缓缓向下探去。
“帮我,”迟邪低声说,把头埋向他的肩窝,“好不好?”
昏暗中,裴月明别过脸,很轻很快地点了下头。
风鼓起了窗纱。
压抑的闷哼。汗水流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那一阵战栗,叫人头皮发麻。裴月明眼尾泛红,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迟邪也把头埋进他的肩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随后他扯过湿巾,握着裴月明的手,一点点擦净了指缝,又替他搂了搂衣衫,躺倒在侧,把他捞进怀里。
“裴月明。”他唤了一声,平复着心跳。
“嗯。”裴月明的声音有点懒洋洋的。
“我——”迟邪有点犹豫。
“什么?”
“能不能再来一次?不太够……”
空气诡异地凝固了一秒。
裴月明脱口而出:“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电光石火之间,迟邪想起早上的对话。
——精力那么旺盛,完全不知道累,我都想不到有什么能挑剔。
——就是怕这个。
迟邪这才反应过来,哽住几秒后,他的胸膛开始颤抖。
刚开始只是闷笑,很快抑制不住变成了大笑。
“你、你竟然会有那么,”他边笑边说,“那么现实的担心?!”
裴月明的额角绷紧了,嗓音是逼出来的:“不该么?我一直很现实。”
迟邪越想越好笑,根本停不下来。直到影狼一脑袋把他拱下床了,他还在地上笑:“裴月明啊裴月明,人家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你翻脸会不会太快了?五分钟都不到,直接就把我赶地下了。”
裴月明:“……”
他揉揉眉骨,无声叹了口气,要伸手向迟邪。
迟邪接着说:“你真是爽完不认人啊!”
裴月明:“……”
他不伸手了,再次用毕生涵养咽下某些激烈的言辞:“……你在那儿待着吧。”
“待着就待着,我又不嫌凉。”迟邪盘腿坐在床边,笑着拉过裴月明的那只手,拉到脸边蹭了蹭,“那为了打消你的担心,今天到此为止。不过这点我实在改不了,我能将功补过,等下和你去吃晚餐么?”
“……”
“嗯?”迟邪又蹭了蹭他的手,满脸期待。
“……能。”
那顿晚饭,迟邪可谓是春风满面,连林寂都看了出来。
林寂依旧安稳地处于情况外,不动如山,将迟邪这两天的好心情归结于小镇的环境不错,【叙事诗】又找回了一页。
第二天,他们向丁良河道别。
在丁良河侃侃而谈、强行把茶饼塞给裴月明之前,三人及时离开了南铭镇。
之后半个月,他们去了不同地方。
有大城市,也有宁静的乡镇。
【叙事诗】剩下的异常生物,都相当无害。
裴月明微皱着眉头,戴着手套抓起过一只螳螂,也拢起过一堆活着的落叶。而迟邪在这方面显然粗糙得多,能直接上手绝不含糊,虽然每次抓完,都被裴月明勒令洗了很多次手。
遇上灵活的异常,抄网再次派上了用处。林寂一手一个抄网,如入无人之境。迟邪也不遑多让,大街小巷地飞奔。
以裴月明的体力,连他们影子都追不上,他只是象征性拿着抄网走在街头,等路人问起时,及时藏起抄网,面不改色地回答“不,我不认识他们。”
时间不算清闲,但也不赶。
迟邪不知道从哪里搜罗出了一堆地方,拉着裴月明四处走。
他们走过白雪皑皑的街头,看风格各异的恢宏建筑。裴月明把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上半张白皙的脸,他精力还是不好,两人就慢悠悠地走走停停。迟邪买了两杯热豆浆,一人一杯捂在手心,感慨着几十年前来这里还挺荒凉的。
天华市有最大的游乐园,迟邪秉承“来都来了”的原则,买了两张票。园里人多,裴月明接连被认出来后,披上了迟邪的外套。迟邪给他扣上帽子,还是用围巾仔细地围住他的下半张脸。
过山车果然和预料中一样无聊,裴月明只觉得风大。
摩天轮升至最高处,他坐在迟邪身边,拉下一点围巾,口中呼出的热气染白了一片玻璃。阳光从冬日的晴空倾泻而下,恍若眸中的微光。
某日,他们又遇到了一次飞升者。
血荆棘肆意蔓延,林寂的双刀划破了昏暗。
裴月明独自一人走入巷内。暗巷尽头,飞升者在慌乱间将仪式的草图散落,那些诡异的字迹在空中翻飞,都是他当年留给凌征的。
影鸦叼住其中一张,带回他手中。
依旧是辉主在山谷,向他展示的那个仪式。
像炫耀。
又像无声的邀请。
裴月明面无表情。
黑暗翻涌,飞升者异变的血,喷溅在他身边的墙上。
影子遮蔽了空中【审判】的视线。他拿着那不知材质的图纸,很久没有动,然后松手——
图纸落向阴影,被吞噬殆尽,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离开幽暗巷子,他走回光中。那一边迟邪也解决了飞升者,过来找他:“怎样?”
“都解决了。”裴月明回答。
“……好。”迟邪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确认他那身衣服依然一尘不染后,伸出手,揽着他向前走。
临近拐角时,迟邪又微微偏过头,视线极快地落向那条巷子。
他的目光动了动,收回视线,揽着裴月明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叙事诗】还差最后一页时,迟邪回了一趟白庭。
皓城的街道宽敞,白庭矗立在晴空下,纯白外墙在阳光中耀眼,顶端刻着一柄缠火的利剑。
迟邪走入高挑的前厅,再向前,走廊的浮雕华丽,雕琢出人形与巨兽。严镇川在长廊尽头等着,向他点头:“首席。”
两人走过审判大厅,到了白庭深处的审问室。
严镇川递上名单:“这是您吩咐带过来的人。”
迟邪一页页翻过,都是飞升者的名字。
异常值太高的飞升者大多无法医治,没有仪式维持健康,活不了太久。名单上的,有些是十多年前幸存的飞升者,有些则是近日落网的,比如画师的手下,比如古城一事中、由陈临声和园丁等人牵扯出来的余党。
“按您的意思,”严镇川继续讲,“我们着重审问了‘柳月’和‘燃星’的线索,可惜收获不多,都在先前方展策向您提供的报告里。”
迟邪目光锐利,扫过一行行名单,颔首:“我亲自去问。”
“我和您一起去。”
“不用。”迟邪把名单还给他,“帮我联系贺长风,说我过几天有事要谈。地点他来定。”
审问室的门关上,迟邪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严镇川独自穿过长廊,沿路遇到的执行者和副手,纷纷向他点头致意。
他去到白庭高处,推开一扇厚重的门。
门后,高至天花板的书柜放满了档案、资料与卷宗。书桌宽大,上头东西很多,都摆放得一丝不苟。
严镇川坐下,打开终端,联系贺长风。
短短几分钟后,贺长风的信息来了,问地点定在临溪是否方便。
【如果没记错,梁首席最后这一批书页,其中一页就在临溪。不知迟首席是否收集了?】贺长风是这样说的,【这段时间我刚好在临溪附近。这样不会太麻烦迟首席。】
严镇川的手悬在屏幕上,久久没落下。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从未问过迟邪或者任何人,【叙事诗】的事情。
手指落下。
他回复:【等首席有空,我向他确认】
【有劳您了】
屏幕逐渐暗了。
严镇川往那椅子上一靠,陷入柔软的皮质里。
严肃的气质,这时才从他身上剥离些许。他转着一支钢笔,仰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是大理石的,纯白色。书柜从四面八方伸向它,太过高耸,一个晃神间,像数个巨人居高临下审视着他。
可是,又有谁能真正审视他呢?
严镇川默然片刻,坐直身子,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往上层轻轻一扣,冰凉的物体便落入掌中。
相框和黑白照片。
被反复擦拭过,时过境迁,干净又完好。
照片上,是七十年前白庭执行者的合影。
【梦中身】会模糊执行者的样貌,包括照片上的他们。这张清晰的合影,是刻意在法则消散后留下的。
也唯有这一张。
一共四十七人。梁颂言站在最中间笑着,旁边就是严镇川自己。
严镇川盯着这张照片,盯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看了很久。
执行者的寿命漫长,可七十年足够久了,足够分道扬镳,也足够生离死别。
留下来的人不多。以后还会更少。
目光落向梁颂言。
这位上级,也是昔日的导师。
他一路崇拜着他、追逐着他,才最终成为了白庭的副席。
闭上眼,却还能听到那日汹涌的涛声。冰海之上,雪白的书页飘向远方。
“啪嗒。”
手中钢笔掉在地上。
严镇川回过神来,弯腰捡起,准备把相框放回去,又瞥到了照片边缘。
迟邪也在。
迟邪还是和现在一样不喜欢白庭的制服,穿了简单的黑衬衣,袖口挽起。
眉目凌厉,笑意张扬。
唯一没变的人,只有他一个。
严镇川面无表情地把相框放回原处。
晚上八点,他合上文件,再次回到审问室。
在死寂的走廊中站了一阵,开门声传来,两名副手走入审问室,准备带走囚犯。迟邪走出来,看见他,随口问:“怎么在这?”
“刚忙完。”严镇川回答,“副手告诉我,您问到今天最后一个人了。情况怎样?”
“基本有谱了。明天我来问剩下的。”
“好的。贺会长讲,会谈地点可以定在临溪。”
迟邪一听就笑了:“得,他还是那么贴心,是想着【叙事诗】吧?”
“是。”
“就去那儿吧。”迟邪点头,“挺好的,就差这最后一页了。你没事先走吧,我还要去地下。”
迟邪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脚步声。
严镇川跟上来:“我也需要去一趟。”
“那就一起。”迟邪脚步未停。
两人走向白庭最深处。
依旧是漆黑的水面。
倒悬之树的根系,深深扎入头顶的石壁。树冠最顶端碰到水面,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数百年如此。
法则【梦中身】。
他们把手贴在树干上,涟漪猛地向外扩散,小水珠跳起,数分钟后才停歇。
【梦中身】重新笼罩,模糊了样貌。
离开时,严镇川开口:“首席,我其实是想和您谈一件事。”
“说。”迟邪并不意外。
“【梦中身】一直反噬着鹿欢的身体。”严镇川讲,“我猜想,抹去裴照存在的人应当也是她。最后她变成这样,是因此被彻底反噬。”
迟邪:“这个猜测一直都有。”
“是的,许多年了。”严镇川紧跟着他,“梁首席也是这样认为的。他也认为……只要毁掉这棵树,我们就能知道裴照的一切。”
迟邪脚步未停,声音回荡在偌大的空间:“你怎么想?”
“难以抉择。”严镇川说得很慢,“一方面,鹿欢的法则是白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保护了许多同僚;另一方面,我又担心始终不了解那个叛徒,许多谜团无法浮出水面。即使他出现在我们面前,也没人能认出。”他顿了顿,“毕竟是裴照,对他,再谨慎也不为过。”
“什么让你突然提起这事?”迟邪推开门,两人回到地表的长廊,“辉主?”
“嗯。据您交手的经历,他……”严镇川犹豫了半秒,“他比当年,我们在冰海遇见的飞升者更难对付。如果能多了解裴照,也许能多了解辉主。所以我想问您的意见。”
“鹿欢还活着么?”迟邪只是问。
严镇川一愣:“我并不清楚。”
“如果她还活着,毁了那棵树是害死了她。”迟邪没回头,“把她换作陌生人,我也不会这样做。”
“……抱歉。”严镇川低声道,“是我没考虑周全。”
“只有一种情况,我会毁掉那棵树。”迟邪说,“就是我知道,那会让她解脱。”
严镇川略微一顿,在他身后问:“在夜狩时代,您认识鹿欢么?她是个怎样的人?”
“不算深交。”迟邪简单回答,“她挺开朗,是个好人。”
“原来如此。”严镇川点头,“那……裴照呢?以您所见,他是怎样的人?”
再向前走,月光透过走廊高处的镂空,把地面洗出一格格冷白。
迟邪抬头望去,弯月如钩。
“是啊,”他笑了笑,“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车辆再次驶过街道。
穿过林荫道,迟邪把车停在家门口。
窗户亮着灯。
他推开大门。电视放着熟悉的财经频道,裴月明盘腿坐在沙发上,黑狼的大脑袋枕在他腿上的毛毯,听到声音,耳朵动了动,嫌弃地不看迟邪。倒是站在沙发背上的渡鸦转头,冲他左瞧右看。
“今天比较忙?”裴月明问他。
“还好。你也知道的,都是杂七杂八的事情。”迟邪笑说。
他挂起外套,洗了手也不擦,直接到黑狼旁边狂揉它的脑袋,把水全蹭上去了。
黑狼防不胜防,猛甩头,翻着白眼消失了。
这回裴月明的身边空了。
迟邪心安理得地坐下,手往他身后一搭:“你怎么不看之前的农产品了?这在讲啥,《一碗酸辣粉,如何从路边摊变成连锁帝国》?”
“它放什么,我看什么。”裴月明回答,“我现在觉得餐饮也有前途。”
“你还真别讲,我有个朋友开餐厅,不知道亏到哪里去了。”迟邪感慨,“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怕富二代败家,就怕富二代创业。”他笑了,“不过好就好在咱们家底厚,不太可能败得完。你要是创业,我绝对双手双脚支持。”
裴月明“唔”了一声:“不了。看了很多失败案例,我有自知之明,再说我在邺州的书店,只是勉强不亏本。”
“亏就亏了呗,当交个学费。”
“不行。”裴月明的语调忽然坚定,“入不敷出,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迟邪:“……”
果然还是很执着啊!
电视节目还在播着。迟邪把裴月明腿上的毛毯扯过来一点,搭在自己身上,和他挤在一块。
“你怎么这么热?”裴月明说。
“我一直气血旺盛,这不刚好暖暖你么?”迟邪笑说,又往裴月明身边凑了凑,“我也来学习一下,争取以后不亏本。”
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
迟邪一边学一边偷看裴月明。
裴月明多次提醒无果后,只能任由他开小差,反正贴着也暖和。
等到广告时间,迟邪搭在裴月明肩头的手略一用力,就让那人靠在了自己身上。
裴月明倒也没意见,就这样靠着。
广告慷慨激昂地介绍新产品,迟邪一个字都没听清,低头看过去。他看见暖黄的光,照亮那张清冷又干净的脸,沾染了暖意。
——他是怎样的人?
就连迟邪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有冰冷的杀意,有他无法释怀的过去。
也有并肩作战的快意,和此时依偎的柔软。
不是因为陌生,而是因为太鲜活,反而无法向他人概括。
裴月明半倚在怀中,问他:“什么时候去临溪?”
“应该是后天。”迟邪回答,“终于要找最后一页了,真不容易。”
他顿了顿,又说:“你讲过找回了所有书页,我就会明白,为什么他的法则存在这个世界上。”
“……嗯。”
迟邪敏锐地察觉了一丝不对:“怎么了?”
裴月明垂眼,睫毛在脸上扫下一片狭长的阴影,神色一时看不清晰。
他微微偏头,更深靠向了迟邪的胸膛。
“你会明白的。”他只是低声说。
第114章 故障电视
临溪市经历了残日的袭击。
重建工作推进了大半,城市基本稳定了,但偶尔还能看到破损的房屋,触目惊心。
贺长风来这里,是为了核查灾后的情况。
迟邪来临溪分会时,贺长风刚从重建现场回来。
见到他,贺长风拄着手杖,带他进了最深处的会议室。
说是会议室,实际更像一个私人办公室。
没到约定的时间,其他人没来。
手下端来茶具,贺长风一边泡茶一边问:“裴月明没和你一起?”
“在底下等着呢。”迟邪接过茶杯轻抿一口,“哟,这茶叶不错。还有多的么?”
“你懂品茶了?”
“怎么可能,就是觉得你的东西肯定不会差。”迟邪笑说,“给他带的。”
“我想也是。”贺长风颔首,“等下让人给你备一份。”
十点整。
严镇川准时推开门。而会议室内,【蜃楼】的虚影一闪,陈笑琳和数名分会长出现在座位上。
人来齐了。
“我长话短说,”迟邪放下茶杯,“这是最新的飞升者动向,各位多留意,有情况随时通知白庭。”
严镇川将一份厚实的档案交给贺长风。
这是例行公事。白庭不定期整理飞升者的消息,包括代号、法则以及动向等,交给总会长处理,再按保密等级通知不同分会。
大家习以为常。
直到迟邪再次开口:“我们相信,飞升者将‘燃星’视作了目标。”
众人一愣,难掩错愕。
其中一人问:“和残日齐名的那个?”
“对。不过很遗憾,就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燃星到底是怎样的存在。”迟邪说,“他们毫无头绪,只是按照幕后指使者的意思在行动。”
陈笑琳双手交叠,撑在桌上:“燃星真的存在?我们唯一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从裴照口中,已经没法求证了。”
迟邪心想,那未必,我昨天刚问过他。
贺长风抬眼:“他所说的柳月和残日,已被证实存在。既然飞升者觊觎燃星,姑且当祂存在为好。”
陈笑琳点头:“那是自然。希望祂和柳月一样友善。”
迟邪说:“那帮飞升者自己都糊里糊涂的,现在我们没太多头绪。只是让各位知道留个心眼。”
众人纷纷点头,应了下来。
严镇川交代近况后,会议结束。
众人离开后,会议室又只剩迟邪和贺长风。
手下拿来了打包好的茶叶,递给迟邪。
“你们慢慢喝。”贺长风起身要走。
“还有件事,我刚才没讲。”迟邪说。
贺长风站定,回头。
迟邪:“残日死后,我遇见了两拨飞升者。平时认出是我,他们早跑得影子都没有了,现在反而主动迎战。”
“挑战你?”贺长风问,“不怕死?”
“所以才奇怪。”迟邪说,“我直觉这事有蹊跷,私下和你讲一声。白庭那边都安排好了,以防我出什么事。”
贺长风沉默一瞬:“这么谨慎。”
“这段时间遇到的敌人一个比一个烦,什么牛鬼蛇神都跑出来了。”迟邪耸肩,“说不定燃星也和残日一样看我不顺眼,让我直接睡个几天。”
他提起茶叶,走出去挥了挥手:“走了。”
回到楼下,裴月明倚在他车边,正在喝半杯豆浆。
“怎么不在车里?外头多凉。”迟邪给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刚才吃早餐,有味道。”裴月明回答。
两人上车。
裴月明刚坐稳,迟邪就亲了上来。
亲完,他笑说:“有点甜。”
裴月明很淡地笑了下,递给他那杯豆浆:“今天的是比较甜。”
迟邪抿了两口:“还挺好喝。要我说你就该多吃甜的,不然怎么长肉?别人看到,还以为我落魄得养不起家了。”他把包装盒放过去,“喏,给你的茶叶。”
裴月明:“这是你买的?”
“找贺长风薅来的,我哪有这种品味?快看看你喜欢不。”
裴月明打开包装,茶叶清新,一闻就知道是好东西。他说:“确实很好。不过,‘薅来的’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死皮赖脸从他那儿要来的,不够还能继续要。”迟邪启动车辆,笑着回答,“我们走吧。刚好你吃饱喝足了,最后那一页的异常可不好对付。”
半个小时后,越野车停在一片建筑工地外。
林寂也来帮忙了。三人靠着裴月明一张证件,来到工地大门。
“F级?”工地负责人犹豫道,“和F级的两个助手?”
迟邪悄悄和裴月明讲:“这话我都听多少回了,你怎么还是个F?”
“这段时间到处走,没管这事。”裴月明也低声回答。
迟邪突然想到,那几个争着抢着要挖裴月明去当门面的分会长——刚才他们还一脸严肃听他开会呢,背地里就想拿高薪诱惑裴月明。他立刻改口:“算了,这事不管就不管吧。咱们不贪图这点虚名。”
裴月明:?
“啊!”负责人喊了一声,“您果然是杀死残日的那位吧!我一眼就认出了,只是看到这F级,还以为认错了呢。快请进快请进!”
迟邪赶快叮嘱:“可别招呼其他人,我们来是解决异常的。”
“不会不会,我心里有谱的。”负责人带他们进去,“这工地要是人挤人,多危险啊。我们上个安全员刚被抓走呢哈哈哈……”
迟邪:“……”
负责人离开后,迟邪拿出【叙事诗】,翻到第二百三十页。
这是最后一页空白,记载了异常生物“故障电视”。
“这异常刚出现的时候,不是每家都有电视,所以它很少见,”迟邪边走边说,“它挺烦人,那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
“我在档案里见过。”裴月明讲,“记得是会入侵电视,把屏幕前的人传送到另一个地方。”
“对。用不了法则,要接近它肯定很难。”迟邪叹气,“我做好心理准备了,它别把我们带到别人家里就行。”
三人走入建筑,隐隐能感觉到上方异常的气息。
这是一栋在建的办公楼,快到午休时间,工人三三两两的,没剩几个。
他们一路爬到第十三层。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台老旧的电视,屏幕朝外,孤零零待在边缘处,像被人随便遗弃在这。
裴月明爬了这么多层,呼吸明显重了——途中他休息时,迟邪非要背他上去,被他断然拒绝。
此刻,他拿着脱下的外套,靠了承重墙略作喘息,以免惊扰那异常。
迟邪和林寂鬼鬼祟祟摸过去。
眼看接近了,破电视内部忽然传来“滋滋”的电流声。迟邪见势不妙,抄起书就要盖上去——
细小的火弧划过空中!
一瞬间,无数零部件撑开电视的外壳,涌了出来。金属翻涌着,它们如同某种诡异的液体,裹挟屏幕转向他们。
屏幕闪烁着雪花状的乱码。
“嗞嗞嗞——”
玻璃碎了,以破电视为中心,黑白的雪花轰然爆开!
整一层楼都被染成了黑白,光亮吞没三人的身影。
下一秒,裴月明被震耳欲聋的音乐淹没了。
泳装男女,劲爆音乐,泳池的水一浪浪打在边沿。
“大家嗨起来!”DJ高喊,“跟上我的音乐!!让我的法则为你们点燃一把火!”
热源从头顶降临,笼罩住整个泳池。
法则【骄阳】。
众人发出欢呼,互相拿水枪欢快地射来射去,吃冰沙,喝果汁,水上排球被打得砰砰直响。
裴月明凭空出现,衣着严实,立刻吸引了几道目光。
他没在电影以外的地方见过这阵仗,一时间有点茫然。
影鸦出现在肩头,脑袋歪来歪去地看,试图弄明白状况。
然后,它就被一把抓起来了。
影鸦:“嘎嘎!”
它拼命扑腾翅膀。迟邪提着它,咬牙切齿:“裴月明!我就没盯着你五秒钟,你就开始看别人泳装了!”
裴月明:“……??”
“平时看我咋没那么认真!让你摸一下腹肌跟要命一样!昨晚爽完又不认人了是吧?明明在我手里……”
“停。”裴月明眼皮一跳,“停。迟邪,我——我什么也没看到。”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心虚感。
迟邪愤愤不平。
旁边正好走过两个年轻小伙,迟邪扫了他们一眼,发现居然也有点肌肉线条,立刻提着影鸦,让它面壁思过。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掠过泳池边缘。
“那是啥呀!”有人惊呼。
金属液体托着那台破电视出现在半空。屏幕闪了闪,黑白雪花再次爆开!
他们和一众泳装男女出现在昏暗室内。
DJ大喊:“跟上……咦?!”
音乐没了,周围静悄悄的。他的混音台没了,只剩一个拉杆音响。
桑拿炉的石头冒出热意,五六个裹着白毛巾的大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刺啦——”不知是谁忘了松开水枪的扳机,水柱喷到石头上。
蒸腾的白烟中,是双方都十足震惊的脸。
“之前就是这样,人越传越多了。”迟邪头疼不已,马上提高嗓音喊,“有异常生物!大家快跟着那个黑衣服小哥走——林寂,带人散开!”
林寂赶快带人出去,浩浩荡荡地穿过洗浴中心的大堂,远离故障电视。
行人冷不丁见到一个穿得严实的小伙子,带着一大帮套着游泳圈、挂着毛巾的人,冲上冬日街头,吓得加快脚步,以为是哪个精神病院出来团建了。
【骄阳】再次笼罩住他们,驱散严寒。
DJ一路拉着拉杆音响,放下、固定、开关打开。劲爆的音乐再次席卷!
“跟我嗨起来!”他大喊,“永远不能被环境改变!”
众人振臂高呼,又蹦跳起来。
林寂刚想走,不知被谁拽住了:“快来!外套脱了,和我们一起跳!”
“我在工作。”他讷讷道。
“工作值几个钱啊!快来!”
“我、我也不会跳。”
“哪有年轻人不会的?跟着我们!”
林寂被人潮团团围住了,欲哭无泪:“我只是长得年轻……”他的声音被淹没在狂暴音乐里。
桑拿室内,迟邪四处找破电视,热得满头是汗,把外套就手丢在旁边。
“林寂怎么去了那么久?”他抱怨着走回裴月明身边,“不会和他们跳起来了吧?”
“他还会跳舞?”裴月明问,耳朵在蒸气里也泛起一层红。
“也是啊。”迟邪释然了,“估计很快回来了——哎!看到它了!”
话音刚落,角落的电视屏幕,又一次炸开雪花!
眼前晃了晃,变了个场景,四处都是便利店的货架。
迟邪回头想拉人:“裴月明?”
三个只围着一条毛巾、明显上一秒还在蒸桑拿的壮汉,和他大眼对小眼。
“是……在叫我吗?”中间的络腮胡大汉问。
迟邪:“……绝对不是。你觉得你看起来像是‘裴月明’么。”
大汉有些扭捏,拽了拽身上的毛巾:“其实我小名就叫月月……”
迟邪倒吸一口凉气,赶快拨开这位“月月”,找到被挡在身后的裴月明,这才觉得世界恢复正常。
他的余光瞥见旁边柜台在卖甜牛奶。
牛奶一袋袋泡在温水里,他顺手拿了一袋,塞到裴月明手里,对看呆了的收银员讲:“买单。然后快点出去,有异常。”
“不买了,反正是老板的。”收银员和店里的两个顾客飞也似的跑了。
迟邪没看到林寂,大概是人丢了,没被电视带过来。他一回头,见那仨大汉还杵着:“你们怎么不出去?”
“外头冷。”一人回答,“我怕冻着……”
迟邪想想也有道理:“那刚才你们为什么没跟着撤?”
三人面面相觑:“我们在VIP隔间啊,不知道发生了啥……”
裴月明捧着温热的袋子,默默在旁边喝甜牛奶。
迟邪还没来得及讲话,黑白雪花又爆开了。
周围飞快变化,他们出现在临溪市的各个角落。
“砰!”某次传送后,黑烟从电视里冒出。
好不容易停下来,他们身处某家高层餐厅。周围环境高档,桌布洁白,音乐悠扬,落地窗能俯视整个城市。
这里被人包场了,偌大空间只有一桌客人——
银质的刀掉在盘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严镇川另一只手还拿着银叉子,对着一块上好的牛扒。
他看着面前裴月明和迟邪,和他们身后的三个浴巾壮汉,瞠目结舌。
第115章 决斗
严镇川结巴了一下:“首、首席?”
“故障电视。”迟邪简短解释,“带人走。”
严镇川反应过来,挥手吩咐副手:“给……他们找点衣服。”
旁边的副手应声,带壮汉们离开。
餐厅里只剩他们三个,严镇川拿起餐巾擦了擦,起身,向迟邪点头:“您辛苦了。我先告辞,不打扰二位。”
“怎么叫打扰?”迟邪挑眉道,“林寂丢了,你来得正好。舍不得那块牛扒?还是说你就不想碰那本书?”
话音未落,角落的电视屏幕狂闪,冒着黑烟,把他们仨带到了一片草坪上。
这是临溪的中心公园,极远处能听到孩童的玩闹声。
电视挂在旁边的树上,滋滋冒烟。
严镇川理了理领带,语调很平稳:“和【叙事诗】无关。我只是认为,有您收集书页就足够了。”
他手上一沉。
迟邪把那本老书塞到了他手中:“所以你来得好。临溪那么大,这书都能找上你。最后一页就由你收回吧。”
“砰!”
头顶电视又炸了,滚滚黑烟涌出。
眼前一花,三人被丢进某条阴暗的巷子。
电视就在不远处,屏幕狂闪。
严镇川说:“这是您辛苦找回的,还是由您来吧。”
他把老书递回去。
“我不介意。”迟邪不接,“你去吧。”
电视屏幕再次炸开。
这回,他们到了建筑工地。
这又是一处正在重建的地方。他们身处五楼,大片的外墙没封上,风呼呼灌了进来。不远处,临溪分会的沙金色外墙,在阳光下流淌微光。
破电视彻底瘫在了一边,动都不动了。
“别让来让去了,跟小孩子让梨一样。”迟邪抱着手臂,“你为什么一直不碰【叙事诗】?不是崇拜他么?”
严镇川回答:“我只是想往前看,做好本职,才算是不辜负他的期望。”
“那现在呢?”迟邪反问,“东西摆在你脸上了,走两步就能解决。你在犹豫什么?”
严镇川的嘴角抿紧了一瞬。
不等他开口,迟邪继续讲:“机会难得,不如我们把所有话都说清楚。我知道你最开始看我不爽,觉得我一个外人,加入白庭没多久就压了一堆老资历,当上首席——如果这不是梁颂言的决定,你就直接翻脸了。”
严镇川停了两秒,才缓缓开口:“当时难免有不成熟的想法。您之后展现的能力与公正,绝不会让我质疑。”
“认同能力是一回事,埋怨可没消失吧。”迟邪说,“你因为梁颂言的事情,一直对我有怨气。”
严镇川握住书的手攥紧了。
很快,他放松下来:“怎么会?您要是不在,冰海那一战,恐怕牺牲的人更多。”
“我确实也不清楚你怎么想的。”迟邪点头,“你可能是觉得,是我提议去的冰海;也可能是觉得,如果没我在,梁颂言不会提出兵分两路,也就不会陷入死局;也有可能,是【审判】燃烧后很快杀死了敌人,你觉得我早点那样出手,他就能活下来。”
他看着严镇川,笑了一下:“所以,原因是哪个?还是说,都有?”
风刮过他们的周身。
空气却凝固了一般,纹丝不动。
严镇川深吸一口气,揉揉眉骨。
动作很慢,仿佛这样,才能把什么话语咽下去。
他开口:“首席,最近飞升者的行动反常,我下午还有公务。您为【叙事诗】奔波至今,这最后一页,还是您来吧。”
他对迟邪露出个彬彬有礼的笑:“我非常感谢您对白庭的付出。一直都是。”
说完,他想把老书放在一旁。
然而这工地上,只有钢管搭成的临时平台。
平台满是灰。
严镇川的手悬了两秒,最终没把书放上去,再次转向迟邪。
这一回,迟邪倒是没讲什么,接过了书,又顺手般递给旁边的裴月明。
裴月明安静接过。
严镇川点点头,转身要走。
在他身后,迟邪说:“我果然还是不喜欢你。要不是梁颂言看重你,希望你当副席,我不会让你坐上这个位置。”
这话直白得如同挑衅。
严镇川脚步不停:“您不必喜欢我,反之亦然。”
“我也认可你的能力。”迟邪继续讲,“这么多年来,你确实尽职尽责。只有一件事情例外。”
严镇川终于停下,偏过头:“敢问是?”
“皓城。肃清官。”迟邪扬了扬下巴,“这笔账我们还没认真算过。”
严镇川下意识看了眼旁边。
裴月明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好像谈论的不是自己。
严镇川收回视线:“那件事情,确实是我欠缺考虑。我越权担任指挥官也是失职。我会随时配合您的追责。”
“谁和你谈公事了?”迟邪走近几步,“刚好你今天让我挺火大,从头到尾,我聊的都是私仇。”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简单来讲,”迟邪活动了一下手腕,“就是你动了我的人,我很不爽。”
严镇川还没来得及反应,迟邪一拳砸上了他的脸!
“砰!”这一下毫不留情,严镇川被打得偏过头去,踉跄几步。
这瞬间,他睁大了眼睛,满脸错愕——不知是因为这拳,还是因为迟邪说的话。
但很快,错愕变为了难以压抑的愤怒。他深呼吸几次,才放松了攥紧的拳头,沉声道:“如果这能让您消气的话。”
“哪有这么容易?”迟邪笑说,“你不是很能打么,怎么不还手?我可是动真格的。”
严镇川的胸腔起伏着:“我无意和您发生冲突。再说——”他眼中翻滚着汹涌的情绪,近乎倨傲,“再说以我的法则,和别人动手,是欺负人了。”
【死亡】是强化自身的日相法则。
即便不用法则,他的力量和身体掌控力也比常人强许多。
严镇川用手背擦了擦被打的地方,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猛回头,拳风已近,迟邪又是一拳挥来!
严镇川勉强侧头,堪堪避开,肩膀撞上旁边的钢管。
钢管滚落一地,脆响在空荡的楼层炸开。
他一声不吭,猛地挥臂挡开迟邪的下一拳,另一只手攥拳,狠揍向迟邪的肩膀!
结结实实的一击,迟邪退了两步。
肩上钝痛,他还是笑着:“这不是会打吗?再来!”
不用他说第二次,严镇川把外套甩到旁边,扑了上去!
拳头带风,直冲迟邪的脸。迟邪侧头避开,那只手却在掠过耳畔时,以可怕的控制力生生停住,化拳为掌,悍然抓住了他的肩膀。严镇川借势腾空,一记膝顶直撞腹部!
这不是正常人类能做到的变招。
迟邪下压手肘格挡。膝肘相撞,闷响灌耳,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迟邪弯下了腰,胃里翻江倒海。他抬眼,琥珀色的眸子燃着火——
是兴奋。是跃跃欲试。
作战靴擦过地面,灰尘扬起。他直起身猛然发力,左勾拳!
严镇川用手臂硬挡,骨头发麻。迟邪顺势抓住他手腕,一把拽向身前,一记头槌砸上严镇川的额角!
骨骼相撞,严镇川闷哼一声,倒退两步。
血从额角流向眼睛。
他来不及擦,迟邪的手又闪电般探来,直取咽喉。严镇川反手扼住,身形下潜,肩背绷出恐怖的肌肉线条,一记完美的过肩摔,把迟邪整个人抡飞了出去。
“轰——!”
灰尘爆开,迟邪重重摔在水泥地上。楼板都颤了一下,钢管堆哗啦倒塌。
普通人在这一击下早已失去行动能力。但在落地的瞬间,迟邪腰腹收紧、卸力,以强悍的身躯生扛了下来。
严镇川一刻不给他喘息,扑上来补拳。迟邪的反应快到不可思议,抓住千分之一秒的机会,精确钳住那手腕,一条腿卡住严镇川的胸腔,另一条腿悍然压住后颈,将他的手臂死锁在双腿之间——
十字固!
一瞬间,攻守异位。
严镇川的呼吸被压住,手臂关节闷响,快要折断。
眼底迅速充血,右臂撕裂般剧痛。
他与迟邪的体格相近,本不可能挣脱。然而,眸中狠戾一闪,严镇川的肌肉再度暴起,右手狂颤,以非人的核心力量,硬生生带着锁死他的迟邪站了起来,朝旁边的承重墙砸去!
迟邪的后背砸在墙上,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撞空,一声闷咳,绞杀不可避免地松了。
就在这一瞬,严镇川挣脱,一拳砸向迟邪的咽喉。
迟邪偏头闪过,那拳头砸碎了墙面,粉尘乱飞。他放弃防守,接连膝撞严镇川的肋骨。严镇川硬扛两记,顶着剧痛回敬一道重拳,结结实实砸在迟邪的肩头。随后他再次俯身,抱住迟邪的腰腹,一声怒吼,将他拔离地面向后掼去!
旁边是通往下一层的斜坡,围墙还没筑起。迟邪直接被丢了下去。
一声闷响。
黄褐色木屑炸向半空,纷纷扬扬,楼下传来两声尖叫。
“快!快叫会长来!”一人大吼。
严镇川头发散乱,剧烈喘息着,冲旁边那个人露出一个笑——尽管他嘴里泛着血腥味,胃部抽搐,很难保持彬彬有礼了。
“真是抱歉了,”他咽下喉咙里的血沫,语调上扬,“不是故意的。”
黑色大衣的领口被风卷起,拂过一张白皙的脸。
裴月明手上拿着老书,面无表情。
和刚才毫无区别,同样的好看眉眼,同样的漠然神色。
可严镇川在这肾上腺素狂飙到顶峰之时,竟是背后一寒,没来由感到一阵恐惧。
那恐惧,差点让他手臂上浮起鸡皮疙瘩。
裴月明把领口压平,安静地垂眸。
那感觉就像幻觉一样,消逝了。
“……”严镇川回过神来,压住异样感,他拍拍衣服上的灰,调整呼吸,“副手会疗伤。等他缓过来,你们继续书页的事。”
说完,他朝楼下走去。
肋间火辣辣地疼,大概是裂了,额前的血还在流。
木屑在风中飘飞,可严镇川心情颇好,露出一丝笑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裴月明说:“那家餐厅不错,可惜,首席大概不会给我面子。为了赔罪,改日我请你去一趟。”
“啪。”
一只手搅浑了漫天木屑,从斜坡下探来,钳住他的脚腕。
严镇川猛地低头,看到那双熟悉的琥珀眼睛。
“你果然要撬我墙角。”迟邪咬牙切齿,“我装死就是为了你这句话!”
他猛地一扯——
严镇川来不及收敛笑容,被拽下了斜坡!
木屑又一次炸开,迟邪从中跃起,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恶狼,扑上去缠斗。
两个接近一米九的男人,扭打时拳拳到肉,闷响一次次回荡。不知哪根临时水管被砸爆了,严镇川的头发湿透,随着他扭腰发力,水珠四溅。那水珠还未落地,他左拳带起劲风,由下至上狠狠凿进迟邪的软肋。
迟邪闷哼一声,后退数步,就手扯过旁边的绿色防尘网。巨大的网面扬起,像海浪翻滚笼罩整片区域。
视野受限。严镇川皱眉要后撤,只见绿网一涌,一只手从网后探出,套住了他的咽喉!
迟邪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双腿锁住他腰胯,悍然发力向后倒去。
重重砸地,烟尘四溅。严镇川被勒得青筋暴起,在地面蹬出一道道白痕,又以极为恐怖的力量,带着迟邪在地上翻滚撞击。
两人滚作一团。严镇川硬生生挣开迟邪的禁锢,他浑身像精密机械,违背常理地急停、发力与变招,与迟邪缠斗。
很少有人在近身搏斗里,这样以力量压制迟邪,可迟邪非但没有露怯,反而愈战愈狠,专业格斗技和凶悍的野路子,同时出现在他身上,而他永远知道何时该用哪一种。
严镇川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恍惚间想起,他曾听迟邪对梁颂言说,以前遇到异常,他没少动手。当时严镇川不以为然,现在看来,迟邪这些招式和风格,还有明显善于与比自己力量更强的存在死斗……他恐怕说的是真的。
到底谁会不知死活,找比自己强的异常啊!而且还动上手了!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严镇川的攻势稍有错漏,迟邪立刻抓住破绽。
一道上勾拳,狠狠砸上他的下巴。
严镇川头晕目眩,迟邪借势翻身上位,一膝盖重重顶上他的腹部。
严镇川瞳孔猛缩,发出变了调的闷哼,一时失了力道。迟邪揪住他那条不成样的领带,把他上半身提离地面。
粗砂混着血,从迟邪锋利的下颌线滚落。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严镇川,笑得森然:“你刚才说,想请谁吃饭?”
严镇川咬牙,一声不吭,还想翻身再战。
“砰!”迟邪一拳砸下,冷冷道:“那我换个问题。有胆挑衅我,怎么没胆承认,你只是不接受梁颂言死了?!”
严镇川额角和脖颈都浮起了青筋,拼命挣扎,换来的却是更重的一拳。
他的脸被打偏,嘴角破了,血蜿蜒流下。
“他想看到你自欺欺人吗?!”
“砰!”又一拳。
“怕什么?怕你辜负了他期望?!”
又是一拳。严镇川死咬着牙关,血从牙缝里渗出来。他眼眶很红,因为灰尘和血,也因为什么其他东西。
“打不过就服输,给我去拿书页!”
“砰!”这一拳下去,严镇川急促喘息着,充血的凶狠眼中,有了一瞬的空洞。
木屑纷扬而下。像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他失去了浑身的力气。
抓住迟邪小臂的手指,一根根地放开了。
迟邪:“……”
拳头停在半空,顿了片刻,慢慢松开。
他手上一松,严镇川颓然摔回地上。
风吹过空荡荡的楼层。
吹得绿色防水布哗啦啦鼓动,吹得木屑飘向远方。
不知多久后,严镇川用沾满灰尘的手,撑着地面,缓缓坐起来。
他沉默着,没说一句话。
身后,速度法则在涌动。
贺长风和几个调查员的身影,出现在这一层。贺长风冷不丁见到两人的样子,眼睛都瞪大了。
“你、你们……”他罕见磕巴了一下,目光移到旁边。
裴月明倒是衣着整齐,绕过散落的钢管,给迟邪递了湿巾。迟邪冲他笑了笑,随便擦了下脸和手上的血,扭头对贺长风:“一点小事,已经解决了。”
贺长风的脸上抽了抽,显然完全不信。
他向后挥挥手:“你们先退下去,没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上来!”
手下识趣离开了。手杖在地上砰砰作响,贺长风快步走向三人:“怎么可能是小事?我无权过问白庭,但——”
话音未落,熟悉的焦煳味传来。
众人皆是一愣。
黑烟从上层电视的屏幕里,滚滚冒出。下一秒,狂闪的黑白雪花吞没了他们!
……
临溪分会。
吴少轩走过长廊。
他和聂锋从皓城分会来到临溪市,帮助重建。这一待就是三周,终于到了快回去的时候。
身旁,临溪分会的刘队长说:“吴队,你再多给我讲讲裴肃清官的事情呗。”
“那当然,”吴少轩神采飞扬,“他不太爱讲话,看着挺冷漠,不过对局势的判断那是一等一的强,而且非常熟悉每一个法则——是那种了如指掌的熟悉。当时我就觉得,说不定他能杀死残日。”
旁边的聂锋插话调侃:“刚开始你不是挺不服气么?”
吴少轩咳嗽两声,耳朵立马红了:“这、这不是想当然了吗。我还以为他是找关系空降来的呢。不说这个不说这个!我就可惜自己咋是日相的,不然还能和他、和迟首席去千灯山谷。”
远处的洗手间,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撞击声。
随后,是隐约的人声。
三人停下脚步。
刘队长脸色变了:“坏了,不会又是那俩家伙吧!”
他快步走向洗手间,吴少轩紧跟上:“怎么回事?”
“哎!虽说是丑闻,我也不瞒两位了。”刘队长匆匆回答,“上周有两个调查员在男厕里,呃,闹出了点儿动静,被我逮了个正着。”
“打架啊?”吴少轩问。
“呃,不是。”刘队长面露难色。
“那是什么?”吴少轩莫名道,“不是打架还能干嘛?”
旁边聂锋咳嗽:“吴队,别问了,别问了。”
吴少轩满脸困惑。
“都怪我们厕所太大了!”刘队长叹息一声,“光天化日不干正事,会长要是看到这种风气,非得……”
他一把猛推开厕所门。
三人冲进去。
凌乱的脚步声,压抑的闷哼与撞击。
空气里有一股糊味,还有一句暴躁的低骂:“你给我起开!我摸不到门锁了!”
刘队长几步上前,猛敲隔间的门。
“砰砰砰!”
“快出来!”他厉声喊,“上次的检讨还没写够吗?!”
门后霎时死寂。
刘队长又狂拍门。身后,吴少轩帮腔:“畏畏缩缩做什么?你们胆子真肥,贺会长还没走呢,就敢在这儿闹事?!”
门后死寂。
刘队长深吸一口气:“再不开门,我直接踹了!”他看了眼身后两人,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裤子先给我穿上!”
吴少轩:“没错!裤子先……啊??!”
聂锋惨不忍睹地扶额。
门后死寂。
“我踹了啊!”刘队长退后两步,正要发力踹去。
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迟邪身上还粘着木屑,走了出来。
三人:?!!
刘队长猛收力气,差点闪了腰。三人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大。
紧接着,迟邪身后走出了黑发青年。
裴月明面容平静,但如果仔细看去,他只是单纯地……表情一片空白。
三人张大了嘴巴。
当严镇川脸上挂着彩,木然跟出来时,他们已经不会呼吸了。
竟然还有?!
“你们、你们……”刘队长的声音狂抖。
隔间里传来慢吞吞的脚步声。
“还、还有吗?”聂锋颤抖问。
只见贺长风拄着手杖、驼着背,仿佛瞬间老了十岁,长叹着走了出来。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迟邪点头:“嗯。”
刘队长:“……什么??”他破音了。
迟邪说:“你们厕所,确实挺大的。”
第116章 最后一页
远处,副手在给迟邪和严镇川处理伤口。为了不让法则影响书页,故障电视暂时交给了其他人看管。
吴少轩和聂锋肩并肩蹲在路边。
两人满面沧桑,对着那台破烂的电视。
吴少轩沙哑说:“聂队。”
“做什么?”聂锋的声音平静得和死了一样。
“你老家的菌子,行情怎么样?”
“还行。”聂锋平静回答,“价格还在涨。”
“到时候带我一个。”
“没问题。”
一阵风刮过,两人的头发在风中凌乱。
刘队长终于回来了。他也有几分沧桑,解释道:“问明白了。就是电视把他们,呃,带去了厕所隔间。”
“不然呢?要不是这样,我们早被灭口沉塘了。”吴少轩有气无力,“那——那他俩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这个我不好问,他们也没解释。”刘队长叹气,也在他们身边蹲下了,递了根烟过去,“来一根不?”
“不了。”吴少轩说,“我今天就戒烟,免得影响以后上山采菌子的肺活量。”
刘队长蹲着,一边抽烟,一边听聂锋讲了老家的菌子火锅。听完,他也相当心动,约定要是哪天混不下去了,他们仨要一起采蘑菇。
等刘队长碾灭烟头,副手已经离开。
聂锋抱着破电视过去,准备交还给迟邪。
迟邪却向旁边扬了扬下巴:“给他吧。”
旁边,严镇川身缠绷带,右手打上了石膏。他被扯坏的领带进了垃圾桶,领口也崩了几颗扣子。他犹豫两秒,一声不吭,单手接过这台满是疮痍的小电视。
贺长风刚才一直在喝人参茶,保温杯没离手,硬生生喝出了几分借酒消愁的味道。
他这会儿又喝了一口,对聂锋他们说:“辛苦了。你们先去休息。”
不用他讲第二遍,那三人已消失在视野里,聂锋甚至是用法则跑的。
贺长风回头。
身后,裴月明恢复如常,面无表情地喝迟邪让人给他泡的糖水。
严镇川抱着电视,神情复杂,完全不在乎周围人。
而自从裴月明拿湿巾给迟邪擦了脸、又给他端了水之后,迟邪就满面春风,丝毫看不出是个刚才也断了肋骨的人。如今见贺长风回头,迟邪像个没事人一样笑着点了点头:“欸,你这人参闻起来不错啊,给我再拿点儿?”
贺长风动了动嘴唇。
他想说点什么,最后一句话没讲出,扬手,让手下去取人参。
而他一边猛灌人参水,一边拄着手杖走了,背影都写满了不想和他们待在一起。
“首席。”严镇川开口,“我——”
话头又咽了回去。
“去吧。”迟邪挥了挥手。
严镇川左手抱着电视,打石膏的右手勉强夹住老书,有点滑稽地走了。
裴月明问:“他去哪里?”
“谁知道呢,估计找个没人的角落去了。”迟邪耸肩,“他肯定不乐意我们看到他的回忆,万一再在我面前哭了,明天就得寻死觅活了。我可折腾不起。”
身后,副手提着保温袋来了:“首席,您要的东西。”
迟邪接过保温袋,笑说:“先别管他,咱们吃饭。”
五分钟后,临溪分会的天台上,天空湛蓝。
迟邪把保温袋搁在护墙上,搓搓手,从里头拿出了两碗热腾腾的面条,还有肉夹馍。
香味氤氲开,他说:“我叫食堂煮的。折腾半天都这个点了,还没吃上饭。瞧你脸色比我还差,不会又低血糖了吧?”
“今天还好。”裴月明回答。
他手中多了一双筷子,还有热乎的肉夹馍。
迟邪掀开碗盖,眉飞色舞:“怎么样,刚才有没有认真看我?打得帅吧?”
裴月明没立刻答话。
迟邪侧头,看他垂着眼。
修长的睫毛在微风中轻颤着,像一把小刷子挠过心间,痒得不行。
真奇怪。迟邪心想,都看过那么多次了,还是觉得不够。
裴月明抬眼,侧头看着他。
无神的黑眸中映着清澈天光,和他的面庞。
“疼么?”裴月明问他。
迟邪愣了下。他上前半步,顾不上肋骨隐隐作痛,直接亲了上去。
裴月明略微一顿,很快放松,和平时一样任由他予取予求。
等迟邪退开,他才低声问:“……这算什么回答?”
“实在没忍住。”迟邪笑了,伸手把裴月明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给他拆开包装盒,“快吃,等下凉了。”
吃了一阵,迟邪忽然又问:“所以,帅吗?”
裴月明:“……”
“你怎么不吭声?”迟邪追问,“就没有一点评价?你想学哪招就告诉我,我保证教会你。”
“……不了。光是学你摔那一下,我已经躺医院了,没三个月出不来。”
“你说的是哪次?”迟邪啃了口肉夹馍。
裴月明想了下:“比如你带着他往后倒的那一下。”
迟邪眼睛亮了:“你果然认真欣赏了!!”
裴月明沉默一瞬,忍无可忍:“我还能不看么?!”
“就知道你心里有我!”迟邪神采飞扬,也顾不上吃了,“来我给你讲解下,那招学术一点来说叫三角锁,为了占据优势身位,把对手拖到地面。可惜他的法则不讲理,不然肯定挣脱不了我的背后裸绞。想学吗?我给你找个软一点的地方,随便摔我,我不介意!”
“迟邪,你说这些有考虑过我们的体格么……”裴月明的眉心直跳,“虽然我不懂,但也清楚换我来,单纯就是你背着我。”
迟邪越发惊喜:“那不是更好了!”
裴月明:“……”
他直接把手里的半个肉夹馍塞到迟邪嘴里,及时堵住他滔滔不绝的发言和奇思妙想。
迟邪顺势咬着馍,含糊笑说:“奇怪,你这个比我刚才的要香。”
等他们吃完午饭,回到分会一楼,见到了在走廊等他们的严镇川。
破电视不见了。
严镇川脸上没什么异样,把书递给迟邪:“书页齐了。它……好像没有不同。”
迟邪接回【叙事诗】。
书沉甸甸的,白封皮暗淡,确实和之前毫无区别。他说:“也挺好。”
严镇川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书里的回忆,比我想象的要真实。”
话语一停。
严镇川最后很轻地笑了:“太久没听到。原来,他的声音是这样的。”
他不再多言,走入午后明晃晃的阳光中。
裴月明在分会的休息室闭目养神了半个小时。
这期间,被强拉着跳舞的林寂,艰难赶来了。
他见到迟邪身上的绷带,吓了一跳。得知迟邪和严镇川打了一架,他差点哭出来:“这么重要的场合,长官,我、我居然不在。”
迟邪颇为感动,拍拍他的肩:“有这份心意就够了。我不会输的。”
“我明白……”林寂还是面如土色,“这么重要的场合,说不定,我能领悟到新的刀法。”
迟邪:“……”
“长官,您什么时候再打一次?”林寂不甘,“您现在有空么?伤怎么样?能和我打么?”
迟邪:“……”
林寂满怀期待等着他回答,大有他一点头,立刻动手的意思。他赶快捂住胸口:“肋骨断了肋骨断了——而且太不巧了我还有别的事!”
林寂一愣:“飞升者?您要带伤上阵?”
“不是,是一点……私事。”迟邪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地鼓励他,“我俩这么熟,你能从我身上学到的也不多。不如这样,严副席身手非常好,而且他今天刚有了新的感悟,你可以多去找他。就是他脸皮薄,你得多劝劝。”
林寂两眼发光地走了。
迟邪见他身影消失,立马不捂胸口了,拿着贺长风珍藏的人参,泡好水,塞给从休息室出来的裴月明。
裴月明刚睡醒,喝水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他抿了两口,眼睛微微弯起来了一点儿。
迟邪一看就知道他喜欢,笑说:“我们贺会长的东西怎么会差呢?可惜,他一段时间都不想看到我了。”他揽着裴月明的肩,“走,带你去市里逛一圈。”
可惜临溪的好几个地标还在重建。
迟邪也不熟这里,开着车,见到好看的地方就停下,和裴月明下去溜达一会儿。
走着走着,出现了一家热闹的甜品店。迟邪坚持认为,裴月明该多吃点甜的,不然永远也不可能背摔他了。裴月明提出了两点质疑:一是他现在不饿,二是他为什么要背摔迟邪。
迟邪完全没听进去:“我进去买,你就别凑热闹了。万一被认出来,逃都逃不掉。”
说完,他一头扎进了飘着蛋挞和奶油香气的小店。
裴月明独自走过附近的街道。
极远处,工地传来机械的轰鸣。法则涌动,托起瓦砾和石砖,堆砌出它们原本的模样。那些高楼如断裂的枯树,重焕生机,蓬勃生长向万里的晴空。
走过花坛时,肩头的影鸦拍了拍翅膀。
他驻足。
一只花猫懒洋洋地趴在花坛上晒太阳,皮毛干净,亮闪闪的。它察觉到动静,扭头,眯起的眼睛冲裴月明眨了眨。
裴月明蹲下,伸出手。花猫探头,蹭着他的手心。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迟邪拎着一袋蛋挞,急匆匆跑过来:“裴月明,救我!我要被狗咬了!”
裴月明:?
只见迟邪身后,跟着一只比他鞋子高一点的小土狗。牵引绳拖在地上,它冲他不断低吠、龇牙。
靠近裴月明,它猛地一顿,凑上去闻了闻他的手。
它狂摇尾巴。
“咦,奇怪了。”迟邪纳闷,“我也没招它啊。”
他看向旁边的花猫。
与他对视的瞬间,花猫炸毛,声嘶力竭地喵了一声,蹿得没了影子。
小土狗的主人匆匆赶来,一边道歉,一边牵走了缠着裴月明的小狗。
迟邪还在纳闷:“我这么不受待见?从小就猫嫌狗弃的。”
他一低头,影狼还是和平时一样冲他翻白眼,以示赞同。影鸦倒是转着脑袋,打量他。
“还是你好。”迟邪感慨,一把狂抓影鸦的头,把阴影构成的鸟毛揉得乱七八糟。影鸦震惊地想飞走,又被迟邪抓小鸡一样提回来了,不断扑腾挣扎。
裴月明:“……”
但迟邪塞到他手里的蛋挞实在太香,他短暂地选择了包庇,权当不知道。
迟邪大打了一场,尽管有治愈法则,身体还是需要休息。
他们订了后天清晨的机票,准备离开临溪,去邺州附近的县城。
执行者在那里发现了几个飞升者,虽然已全部制服,但最近飞升者行为反常,迟邪还是打算亲自去一趟。
晚上,两人在房间简单叫了酒店的晚餐。
迟邪越吃越慢,突然皱眉,说自己锁骨和手臂都好疼,拿不起筷子了。
裴月明要给他再叫副手来。迟邪说不用麻烦,他待会儿躺一躺就好,但是剩下的饭不吃浪费了,最好是裴月明喂给他吃。
裴月明相当狐疑:“你下午不是还好好的?”
“一时时的。”迟邪叹气,“打架的伤和法则的伤不太一样。你又没打过架,当然不知道。”
裴月明在这方面的知识约等于零——他不需要打人,显然也没人敢打他。
他想开口,最终在迟邪期待的目光中什么也没讲,将信将疑,端起剩下的半碗粥,一勺勺喂给了笑得格外灿烂的迟邪。
迟邪的手一疼就疼了两个小时。
裴月明帮他倒水,帮他摁电视遥控器,又给他拿换洗的家居服。等迟邪洗澡出来,带着一身温热潮湿的水汽靠在床头,一把环过他的腰,轻轻松松就把他带到腿上了,裴月明终于意识到了:“你不是手疼吗?”
迟邪:“……啊。”
迟邪:“洗了个澡,不小心忘了。”
裴月明抿紧嘴唇,要从他身上下去。迟邪搂着他不松手,忽然一笑:“你不但不会打架,也不会骂人啊。”
他的手往下探去——
裴月明抓住他手腕,挤出两个字:“肋骨。”
“法则治一治,好得差不多了。”迟邪有点遗憾,“就是影响发挥,没办法做更激烈的动作。不过,反正你也挺喜欢我的手。”
稍一用力,他就挣脱了裴月明的控制。手继续往下,他把脸埋入裴月明的肩窝,吻上那难以自己、向后仰去的脖颈。
等折腾完,裴月明沉沉睡过去了。
迟邪也打算早点休息,但犹豫一下,还是留了一盏小夜灯。
打开收容盒,白封皮的老书安静躺着。
他靠在床头,和裴月明挨得很近,轻声翻过书页。
七十多年后,每一页终于又写满文字,画着精细的手绘图。
但,毫无反应。
说到底,“集齐书页就会有所不同”这种想法,终归是一厢情愿。睹物思人,难免如此,可谁也没规定逝者必须有秘密,也没人承诺,挚友的遗物一定意义非凡。
这么多年来,迟邪也并未抱什么期望。
于他而言,让这本书恢复原样,就是最大的意义了。
然而裴月明告诉过他,书页留存世间是有原因的。
迟邪怀疑一切,都不会怀疑裴月明对法则的判断。
他一只手搭在裴月明的枕边,无意识摩挲过柔软黑发,那人的呼吸扫在手腕内侧,暖洋洋的一点痒。另一只手翻过一页页诗篇,纸张上,文字飘逸,异常栩栩如生。
久久没找到异样,困意逐渐漫了上来。
迟邪合上书,手指摸过破旧的白色封皮,准备把它放回收容盒。
床头的暗淡夜灯,斜斜打过来。
老书的侧边掠过了什么,好似幻觉。
迟邪猛然顿住。
他拿书凑近夜灯,反复倾斜角度。
数次尝试后,他才找到合适的角度。只见书页聚齐之后,原本泛黄的书籍侧边,在光影下,隐隐有水波般的透明纹路在波动。
像字迹,或是某种……手绘图案。
迟邪睁大了眼。
这一瞬他意识到,今天找回的不是【叙事诗】最后一页。
最后的异常,不在纸上。
它藏在整本书的封边里。
水纹一闪,如浮光掠影。
光影中,它无声地看着他。
第117章 香气
那是什么异常?
猜测掠过迟邪的脑海。
把【叙事诗】带回写下它的地方,缺失的异常就会现身。但世界太大,那地方可能不为人知,也可能远在污染之地的尽头。
迟邪有大把岁月,当然可以挨个尝试。
然而……
以他对梁颂言的了解,应当能推论出,那人的想法。
高危异常,独特异常,还有梁颂言说想见却未能如愿的异常……可能性太多。但只有一个,对梁颂言最特别。
记忆回到许多年前的秋天。
那时,距离冰海一战还有两年。
长街挂满淡青色的弯月灯笼,人群熙攘,柳树轻拂过肩头。远处山坡上,一轮弯月高悬。
今夜,柳月即将降临。
迟邪和梁颂言难得一同来到涟城。
庆典没开始。
迟邪出去溜了一圈,回城内时,衣角有几点湿润的草沫。梁颂言刚安排好其他执行者,问他:“去哪了?”
“后头山上。”迟邪回答,“看了一会儿月亮。”
“这么多年,你爱好倒是没变。”
迟邪笑了笑。
执行者和副手离开。他们身处僻静的高处,四下无人,大半个涟城尽收眼下。
放眼望去,灯笼越亮越多,人们的脸上满是期待——期待自己能被柳月选中,免受疾病之苦。
梁颂言望着那片灯海:“有件事,我一直没和你说。”
“什么?”迟邪靠着栏杆。
“我们直到死前都年轻健康。很多人都认为,有柳月誓言的人,没办法知道自己的死期。”梁颂言说得很慢,“我以前也这样想,但可能……是有办法的。”
迟邪转过头。
“有两个执行者提过,他们见到柳月时感觉很奇怪,有一种‘归属感’。”梁颂言思考两秒,“他们说,看着柳月,自己的血肉好像在融化,要流向祂,与祂融为一体。”
迟邪皱眉:“听起来不对。”
“我也这样想。”梁颂言点头,“他们出席庆典多年,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两人不久后都去世了,没熬到下一次庆典。”
“你的意思是,这种感觉代表了死亡?”
“也许吧。”梁颂言苦笑,“我找不到其他人佐证。他们是资历最长的执行者,在白庭待了一百多年。”
很少有执行者留那么久。大部分待了几十年便会离开白庭——有钱有闲,实力出众,生活相当优渥。
在白庭时,他们出席过多次庆典,之后当然不会主动再去。这么多年来,临去世一年见过柳月的,竟只有那两人。
迟邪若有所思。
“以后会明白的。”梁颂言极目远眺,“只是也不知道哪一年,我见到柳月会有那种感觉。”
庆典开始了,人们聚集在街头。更多弯月灯笼亮起,光落向他的脸:容貌年轻,眼尾平整得毫无褶皱,眼中却是疲惫。
“柳月为什么把誓言赐给我的祖辈?”梁颂言轻声道,“对我来说,它是诅咒。”
“我一直没把柳月写进【叙事诗】。我的一生都摆脱不了祂,却不知该如何描绘祂,也许这辈子都不能。”
迟邪沉默一瞬:“活了那么多年,不知道话不能说死?”
“……也是。”
迟邪笑了笑:“你说羡慕我,但我也有遗憾,只是我这人拉不下脸,不拽着你大吐苦水。想开一点,谁还没几件烦心事呢?”
“是。”梁颂言也笑了,“你讲得对。”
远处平台的水面流转淡青色。
执行者敲响古钟,水中月浮起。那宏伟的人形站了起来,月光和枝条构建半透明的躯体。
所有人望着柳月。
迟邪抬头,看向高空真正的月亮。
梁颂言盯着柳月一会儿,摇摇头。
“看来不是今年。”他说,“哪天真想清楚了,我就把祂写进书里。”
迟邪没出席次年的庆典。
与往年一样,庆典顺利落幕。柳月选中了一个幸运者,医好他的不治之症,一时又引来无数艳羡。
迟邪再见到梁颂言,顺口提了一句:“明年去的人肯定很多。”
梁颂言没接话。【叙事诗】的书页翻动,在他指尖轻声作响。
迟邪并未在意,转身要走。
“迟邪。”梁颂言叫了他一声,“柳月治好那个人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迟邪扭头,问:“怎么了?”
阳光穿过窗户,落在梁颂言脚边,照亮白庭华丽的大理石雕花。
他的神色几分怪异。
这怪异稍纵即逝。梁颂言笑说:“没怎么,就是第一次离那么近,感慨祂的力量。”他点点头,“你忙去吧。反正我们用不上这东西。”
从那天直到牺牲的那一日,梁颂言再没提过柳月。
记忆散去。
夜灯中,迟邪拿着老书。
裴月明在身边安静睡着。他睡觉时呼吸特别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迟邪又往他身边挨了挨,让彼此的体温相贴。他看着裴月明的脸,看着那双合上的眼睛,想起前两日裴月明提及【叙事诗】时,捉摸不清的表情,又想起不久前的庆典上,裴月明看他的那一眼。
唯一的一眼。
然后,鲜血流下。裴月明的世界重归黑暗。
书侧的水纹还在掌中波动。
迟邪无声呼出一口气。他明白,自己找到了这封边的答案。
第二天。
卫生间的水哗啦啦地流。裴月明刚放下毛巾,脸上带着冷水的湿意,一只手从旁边伸来,帮他关上了水龙头。
迟邪自身后环抱住他,稍稍俯身,下巴搁在他肩窝里。
“睡得怎么样?”迟邪笑问。
“挺好。”
迟邪蹭了蹭他的侧脸。他每次这样做,都像某种大型猛兽在圈定地盘,黏糊好久也不肯松手。
裴月明习以为常,挂好毛巾,轻拍了一下他环在腰间的手。
迟邪不放,手上反而收得更紧,在他耳边说:“早餐我让人买好了,等下就送过来。多吃点,等下要赶路。”
“去哪?”裴月明问。
“涟城。”
裴月明并不惊讶,应了一声:“好。”
迟邪贴着他的侧脸,心想,他果然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柳月。
路途遥远,抵达涟城附近已是午后。
【叙事诗】召唤出的不是真正的异常,说到底,只是法则的虚影。
涟城地方小,常住者不多。迟邪提前通知了白庭和议会,疏散居民。
一位执行者问他:“首席,柳月不是挺友善的么?”
“梁颂言把祂藏在书边,肯定有原因。”迟邪回答,“谨慎一点没坏处。”
更何况,他对裴月明和柳月之间的事,至今没头绪。
执行者点头称是,去确认疏散情况了。
居民还没走完。迟邪和裴月明带着老书,不靠近涟城,只找了片树荫远远等着。
裴月明今天的话格外少。
副驾驶的门开着,他把脚搭在外面,慢慢喝人参水。
迟邪下车活动了一圈,回来站到他跟前:“估计还要半小时。不去后面眯一会儿?”
裴月明下车,拉开后座的门。迟邪跟着挤上去,顺手带上门,再轻轻一推,就把他压在了身下。
两人离得很近,差一点就能吻上。
阳光穿过树叶间隙,雨点般溅到他们身上。
风一吹,那些明亮的雨四下滚落,掠过皮肤,掠过嘴唇。有一抹落在裴月明左眼,从眼尾缓缓滑开。
如同垂泪。
迟邪近乎痴迷地看着,伸出手,顺着那道光痕抹去,却再次想起庆典那晚,这眼中流出的血。
心口被堵住了。
手指移到眉心,轻轻往外一拂。裴月明没作声,顺从地闭眼。
迟邪低头,吻上他的眼睛。
退开时,他说:“……休息吧。”
他要起身,裴月明却昂起头,很轻很快地亲了他一下。
迟邪一愣。那点阴霾烟消云散,他舒展眉目,笑了。
两人靠在后座。头顶树叶沙沙作响,迟邪揽过裴月明,让他倚在肩头。
闭眼,再被手机闹钟震醒。好像是一瞬的事情。
涟城已空无一人。
迟邪喊上林寂和另外两名执行者。
他们把车停在涟城外,拿着【叙事诗】,步行到涟城中央的圆形高台——
高台有一汪湖水,正是柳月的现身之处。
湖水平静,没有因他们的到来而改变。
“我们等一下。”迟邪说。
众人到了高台边缘,在柳树的阴影下席地而坐。林寂闲不住,在旁边挥舞双刀,不断演练。
另外两名执行者习惯了。一人坐了一阵,凑上来问,能不能和裴月明合影一张。
迟邪扭头:“我也杀了残日,没见你找我合影啊?”
“这、这不是有【梦中身】在,拍出来您的脸也是糊的。”那人讷讷解释,“虽然我也是这样……就是留个纪念。”
迟邪心说我都没和裴月明拍过照呢,再仔细一看,那人长得居然还挺周正,当下不容分说:“要拍就一起拍。”
镜头对准三人。
照片定格的那一刻,迟邪伸手,搭上裴月明的肩膀,离得近了一些。
很微妙的距离,旁人看不出,只是一点心照不宣的亲昵。
那执行者看着照片,相当满意。
照片上,他和迟邪的容貌渐渐模糊,被法则抹去。
他感慨:“可惜了。”
迟邪和裴月明低声讲:“等下次【梦中身】快散了,咱俩再拍一个。”
裴月明点了点头。
“不行,一张不够。”迟邪嘀咕。
那执行者又开口:“奇怪,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
“好像是有一点。”另一个执行者说,“讲不上来,闻着挺香。”
“哪来的味道?”迟邪开口。
风中干干净净,他什么也闻不到,但莫名觉得不安。他下意识看了眼裴月明,裴月明冲他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闻到。
林寂停下挥刀的动作,犹豫一下:“我、我也闻到了。”
短短几秒内,那种不安让迟邪血脉偾张。
荆棘在脚边蔓延,生长声恐怖。旁边人下意识戒备,法则的光辉闪过,却始终不见异样。
一人困惑道:“……首席?”
“香味,很浓。”林寂低声讲。
迟邪不答话。
连他自己都讲不清。他什么也没闻到,心跳很快,血荆棘狂乱地蔓延,布满整个高台。
一只手抓住他的小臂。
微凉的体温。
“迟邪。”裴月明轻声道。
那不安,被这一声抚平了许多。
“……我知道。”迟邪回握住他的手腕,对旁边人说,“继续戒备。”
数秒死寂。
阴云笼罩上空,世界骤然昏暗。面前的湖水波动,一轮月亮浮现于水面。
与庆典上不同,它晦暗不清。水面略为波动,就把它打碎了。
几块暗月泡在水里。
泡得稀碎且浮肿,像月亮的尸块。
下一瞬它们黏合,慢慢浮出了水面,构成熟悉的身影。
柳月。
准确来说,是【叙事诗】中的柳月。
它静默立着,俯瞰众人。
腐臭。
每一缕风里都是腐臭。
难以压抑的反胃。迟邪胃部痉挛,用尽意志力才没弯腰干呕。他猛然伸手,扶稳同样面色苍白的裴月明。
“好香啊。”身旁的执行者说。
林寂不说话,目不转睛望着柳月。
柳月没有五官的面孔上,柳枝自内向外涌动。
下一瞬,黑红色爆出,撕裂了它的躯体!血肉喷薄如浪,压过了荆棘,从高台边缘落下,黏腻地漫向涟城。
腐臭。
从未闻过的腐臭,像上千具尸体堆积了百年。
迟邪眼底泛红,顾不上书页不能接触法则,荆棘正要刺出——
什么东西,从黑红血肉中浮起。
数不清的人脸。
人脸看着他和裴月明,面皮贴在血肉上,五官熟悉。那是……历代为白庭战死、或是寿命耗尽的执行者们。
林寂上前半步。
【心斩】的双刀,第一次从他手中跌落,在地上碎成流光。
“真好闻。”他喃喃,向前伸出手,“我饿了。”
第118章 灵药
林寂扑向黑红的血肉。
“裴月明!”迟邪高声喊。
影子比他的声音更快,瞬间缠住林寂和两名执行者。
荆棘同时暴起,毫不犹豫撕碎了近处的血肉,和那些熟悉又诡异的面庞。
林寂踉跄,跪倒在地。
“味道,很香……”他喃喃自语,双手猛然翻转,凝出长刀。
刀光明晃晃,狠戾地划破影子!
迟邪眉心一跳。
只这一下,他知道林寂动了真格。旁边两人也如此,一人双目赤红,掌心雷光炸响,电弧在指间狂舞——
荆棘扑向他们,可在逼近时犹豫了。
他收不回尖刺。从来不能。
这样压制,难免造成重伤。
荆棘只有一刹那的犹豫,就继续往前。可它们被影子吞没!
迟邪一愣。
“让我来。”裴月明说。
被刀光切断的黑暗翻滚,化作巨蛇,缠住那三人!
腰腹、手臂和脖颈同时被扼住,三人的法则随之暴起,刀光与惊雷搅动黑暗,但每一次挣扎,迎来的都是更沉重、更死寂的镇压。
他们都是顶尖的战力,此刻毫无章法,可全是不死不休的杀招。
影子半寸未退。
裴月明以一己之力压着三人,额角渗出汗水。他微微偏过头,说:“杀了它。”
迟邪颔首,再无犹豫。荆棘冲天而起!
一张张熟悉的脸浮起,眼眶空洞,张嘴如同无声呐喊。
迟邪认得他们,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说过的话,甚至记得每一人的死因。他并未犹豫,【审判】毫不留情地刺穿那些面孔,把它们撕成碎片。
荆棘穿行,将涟城中心的污秽绞成漫天的雾气。
恶臭在空中爆开。
迟邪屏住呼吸,荆棘逼近假柳月,悍然贯穿它的身躯!
半透明的躯体晃了晃。
柳枝散落一地。
它死了。
血肉不再翻滚。【借影】仍压制着那三人,他们渐渐安静下来,眼神依然空洞,但不再挣扎。
迟邪稍微松了口气,正要帮忙,却听到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高台的水面被染成暗红。
血湖荡漾,竟在中央又浮现了一轮圆月。
圆月和庆典那晚同样温柔,很明亮,明亮得叫人毛骨悚然。摩擦声中,柳枝一根一根重聚为人形,月光流淌其中,像半透明的血。
迟邪的眼睛睁大——
真正的柳月,现身了。
枝条在没有五官的面孔上翻涌。
祂凝视迟邪,无声问:
【为什么是你?】
和残日如出一辙的诘问。
……
“砰!”
迟邪撞开房门,把肩上扛着的林寂放下。
这是城内高处的房子,周围污染少。影蛇将不省人事的另两人也托到门口,等迟邪把他们扛进去,影蛇散去,裴月明安静地掩上门窗。
极远处的高台,柳月悬浮于空中,枝条从祂身上蔓延,蛛网般连接着庞大的血肉山丘。
整个涟城,依旧浸泡在腥臭内。
作战终端有微弱的信号,迟邪简单和外界交代情况,同时,严禁任何执行者接近涟城半步。外头人急着想追问,迟邪只是让他们别轻举妄动,有新情况再联系。
他放下终端,裴月明已打开执行者随身的医疗包,消毒林寂手臂上的血口。
情急之下,影子只能强行镇压,他们挣扎时难免伤到了自己。
迟邪没讲话,打开另一个医疗包,利落地处理其他人的伤口。
处理完了,窗外的景色未变。明明是下午,涟城的上空犹如被暮色笼罩。
恶臭从窗缝一股股挤进来。
迟邪低声说:“还好。快闻不出来了。”
裴月明不发一言。
他靠着墙壁坐下。生理性的恶心一阵阵往上涌,让他脸色很差,嘴唇毫无血色。
迟邪到他身边坐下,递过去水壶:“喝一点压压。”
裴月明旋开壶盖,默默喝了几小口,就合上了。
两人一时无言。
“……”迟邪笑了笑,“感情梁颂言这家伙,在书里给我埋了个大雷呢,难怪不和我说。”
裴月明仍然沉默。
迟邪只能看见他分外苍白的侧脸,没有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两人又坐了一阵。
迟邪把手覆上裴月明的手背:“……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语速很慢,“柳月,还有庆典……执行者拥有的,不是单纯一个‘誓言’,对吧?”
裴月明无声回握住他的手。
“从庆典那时到现在,我明白你大概不想说。”迟邪仰起头,抵着后墙,“但柳月成了这样,为了其他人,我也得知道该怎么应对祂。”
“……我会告诉你的。”裴月明终于开口,“和其他任何理由无关,只是想告诉你。”
他又思索了几秒:“只是……我还在想,该怎么解释。”
“或许,要从鹿欢说起。”
“无论法则还是仪式都没能救她,她的健康日渐恶化。我明白希望渺茫,但想做最后一搏,在最后的那段时间,我闭门不出,花了相当多的时间研究仪式。”
迟邪猛然想起,那正是裴月明杀死夜狩的前一年。
他当时身在远方,也听说裴照最近不露面了。
换作别人,早该被怀疑出了意外。可那是裴照,人们没当一回事,闲谈几句就没了下文。
迟邪明白鹿欢的近况,清楚裴月明大概是因为这事忙碌。等这一片安定,他久违地回去了,打算探望鹿欢。
然而,那一回他没见到鹿欢。连裴月明,他也只是遥遥望了一眼。
熙攘街头,他们偶然碰见。迟邪一眼便认出那道白色的身影。隔了人潮,裴月明的脚步也停了一刹,侧头与他对视。
那双墨玉般的眼中,像什么情绪也没有。
但迟邪知道,他认出了自己。
对视只一瞬。
裴月明转身消失在拐角。那方向是城郊,暮色四合,他独自走向黑暗。
迟邪看着那个方向,莫名觉得那身影孤寂。
他重回远方,平息污染之地。再后来,他听说鹿欢完全康复了。
记忆回到现在。
迟邪握着裴月明冰凉的手,缓缓问:“所以,她康复和柳月有关?”
“对。”裴月明回答,“梁颂言有一点想的没错,誓言不是柳月对世人的祝福,而是……诅咒和惩罚。”
“惩罚什么?”迟邪一怔。
“是鹿欢告诉了我。”裴月明的声音很轻,“我没办法忘记当时的情景。她……她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我了。”
那是三百年前的春天。
鹿欢披着厚实的外衣,坐在窗边。窗外万物生长,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从脖颈到手背,都生着斑驳的树皮。
【梦中身】快把她侵蚀殆尽。她终日昏睡,不知多久没出过门了。
但这一日,凌征要来。
她打起精神,在鹿云徊的搀扶下到了前厅,见到凌征,虚弱喊了一句:“师叔来了啊。”
“快坐快坐。”凌征拖着瘸腿,赶快搀着她坐下,难掩欢喜,“欢儿,师叔找到了能治好你的办法。”
鹿欢只是笑了笑。
“这回当真。你等着。”凌征话锋一转,“只不过,这事暂且别告诉裴照。”
鹿欢一愣:“为什么?”
“你和师兄多久没见他了?这大半年来,我找他取仪式图纸,才能见他一面。”凌征说,“他为你尽心竭力,看着消瘦了。”
鹿欢皱眉:“他病了?”
“看着不像。但这样熬下去,难说。”凌征继续讲,“污染之地的状况……也不太好。近几个月异常横行,伤人无数。其他夜狩暂时镇住了,都在问裴照怎么不在。”
鹿欢不说话,攥紧了手指。
“不说这些。”凌征摆摆手,“先看看师叔的办法行不行。要是成了,能让他放心不少。”
鹿欢轻声应了下来。
鹿云徊扶她去歇息。
鹿欢躺了片刻,撑着桌边下床,扶着墙,慢慢挪到门边。
从这里能隐约听到两人的嗓音。
鹿云徊低声道:“你卖什么关子?”
“师兄之后就明白了。”凌征回答,“我看着欢儿长大,哪会害她?”
鹿云徊沉默一阵:“什么时候?她恐怕撑不了太久。”
“我心里有数。”凌征只是讲。
他拄着杖,一瘸一拐走了。
鹿欢浑浑噩噩睡着。
也许是三天,也许是半个月后,凌征回来了。
鹿欢清醒时,鹿云徊端来一碗药。
药液是青色的,有奇异的清香。
“这、这是什么?”鹿欢别过脸咳嗽。
“师叔带来的药材。”鹿云徊坐在一旁,声音很轻,“我用【长青】验过了,你放心喝。”
鹿欢还在咳嗽。
鹿云徊像以前那样,轻拍她的后背,低声道:“是父亲对不起你。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要是你母亲还在,肯定会把你照顾得很好。”
“父亲怎么会这样想?”鹿欢边咳边露出个苍白的笑。
“我向她承诺过,无论发生何事都要保护你。”鹿云徊轻叹,“要是这药有用,就好了……”
等鹿欢不咳了,接过那温热的瓷碗,将药液小口饮尽。
喝不出是哪种药材,里头有半透明的絮状物。
但意外地好喝。
她又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几日,好似没有不同。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再然后,犹如奇迹一般,她逐渐能下床走路,甚至能在后院望风。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某日她洗漱完,什么东西掉在脚边,碎了。
那是石头质感的树皮。
再抬头望向镜面,她脸旁的树皮簌簌掉落,露出新生皮肤。
有生以来第一次,【梦中身】不再纠缠她。
她一路小跑出去,喘着气,找到一脸讶异的鹿云徊:“父亲!”
鹿云徊愣怔几秒,随后是狂喜,连声说太好了。
“赶快告诉裴照吧!”鹿欢笑说,“让他别再担心,我都好久没见他了!不……我要自己去见他!”
她转身要走。
鹿云徊喊住她:“你才刚好,别乱跑。让师叔告诉他就是了。”
鹿云徊态度坚定,鹿欢怎么也说不通,加上精力的确不如常人,只好作罢。
“还有,别和他提药材。”鹿云徊叮嘱。
“这又是为什么?”鹿欢不解。
“他为你付出那么多,最终未有成果。要是知道你靠着一味药好了,高兴之余,恐怕也会妄自菲薄。”
鹿欢皱眉:“他不是这样的人。再说没有他的仪式,我也活不到今日。”
“你打小就什么事情都和他说。”鹿云徊仍是轻叹,“只是师叔也讲了,近日动荡,别让他分神为好。你自己斟酌吧。父亲见到你好起来,就够了。”
鹿欢在屋内等着。
春天的阳光暖洋洋,她惬意地在窗边,半眯起眼,望着上山的小道。
没等多久,那熟悉身影就出现了。
裴月明额前冒着薄汗,见到她,微微睁大了眼。
“裴照!”鹿欢喊道,居然直接扒着窗框,从窗户翻出去了。落地时她腿上一软,险些跌倒。
影子稳稳接住了她。
而后是裴月明的手。
他把她扶起来,打量她红润的脸色,和她眸中的精神气:“你……”
“我快好了!”鹿欢告诉他,“今天都能跑了!”
裴月明也跟着她笑了起来,眼里的情绪却是复杂的。
他问:“是……发生什么了吗?”
鹿欢迫不及待,想把一切说出。
可当她抬头望着裴月明时,猛然一愣。
如凌征所说,裴月明瘦了,显得疲惫。扶住她的那只手,用以执笔的指间有新生的茧。
——他写了多久、多少的仪式?
上一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这些念头,闪过鹿欢心间。
她莫名想起鹿云徊的话。她从小健谈,好事坏事总要拉着亲近之人,说个没完没了,病重之后,见到裴月明也是尽数倾诉。
是不是这样,才让裴月明付出太多?
明明她比裴月明大了十岁有余,可这些年,总是他在撑着她。
“鹿欢?”裴月明又一次问。
“没发生什么。”鹿欢笑着回答,“就是忽然好了。”
裴月明没作声,安静看着她。
那双眼漆黑而明亮,恍惚像小时候那样,听她谈天说地。
鹿欢回过神,依旧笑着:“你们终于不用担心我了。”
裴月明没有久留。
待了三天,确认鹿欢真的在好转后,他就动身去了污染之地。
众人见他,欣喜无比。白衣在荒原的风中猎猎作响,影子摧枯而拉朽。
与此同时,鹿欢恢复如常人。
她清楚那药有蹊跷。她也明白,裴月明暂时放下这事是无暇顾及,但更多是因为她。
她想,至少在这件事上,不能再麻烦他了。
此外,她也担心凌征为换来这生机,付出了什么。
可再见到凌征时,鹿欢发现,他的腿脚也好了不少。
她先是欣喜,旋即是更多的疑问。
她死缠烂打地追问凌征,没有结果,于是开始频繁出外。性格开朗,加上【梦中身】又相当厉害,她很快结识了很多人。
多年来,鹿云徊有意无意地避开与裴月明一同出现,而鹿欢久病在床,总有人不清楚她与裴月明亲近。
在裴月明面前,人们总是谨言慎行。但那人远在天边,秘密就像种子,开始悄然松动土壤。
就这样,鹿欢打听到了一些流言。
譬如某位手臂残疾的夜狩,突然恢复如初;腿脚不便的孩童,一夜间能上蹿下跳;就连几位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人,也焕发活力。
人数并不多。
但这群人,清一色与夜狩有关。
对师叔的担心半分不减,不安层层累加。
再想打听更多,几乎不可能了。
但鹿欢有办法。
【梦中身】模糊了她的样貌。对着镜子,半透明的树皮覆盖过她的脸,再一抬头,镜中人已是另一副模样。
她时而是淳朴少女,时而是年长妇人,甚至扮作半大的少年。
交谈完,别人怎么也想不起她样貌和嗓音了。
早年求鹿云徊指点的学徒,或是被【长青】治愈的人,许多认识她。与他们交谈,鹿欢又听闻不少消息。
她听说,那些奇迹般痊愈之人,都服过那一味药。
她确信,就在数个月之前,凌征曾与几名夜狩来往频繁。
可线索也就到这里了。之后很久,她还是一头雾水。
远方时常传来裴月明的消息。
污染之地太远,无人知晓他的归期。
直到这个分外漫长的夏天结束,天气入秋转凉,落叶飘飞。
一日,鹿欢心血来潮,烧了只叫花鸡。她端着热腾腾的鸡肉回屋,鹿云徊也煮好了粥。
父女俩坐在一起。
鹿云徊让她多添衣,又笑说她老跑出去,闲不住一刻。
“之前闷坏了。”鹿欢扯下鸡腿,一人分了一只,“马上就是柳月庆典,也不知道裴照会不会回来。”
“路途遥远,也难说。”鹿云徊答道。
鹿欢啃着鸡腿:“说起来,我怎么听别人讲,你们俩很少一起出现?”她又咬了一口,“在我病重之前就是了。有人都不知道你们认识呢。”
鹿云徊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面上不显:“他做事有主见,我帮不了太多。”他笑了笑,“在他身边,连个伤者都难见到,也用不上【长青】。”
过了一阵,鹿欢开口:“最近也很少见到师叔。”
鹿云徊:“大概在整理仪式的图纸。”
鹿欢的眼睛转了转:“您真不清楚他腿脚怎么好的?”
“不大清楚。”
鹿欢还要追问。鹿云徊打断她:“你和他都是好事。裴照忙了那么多年没做成的事,今年都圆满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好?”
鹿欢怔了怔。
她想说,裴照从来不是“做不到”,只是无法接受仪式的代价。
可她看着父亲。
那是很寻常的表情,连皱眉都没有,却让她觉得陌生。
鹿云徊继续道:“你和凌征去了这么多年庆典,也不见柳月帮你们。你要是不乐意再去,不去也罢。”
“……我挺喜欢柳月的。”鹿欢说,“每年只有那时候我能出去一趟,见见别人。”
她垂下眼,拿勺子搅拌滚烫的白粥:“再说,我觉得祂……很迷人。我见不到裴照眼中的世界,但光是知道这世上有如此独特的存在,就让我高兴。”
“裴照嘴上不说,肯定也喜欢柳月。不然他也不会带我们去那座山上。”她笑了笑,“那时候他还好小。还记得么?天上有琉璃色的鱼。还有那棵巨大的半透明柳树,枝条好多呢,全都伸向月亮。”
鹿云徊默默听着,轻点了下头。
鹿欢又说:“以后,我还想和他一起去污染之地。”
鹿云徊眉头一皱:“你身体刚好,怎么能去。”
“我现在很健康。”鹿欢还是缓缓搅着粥,“我年纪也不小了,不趁这会儿往远处走,还等什么时候?”
“去哪里不好,偏要去那种地方?”
“我要去看外面的世界。裴照都去过那么多次了。”
“你和他怎么一样?”
鹿欢一愣,抬起头:“我确实不如他,远远不如。但【梦中身】至少能保我平安,不会拖人后腿。真有万一,他也能保护我的。”
“不。”鹿云徊看着她。
秋风吹动斑白的两鬓,那目光中,是她熟悉的、从未变过的不舍与爱。
鹿云徊说:“你和他……怎么可能一样?”
第119章 分食
那场对话不欢而散。
鹿云徊坚定反对,鹿欢也不肯退让。
吃完这顿饭,鹿欢照常出门了。
行经一片湖泊时,她盯着水面上的自己,忽然恍惚。
她当然明白,父亲为她能付出一切,也明白他爱她胜过世上一切。可这样明晃晃地道出偏爱,加上他与裴月明的疏远,扎在她心口,隐隐作痛。
水波粼粼,打碎了她的面庞。风停时,湖面倒影里,她又是另一人的模样了。
起身,赶路。
她还有必须知道的秘密。
接下来数日,鹿欢继续打听消息。
诸事如常。
除了她偶尔听说,鹿云徊也在附近。
鹿欢愣了愣,才意识到,父亲大概是怕她一时冲动,真跑去找裴月明了,才悄悄跟着。
她一时五味杂陈,心想再和父亲好好谈一谈吧。
她回头去找鹿云徊。在镇上歇脚时,她倚在窗边饮茶,看萧瑟的秋景。
茶快喝完,她的目光停住。
小镇尽头,一道有点眼熟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夜狩。
而且是前几个月、与凌征走得近的那几人之一。
鹿欢放下茶杯,追了上去。
那男人行色匆匆,很快远离人烟,穿过镇外及腰的长草与树林。鹿欢从小漫山遍野地跑,脚步轻盈,无声地跟牢了。
不久后,男人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草木安静,不见人影。
另一边,身着华服的另一人现身了:“怎么?”
“没怎么。”男人摇摇头,收回视线,“裴照真要回来?”
鹿欢下意识屏住呼吸。她伏在茂密的灌木之后,【梦中身】轻轻笼罩全身,模糊掉她的存在。
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到他们衣衫背后,那只金线绣出的眼眸。
顶尖夜狩,才能绣上这只眼眸。
此时在晦暗的林间,它令她分外不安。
“听说如此。”另一人答道。
男人又说:“上次他去污染之地,大半年才回来。这才过去一个夏天,怎么那么快?”
“也许想出席庆典。”
“他没有非来不可的理由。”男人低声道,“你说他突然折返,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察觉什么?
鹿欢透过枝叶的缝隙,想看清他们的脸。
“他那段时间一直闭门不出,哪来机会察觉?”
“那可是裴照。”男人叹息,“有些事能骗过几岁的他,能勉强瞒过十几岁的他。但现在呢?总有一天,他会知道一切。”
风吹过林间,沙沙作响。
对方沉默片刻,艰涩地开了口:“你是指,裴家那件事?”
“嗯。”男人颔首,“起初我没起疑,可这些年下来,越发觉得他的身份古怪。基本能确定,他正是裴行肃的幼子——本名裴月明。”
鹿欢猝然一愣。
彻骨的寒意淹没了她。她无法呼吸。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对方喃喃,“要是——”
“要是他发现血洗裴家的凶手,是受人指引才挑了个良机摸过去的,你想想以他的手段,会做出什么?”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何况那件事,你我二人都脱不开干系!一旦被查出端倪,谁也活不了!”
鹿欢死死咬住嘴唇。
殷红,顺着唇角滑落。
久久的沉默。
风卷起了枯叶。那衣衫上的金色眼眸,透过交错枝条,恶鬼般盯着鹿欢。
最后,男人的语气放缓:“罢了,这事以后再讲。当务之急,还是解决柳月的问题。”
鹿欢勉强冷静,听了下去。
柳月?她心乱如麻地想,怎么和柳月有关系?
“那么多人被牵连进来了。裴照做事再狠,也不至于责罚所有人吧?”那人冷笑,“倒不如讲,他要是真为了一个异常对同胞出手,才不可置信。”
“我也觉得不至于此。”男人点头,“不过,别在他身上赌。”
鹿欢顿时意识到,这帮人盯上了柳月。
……柳月有危险!
必须把这些事都告诉裴照!
她的思绪越发乱了,【梦中身】波动,再待下去恐怕会暴露。她深呼吸几口气,擦了擦唇角,要悄悄离开。
僵硬的身体趴了太久,起身时沉重,手臂也被枯枝划了几道。鹿欢无声地调整好姿态,蜷着身形,准备原路折返。
没等她迈出第二步,身后的交谈声继续。
男人低笑了几声:“说来也可笑,凌征那家伙,连自己的好师兄都要骗。”
鹿欢的动作僵住了。
另外那人:“鹿云徊?”
“对啊。他女儿不是要死了吗,凌征把‘药’给她吃了,现在活蹦乱跳的呢。”男人的语气玩味,“她居然还在打听‘药’的事情。凌征这回,算是自掘坟墓了。”
“凌征对她倒是好。以前就老提她。”那人“啧”了一声,“真羡慕那么多人都有份。我想给母亲讨药,凌征都说分完了。”
“你要得晚了。再说你母亲身体硬朗,用不上。”
“吃了肯定有好处,说不定能长生不老呢。”那人感慨,“裴照说柳月友善,当真没错,连反抗都做不到。味道真好啊——原来,柳月尝起来是这样的。”
足足好几秒之后,鹿欢才意识到,自己双膝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淡青的药液,半透明的絮状物。那清香扑鼻,为她带来生机。
她吃了柳月。
他们吃了柳月。
她死死捂住嘴,发出了无声的、要撕裂喉咙的干呕。
【梦中身】剧烈波动。
那两人略一迟疑。
“……什么人?!”男人低喝。与此同时,天幕低垂,流云奔着鹿欢的方位去了——
扑了个空。
梦境荡开,他什么也没有察觉到。
不远处,鹿欢跌跌撞撞跑在林间。
恐惧,和歇斯底里的恶心。她用尽全力掩盖自己的气息。
必须把一切告诉裴照!
可头顶的苍穹正在倾轧,那是名为【不动天】的法则,她没有抗衡之力。笼罩周身的梦境又一次波动,再这样下去……会被发现!
怎么办?
怎样才能活着离开?!
“擦啦——”
几根枯枝划破她的臂膀,鲜血流出。她拼命向前跑,极远处勉强能见到小镇的轮廓,天空仍是缓缓压向她。
跃过一片碎石,她刚站稳,暗处伸出的一只手扼住她小臂!
她差点惊呼出声,回头。
鹿云徊死死拽住了她,把她带到粗壮的树干之后:“怎么回事?!”
“他、他们——”鹿欢大口喘息,猛地抓住父亲的肩膀,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们吃了柳月!”
鹿云徊瞳孔一缩。
他顿时明白了一切。
鹿欢干呕几声,狼狈抬起头:“裴家的事,也是被指使的!”她死死抓住鹿云徊的肩,“那帮人就在夜狩里!他们知道裴照的身份!”
天幕还在垂落,流云如浪。【梦中身】要消散。
“往镇上去。快。”鹿云徊的声音压得极低。
鹿欢赶了两步,鹿云徊没跟上。她猛然回头。
“快走。我解决这里。”鹿云徊的声音又快又沉,“他们不知道是否真有人偷听。”
“不行!我可能没藏好!”
“我信你。”鹿云徊打断她,“鹿欢你听着,这件事……必须告诉裴照!让他了结!”
鹿欢从未听过父亲用这种语气说话。
抬眼望去,她在他脸上看到了愤怒。
是多年前他带裴月明回家时,那种沉而决绝的怒意。
这一刻,他变回了站在尸山血海前,向那个孩子伸出手的人。
“快去!”鹿云徊低喝。
鹿欢紧抿嘴唇,扭头狂奔!
她明白,绝不能让那两人见到自己,否则父亲有再多托词也不够。她没有回头,没有看那涌动的天空,生怕回头了就再没勇气离开。
她跑得比风还快,终于撞入小镇,融进入潮。
人们来不及注意到她,【梦中身】便罩住她。她不敢找任何人,继续往前跑,饿了渴了就匆匆找点食物搪塞。
也不知多久后,她踏足远方的村落,彻底远离了那片区域。
村中有其他夜狩。
鹿欢仍不敢想父亲的下落。
她浑身酸痛,深呼吸几口,收敛了所有惊惶与绝望。去见夜狩时,她笑脸盈盈,问他们可否方便带她去一个地方。
“我父亲的徒弟在那边。好久没见了。”鹿欢歪了歪脑袋,“本来要自己过去的,刚巧碰见你们。”
几名夜狩对视,有些犹豫。
“有你们的法则,一会儿就到了。帮帮我呗。”鹿欢笑说,看着其中一位年长的夜狩,“李伯,我记得您不久前还来找我父亲呢。您的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那夜狩点头,看了看旁边人,“……我送她一趟。今晚之前回来。”
其他人没有异议。
疾风裹住他和鹿欢,带他们去向远方。
到了地方,鹿欢与那人道别。
等那人离开,她的笑意烟消云散,跑上不远处的山丘,急匆匆敲开一扇门。
开门人是鹿云徊从前的徒弟,见到她极为惊讶。鹿欢盯着他:“带我去找裴照。现在就去!”
“可是……”
“没时间了!”
那人被她骇人的神色震住,点头答应。
又是漫长的路途。
即便有法则加持,他们赶到污染之地边缘时,已过两日。
在那里,鹿欢远远看到那身白衣——
裴月明望见她,轻皱了下眉头。
鹿欢冲过去,抓住他小臂,张了张嘴想说裴家,想说柳月与父亲。
话还未出口,视线已然模糊。
她泪流满面。
……
窗外,涟城的血肉还在涌动。
裴月明靠着墙壁,脸色苍白,讲完这段往事。
迟邪紧握他的手。
心中翻江倒海,迟邪沉默良久,才开口:“所以,人人羡慕的‘誓言’,根本不是柳月赐予的祝福。”
“嗯。”裴月明低声回答,“所有执行者的祖辈都曾分食柳月,从此永驻年轻,寿命漫长。不能再杀死异常,是柳月对他们最后的诅咒。”
“到了今天,他们已经毫不知情了。”迟邪喃喃,“……当年,鹿云徊和那些人怎么样了?”
“鹿云徊一口咬定自己路过此地,见到【不动天】,才赶过去。”裴月明说,“那两人相当狐疑,但【长青】没有隐蔽能力,他们也无法证实。最后顾忌我正要回来,不敢真对他下杀手,只是关押了他。”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但凡有一念之差,鹿云徊就会死。”
“关押。”迟邪冷冷重复,“当人质?”
“算是。我找上门时,他们确实试图用鹿云徊要挟我。”裴月明的声音很轻,“没有效果。对我来说,他们……太弱了。”
他揉揉眉骨,继续讲:“可他们决口不提裴家的事。我不知道真相,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暂时无法决定他们的下场。马上就是庆典,我原本打算在庆典上,解决所有事情。”
“结果呢?”迟邪问。
这一回,裴月明沉默了更久。
“迟邪,如你所见柳月还活着。”他缓缓开口,“在当年庆典上祂照常现身了。所有人都相当意外。”
“这意外,又导致了其他更多。”
他嗓音发虚,别过头,强忍着恶心不适。
迟邪从思绪里挣脱,心头一紧,轻抚过他的后背。
他刚想为裴月明擦去额前的冷汗,手边,终端震动!
频道里传来急促的声音:“首席!有飞升者接近涟城!”
他们的目标是柳月。
——这个念头划过迟邪的心头。
每年庆典戒备森严,他们无从下手。此刻,机会来了。
迟邪迅速打量昏迷的三人,和裴月明说:“你带他们出涟城,我去保护柳月。”
他要起身。
“反过来。”裴月明抓住他的手,声音紧绷,“我本不该让柳月和人类接触的。”
多年前,年幼的他循着旁人不可见的踪迹,找到了这奇迹般的生灵。
满月浮于水面,巨鱼与通天柳树。
孩子昂起头,问那道庞大的身影,下一次何时降临。
“庆典那事,是因为祂恨着我。”裴月明继续说,“一切因我而起,我去解决。”
迟邪问:“如果祂又治好了你的眼睛,怎么办?”他笑了笑,“你有不想……不,你有不能看到的东西,对吧?”
裴月明:“……”
终端还在急促闪烁,地上三人死死皱眉,似乎又要暴起。
裴月明的手指收紧:“目标不单是柳月,也是你。辉主给了他们仪式,那个仪式你很难阻止。”
“是么?我就说他们最近胆子肥了。”迟邪还是笑着,语气轻巧,“让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他一点点拉开裴月明的手,认真看着他:“你不能再受伤了。我的法则没办法带人走,我只放心让你带他们离开。”他顿了顿,“再说,我也拿了柳月的好处。”
裴月明怔了下:“你怎么能算?”
“我用白庭这帮人用了那么多年,一个个方便又好使,怎么不算?”迟邪利落起身,荆棘已在窗外肆意蔓延,撕裂了恶臭的血肉,“快走!”
第120章 再度燃烧
磅礴的影子碾碎了房屋与血肉。
影蛇膨胀数百倍,托着昏迷的三人,游曳过涟城。
在裴月明身后,层层血浪翻滚,构成执行者的面孔……又或者说,那些血脉里流淌着诅咒之人的脸。
在柳月头顶,血痕汇出庞大的仪式,自那其中,数种法则裹挟着人体现身——
飞升者癫狂的攻势,倾泻向柳月!
在仪式的更高处,荆棘之眼悍然睁开。
大地颤抖。
千百道猩红,降下审判。
影蛇背上的三人感受到异动,再次挣扎。
“好、好香……”一人喃喃着抬手,法则波动,却被阴影死死制住动作!另一头的林寂已拔刀。刀光浑浊,锋芒尚存,胡乱掠过身下。大片的影子被划开,散向半空!
蛇身暗淡,速度一缓。
在它逸散的影中,仪式文字如毒蛇般浮现,轻轻一闪,一只巨爪探出!
爪尖覆盖紫焰,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烧出紫色的疤痕!
法则【内心之兽】。
趁【借影】波动,它直奔三名执行者而去。
下一瞬,暗淡的影子骤然凝聚。
很轻微的一声,巨爪被横空截断。断肢在空中翻滚,紫血四溅。不等那热血落地,怒目圆睁的狼群已将巨爪分食!
仪式中央的飞升者闷哼一声,右手应声断裂。
——这个姓裴的反应那么快?!
他惊疑不定,自知偷袭无果,强忍剧痛让紫焰化为巨兽,将自己笼罩!
巨兽失了右爪但敏捷不改,踏碎地面,转瞬就要远去。
然而,黑暗无声地跟上它。
飞升者早有准备,以右手之血几下写出歪斜的传送仪式。
影子掠过仪式。
他的瞳孔一颤。只见所有文字凭空静止,那救命的仪式,被强行掐灭了!
一双猩红的眼眸,在他背后的高处冷冷睁开。
影蛇吐着信子。而那道身影也出现于他身后。
“每次都是这样。”裴月明轻声说,“露一点破绽,你们就以为能赢我。”
黑蛇张开巨口,吞没所有的紫焰。
极远处。
污染之地。
漆黑的地下建筑,构造复杂,宛如诡异的殿堂。
殿堂深处,地上淌着血,不同的尸块堆砌,已分不清是异常还是人类。数个黑袍人遮掩着脸,露出的表皮却千奇百怪。
在他们周身文字飘飞,诡谲地书写。不同仪式亮起,遥遥连接着涟城。
大部分飞升者已去与迟邪交手,而他们作为后援,维持仪式的稳定。
一处仪式的上方,漂浮着【内心之兽】的虚影。
巨兽刚要凝聚出身形,重返此地,就见仪式剧烈波动,竟是断了!
兽形摇晃着消散。
若被直接杀死,仪式不该波动。这更像是……被某个极为懂行的人打断了。
这情况诡异,殿堂死寂了一瞬。
“……看什么?”为首的黑袍人嘶哑开口,“继续。”
旁人不敢质疑,再次挥洒血与骨粉,写就文字。
那黑袍人走近破损的仪式,俯下身,无数触手从袍下探出,细细摸索过断裂处。
越摸索,他越迟疑。
这仪式是被一笔划断的。可它如此复杂,怎么能做到?
他刚要确认,一股风掀起他的外袍。兜帽吹落,露出非人般的面孔。
风?
哪来的风?
下一秒,地面破碎的文字忽然奔向彼此,融为一体!它们倒流、扭曲和重组,瞬间化为陌生模样,铺天盖地涌向他们!
黑袍人浑身僵住。
——有人反写了这个仪式。
这是人类能做到的事吗?
文字缠住他们的四肢,从遥远之处反向追踪了他们的位置。来不及惊呼,来不及制止,文字暴起,把他们拽入一片强光中。
眼睛刺痛到流泪,随后是恶臭。
再能看清时,他们眼前是血肉翻涌,和远处高悬的【审判】。
……他们怎么也来涟城了?
那黑袍人头皮发麻,猛然回头。
身后没有退路。
只有深邃而寂静,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们的黑暗。
在那黑暗中,他看到了裴月明。
那人撑了一把纸伞,仪式文字狂舞,可在靠近时变得温顺。他从未见过这种景象,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可怖的念头掠过。
“你、你是——”黑袍人惊骇道。
视线的最后,他只看见裴月明苍白好看、却无半分悲悯的脸。
随后,一切归于死寂。
沸腾的影子,重新凝成黑蛇。
它托起远处一直被影子压制的三名执行者,托起裴月明,朝城外游去。大地狂颤,远方无数的血荆棘如标枪笔直落下。
影蛇抵达涟城外。
守候多时的调查员立马围上来。
“叫你们会长来。”裴月明说,“三位执行者意识不清,有攻击性。”
“来了来了!”话音未落,身着作战服的女人快步走来,正是离此地最近的江渡分会长。
她指挥旁人合力压制住执行者。
医疗队也匆匆感到,还没开始检查情况,影蛇再次高昂起头颅。
江会长急道:“你还要去?”
裴月明只是讲:“城里情况多变。你们还是听迟邪的,守好这里,别让更多飞升者接近。”
不等对方再开口,影蛇扎向腥臭的涟城。
它直奔城中心的迟邪,速度快到极致。裴月明还嫌不够,黑暗在腕间一划,以血写出的狂暴文字融入影子,又令蛇躯暴涨!
万物飞掠而过。
猎猎狂风中,裴月明攥紧了手。
千灯山谷时,辉主展示的那个仪式再度浮现在脑海。
阴魂不散。
裴月明心想,我犯过很多个错误。
这一个,大概是最后悔的。
影蛇碾过了血肉,碾过了街道,朝向那片密林般的猩红荆棘。
……
“哧——”
荆棘刺穿了半空中的人体。
飞升者像被钉死在网上的昆虫,四肢抽搐。暗蓝色的□□顺着棘刺,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然而攻势无穷无尽。
磅礴的污血与烂肉,正从柳月体内源源不断地诞生,又反过来,让祂无法离开。
正如执行者血脉中,那无法被摆脱的诅咒。
真正禁锢住柳月的并非血肉,而是惨遭分食、绵延了三百年的恶意。那是神明也无法消解的恨。
恨那一群人。
恨裴月明邀祂入了凡间。
柳月从没有伤害的能力。
此时,恶意化作一张张从血中浮现的脸。它们无声尖叫,涌动着,无差别地攻击!
战场混乱不堪。迟邪一边护着柳月,一边同时应对飞升者与血肉,稍有不慎,扭曲的法则就会擦过柳月的身躯。
高空中,荆棘巨眸转动。
它看到正赶来的影蛇,凝滞一瞬。
迟邪“啧”了一声,汗水顺着冷硬如铁的脸庞滑落,攻势越发狂暴,数根荆棘自高空贯穿敌人!
“轰!!”
一个飞升者单手拍地。大地皲裂百米,碎石炸开,尖锐的石柱从地下根根蹿起!
它们直刺向百米高空,遮天蔽日。整个涟城在这股伟力下被生生撕开了一道深渊,三根最为粗壮的石柱贯通层层血肉,柳月近在咫尺!
荆棘击碎石柱的瞬间,在内部疯狂生长。没有法则能抵抗【审判】的暴行,猩红从每一寸缝隙爆出。
一片薄刃般的碎石,堪堪擦过柳月的枝条。
枝条被切断,伤口滴出淡青液体。一股奇妙的草木清香弥漫,生生压过了浑浊的腥气!
这一瞬,飞升者神色狂热。
“祂受伤了!”他高呼,“神明的血肉!快——”
话音未落,血在身前喷出。荆棘贯穿了他的喉咙,他摇晃倒下,眼中狂热的光慢慢冷却。
更多汗水,淌过迟邪的下颌。他眼眸亮如融金,战意沸腾,飞升者被逼得节节败退。
空中的清香愈发浓厚,他几乎闻不出恶臭。
在他身后,柳月断裂的枝条狂乱。更多的脸,更多迟邪熟悉的脸,从喷发的血肉里探出,漫山遍野地砸下,向他无声哀嚎,向他无声尖叫。
他也看到了梁颂言的面庞。
如此熟悉,又如此痛苦,像要嘶喊出所有秘密。
迟邪面无表情,眸光冰冷。
荆棘没犹豫半秒,贯穿了它和飞升者。
然而,随着淡青液体喷出,柳月浑身抽动。
每一根柳枝都失控了,以诡异的痕迹抽搐、留下残影。无尽的恨意吞没了祂。
满城的血肉沸腾,刹那将猩红密林一样的荆棘扯碎!
几名飞升者躲闪不及,被血浪融化。但趁此间隙,残存飞升者的法则已降临于柳月身旁——
死亡迫近,避无可避。
数道极度扭曲的法则交织,天空像被打碎了,视线内的一切都被染上诡谲的色泽。
柳月立于混乱的光下,无动于衷。
或许是理性荡然无存了。
或许是祂早已不在乎死亡。
“刺啦!”
血荆棘死死顶住了光流!
荆棘根根撕裂,尖刺似暴雨横飞。如此仓促的绝境下,一边挡下血肉一边拦住攻势,几乎是不可能的死局。可迟邪咬紧牙关,新的荆棘源源不断填上来,悍然拦住这些令天地色变的法则!
就在可怖的轰鸣中,直觉却在叫嚣。
迟邪感到了某种……怪异的危险。
一点暗蓝色的光无声笼罩住他。
【审判】将那诡异仪式收入眼中。暗蓝色的文字翩跹、闪烁,环绕在他周身,如附骨之疽。
——目标不单是柳月,也是你。那个仪式你很难阻止。
裴月明的话浮现于迟邪心间。
荆棘陡然回防,做好万全准备。无论是毁灭性的攻击,亦或者更多的敌人,他都有应对之法。
暗蓝色彻底笼罩住他。
下一秒,红色的火点亮了迟邪微微睁大的眼眸。
在他面前,代表着他绝对意志与力量的血荆棘,无声无息地燃烧起来。
它们自高空降临,如神明的长.枪。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个世纪,也可能是短短几秒。
世界安静得叫人毛骨悚然。迟邪是在极度浓烈的血腥味,和某种冰冷、轻柔的触感中恢复意识的。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裴月明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裴月明半跪在血水中,双手微微发颤,用力地捧着他的脸颊:“没事了……迟邪,看着我,没事了。”
发生什么了?
迟邪下意识抓住裴月明的手腕,那偏冷的体温分外熟悉,让他安定了不少。他越过裴月明的肩膀看向四周,猛地怔住了。
印象里危机四伏的战场,此刻化作炼狱。
荆棘无处不在,狰狞地覆盖整个涟城。所有飞升者,连同漫山遍野的血肉面孔,被绞成了一地碎肉。
血光浮浮沉沉。
高天之上的巨眸,以冰冷视线睥睨万物。那荆棘无尽,审判了一切。
是他干的。
但他怎么会毫无印象?
似乎有某种怪异又强大的力量,在他体内涌动,赞叹着新生的欢喜。
迟邪握住裴月明的手越发用力,下意识往旁边看去。
柳月耗尽了力气,每一根柳枝都软绵绵垂落在地。一根粗壮又狰狞的荆棘,正悬停在祂面部不到三寸之处。
若不是无数道影子紧紧缠绕着那根荆棘,它早已绞碎了柳月的头颅。
迟邪愣神之间,荆棘消散了。他猛地抓住裴月明的肩膀:“没事吧?!”
“……没事。”裴月明回答,“你没有伤到我。”
他的衣服沾满刺目的污渍,分不清究竟是什么东西的血。
迟邪的心还是狂跳,仓皇打量裴月明的身上,语调急促:“真的没事?外头就有医疗队可以检查,万一荆棘……”
“迟邪。”裴月明喊他。
迟邪胸膛剧烈起伏着,语速更快:“有问题立马要处理,飞升者可能还会来。万一我再失控你不要拦我,直接带人走……”
声音戛然而止。
裴月明倾身上前,有力地抵住了他滚烫的额头。
“迟邪。”他轻声说,带着化不开的酸楚,“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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