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群像涌动的焰云,铺天盖地涌向山谷。
冰墙久候多时。无数人形朝天空探出半身,发出尖啸!幽蓝水雾所过之处,烈焰无声熄灭,化作细碎的冰晶。
法则【恸哭墙】。
法则【水云天】。
高热与严寒相撞,雾气轰然腾起,升至数百米的高空。
韩知行的衣衫被汗水浸透。
他和他手下的小队是这次防守的主力,要尽可能为其他人保存体力。队员个个绷紧肌肉,神色凝重。
……绝对不能让这些虫子接近山谷!
韩知行的双臂暴起青筋,低声自语:“活得那么久……也该死了!”
随着他的怒吼,冰层与冰层挤压,发出可怖的爆裂声。
转瞬之间,厚实的冰层压过山谷上方、压过空旷的荒原。大地酷寒,一座座冰山凭空拔起,直探向高空!
这战斗声势浩大,连在谷底,都能感受到明灭的光芒,听到凄厉的风。
裴月明和迟邪回到了青苔旁。
夜母的面甲已拼凑大半。他们守在旁边,静待战局的变化。
五分钟。十分钟。
二十分钟。
作战频道内,每一人的嘶吼声都变哑了。
积聚了两百年、又在最后时刻疯狂繁殖的虫潮,似乎无穷无尽。一遍又一遍堪称机械性地防御,到最后,频道内反而无人言语。
荆棘蛰伏在高空与山谷,偶尔刺出,在关键时刻遏制攻势。
——迟邪时刻关注着局势,若有不对,随时会接管战场。
但韩知行一次次撑了下来。
每当坚冰快被火海吞没,总有人形再次爬出冰层,尖啸声撕碎连绵的火。只要有一个人形未融化,以它为中心,又会有无数双晶莹的冰手探出。
谷底,裴月明裹紧了外套,轻声道:“撑了这么久,真顽强。”
他没有【审判】那样的视野,但能感受到,头顶的那法则一次次濒临崩溃,却总在最后一刻,强行重拾掌控力。
“他的家乡在邺州。”迟邪简短说,“衔尾蛇袭击时,死伤惨重。以他年纪,应该就是在那时候拥有了法则。”
决定每一人法则的因素有很多,天赋、性格和经历占据了最重要的部分。
韩知行的法则里,永远留着那座城的哀嚎。年幼时死在面前的人,化作不散的心魔,最终铸成了保护生者的城墙。
三十分钟过去,冰墙撑不住了。
再顽强的意志,也抵抗不住这积攒百年的疯狂。
“咔嚓——!”
一声脆响,响彻山谷。
冰墙应声裂开巨大的缝隙。
韩知行大口喘息着,右腿不受控制地痉挛,整个人都在颤抖。
大片大片的蜉蝣死去,本来如同白昼的天空暗了下去,漏出几个幽深的大洞,洞里是真正的天空和夜色。
但活着的蜉蝣,数量依旧惊人。
它们振翅、集结,再度迸发出耀眼的火光!
——撑不住了。
迟邪瞬间意识到这一点。
按顺位,接替的队伍是……
“我们顶上。”频道内,传来A级调查员季如松的声音。
下一秒,多个新的法则在山谷上方蔓延。
迟邪飞快衡量着。
以原计划,他不该现在出手。但韩知行竭尽所能,拼到这一步,蜉蝣比预估的少了很多。如果换他来防御,体力消耗在可接受范围内。与其继续耗尽更多人,不如——
短短几秒钟,他心念已定。
荆棘刚要漫天生长,耳边传来很轻的一声。
“叮——”
灯盏碰撞的声音。
迟邪的动作一顿。
在山谷凄厉的风声间,这一点清越声响,如此微弱,又如此清晰。
裴月明也听见了。他稍稍侧过头,“望”向那方向。
“叮——”
又是清越的、空灵的一声,宛如玉石轻撞。
然后,整个谷底暗了下去。
手电筒的冷白,青苔的金绿,天空渗下来的赤红,在这一瞬,通通被黑暗吞没。
风忽然停了。
裴月明独自坐在黑暗中。
一切光源湮灭,在他的感知中,世界被巨大的阴影覆盖,再也无从分辨。
——这一点,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讽刺。
以影子为武器,可全然被它吞没时,反而成了巨大的劣势。
万籁俱寂。
这绝对的黑暗里,仿佛世界上仅剩他一人。
很快,有了新的动静。裴月明清晰地感知到,无数荆棘正在周围蔓延。
是迟邪。
他在黑暗中靠荆棘感受周围。那股熟悉而强悍的法则波动,将他们两人护在中心。
裴月明无声起身,迈向黑暗深处。
荆棘动了,向两侧退开,为他让出了一条通路。
裴月明嘴角无声地勾了勾,他继续向前走,动作很轻很快,像在夜色中行动的某种猫科动物,不留下半点声响。
他摸到了某个硬物的边缘。
冰凉的触感。
是灯盏的宝石外壳。
这是离他最近、也是最完整的一盏灯。影子缠上外壳,让它缓慢浮起,同时拂去了灰土,露出其下温润的质感。
灯中的风铃结构轻轻晃动,没有碰撞。即便是一个简单的“举起”,在他手里,也是精确而优雅的。
在诸多歪斜倒地的灯中,他以法则举起这一盏。
然后,他在黑暗里静静等待。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没人说话。只是肩膀突然被轻撞了一下,紧接着,熟悉的体温贴了过来。
裴月明没回头:“怎么知道我要来这里?”
“刚下来的时候,影鸦一直在这盏灯上站着,老半天才飞走。”迟邪低声笑说,“那时候还以为它看上了这灯,没想到是你。”
裴月明也笑了笑。
迟邪没有问他在做什么,也没有问还要多久。两人只是并肩站着,一同微微昂起头。
唯一的灯盏悬浮于漆黑的虚空。
他们在等待。
等待。
等待。
死寂中,对时间的感知也模糊了,唯有彼此的呼吸与体温。
直到自那虚空的深处,幽然伸出了一只手。
庞大,苍白,生有裂痕。
迟邪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冬日。
少年时候的他,向裴月明问起千灯山谷和夜母。裴月明说,对于这等异常,套用人类的性别并无意义。它之所以有了这个名字,是因为它疆域中的夜色,庇护了许多夜行性的生灵。
“你要是见过它,就会明白。”当时的裴月明这样说。
少年微微仰起脸,却没有去想象那是怎样的存在,只是看着那个人的衣衫,在冬日太阳下泛着雪白的光晕。
——那时的迟邪不懂。
后来即便是来山谷,也是孤身一人。裴月明已经不在了,他看着千盏灯,看着夜母,满脑子想的还是那道白衣的身影。
但,现在那道身影就在身边。
时隔多年,迟邪抬起头,终于真正看见了那个苍白的存在。
那只手,那只苍白的手,有着甲壳质感,七根手指的线条修长又残破,连指甲都布满划痕,暴露出岩石般的内里。
与人类的手有许多不同,怪诞又冰冷。
可不知为什么,在那指尖舒展、缓缓伸向灯盏的瞬间,一种奇异的直觉涌上心头——
与天穹上的暴烈截然不同。
这是一只属于长夜的手。它曾点亮灯盏,也曾给予这片山谷最温柔的拥抱。
母亲的手。
手腕一旋,两根修长的指甲相抵,在黑暗中缓慢错开。
“嚓!”
轻响。
像是燧石互相撞击,像是火柴划过红磷。金色火星,自指尖纷扬地落下,落入那风铃般的灯芯中。
灯芯燃起。
透过宝石外壳,暖金的光折射出迷离色泽,铺满这幽深之地。
光晕映亮了两人的面孔,将他们影子拉长,落向嶙峋的岩壁。
时隔两百年,第一盏灯亮了,映照这一方古老的谷底。
而穹顶,熄灭了。
蜉蝣躯体被阳光烧得透明,化作壮阔的火流,又一次向山谷扑杀!作战队员绷紧了浑身,法则正要迎上,眼前暗了下去。
夜色自山谷涌出,覆盖天幕。
时隔两百年的夜晚,重新笼罩这片荒原。来自本能的惊惧席卷虫群,飞行杂乱无章,它们彼此碰撞,仓皇逃窜!
然而,没有生灵能逃离夜晚。日夜交替,生死轮换。太阳沉了,也就到了它们那病态生命落幕的时刻。
所有火光被夜色覆盖。
死去的蜉蝣大片落下,犹如微光的雪,落向沉寂了两百年的山谷。
山谷间,靠着岩壁喘息的韩知行抬头,望向这诡异的雪景。
“终于……”他喃喃。
“是啊。”身旁队友也抬头,“真不敢相信,我们居然真的复活了夜母。”
韩知行沉默良久,拍拍对方的肩:“该带着后勤走了。”他站起身,透支的身体每一寸都叫嚣着疼痛,再多用一分力就会抽筋。
但韩知行还是强撑着向前走。身后的人说:“来之前……我连遗书都写好了,没想到居然没和残日对上。”他苦笑了一下,“迟邪他们……能赢吗?”
韩知行的脚步顿了半秒,回头望了一眼那深谷。
“想那么多干嘛?”他哑声说,“如果连他们都赢不了,这世上就没人能赢了。走!”
队友赶忙起身,也是浑身酸痛、咬牙切齿地跟上来。
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身影被夜色吞没。
天地间,只剩下那一场微光的雪。
它们穿过破碎的冰层,穿过黑暗,悠悠落向谷底。
一片发光的蜉蝣翅膀,飘到了裴月明的肩头,还没停稳,就被一只手拂走了。
“等他们撤到安全区域,会告诉我们。”迟邪收回手。
裴月明“嗯”了一声。
迟邪:“夜母恢复要多久?”
“很久。完全恢复可能要几天。”裴月明回答,“但残日不会容许它恢复到那个程度的。”
迟邪颔首:“就看祂什么时候来了。”
那第一盏灯已经不再依托影子,静静悬在空中。
苍白之手,重新隐没于黑暗。
“叮——”
数秒后,第二盏灯亮了。
没有温度的金色火焰,照亮了空中渐熄的火星,照亮了残破的手——手腕处仍是断裂的,翻涌着黑暗,更多碎片和粉尘飘来,贴合上它的边缘。
紧接着是第三盏,第四盏……
每次灯火亮起,都是同样的景象。
光晕,火星。
又完整了一些的那只手。
风铃脆响着,灯一盏一盏升起来,停留在不同高度,高低错落地照亮世界。
这时已是深夜。
裴月明靠坐回岩壁旁。暖光落在脸上,难得映出几分血色。但那只是假象,疲惫与安静依旧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迟邪坐到了他身边。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边传来。
那些宝石蟹从不同洞口探出身子,小心试探这片夜色。试探够了,它们爬上岩壁,背甲泛起微弱的光亮。
裴月明开口:“想吞噬残日的青苔,也来自那个古文明。”
迟邪并不太意外。
“难怪这段时间议会研究青苔,说它的构成很像某种晶石的粉末。”他偏过头看裴月明,“他们也想用青苔杀残日?”
“倒不如说,这就是他们提取青苔的目的。”裴月明说,“被残日灼烧过的区域,普通生命无法存活。但他们发现,那里的宝石内部产生了异变,滋生出细小的金绿色。”
他微微偏过头,听着宝石蟹爬过岩石的声音,继续讲:“他们把宝石磨碎,在粉末中找到了这些青苔。刚开始数量稀少,不成气候,后来整个文明都在搜集。”
迟邪想起,壁画上那两道走向太阳的身影。
他说:“仅靠青苔,没有仪式,能杀死残日么?”
“他们拥有的青苔,比我们现在能找到的多太多了。”裴月明思索了两秒,“也许有机会。”
可那两人再也没回来。
沉默中,又是接连的几盏灯被点亮,光芒蔓延向远处的谷底。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迟邪问,“青苔,还有那个一千盏灯的约定。”
“我在污染之地待过很长一段时间。”裴月明回答,“三百年前,那个文明留下的痕迹比现在多。有些异常也能证明他们的存在。”
他顿了顿:“这个山谷的壁画不止一处。宝石蟹把它们所见的事物画了下来,藏在不为人知的洞穴深处。当年,是夜母让我看到了那些壁画,告诉了我那个许诺。”
迟邪靠着冰冷的岩壁:“那两个人为什么要这样承诺?”
“可能是觉得夜母活不了一千年吧,留一个虚幻的念想,总好过让它直接面对死别。”裴月明语速很慢,“也可能是觉得,过了那么久,夜母早该忘记他们了。对于他们来说,那已经是个无法想象的时间跨度,久到能释怀一切。”
“……人和人的观念差别真大。”迟邪仰头,望着头顶的一盏灯,光芒落在他眼中,“换作是我,别说什么约定了,估计连句遗言都不会留,直接上战场就完事了。”
“是啊。哪怕夜母的寿命再短,我也不会这样承诺。”裴月明的声音很轻,笑了笑,“空给希望,然后在等待中度过一生,才是最大的折磨。我要是那样做了,肯定是带着最真切的恨。”
周围,宝石蟹还在小声爬行。
那只点灯的手越发完整。偶然有一瞬,指甲擦出的火星映亮了黑暗深处,照出半张庞大的残破面甲,刹那又沉入黑暗。
在他们远处的上方,不时有法则波动。后勤正在撤离,其他人员准备往谷底来。
迟邪忽然说:“好像挺冷的。”
裴月明愣了下:“你?”
“是啊。”迟邪握住了裴月明冰凉的手,一把塞进自己温热的外套口袋,“现在暖和多了。”
裴月明沉默片刻:“我早就想说了,你每次找的借口都很……随便。”
“其实我也没认真想,”迟邪笑着,手指摩了摩他的手背,“刚才那个想了一秒不到吧。”
“下次想久一点。”
“想得久了,你就会愿意?”
“不。”
迟邪咂舌:“这么果断啊。真就一点机会也不给?”
裴月明反问:“你想我给你什么机会?”
“很多啊。”迟邪回答得很快,“比如现在这样,我就觉得挺不错的。”
裴月明:“……”
迟邪低声笑了:“要是像上次一样,再亲一下就更好了。”
灯盏轻轻晃动,光影落在裴月明脸上,明明灭灭。口袋中他的手指收紧了,却没有挣开。
“但是,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问,“情投意合?一辈子在你身边,隐瞒真实的身份,然后白头偕老?不提我的想法,你难道会默许这些发生?迟邪,你不是这样的人。”
“你我有很多不同,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
“空给希望不是温柔,那是……我们恨一个人的方式。”
死寂。
光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转。
裴月明轻声开口:“所以我是认真的。你到底想要我,给你什么机会?”
第92章 降临
迟邪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法则在上方波动,一盏盏明灯依次亮起,宝石蟹窸窣爬行。
两人之间,只有死寂。
良久后,裴月明无声呼出一口气。
他的神色柔软了:“山谷里还有别的壁画,和很多未被记载的异常,等残日死了,你都可以见到。”语调是难得一见的温和,“迟邪,去休息吧。”
他想抽回手。
迟邪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他骨头都在疼。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迟邪说。
裴月明顿了下。
迟邪的语速不缓不急,努力压抑着某种汹涌的情感,以至于微微发哑。
他说:“白庭有世界上最恢宏的审判厅,我设想过如果我们在那里相见,万众瞩目之下,我该怎么对你做出判决,用怎样的判词,去评价你的一生。”
“过去三百年,甚至于我们重逢后,我也想过无数次,有朝一日要是我们为敌,彼此厮杀,我该怎么用荆棘撕碎影子——”
“你的血,会不会比我的还热?杀死你、或者被你杀死,会是怎样的感觉?”
裴月明没有说话。
他听见迟邪略为粗重的呼吸。
自己的呼吸却放轻了,轻到像是不愿打扰那人的话语。
“我甚至想过最好的结局。”迟邪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所有该杀之敌都死在我们手中,你证明了你的清白,并且和我喜欢你一样,喜欢着我。”
他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我们会在一起很久,久到我不知道那会有多长。但你终究会死。”
“你死后,我会怎样?我还会活多久?我从来都不明白自己长生的缘由。这三百年,我是靠盲信‘你还活着’撑过来的。可等你真的死了之后呢?我不知道……”
他看着裴月明,琥珀般的眼中,仍是摇曳的、金色的灯火。
“我不知道那会是怎样的人生。”
裴月明的神情微微变了。
他想开口,迟邪打断他:“听我讲完……裴月明,你听我讲完。”
裴月明不再说话。
迟邪继续讲了下去:“你说过的那些话,关于法则,关于异常,从来没错过,总被人当成真理。”
“很多年前你说,法则会反应一个人的内心。渴望被看见的人,就不会有低调的法则;一心助人,就懂得保护和治愈;迫切杀敌,就会有毁灭的力量。”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
指节带着薄薄的茧,能催生无数恐怖的荆棘。
“我的法则名为【审判】。我也确实想给每人公平的判决,只杀该杀之人。飞升者也好,元老会那帮人也好,哪怕最恨我的人,也没办法否认这一点。”
“战场瞬息万变,我不敢说从没误判,但敢说,我已经竭尽所能。我对得起自己的法则,对得起……最初的自己。”
“……我知道。”裴月明轻声道。
他的声音很轻,让迟邪的呼吸顿了一下。
手上被捏得生疼。然而裴月明在黑暗中,极轻地反握住了迟邪的手。
“我知道的。”他说。
“……”迟邪扯了扯嘴角,手上力道放松了一些,手指再次很轻地、摩挲过裴月明的手背,“可我也有私心。”
“重逢时我放过了你,不论找的理由多冠冕堂皇,都是假的。只是因为,对面是你而已。”
“我们在一起不过三四个月,发生了太多事,连喘息的功夫都没有,整个世界好像翻天覆地的。现在还有个传说中的残日,要来找我们决一死战。我知道这时候说这个很奇怪,太不合时宜,可是——”
他抬起眼看裴月明:“这段时间有你在身边,我很开心。”
“认真说的话,这也算是背叛了我的法则吧?”
“可我又忍不住去想,我等了那么久,才等来奇迹一样的重逢。你就在我身边,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好像这三百年从不存在。”
“坚守原则守了那么久,为此差点死过,代价也付够了。凭什么就不能有这么一回私心?”
迟邪苦笑着,牵着他,把手从外套里抽出来。
动作很慢,仿佛不舍得。离开那团狭小的温暖,冷风立刻缠上来,鲜明地凉。
然后迟邪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了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所以,你为什么非要追问我这种问题?”
“嘴上说着对我有亏欠。但我等了三百年,连几个月的任性都不愿意留给我吗?”
短暂沉默后,裴月明动了。
他稍稍倾身。
迟邪感受到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发顶。
很轻。
仿佛是夜风,又仿佛是一个吻。
迟邪猛地抬头。
裴月明已经拉开了距离。
他抬起手,手指没入发间,极其缓慢地,解开了迟邪亲手为他系上的绷带。
白色的布料无声滑落。
迟邪愣了一下。
没有了遮挡,灯火完整地落在了裴月明的脸上。
明明几个小时前才见过,可夜色深寂,在这样毫无保留的光中,那素来清冷平静的线条,从眉眼到下颌,竟有了消融般的错觉。
无神眼瞳里,和迟邪一样,倒映着暖金。
好似封冻的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流动,终于无声地,漫了上来。
“我不是一个擅长表达情感的人,”他说,“从来都不是。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不是这样,如果我做得更好,鹿云徊的事也好,鹿欢和其他人的事也好,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迟邪,你和他们不一样,特别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
迟邪怔怔地看着他。
不知何时,宝石蟹爬到了附近。它们的眼睛晶莹,背甲折射出斑斓的光。
“我问你的那句话,不是质问,也不是拒绝。”裴月明说,“我想知道你的想法。迟邪,我只是想要……真正了解你。”
“刚才那些话,我全都听懂了。”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很轻地落在迟邪的发顶。
就那么停了一下。
三百年太长了,长到他不知道该用什么重量去触碰。
“等残日死了——”他说。
诡异的红光从高空中落下,像是鲜血,又像是夕阳。
那红光披在他们身上。
有什么庞大且恐怖的存在,正在穹顶降临。
无数荆棘如狂潮般升起,直指苍穹!
迟邪没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之人。
“到时候你想亲的话,”裴月明像在说一件最平常的小事,“自己来要。”
短暂错愕之后,迟邪忽然笑了:“这是亏欠吗?”
狂风鼓动两人的衣摆。裴月明也笑了。
“怎么可能。”他回答。
话音落下。
高空上,刚刚回归的夜幕被撕开了。
开始只是一条缝隙,随后,血色的光喷薄而出,把裂隙强行扯开,点燃了云和整片天空。在那裂隙正中,吐出一轮燃烧的、将死的太阳!
那像是一团燃烧着尸水的巨大肉块。
它太亮了。
亮到燃烧自己的腐肉。
视野沉入鲜红。
谷底,宝石蟹仓皇逃回洞内。风铃声连成一片,灯盏齐齐晃动,金光被暴涨的血色吞没!
明明只是光线。
但它黏腻,腥臭,牢牢裹住天地,就像是——
世界,被塞回了腐烂的子宫内。
这个念头,浮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
下一秒,有什么事物从太阳中伸了出来。
千根万根肉质管道,死灰色,自高天蜿蜒而下。
脐带。
它们扭动过天空。第一根扎入荒原,以落点为中心,数十米的大地瞬间枯萎,碳化成灰烬!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这本该为胎儿供给营养的器官,深深扎入大地,搏动着吮吸着,反哺给那轮濒死的太阳。荒原上的异常生物,仓皇逃窜,却在被缠住的瞬间,连惨叫都没发出,被吸成了一张张干瘪的皮囊。
脐带逼近千灯山谷。
荆棘刺穿了它们。
干脆又利落。断裂的脐带软绵绵,垂在天地间晃荡,切口处喷出浑浊的光与血。
而荆棘没有停,于空中虬结成巨大的眼眸——
它悍然睁开,直视那耀眼太阳!
在这高天之上,它几乎与太阳比肩。目光化作棘刺,化作利剑,刺向残日!
就在这一瞬间,太阳涌动。
那涌动不规律,带着血肉感,如同产道在收缩。
它生出了城市。
无数废墟,凭空降临。
空间被撕裂,重力被扭曲。荆棘之眼与残日的距离骤然拉开,如同隔着数个世界!
高楼和道路在天上交错,街区残破绵延,一眼望不见尽头。数不尽的城市,数不尽颠倒的废墟,从天空至谷底,层层叠叠,拦在了他们与残日之间。
——这是曾被残日毁灭的城市。
迟邪的第一个念头。
——太远了。杀不死祂。
第二个念头。
【审判】的覆盖范围再恐怖,也够不到那里。更别谈不以距离见长的【借影】。
“必须向上走。”裴月明在他身边说。
怎么做?
踏着这些残垣断壁往上?
荆棘猛地射出,缠上了最近的一处残骸。那是一面巨大的石墙,悬在上方四五米。
荆棘绞紧,试探性发力往上抬升。
碎块簌簌坠落,整面墙塌了。残骸脱离扭曲的重力,砸在不远处,重重溅出尘埃。
脆弱至极。
迟邪的力度控制很精准。但血荆棘的倒刺锋利,无法收回,在牵拉时像无数钉子深深刺入墙体,令其千疮百孔,转瞬崩塌。
寻常物体被它绞住,本就撑不了几秒。而残日分娩出的废墟,更残破不堪,等不到他踏足。
时间太短。
迟邪身手再好,也不过是凡人之躯。【审判】之眼转动,将大片的废墟尽收眼中,迅速做出判断:以建筑残骸的密度,这时间,根本不足以他移动至下一处可供落脚的地方。
而身边的裴月明昂起头。
在他腕间,小黑蛇探出了脑袋,嘶嘶吐出信子。
若乘上影蛇,的确能攀升向上。但此时遍野红光,即便身处夜母庇护的谷底,影子也极为薄弱,更别提空旷的高空处。
高处没有黑暗。
那些废墟投下的细碎影子,也渗着红色,肮脏到难以利用。
再强大的法则,终究有其局限性。而他们两人的力量,偏偏都不适合此情此景。
利用其他队员的法则?不,有更好的办法——
“再试一次。”裴月明说。
迟邪笑了一声:“当然。”
荆棘缠住更高处的大理石柱,把它向上扯起。
石料碎裂,而同一瞬,裂缝里涌出了无数道影子。
在那白色大理石上,新生影子极其纯粹,如脉络一般,沿着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强行把它拼了回去!
石柱不堪重负,坚持几秒,最终还是崩得细碎。
但是够了。
粘合物体不是【借影】的强项。可争取来的几秒,足够扭转局面。
那些因崩裂而新生的、纯粹的阴影,也能为裴月明所用。
他们两人一起……
可以做到!
只一瞬间,心照不宣。
谷底的阴影向裴月明涌动。影蛇的身躯在黑暗中暴涨,猩红眼眸光芒更盛。
迟邪摁住耳麦:“季如松,裴一北,替我指挥!守住山谷,斩断脐带!”
来不及多问,那两人沉声应下。
而在迟邪面前,庞大的影蛇盘踞,向他温顺地垂下头颅——
狂风猎猎,白衣青年站在上面,静静等着他。
漫天血色与毁灭中,裴月明朝他伸手。
“上来。”他说,“我们去杀死太阳。”
第93章 攀升之路
迟邪握住那只手。
他没有真的借力,只是把那只手拢进掌心,脚下发力,利落地跃上蛇背,与裴月明并肩而立。
影蛇悍然昂首,犹如离弦之箭,蹿向谷顶!
风声尖锐。
视野急速拔高。前一刻还身处幽暗的谷底,几秒之后,他们已攀升百米,在山谷上方俯瞰荒原!
离开夜母的黑暗,血色天光立刻压下来,影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缩小。
就在这时,废墟近了。
那是混凝土构成的路面,像某座高架桥的残骸。
它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了,也不知曾属于哪座城市,支离破碎,飘在半空,乍一眼望去好似不属于他们的文明。
影蛇的攀升减缓。阴影波动,快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了。
“看来是我太重了。”迟邪挑眉笑道。
风声呼啸,血色漫天。
“去吧。”裴月明在他耳边讲,“如果不小心掉下来,我会接住你的。”
语气带了点调侃。
“在你面前丢人?”迟邪低笑了一声,学着他刚才的话语,“怎么可能。”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向着颠倒的废墟与深渊,纵身跃下!
“咚!”
作战靴重重踏上倾斜的路面,扬起暗红色的尘。
无数荆棘自脚下爆发,缠住整段路面,猛地发力。
高架桥在可怖的爆裂声中,被拖离了原本的轨迹。迟邪踩在桥面,任由荆棘拽着这庞然大物,违背重力,向苍穹砸去!
高架桥分崩离析,但它的每一处缝隙,都渗出影子。
那未被污染的黑暗,把碎块黏合在一起。
而影蛇在这新生的阴影里,得到力量,昂首向更高空!
高处,【审判】之眼转动,锁定了更上方的半栋写字楼。
目光化作荆棘,贯穿途中扭曲的脐带,贯穿楼宇的玻璃与钢筋,把原本垂直的建筑在半空拽平,变作可以立足的角度。
下一秒,冲天而起的高架桥直直撞向写字楼!
成百上千吨的物体以这样的速度对撞,冲击力足以粉碎任何事物,当然也足以杀死搭载者。
然而迟邪神色不改。
黑暗,无处不在的黑暗暴涨。
它们从荆棘制造的、每一个最微小的缝隙中涌出,海啸一般铺在废墟之间。恐怖的动能砸进影子里,连一丝声响都未激起,被吞噬得干净。
本该粉身碎骨的两座建筑,诡异地嵌在一起。
但,脚下的高架桥已到极限。
迟邪矫健跃出,踩着扭曲的钢筋,越过碎掉的玻璃,稳稳踏上了写字楼的外墙。
身后,高架桥彻底崩碎,在狂风中下坠。
而荆棘带着新的建筑,又一次抬升!
在这极速的上升中,迟邪回头望了一眼。
影蛇还是淡得几乎透明。红光灼烧着它,它每一秒都在消散。裴月明站在上面,似乎站在一团随时会散去的雾里。
他知道在裴月明手中,连飘忽的影子都可以载人。
数百年前,他就曾见过影蛇碾过战场。后来在桐州,也是影蛇载着他们二人,救起了坠海的车辆。
但在深海和低空,天地间并不缺阴影,毫无遮挡的高空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裴月明从未以法则来到如此高空。
过去不需要。脚踏实地,他的影子就足以吞灭天日,没有敌人能活着走到他面前。
如今他目不能视,然而此刻,在这死地里第一次逆空攀升……
他的掌控,依旧完美得无可挑剔。
新生黑暗被裴月明强行融入蛇身。它们稳住了波动,稳住了这摇摇欲坠的存在。
迟邪只看了这么一眼,便回过头。
荆棘缠住下一座大型废墟!
一座又一座废墟,被荆棘拽为合适的角度,在影子中无声碰撞。
每座建筑毁灭前,他们都上升数十米。
破碎广场,断裂的公路,路灯歪歪斜斜,巨石遍布裂痕。无数熟悉的建筑交相出现,又相继毁灭,恍惚之间如同他们正掠过自身文明的遗迹,亲眼所见它的覆灭。
迟邪高高跳起,踏上一段钢筋。
钢筋震颤,螺丝扭曲着发出刺耳声响,一颗颗崩出!他连停都不停,几步跃向前方更坚实的地面。
与此同时,荆棘带着这一堆不断散落的、狂颤的建筑废材,腾至更高处。影子及时涌出,挡在废材与头顶的半截公路之间,让它们无声贴合。
钢筋散落。
迟邪已踩在路面上。
血荆棘在路面生长,却没发力,只虚虚缠着周围。
而影蛇也安静靠近,在路旁垂首。
没有新生的阴影,黑蛇迅速暗淡。在它消散前,裴月明跃向公路——
迟邪大步上前,一把托住他小臂,牢牢稳住了他的身形。
周围安静下来,唯有漫天红光,和静静飘浮的废墟。
新的死灰色脐带,还在向大地延伸。
它们不停诞生,又几乎于同时断裂,在高空的风中沉重摇摆——山谷的队友,正在拼尽全力阻拦它们。
而残破公路的尽头,有半个圆形的银灰色建筑,被灰尘盖满,轮廓依稀可辨。
迟邪眯起眼:“琉城的演出厅。”
八十六年前,琉城付之一炬,这地标性的圆顶演出厅和整座城市一起化为灰烬。
这一路上来的残骸,许多是琉城的遗迹。
时隔多年,残日居然把琉城……重新生了出来,当作屏障。
灰烬里的死亡记忆,被拼凑成这样的支离破碎,悬在天上。
这感觉几乎令人作呕。
裴月明蹲下身,手指轻抚过地面。
尽是沟壑,布满暗红色的灰。
那是城市的伤痕。
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人们留下的法则波动。错乱的脚步,惊恐的呼吸,全在高温中燃尽。
肩上的影鸦抬头,望向高处。
隔着障碍,还见不到残日的本体。但再往上,残骸的风格开始变了。
不止是钢筋水泥、木材石材,多出了一些……风格迥异的建筑,外墙流转玉石般的光泽,嵌着宝石和金银。
和古城、以及谷底的灯盏,风格一脉相承。同属那个早已不在的文明。
“这些东西,是残日珍藏的战利品。”裴月明说,“接下来没那么好走。抓紧时间。”
荆棘不动。
迟邪没往上看,只是抓住他的肩膀,让他转过身来,随后伸手探向前额。
被风吹得一片冰凉。
迟邪没停下动作,又顺着往下,掌心贴住外套领口下的脖颈。
裹着厚实的衣衫,根本压抑不住的滚烫传来。呼吸也有一点不正常的灼热。
半个多月,从医院到荒原,迟邪太熟悉这个温度了。
他在发烧。
而且不知道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强撑了多久。
风中,远处的废墟在不断崩塌。
地面的影子深重,就算是这个高度,裴月明也能安全回到地表。
但迟邪沉默几秒,问:“还能撑多久?”
裴月明伸手,抓住迟邪贴在自己颈侧的手臂。
那力道算不上重,绝没有迟邪的强悍有力,可足够沉稳。
“撑到祂死。”裴月明回答。
迟邪看着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说:“就知道你会这样讲。”
话音刚落。
“轰——”
那圆顶演出厅,竟是亮起了灯光!一排排老式射灯,以血色的光,照亮了建筑轮廓。
“嗞嗞嗞……沙沙……”
诡异的杂音。
像是信号不好的电器中,无数人一齐开口,在电流中说话、歌声与尖叫。
迟邪目光一沉,数十条血荆棘缠住圆顶,猛地掀开!
无数东西喷涌而出。
老式电视机,收音机,海报和画作。
屏幕播放着同一段画面:太阳从地平线升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画面变成炽烈的金色。收音机里,女声慷慨激昂,播音腔带着扭曲的电流,喜悦道:“今日——琉城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海报中的夕阳渗出浓稠的光,烧穿了纸张。画作上,工笔勾勒的太阳射线,耀眼到不可思议!
死灰色的脐带把这些死物缠绕在了一起,不断延伸、蠕动。
这一团东西,这一团畸形的战利品,喷满了他们上方的整个天空。
与此同时,两人脚下的公路一颤。
失重感骤然传来!
那扭曲的重力,失效了。
荆棘绞碎路面,缝隙中渗出浓郁的影子,强行黏合这公路。这短短几秒钟,已足够荆棘拽着他们向上。
向上。
朝着那漫天蠕动的死物。
收音机的女声,狂喜到尖锐:“请全体市民抬起头!注视太阳!不要眨眼!”
影子化作漆黑鸦群扑向高空,屏幕和收音机爆出火花!
女声戛然而止。无数老式电话机的听筒齐齐垂落,人声叠在一起。
嘶吼、惨叫和哭号。
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升腾时的呼啸声。
这厉声,足以让普通人自燃身亡,足以让最坚定的调查员为之失神。
但两人神色不改。
荆棘紧随影子,标枪般射穿万物!
脐带被贯穿,荆棘顺着那死灰色的血肉,覆盖所有扭曲的物件。挤压声中,玻璃与金属外壳如暴雨落下,又被阴影斥离两人的身侧。
从始至终,脚下公路的上升都未停止。
他们接近更高处的遗迹。
影蛇重新凝出庞大的身形,昂起头颅,正要载着裴月明在阴影中腾起——
“啪!”
一道黏稠的血色光柱,从高空射下,落在他们身上。
光芒加身,皮肤立刻传来急剧上升的灼热感。
迟邪抬头。光束的本体隐没在红光中,肉眼无法辨认。但【审判】的巨眸在头顶悍然睁开,替他望向更高处。
视野的极限尽头,是一台巨大的电影放映机。
它生着密密麻麻的脐带。从那一团血肉中探出的镜头,以光束注视着两人。
荆棘之眼转动。
上百条荆棘刺出,将那团血肉绞碎!
“啪!”“啪!”
更多的放映机依次亮起。一个被荆棘击碎了,另一个又近乎同时亮起。血色像舞台上的聚光灯,如影随形地紧追他们。
强光下,影蛇刚凝出的身形剧烈波动。裴月明面色不改,早有准备的阴影在腕间,就要划下——
献出鲜血,写出仪式,还能强行唤出影子。
“过来!”
腕间那一抹阴影顿住。
裴月明没犹豫,跃下蛇首。而迟邪在残骸边缘,单臂死死揽住了他的腰背。
“影子留着给敌人。”迟邪说。
“好。”
高空又是两个投影机爆开,迟邪笑了笑:“你看,我也能接住你。”
裴月明没来得及说话,上千条黑色,从天而降。
那是放映机中垂落的胶卷。
血光透过它们,照亮了上面的黑白留影。
同一幅画面,带着老旧的颗粒感,在万千胶卷上重复。
不同年代的大街小巷、不同风格的建筑内外,黑压压的人群背对画面,仰起头。
他们站得整齐,人与人的间距、仰头的角度都完全一致,沉默望向天空中的太阳。
“啪!”“啪!”
放映机再次轰然亮起!
黑胶卷中的人整齐划一地转过了脸。
漫天的视线,落向废墟里的两人。面庞被红光照亮,它们喜悦地伸手——
身形探出胶卷的刹那就开始燃烧,烧成灿烂的金红色。
它们循着灯光的指引,从高空扑下!
第94章 宝石
血荆棘漫天生长,绞碎了金红的身形,划破了黑胶卷。
更多胶卷垂落。
画面上仰望太阳的人群又一次回头,循着重燃的放映机灯光……
伸手,燃烧!
脚下公路接近了更高处的遗迹。
在迟邪怀中,裴月明的脸色苍白,低烧的冷汗沿着鬓角流下。
两处废墟相撞的瞬间,未被光线污染的阴影,疯狂涌出,将那足以碾碎一切的动能化为乌有。
漫天的金红人形,在荆棘中被绞为灰烬。迟邪稳稳带着他,踏上新的废墟。
再往上,路越来越难了。
人形接连不断,放映机依次亮起,红光灭了一盏,又有新的如影随形。
各种建筑支离破碎,角度刁钻。可供借力的寥寥无几,荆棘巨眸在高空转动,找到落脚点。
——有时候,那甚至称不上“落脚点”。
风声呼啸。
两人身前,是一整面倾斜的玻璃。
金红色的火人炸开。荆棘贯穿它们,却不可避免地被干扰,玻璃还未被彻底拽平,他们便已被迫接近。
废墟相撞的那一刹,迟邪拽着裴月明跃起。
荆棘击碎玻璃,碎片倾泻,化作一场炽红的暴雨。
迟邪目光冷厉,空出的右手猛地抓住窗框!
“哐!”
带着另一个成年男性的重量,他的手臂绷紧到了极致,青筋暴起,几乎被这恐怖的下坠力撕裂。
荆棘一边拽着玻璃墙向上,一边调整角度。
两秒后,整面窗框回归垂直。迟邪松手,带着裴月明稳稳落在狭窄的窗沿上。他一手揽着那人,一手扶着边框,在燃烧的人形中上升。
手心被窗框割伤,血蜿蜒流下。右臂肌肉火辣辣地疼。
他却非常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
裴月明真的太轻了。
还不等这念头落下,脚下的窗框已承受不住,剧烈震颤。
黑暗从合金的裂痕钻出,死死拧住它们,同时为下一次相撞做好了缓冲的准备。
他们就这样继续向上。
仅剩骨架的巨型广告牌,数百级残缺的石阶,崩塌的塔楼……
有时候轻轻一跃,就能去到下一个落脚处。
有时候每一步都好似在刀尖奔跑——
钢架摇摇欲坠,脚下金属解体的刺耳声响中,迟邪拽过身边的裴月明,于最后一秒以恐怖的爆发力跳上高台!
身后,钢架坠入火海。
回头飞速一瞥。这扭曲的高空,满是火、灰烬与红光,早已完全见不到大地了。
还不够高。
“啪!”“啪!”
第不知道多少声巨响。
满是死灰色脐带的电影放映机,从天际探出,光辉凝成的目光追逐着那两道渺小的身影——
身影掠过高墙时,墙面轰然碎裂,那两人踩着下坠的石块向上。
踩过塔吊的金属臂时,它在风中剧烈摇晃,全靠荆棘稳住,两人几步跨到稳固之处。
还要继续向上!
成千上万的人群从胶卷中回头,看向他们。
它们呼啸而出,把钟楼表盘撞得粉碎。巨大的金色时针坠入下方的火海,大理石碎块擦过迟邪的侧脸!
鲜血溅开。
与之一同挥洒的,是荆棘绞碎的漫天飞灰。迟邪眼中映着那熊熊烈焰,血与汗混着淌下,那张脸被烟尘与血迹覆盖,仍透出凌厉的悍勇。
“啪!”
放映机的红光,再次照亮他们。黑胶卷如瀑布般从天垂落,一张张狂喜的面孔,循着灯光扑来。
钟楼未完全坍塌。
这一轮红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两道鬼魅一样的人影映在建筑拐角。
——那角度,恰好让影子被建筑完全遮挡。
只这一瞬,漆黑的影鸦群爆涌,逆着火海冲天而起!
黑暗与明耀相撞,荆棘在影子的庇护下猛然生长至更远方,撕碎数不清的胶卷!
半秒后,建筑完全崩裂。新生的影子再次被红光污染,肮脏得无法利用。
然而,空域已被影鸦撕裂得干干净净。
仅仅半秒,已足够裴月明改变战局。
三百年前,从未有谁曾真正战胜他。
如今,哪怕病骨支离,哪怕面对的是近乎神明的存在——
只要杀局做不到完美,就必定要承受他最凶戾的反击!
周遭短暂安静。
两人在这珍贵的安宁中,攀升百米。
很快,强光再临,黑胶卷漫天翻飞。
老电视中,雪花屏与刺目的金色交相爆闪,电话铃声炸开一片,听筒同时摔落,来自过去的哭号连天。打字机凭空打出扭曲的文字,写满了:
【太阳太阳太阳太阳太阳太阳太阳】
这场袭击,好似没有尽头。
迟邪的呼吸越来越重,身上的血痕又多了几道,伤口和肌肉都钝痛着。而裴月明的冷汗,不断顺着下颌线流下。
不知道撕碎了多少人形与脐带,不知道跃过了多少废墟。只知道,必须向上。
到那高天之巅,斩落烈日。
不知过了多久——
世界寂静了。
最后一台电影放映机化作碎片,裹挟着血肉坠落。黑胶卷断开,飘落在狂风中。
迟邪抬头。
他们身处一片纯白废墟之间。
周围再见不到钢筋水泥的现代造物,取而代之的,是流转珍珠色泽的外墙,和其上镶嵌的、已然暗淡的宝石。
周身的血光更加浓烈。
残日,非常近了。
两人轻轻落脚在状似宫殿的遗迹中。
荆棘缠住遗迹,暂时没向上发力。而在那歪斜的宝石大门之后,隐隐有火光跳动。
很眼熟。
心跳未平复,迟邪用手背擦去从眉骨流下的血,看向身边。
裴月明倒没添伤口,所有致命的攀爬与跳跃,都由迟邪挡在身前。
可他那半张脸埋在外套边沿,一点血色都没有。这一路上,迟邪不时能感受到他的轻颤,和越发灼热的呼吸。
迟邪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
最后他在外套上,用力抹了抹掌心的污渍,伸手想去探裴月明的额头。
快碰到时,他又停住了:刚擦过眉骨的手背上,血缓慢滚淌,红艳艳的,夹着乌黑的灰烬。
迟邪下意识想收回手,再往外套上抹一抹。
可他掌心贴上了一片凉——
裴月明稍稍低头,主动靠了上去。
迟邪呼吸一滞。
风吹凉的皮肤,在掌心中很快被捂热了,透出本身的温度来。
烫得惊人。
这样侧着脸,看不清那人的神情。但在那低垂的眼睫间,竟无端显出几分错觉般的纵容与温柔。
就像一把淬着寒月的凶刃,极为短暂地,在他面前收起了所有锋芒。
这一刻迟邪的胸口无比沉重。
那重量压着心脏,令它不可自抑地,柔软了。
“走吧。”裴月明轻声说。
他率先迈步,走向火光跳跃的宫殿内部。
迟邪紧跟上去。
跨过宝石之门,殿内半边是断壁残垣,半边尚且完好。
珍珠白的墙壁雕刻着从未见过的花纹,点缀珠宝。在那宫殿正中,一团庞大的火,猛烈又无声地烧着。和他们在古城所见的那篝火,一模一样。
——燔祭。
燔祭旁边,簇拥着无数跪拜者。他们身形蜷缩,面部深深埋向地面,周身挤满金银珠宝。
火焰中央,连着数条死灰色的脐带,直通向高不可见的苍穹。
残日曾以他们最接近死亡的回忆作为燃料,汲取力量。在这些旧日遗迹中,火烧了不知几个世纪。
和当初一样,光是看着它,心中就有本能的预感,知道这火如果灭了,肯定有不祥之事会发生。
如今,粉碎了漫天战利品,他们又一次回到了篝火之前。
迟邪不再犹豫。荆棘轻轻一卷,便斩断了所有脐带,绞灭火焰。
燔祭,静静地熄灭了。
无形之中,空气越发黏稠,沉重又恶毒。
迟邪嗤笑一声:“到现在还用同样的把戏。没招了。”
“继续往上吧。”裴月明轻声道,“别再让祂点燃这种东西。”
迟邪颔首,缠绕宫殿的荆棘再次发力,把他们带向高处!
接下来的攀升,出乎意料地简单。
建筑的每一寸线条,都像珠宝上切割出的棱面,千变万化。可以想象,若是宝石生辉,光会在这建筑上流动出怎样变幻莫测的色泽。
他们还见到了谷底的灯盏。
一盏盏灯,破碎的、暗淡的,它们华美外壳掩埋在废墟中。
踏上这些遗迹,和刚才的感觉完全不同。
琉城的废墟里充满痛苦与哀嚎。而在这里,就算踩碎玉石发出了清脆声响,也只有空旷的死寂感。
只有死亡。
那个曾创造出如此瑰丽造物的文明,真的已经逝去很久了。
比点亮一千盏灯的时间,还要久远得多。
他们踩着这空洞且冰冷的残骸,不断向上,再次熄灭了几座庞大的篝火。宝石在脆声中,落向深渊,像一场华丽的葬礼。
又是漫长的攀升。
终于,遗迹到了尽头。
再往上没有任何遗迹了。
可他们依旧见不到残日。
层层叠叠的宝石,挤满了天穹,死死拦住去路。那黏腻的红光,从高处穿过数不尽的宝石,折射而下。
这里的影子稀薄到了极点。没有更多碎裂的建筑,也就没有新的黑暗了。
迟邪微微眯起眼睛,踏前半步,挡在了裴月明身前。还不等他开口,宝石动了。
层层叠叠,海浪一般涌动,彼此撞击时是如此清脆悦耳。
它们烧了起来。
金银珠宝在火光中安静地融化,彼此融合。
重塑出人的形状。
手臂,躯干和头颅。
眼窝里流着熔化的金水,面颊嵌满名贵的宝石。
它们睁开眼。
一时之间,无数道死寂的、流转着光辉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沉重无比,华彩照人。
那是一整个文明的光华与重量。
它们张开了金子构成的嘴。从未听过的、来自另一个国度的语言,由这样诡谲的喉咙唱出。
听不懂。
……真的,听不懂吗?
歌声如同黄金一般辉煌。
迟邪背后瞬间渗出冷汗。光辉交错间,他明白了。
它们在歌颂太阳。
第95章 坠落
荒原。
法则的光辉,轮番在千灯山谷亮起。
脐带从天而降,扎入万物,贪婪地吮吸。
岩洞内,周序的衣服被汗湿透。
战术频道里,传来远方的捷报:城市的袭击已经彻底停下。总会长贺长风连同其他精锐,杀死了袭击后方的残日子嗣。
城市保住了。他们提前计划的豪赌,赌赢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就在他们脚下。
风掠过曾开过花的土地,为他带回讯息。
“四点钟方向,异常生物接近。”他在作战频道里沙哑道,“地面十只,地下十三只!”
荒原上,数百米的大地像海浪一样波动,透出熔岩的色泽。生了黑色鳞片的生物燃烧着,飞速靠近山谷!
因夜母复活、残日降临而被惊动的,不止是蜉蝣。
这片区域两百多年没有真正的长夜,早聚积了诸多喜好光与热的异常。它们憎恶黑暗,感知到这场战争后,杀意狂躁,不断从四处奔来。
残日的光,为它们披上一层诡异的红。
火焰点燃了地面!
下个瞬间,大地擦过一抹明亮的绿。
那绿意化作长草与树木,狠狠盖向火焰。露水源源不断地渗出,滋养出更多的植被。
“唰唰——”
又是几道绿痕落下,犹如无形的画笔挥毫!
法则【枯荣笔触】。
那群黑鳞生物被柔韧的长草捆住身形,勒断了脊椎。
风再次刮过。
周序的声音更哑了:“九点钟方向,两只大型异常!”
两团庞大的炽白光芒,闪烁着靠近。如此强光中,人类根本不可能看清任何事物——
黑锁链凭空出现。
白光爆闪数下,完全失去光泽,露出拇指大小的纯白内核。
法则【缄默】。
可以强行限制异常的能力。
数道法则抓住这机会,贯穿了内核,让它们灰飞烟灭!
风继续刮着,探测新的动向。
除了异常,它还捕捉到了一丝陌生的法则,太过缥缈,近似幻觉,但几乎可以肯定是飞升者。
果然来了。
周序又一次捕捉方位,却无济于事。
对方的实力,远在他之上。他刚要开口,忽然顿住,脸色惨白——
“怎么了?!”裴一北的手搭上他的后背。
周序不讲话。
他浑身抖得厉害。裴一北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乱得不可思议,连【圣心】都没办法压下。
她正要强行增强影响,周序开口了。
“火……”他喃喃,“我、我又看到了那个篝火……”
裴一北死死皱眉。
半透明的死灰色脐带,骤然出现在了周序身边!
守护他们的队员反应极快,电弧刹那爆出,落在脐带上。
落了个空。
裴一北掏刀,刀光同样只是切开了空气。
那些细小的脐带并无实体。
它们没缠上周序的身体,只是绕着他,细细密密地生长、蔓延。
像循着某种无形的轨迹。
裴一北忽然明白了:这脐带缠绕的,是周序的法则。
和其他人一样,她看不见法则文字,只知道法则运行时,那些文字会绕着周身写下规则,改变世界。
但她从未想到,有异常能这样影响法则。
大概,只有残日有这样的权柄。
“火……”周序自言自语,“它还在那里烧。不,不对,别再看着我了……别看我了!”
裴一北不再犹豫,上手去拽他:“来人帮忙!”
周序忽然抬头,对她露出一个惨淡的笑:“老师,你怎么回来了?”
裴一北骤然一愣。
陈临声早死在了古城。周序所说的“火”,该不会是那里……熄灭的燔祭吧?
“老师,”周序说,“是你还在看着我,对吧?”
“小心!”
身后队员扑开了裴一北。
两人狼狈地摔倒在地。虚无的脐带烧了起来,火焰覆过周序的全身!
那是来自古城的不祥之火。
“快来帮忙!”队员声嘶力竭。
数道法则落在火中,拼尽全力要扑灭它。
裴一北看着那团火光,忽然想到——
从古城出来的,还有裴月明和迟邪。
而他们两人,还在高天之上。
比任何人都离残日更近。
……
高空的风静静吹着,吹过纯白的遗迹。
漫天流金,歌声辉煌。
裴月明和迟邪的周身,环绕着那突如其来的半透明脐带。
这种程度,不足以侵蚀他们的心神,但恶心黏腻感压在了灵魂上,连每一根手指、每一次呼吸都是沉重的。
时隔数月,古城的代价终于在此刻体现。
迟邪脚下漫开荆棘。
【审判】运转间,那不可见的法则文字沸腾,变得如棘刺一样锐利,锋芒撕碎了脐带!
然而,几次呼吸之间,脐带就恢复了。
“死到临头,还总耍阴招。”迟邪啧了一声,“我还以为残日会是个打正面的角色,没想到躲到现在。”
影鸦在裴月明的肩头,身子躲在外套领口下,只探出一个脑袋向外看。
影子太少,它只有这样才勉强维持身形,看清脐带与文字。
“残日快死了,实力大不如前。”裴月明说,“但加上祂千年来毁灭过的事物,恐怕比巅峰时更难应对。”
迟邪抬头看去:“这些祂生出的鬼东西,我确实从没见过。”
这一路如此坎坷,扭曲的城市,过去的冤魂,只有他们两人能够踏破。
脐带在环绕,不断侵蚀法则。
颂歌嘹亮。
“所以,这会是我们最难的一关。”裴月明说,“等残日死了,我们才能真正摆脱。”
迟邪望向满天的融金之人,望向那庞大又空灵的力量。
以整个文明为燃料的这等压迫,前所未见。他很难为裴月明制造出新的影子,以那么稀薄的黑暗去杀敌,裴月明的身体也撑不住。
接下来的战斗,要由他一人面对。
在毁灭这通天神辉之前,他必须把身边这个人,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背后。
歌唱还在继续,称颂永不停止。
迟邪回头,看了眼裴月明身边的死灰色血肉。
他很轻地笑了下:“这东西太丑了。尤其是在你身边。”
荆棘爆射而出!
第一根荆棘,径直刺向最前方金人的胸膛。
“铛——”
火星窜出,金属与玉石共鸣,让人骨头发麻。一贯摧枯拉朽的荆棘,直接崩碎了!
金人的胸膛,留下了一个浅坑。
仅此而已。
浸着恨意诞生,受残日的血光淬炼,这些遗物的硬度,根本不该属于这个世界。
同时,环绕迟邪的死灰色脐带,狂乱蔓延。每一根荆棘的生出,都比平时艰巨数倍。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下一秒,数十条荆棘齐出!
它们同时瞄准了那个浅坑,第一条崩裂,碎片还来不及坠落,第二条已分毫不差地接上,然后是第三条、第四条……
眼窝淌着金水,金水浸着红艳的宝石,宝石映着暴雨般溅开的火星。
终于,脆生生的一声。
荆棘贯穿了它的胸腔!
扭曲的金人坠向大地。
宝石碎片和粼粼金粉,飘扬在风中。
最下方的金人被惊扰,动了起来。
这移动优雅而舒展,仿佛雀鸟于空中翱翔。高天的红光下,它们似人非人的皮肤上光泽流转,时而低调内敛,只有水纹般的暗光拂过金银,时而如万千宝石折射,辉煌得不可直视。
太阳的颂歌陡然高亢。
它们朝两人所在的废墟俯冲!
【审判】的巨眸,冷冷转动。
它狰狞,无序。
永不可收回的倒刺,好似野兽的獠牙。与金色军团相比,它更像是充斥杀意与邪性的那一方,是地狱的造物。
迟邪半步未退。
他站在地狱的正中央,仰望天堂。
荆棘暴起!
金银碎了,玉石尽裂。棘刺落向同一点,一具具黄金尸体被串上荆棘,扭曲着坠向深渊。
金人被贯穿时,偶尔会有一两道狭长的裂痕,从那影子中腾飞出了渡鸦。它们向天空展翅,撞上那些华丽的身躯。
数个金人在影子中坠落。
但,还是太少了。
更多的金人从天空降下,沐浴着将死的阳光,无穷无尽。
数不清的荆棘刺碎宝石。数不清的荆棘崩断。
迟邪的呼吸沉重。
裴月明能感受到,迟邪的心跳有多急促。
那人额角和眉骨的伤,也结成了暗色的血痂。
什么时候留下的?是玻璃碎片飞洒时,是钟楼坠落时,还是更早?
汗如雨下。周身的死灰脐带一次次被绞碎,一次次再生。每次调度法则,都是从虚无的血肉中挣出一条路。
这几乎是一场不可能取胜的战斗。
迟邪眼中没有半分退意。
金粉飘落,飘到两人的发梢,又混着他的血与汗流下。金与红交织,顺着俊朗的眉骨、颧骨和下颌,一笔一笔绘出凌厉的轮廓,像在燃烧。
裴月明攥紧了手。
他能做的不多,依旧做到了完美。
那只手在轻颤,发冷。脐带同样缠住了他,动用法则比平时艰巨百倍。
——可这本不应该,成为他的阻碍。
迟邪的实力,胜过他见过的所有人。
有这个人共同面对残日,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好的局面。
影鸦看着那些伤痕与血。
但换作过去的自己……
有健康的体魄,高处阴影再少,也能以绝对的力量与技巧,强行借来为自己所用。挥洒鲜血写就仪式,同样轻而易举。
和迟邪并肩,残日早该死了。
手还在抖。连头顶融化的金银,都无法驱散身体里的冷。
轻颤的手,被猛地抓住了。
“别用仪式。”迟邪几乎是咬着牙说。
裴月明:”……”
汗如雨下,额角暴起青筋,迟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了。”他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足够坚定,“……我会赢给你看的。所以,不用和过去一样!”
荆棘碰撞的火光,把天空都擦亮。
也映亮了裴月明因讶异而微微睁大了的眼。
然后,裴月明轻声笑了笑:“我从没怀疑过你不能赢。我答应你,不用仪式。”
满天金粉飞扬,落在风与光里,落在他和迟邪之间那一点点空里。
这种时候,他笑起来也是极好看的。迟邪只恨不能多看两秒,但也只能利落地回头,催生更多荆棘,任由那只手从自己掌心抽离。
歌颂声越发高昂,金银珠玉爆发出强光,殷红、深蓝和幽绿的宝石碎片轮番坠落!
宝石禁锢住的灵魂,翩跹在风中,翩跹在荆棘的密林中。
他会赢的。裴月明想,那些金人,他会一个一个撕碎。
但赢下这些之后,残日还在上面。
裴月明低声讲:“你说得对,我不该和过去的自己比。”
迟邪猛地回头——
裴月明默不作声地退后几步,站在废墟边缘。他们一路艰难攀升的距离,此刻,化作身后的万丈深渊。
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前额有很淡的一抹暗红,干涸了。
——迟邪的血。
探向他额头的时候留下的。他没有擦掉。
“因为我从来没变过。”裴月明迎着漫天神辉,还是那样轻轻地笑着,“迟邪,等我回来。”
迟邪的瞳孔紧缩。
下一瞬,裴月明往后仰去!
风在耳边尖叫。
影鸦窝在外套下,眼中是飞速远去的流金与珠光。
那道身影再也看不到了。
下坠。远处零星的纯白废墟,还静静飘在空中。
再下坠。纯白远去了,熟悉的钢筋水泥出现,残破公路与高楼,画报与爆开的电视,在视野中交相出现、疾速上升。
狂风带来荒原的气息。
大地飞速逼近。裴月明宛如一道白色的流星,撕开了红光,直直坠入了那道撕裂大地的山谷!
越往下,残日的光芒就越稀薄。
明黄的灯盏,静静出现在黑暗中,一盏接一盏在身侧掠过。
黑暗得到感召,刹那漫过谷底,拥抱住他。
落地无声。
然而黑雾中,裴月明的身形猛地一晃,单膝重重砸在了谷底的砾石上。
心口,那致命的旧伤爆发出一阵刺痛!
比往日来得都要猛烈,仿佛……
【长青】让他苏醒后,就彻底消散了。但此时,仿佛是它生出了无数细小的树根,在心脏中蔓延,每一根都刺伤了血管。
他脸色煞白,浑身如坠冰窟。
耳麦中的通讯信号,重新清晰。他再次感受到【圣心】的跳动,试图平复他的状态。
裴一北焦急的嗓音传来:“你怎么一个人?迟邪还在上面?!”
“在。他没事。”裴月明深呼吸几次,“我马上回去。”
“那你怎么样?你的心脏……”
“要靠你。”裴月明打断她,“我知道你没对我用全力。”
裴一北愣了下:“太危险了!”
“没时间了。”裴月明说,“用全力。”
洞穴内,裴一北旁边是围着周序的医疗人员。
她摁着耳麦。两秒的沉默。
她咬牙道:“知道了。”
山谷正中,巨大心脏的虚影表面崩开数道血色的裂纹,猛然收缩、搏动!
这战鼓一般的搏动中,心口刺痛被强压下去。
血液加速奔涌,冲散了骨子里的寒意。裴月明在黑暗中站起身,脚下的阴影轰然沸腾,黑蛇昂起头,庞大的身形载着他无声地穿行谷底!
华丽灯盏,高高低低地飘着,比他们离去时多了许多。
来到谷底中心,影蛇垂下脑袋,让他轻缓落地。
面前有着最浓厚的黑暗,从中,隐隐闪过青苔的金绿色。
光是接近,黑暗就在波动,欢欣鼓舞地想要靠近他。
这波动惊扰了深处的存在。
雾气涌动。
巨大的苍白面甲,在漆黑之雾中浮现。
夜母已然苏醒。
面甲尚不完整,布满裂痕。
但它悬于高处,像有实际的视线落在裴月明身上。
时过境迁,一个病骨支离,一个残破不堪——
在这个瞬间,它认出了他。
第96章 残日
“九百九十八盏灯。”裴月明说,“在你死前,一共亮起了那么多。”
夜母沉默着。
它不能发出声响,和夜色一样沉静。
静默中,裴月明的声音平静:“要杀死残日,我需要你把黑暗送到高空。”
那苍白面甲很慢地动了一下,像叹息。
黑暗缓缓翻涌,浓雾尽头亮起了光。
一幅壁画。
壁画上是熟悉的两道身影。
一人扫清威胁,一人记录万物。
这幅画上,学者仰望天空,以手中石板记录着知识,而战士在旁坐着,怀中抱着长刀般的兵器。
他们在千灯山谷,待了许多许多年。久到宝石蟹画下了他们的诸多模样,久到夜母无法忘记他们。
宝石蟹簇拥在旁边,惶恐不安。夜母的黑暗庇护着它们,庇护着这些隐秘的壁画,令它们在红光中毫发无损。
但也仅此而已了。
夜母的意识刚刚回归,单是护住谷底,已拼尽全力。
如果引动这片黑暗去往高空,红光便会灌入山谷,彻底污染、焚化旧日的画面。
黑暗中,夜母静默地望着他。
那注视庞大而悲怆。那跨越了岁月的疑问,浮现在他的灵魂中:
【……你们很像】
【非常像】
【如果是你们回来了,我愿意献上一切】
只要裴月明点头,这片庞大的黑暗,便会毫无保留地为他所用。
可他昂起头,迎着那道目光:“我从不相信什么轮回转世。我也曾半只脚踏入死亡,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意识也没有时间。”
他继续说:“你肯定知道这一点。但和你不同,人类真正死去后,不会归来。”
黑暗微微躁动。
其他灯早就被点亮,唯有两盏,还空落落地躺在壁画附近。
就差那两盏。
夜母死去已是两百多年前的事,实际上,距离那两人离开山谷,早过了一千年。
但是,还差两盏灯。
于是心里就抱有期待,会不会是自己未能守约,所以故人还没归来?
裴月明的话语未停:“死了就是死了。你等的那两个人早就不在这世上了。”
“就算你点亮了一千盏灯,他们也不会回来。”
黑暗剧烈翻滚。
那苍白的面甲高高悬在上空,裂痕间,尽是冷意。
宝石蟹不安地爬动,晶莹的眼睛望着面前之人。
裴月明神情不变。
“……他们确实回不来了。”他讲,“但是敌人就在上方。”
夜母不为所动。
它见过全盛时的裴月明,知道他的力量。
也正因为见过,才更清楚此刻的差距——
如今面前的人苍白又单薄,发着高热,连稳定的心跳也要靠他人维持。甚至,他周身的法则,都被半透明的脐带侵蚀,无法挣脱。
它同样死于残日。它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翻滚的黑暗,逐渐平息了。
面甲在雾气中向他垂低。
【你赢不了】
【劝我接受,却不肯看清自己的绝境】
【你也要,学会放下】
裴月明没再说话。
他抬起手。
触碰到雾气的瞬间,夜母的面甲轻轻一颤。
簇拥在周身的、属于它的黑暗,居然开始不受控制地流动!
一缕黑暗从身侧剥离,流向裴月明的掌心。
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
缠绕他的脐带还在,微弱地搏动着。但雾气全然无视了它们。
不是强夺,亦不是窃取。
如潮水感应到了暗月的引力,阴影找到了归处,欣喜地回应着。
黑暗朝圣于他。
夜母看着这一幕。
三百年恍若昨日,那一身白衣高高坠入谷底,与它对望。从那一刻起,他便知晓了山谷内的一切秘密。
“我和迟邪不是那两个人。”他轻声说,“过去的功绩和荣誉都与我们无关。”
“但是,我们能赢。”
他顿了顿:“别等那两盏灯了。再等一千年又怎样?什么也不会改变。”
“把黑暗借给我。我替你们,现在就杀了祂。”
荒原上的脐带,仍在断裂、重生、贪婪吮吸。
法则杀死了涌来的异常,却杀不尽它们。而在不可见的高空之上,黄金军团高唱颂歌,扑向那道被荆棘环绕的身影。
这场战斗,无止无休。
夜母久久凝望着面前人。
最后,悬于上空的面甲,极其缓慢且庄重地,向着裴月明低垂了半寸。
它伸出手。
七根手指,修长又冰冷,怪诞又残破,轻轻捧起了一团黑暗,将慌乱的宝石蟹们护入掌中。
然后,千灯摇曳,风铃的脆声连成一片海洋。
整个山谷的黑暗,都在向它疯狂地汇聚!
“发生了什么!”作战频道内传来队友的惊呼,“夜母怎么了?!”
狂涌的雾中,裴月明沉声开口:“方展策,以这里为原点,指出残日的精确位置。”
通讯那头,只停顿了极短的半秒。
“……我有多长时间?”那个人问。
“三分钟。”
“好。”
悬崖岩洞中,方展策面前架满了屏幕、摆满了纸笔。
两名作战队员守在身边,随时准备应对新的袭击。
数据不知跳跃了多久,笔记上全是计算。
【万物推演】的虚影在周身变换,屏幕调出了新的数据——
那是【风时花】留下的。
周序失去意识之前,他的法则一直在记载所有人的动向。其中,也包括裴月明和迟邪的。
残日生出城市、扭曲重力与天空。在那不可思议的高度中,通讯传达不到,任何法则也不该触及。
可【风时花】不一样。
那些废墟,有过花开。狂风为他带来了来自过去的气息。
从两人开始攀升的那一刻起,周序就在感知他们的每一步。
但,即便如此,方展策无法共享他的感知。
红光弥漫了整个世界,肉眼见不到明显的光源。坠下的脐带也并非笔直,它们时常以怪诞的角度扭曲。在那些悬浮的废墟前,就连重力也不再可信……
要做到万无一失,要最精确地从地面指出残日的位置,还需要更多。
数据继续跳动。
无数脐带从天空射下的角度。
断裂后,它们与残日距离决定的再生时间差。
朦胧红光的波动,以及它几乎微不可察的强弱波长。
那两人一路攀升时,每一块可被感知的坠落物的抛物线轨迹。
结合周序的信息:他们的上升路径,法则波动,风向变动……
知道大体位置很简单,但裴月明要的,是最精确的指引。从这地底深渊到高空,哪怕半毫米的偏差,也会相差甚远。
三分钟。复杂的数据。扭曲的残日迷局。
以常人的头脑根本不可计算。即使有法则,也足够艰难。
但是……
方展策推了推金丝眼镜。
恍惚间,像回到了无数个演算到深夜的童年。面对着空白的纸张和繁复的算式,那时他也曾问过自己:能解吗?
然后他落下了笔。
无关天赋,也无关法则。
他只是相信——任何难题,都会有答案。
纸与笔,数据与算式,足以推演万物!
【万物推演】的虚影中,无数条杂乱无章的线,开始交汇!
他身处的岩洞外,红光越发耀眼。
宝石蟹仓皇逃窜,又被雾气温柔拢住,带向夜母身边。
黑暗狂涌向夜母,山谷失去庇护,被血红笼罩。
宝石碎片拼成的壁画暗淡、失色,上面的两道身影,终于模糊在了久远岁月之中,再看不见了。
灯盏的摇摆,越发猛烈。
它们也涌向了夜母,犹如金色鱼群穿行在漆黑的海洋中。
然后它们依次升高、停稳,从面甲旁开始,像一条光河,错落地蔓延进山谷。
风铃清脆。
宝石外壳,每一寸线条都精致华美。
这一刻,山谷中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这些不是灯。
这些是……首饰。
这是千年之前,那两人留给它最后的礼物。
夜母并无躯体,浑身唯有面甲、冰冷的手与飘逸的雾气。而它的长发,是这流淌了上千年的、最纯粹的夜色。
七根怪诞的手指,从雾气深处轻轻抽出了一支骨簪。
另一只手抚过夜色,将漫山遍野的黑暗收拢。九百九十八盏灯,错落点缀其上,是无数明黄色的星辰。
骨簪轻轻一挽。
它簪起千年的夜色。
一柄巨弓自雾气中浮现。它和夜母一样苍白,甲壳质感,布满裂痕。
极夜在掌间凝实,化作了一支幽暗的箭。
利箭搭上弓弦。
和点亮第一盏灯时一模一样,它抬起手,两根修长的指甲轻轻相抵。
“嚓!”
金色火星从指尖飘落,落在黑箭之尖。
黑暗被点燃了。
尖端亮起暖金。
如此明亮,像它点亮过的每一盏灯,都汇聚在这一箭之上。
与此同时,方展策把钢笔合上。
一声轻响,犹如归剑入鞘。【万物推演】完成了最后的计算。
法则的光辉化作一道狭长的光线,从幽暗谷底升起,直指向那不可见的天穹顶端。
夜母挽弓。
弓身弯曲的瞬间,面甲的裂痕陡然加深。
弓弦越拉越满,那七根手指随时会断裂。
它没有停。
箭锋指向光线的尽头,所过之处,红光无声湮灭。那些灯盏,那些首饰,在无风的深渊里骤然齐鸣!
——整个山谷都在替沉默的它咆哮。
松手。
箭矢燃着灯火,拖曳着长夜,划破苍穹!
……
高天之上。
金人如折翼之鸟坠落,太阳的颂歌依旧辉煌。
血荆棘再次崩碎,迟邪的心跳震耳欲聋。
汗水入眼,刺痛鲜明。
【审判】一轮攻势未缓,下一轮已轰然爆发!
换作常人早该倒下。只有他的攻势永不停歇,屹立此处,半步不退。
但,裴月明怎么样了?
不是怀疑那人会食言。
只是高热,虚弱,大病初愈……他一个人,要怎么回到这苍穹之上?又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手在身侧攥紧。
如果没这个人,自己根本走不到这里。明明已经,做到了任何人都无法达成之事。
可为什么,非要再做得更好一点?
火光喷溅,数百条荆棘刺向同一点,狠狠贯穿金人的胸腔。
攥紧的手,慢慢放开了。
他其实一直知道答案:只是因为,那个人是裴月明而已。
是他在这绝境中,唯一信赖的战友。是这个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只需要等他回来。这场不可思议的战斗,他们一定会赢。
颂歌激昂。
【审判】之眸冷冷转动,却忽然停顿。
它看见了——
一支箭。
一支带着磅礴幽暗的箭,尖端燃了金火,自下界撕裂红光,直冲天际!
它裹挟着海啸般的黑暗,划过迟邪的身侧。
狂风灌满衣襟,吹乱了头发。
然后声音才追了上来。
那破风之声,穿云裂石,撕碎了颂歌!
影蛇载着那道白衣的身影,借着狂潮昂首。黑暗中,万千渡鸦展翅,眼眸映着诸天鎏金。
裴月明就这样看见了它们。
那些并非真正的灵魂。可这样望去,还是会觉得它们被禁锢着。
历经岁月,残缺不堪,迟迟不肯消失。
像来自过去的幽灵。
像他。
影鸦的飞羽,在强光中划出墨色的弧形,遮蔽天光。
它们如利剑贯穿敌人的头颅!
漆黑狂潮中,荆棘紧随其后。
仿佛并肩过千百次,他们的配合行云流水。宝石纷扬坠落,阴影与荆棘交织,撕碎了这场盛大的赞歌!
箭矢未停,冲向最高天。
影蛇比它更快,越过它率先到了红光最深处。
扭曲的源头终于露了真容,出乎意料地平凡。
没有绚烂刺目的光辉,没有高高在上的王座。甚至比不上自己子嗣的扭曲怪异。
——只有一头庞大的、垂垂老矣的黑熊。
漆黑的皮毛早已泛白。哪怕脐带源源不断提供养分,每一寸躯体,依然写着年迈。
祂周身缠绕火焰。
残阳之火。
腐朽,衰败,快要熄灭,散发着叫灵魂战栗的恐怖。
祂感召到那惊世的一箭,脐带寸寸崩裂,火焰涌动,要带祂离去——
一缕阴影快于箭矢,先一步抵达身侧。
黑暗中,狼群探出头颅,贪婪地咬住祂的躯体!高温瞬间烧穿了它们,火焰从眼睛与口鼻喷涌,然而,影蛇已载着那道身影,来到了祂面前。
裴月明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扬手,指向残日。黑暗死死缚住了燃烧的巨兽,将它硬生生按在了原处。
残日浑浊的眼中,映出那道苍白的身影。
“好久不见。”裴月明轻声说。
箭矢自下而上,轰然贯穿了残日的胸膛!
第97章 学者与战士
震彻天地的巨响。
黑箭摧枯拉朽,贯穿残日,把祂炸成漫天血沫!
血沫中,掺着闪闪的碎宝石。
诡异的光辉一闪。
断裂的脐带涌去,吐出从万物汲取的养分。一半的血沫在半空强行转向,黏在碎宝石上,化出身形——
还是金色的人形。只是这一次,它浑身被血肉沾满。
右手与宝石长刀融为一体,刀身上附着血肉和脐带,疯狂蠕动。
另一半的血沫,重新化作黑熊。
只有半截,血淋淋地敞着脏器。
那类似于胃部的器官中,挣出了一只手:又一个金色人形爬了出来,只有上半身,手里抓着半块石板,下半身连在残日的胃部,随着残日的动作在火炎中被拖拽。
这一切,发生在刹那之间。
裴月明和迟邪同时认出……
它们是壁画中的那两人。
战士的周身掀起狂暴热浪,身形转瞬逼近裴月明。宝石长刀嗡鸣,他扬起右手——
裴月明不闪不避。
千百道血荆棘冲天而起,越过他的身侧,贯穿长刀、贯穿血肉!倒刺炸开,爆出了漫天血雾。
下方的废墟中,金粉与鲜血顺着迟邪的下颌滴落。
他仰起头,眼中戾气翻涌。
荆棘猛地向下一拽!
巨力将战士扯落,如陨石砸入纯白的废墟!
战场默契地一分为二。
废墟之中,荆棘与血肉刀锋。
高空之上,黑暗与将死的太阳。
战士挣扎起身,狂躁地望向高空。
高空中,学者的上半身还在火焰中拖拽。如此场景落在迟邪眼中,有一瞬真的觉得,对方的灵魂尚存。
但那终归只是假象。
层层荆棘生长,化作密不透风的森林,封死所有向上的路。
“往哪看呢?”迟邪问。
血肉鼓动,长刀怒鸣。
战士扭头,带着冲天烈焰,向他挥刀斩下!
高空,半截黑熊敞着脏器,拖着学者的上半身。
学者死死抓着那半块石板。金色的食指落下,与石面刺耳摩擦,金子被生生磨碎,粉尘像血,烙印在石板之上。
食指越磨越短,它毫无知觉,只顾狂乱又自毁性地,写下一行行晦涩的文字。
在那书写中,火焰爆燃。死灰色的脐带从它体内炸开,暴雨般扎向天地万物!
残日用剩下的半张脸看向裴月明。
祂要残杀,害死自己孩子的凶手。
祂要掠夺,面前之人的力量与知识,就像千年前,对那两位挑战者所做的那样。
寿命将尽。身负重伤。但那又如何?
城市、生命、文明,乃至于自身繁育的子嗣,都能成为这具残躯的武器。
以这两个强敌的血肉为薪,太阳还能燃烧百年!
黑暗在裴月明的身边,翻涌似海啸。
“当年,我就该杀了你。”他开口。
漫天阴影中,渡鸦振翅,狼群露出獠牙,猩红的眼都冷冷盯着猎物。
裴月明的脸色依旧苍白。
离开了地面的法则支撑,心跳正一点点慢回去。而这借来高天的极夜,也绝非取之不尽。
“还好,”他说,“现在还不算太晚。”
翻滚的阴影在他手中凝实。
那是一把剑。
剑身没有锋芒,也没有光泽,只有浓稠到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世上见过这把剑的人,寥寥无几。
旧识早已逝去。
而敌人,尽数死在剑下。
残日浑浊的眼中,暴怒与贪婪第一次被压下。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跨越了三百年的恐惧。
裴月明在漫天狂舞的死灰脐带与火中,安静举起了剑。
影子向剑锋狂涌。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抬起了眼。
一剑破日!
与此同时,千灯山谷。
谷底的黑暗淡得几乎看不见,壁画失尽颜色。
只有夜母身边还飘着灯盏,点缀在它雾气的长发间。那片夜色下,成群宝石蟹蜷缩着,寻求最后的庇护。
面甲上的裂痕还在蔓延,碎片飘落,怎么都飘不完。
脐带狂舞,来袭的异常越来越多。
裴一北几乎维持不住【圣心】,坐下喘息,回头,周序缠满绷带,还在深度昏迷中。方展策又完成一次推演,浑身被汗打湿,太阳穴突突猛跳。
更远处,山谷撤离的后勤人员面前,【恸哭墙】展开,挡住了躁动的异常。
攻势暂歇,韩知行遥望山谷方向,红光还是铺天盖地,把世界浸泡得黏腻。
无止无休。
又一批异常出现,露出爪牙。
裴一北强打精神——
脐带,忽然断了。
极高空,传来无法被听见的悍然波动。
脐带被抽干了血,疯狂枯萎、断裂。漫天光芒退潮一般在天地间散去。
如同有一把利剑,骤然斩开这暗红色的帷幕,露出了真正的夜空。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仰望上空。
天穹之巅。
战士的长刀斩断荆棘,火焰烧毁尖刺。
“如果是真正的你,”迟邪说,“应该是个可敬的对手。”
血肉在躯体上疯狂鼓动,却是徒劳。它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预料到了,攻势完全落空。
“可惜,你被残日扭曲成祂的风格了。”
荆棘再次暴起。
“而我刚好在梦里和祂交手过很多次。”
第一根荆棘在刺到战士胸膛的瞬间崩断。下一秒,数不尽的荆棘刺来,破空声锐利,爆溅出火光!
这光辉,把纯白废墟映得透亮。
荆棘,贯穿了它!
与此同时,更高处,半截熊躯化作碎块!
那一剑没彻底杀死祂,但是,胜负已分。
祂挣扎着想再生,可失了力道。火海翻涌,唯余那胃部,和从其中探出的人形。
学者手中的石板崩碎到只剩一角。
它还在书写。食指磨平了,随后是中指、无名指……
右手五指,被磨到只剩指根。金色的手指粉末,化作一行行诅咒,化作业火。
即便这样……
即便这样,它还是赢不了。
那道白色的身影,携着长夜,一次又一次安静地劈开了火焰。
明明只是一具受残日驱使的空壳,可在这一刻,某种极其久远的无力感,淹没了这具残躯。
那绝望,像是烙印在了它躯壳的每一处,连烈火都无法燃尽。
千年之前,它也曾这样跪在血海里,为了那个挡在前面的战士,耗尽生命地书写。
可是,赢不了。
当年,它赢不了天上的太阳。如今,它赢不了漫天的极夜。
无论重来多少次,它都只能看着那个人倒下。
残缺的手正垂下。
可在最后一瞬,似是感知到了下方战士被贯穿的痛苦——
它张开嘴,发出无声的悲鸣,手掌再度落向石板,以残缺的指根奋力书写!
文字落下,迟邪周围的脐带绞紧。
它们不再局限于法则,而是缠上他的身躯,带来黏腻的触感。
眩晕。
熟悉的燥热。
狂风、腥气、荆棘贯透黄金的声音,都在这一瞬被剥离。
迟邪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再是战场。
“咔嗒、咔嗒……”
空气弥漫着霉味。
他在暗红色的座椅上。一排排座椅次第升高,黑暗中,望不见尽头。
身边空无一人。
“咔嗒、咔嗒……”
老式放映机齿轮转动的声音,幽幽响着。
一束光从后方射落。
银幕亮起,闪过混乱的黑白画面。
有时是仰望太阳的人群,有时是热浪中焦黑的手,有时是摇曳升腾的燔祭之火。
有时是嵌满宝石的白色建筑,陌生装束的人们穿过高高垂落的帷幕,动作轻盈得像一缕风,帷幕上的黄金挂饰,与他们衣摆的玉石一同轻晃。
画面无声。
齿轮声,消失了。很轻很轻的合唱声响起。
这次不再狂热。听不懂的语言,空灵如咏叹。
惨白的光照在迟邪脸上。
有人走到了他身边,在旁边的座椅上静静坐下。
迟邪没回头。
他们彼此不发一言。
光影再度闪烁。
黑白画面上,出现了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那是裴月明。
三百年前的他。
白衣,眼眸如墨玉,被众人簇拥。他身边围着的人,有迟邪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他们在笑,在说话,在庆贺。
而迟邪与过去一样,远远望着他们。
旁边座位的陌生来客,和他一起安静看着。
画面切换。
柳月庆典上,裴月明独自站在高台。月光照着他,清冷,疏离。他低头看着什么,嘴角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再次切换。
银幕开始加速。画面疯狂闪烁:裴月明笑着的样子,裴月明沉默的样子,裴月明战斗的样子,裴月明倒下的样子,裴月明浑身是血的样子,裴月明合上眼的样子。
有些是回忆,有些是幻景。但在此刻,他分不清了。
画面定格。
裴月明站在一片月色中,背对着他。然后他回头看向迟邪,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他在说——
【迟邪,你会超越我的】
像是期待。
似是遗言。
高亢又悲怆的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看见裴月明死了。
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有时死在烈焰中,有时死在无人的角落,有时死在他的手下。
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身边的观众,仍在沉默。
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迟邪来不及分辨,快到他分不清真假,开始怀疑——
裴月明,真的回来过吗?
这三百年的等待,是否让他也陷入了疯狂,所以才会见到从未改变的那个人?
歌声包裹住他。
迟邪闭了闭眼睛,忽然问身边人:“……你觉得怎么样?”
身边人看不清面容,也不说话。
“当时祂靠古城的诅咒,让我睡了三天,梦里好歹还是和我在战斗。”迟邪继续讲,“现在倒是好,直接把琉城的剧院搬来,给我放走马灯。”他笑了笑,“总针对我做什么?该回顾生平的,是祂才对。”
银幕狂闪。
犹如太阳升起。
扭曲的文字爆出。
【为什么是你?】残日问他,带着困惑与不解,【你本该……】
画面被狂怒充斥。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
【凭什么是你?!】
文字铺天盖地,被扎了个粉碎!
画面上,荆棘生了出来。
它们彼此交缠,绞碎了文字,汇聚成狂乱的巨眸。
以巨眸为原点,无数棘刺射出,像一道道锐利的光束。它不断膨胀,不断降下荆棘,最终占据了整个银幕。
在那庞大的黑白画面中,它仿佛一颗……
死亡的巨星。
星辰之光,贯穿太阳。
身边人依旧沉默。
“莫名其妙的,总是一副和我认识的口吻。”迟邪对他说,“从皓城到现在,祂到底以为我是谁?这么恶心的东西,我真的第一次见。”
沉默。
“祂精心选的这些画面,时机也不凑巧。”迟邪笑了,“毕竟,你刚亲口讲了要亲我呢。我可得快点结束这场战斗。”
屏幕光下,身边人转过了脸。
容貌被照亮。
裴月明微微笑着:“那,还不醒来找我?”
荆棘从虚空中刺出!
贯穿银幕,贯穿歌声,贯穿这虚假的世界!
风声、火焰声、荆棘破空声同时炸响。
红光涌入视野,残破的金色面容,近在咫尺——
那战士没有死!
浑身扭曲着,借着学者换来的最后机会,它以那柄折断的长刀,刺向迟邪心口!
完美的力道,漂亮的弧度。
倾尽全力、为他人落下的一刀。
然而,这次的幻觉,连现实中的半秒都没拖住迟邪。
荆棘爆出。
彻底将战士绞灭!
上方的学者同样在黑暗之中湮灭。这最后两具扭曲的躯壳,终归化作金色的飞尘,在半空相融。
迟邪在那金粉中,朝更高天望去。
阴影吞没最后一抹光晕。
黑暗温柔地拥抱住他。
太阳,落了。
第98章 濒死之时
缠绕法则的脐带,在废墟上失了生机。
激战结束,疲惫翻涌。伤痕火辣辣地烧了起来,浑身快要散架,叫嚣着需要休息。
迟邪想往前走,眼前忽然花了一下。
世界发灰,像是被抽走了颜色。
两秒后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站在原地没动。垂下手,一贯沉稳有力的双手,脱力般微微颤抖。
他尚且如此,难以想象裴月明的状态。
但他没有倒下。
强健的心脏,还在泵动着血液流淌。血荆棘仍没有散去。
这场战斗,还未真正结束。
飞升者费尽心思去复活异常、引诱残日,就是想要以祂的尸身作为仪式材料。
如今,残日已死。
迟邪深深呼吸一口气,压住了胜利后的如释重负。这是最危险的时刻,还不能休息。
影子也还在高天游走,清扫战场。
“碰。”
什么东西,从高空轻轻砸到了废墟上。
那是一团皮毛与血肉的混合物。
荆棘掀开它。
勉强能认出,是残日子嗣。
和其他子嗣对比,它格外瘦小,蜷缩起来只有半人大,浑身缠满脐带。
血肉上,有着可怕的旧伤。迟邪一眼就认出,是影狼留下的。
这就是裴月明多年前重创的那一个子嗣。
如他推测,这最小的子嗣伤势未愈,一直被残日守护着。直到今天,残日身死,它才终于死去。
荆棘稍微一碰它身上的脐带,所有肉都跟烂泥一样往下掉。
它早该死了。裴月明那一击是致命的。是残日强行黏合了它的骨肉,用脐带供给营养,才令它活到了今日。
——但,这真的还能算“活着”么?
母亲不愿放手。于是它的余生比死去更煎熬。
耳边响起裴月明说过的话。
他说,被困在时间里的不止是残日。
他说,祂的孩子们也永远无法长大。所以,祂必须在消亡之前,为它们杀光一切威胁。
无法长大,无法变得和母亲一样强大。所以,那头黑色巨兽被仇恨与恐惧吞没。
迟邪看着死去的子嗣。
一个念头,忽然涌现:是谁,或者说,是什么存在……
把它们困在了时间中?
被困住的,只有它们吗?还是说——
迟邪看向自己的手。
念头刚起,异变突生!
在他身后,一轮巨大的仪式浮现。
刹那间,它占据了整个上空,深紫色的古文字扭动如活物。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要将身处正中心的迟邪吞没。
果然来了!
荆棘早有准备,狂涌而出。迟邪不清楚这仪式的目的,但规模和力量,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仪式。
那死气浓烈,不知是献祭了多少生命才换来的!无论如何,绝不能让裴月明再卷入战斗。
荆棘就要封住它的正上方——
然而,高空的影子比他更快!
黑暗裹挟裴月明的鲜血,扑向仪式。
迟邪眉心一跳。
他还是用血了!
那抹红从高处落下。张扬、恣意、不留余地。
像一支笔悍然划过,以浓艳笔触抹去这漫天紫光!
短短一瞬,紫光快要熄灭。
影子却没停。
影狼从黑暗中跃出,簇拥到迟邪身边,颈毛倒竖,前所未有地狂躁不安。它们要带他离开。
下一刹那,地面早已脱落的半透明脐带,在紫光中忽然动了,扑向仪式!
荆棘追上它们,可只碰到一片虚无。它们黏上紫色的文字,转瞬如血管蔓延,交织出灰紫交加的纹路!
这是来自残日最后的恶意。
祂居然用自己残留的诅咒,帮飞升者完成仪式!
这一变故始料未及,连裴月明都来不及抹去,只能让影子推着迟邪,要把他带走!
迟邪的体力濒临极限。但这一瞬,他本有机会调动所有的荆棘,拦在自己身前。
可他没有。
他看不懂仪式。
影狼拼命要带他走,但他不确定的是,目标是只有他一个么?
万一,裴月明也是目标呢?
于是,高空的荆棘,硬生生止住了回防的势头。
紫光被脐带相连,完成了闭环。
文字包围住迟邪一人。
整个世界轰鸣——
庞大的紫色光束贯穿天地,吞噬了他!
紫光照得万物色变。
纯白废墟溃散,迟邪的身影如折翼之鸟,向千灯山谷飞速下坠。
谷底在一瞬间逼近。
“轰!!”
大地裂为深坑,烟尘直冲云霄!
烟尘中,迟邪剧烈咳嗽。
那几只影狼垫在他身下,为他承托了致命的冲击力,化作雾气消散。
从高空到谷底,这距离本不该被任何法则跨越,更别说不以范围见长的影子。世界上除了裴月明自己,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迟邪的咳嗽却停不下来。
他咳出大片鲜血。
每次吸气,左胸都传来可怖的漏风声。
一道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灿金色的斗篷。
不染纤尘。
辉主低头看他,戏谑道:“真没想到,你们还有力气破坏我的仪式。”他语气带笑,“我也没想到,那头老熊这么恨你们,死了都用诅咒补全了仪式。让你们进古城还真是对了。”
耳鸣。视线模糊。血怎么也止不住,分不清究竟是从哪一处深可见骨的伤口流出的。
迟邪的意识却出奇清醒:大动脉出血,肺部贯穿,脏器破裂,多处骨折……
就算立刻用治愈法则,也救不回来,更别提赢过辉主。但在失血性休克与心脏停跳之前,他还能用法则!
哪怕一瞬都好,必须为其他人、为裴月明,消耗辉主!
荆棘快过思维,直刺而出!
辉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灿金色的洪流涌现,折断狂暴的荆棘。
他显然没料到,迟邪还能反击得如此凶悍。荆棘如狂龙倾巢而出,不再有任何章法,唯有不可阻拦的杀意!
“哧!”
一根荆棘扎入他肩膀,被金流折断。但残留在体内的荆棘顺着血管疯长,尖刺膨胀,生生撕裂血肉!
辉主闷哼一声,手掌缠着金流,硬生生撕开了自己的身体,揪出那段荆棘,捏得粉碎。
皮肉生长的诡异声响中,他被撕开的上半身蠕动、长合。
“真痛啊……”他咬牙说,“怎么就不死心?死在这时候多好,谁都会觉得你是英雄,哪会知道你包庇了那个叛徒?”
剩下的荆棘再无力破坏他的法则。
生长失了力度,移动失控——
碎石间,迟邪的手臂垂落血泊。
意识沉入黑暗。直到这最后半秒,他才恍惚想到,大概是等不到那个吻了。
辉主拍拍身上的灰尘,但斗篷被血彻底染红了。
他“啧”了一声。
下一秒,身体失力,视线忽然升高。
黑雾飘逸。
利剑无声地,斩落了他的头颅!
裴月明持剑站在迟邪的面前,脸上看不出半点表情。
那头颅在空中翻转,神经与血管探出,与来不及软倒的身体相连。刹那间,它长了回去,脖颈处只剩一道狰狞的血痕。
“等等!”辉主喊道,“我们……”
无锋的黑剑已再度斩下。
金流勉强偏转了攻势,半截右臂飞了出去!
鲜血喷出数米,几滴溅到裴月明的脸上。
接着是左臂。
再然后,是左腿,是那颗刚刚重组的头颅。血肉横飞中,他面无表情地踏前一步,又一次抬手——
“你不想救他了吗?!”
动作略一停顿。
辉主抓住这间隙,语速极快:“我不想打,现在对残日也没兴趣了,只想和你说说话。”
血液在他身前汇聚,简略勾勒出一个陌生仪式。
仪式变换着,分外诡异。
裴月明的动作顿住了。
脸色冷得像是寒冰。
“没想到吧?你留下的东西,被我学会了。”辉主笑了起来。
他扭了扭刚刚愈合的脖颈,手指轻佻地抹去污血:“我没那么容易死,但那家伙可等不起。所以,我们能聊一下了么?”
影鸦眼中,映着对方的身影。
那灿金斗篷早就被一剑斩破,露出辉主的容貌。
年轻,阴郁,难分性别的俊美。
脸上带笑,眼中却只有非人般的死寂。
“我挺喜欢说话,不过你不爱聊天,我就长话短说了。”辉主理了下散落的头发,“他能给你的东西,我也能给。”
他偏了偏头,看着裴月明:“所以,来找我吧。和他不同,我可是会……心甘情愿被你利用的。”
裴月明一言不发。
影子冰冷、狂暴地往剑锋汇聚——
“好了好了!”辉主说,“和你面对面的机会太难得了,我就想给你看看那个仪式,讲句话而已。我马上就走!”
语速急促,语气却轻松,甚至是愉悦的。
鲜血在他身前,书写新的仪式。
他看了一眼血泊中的迟邪,又看向裴月明,抱怨道:“一个个的,都这么凶做什么?”
传送仪式。
迟邪就在身后,心跳微弱到了极点。
执剑的手绷紧了,裴月明微微垂眸,没阻拦仪式。
辉主深深看了一眼裴月明手中的剑,再看向那道身影,像在赞叹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以你的身体,还能用它几次?”他问,“你拿到了残日的心脏吧?”
黑色的眼中,忽然浮出古怪的笑意。
“原本残日是我的猎物。但我改主意了,残日怎么比得上你?这颗心脏,就当作我留给你的诚意吧。”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用了它,连你也能重获新生。”
“那可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神迹。与其浪费在别人身上,不如想想,你是为了什么才活到现在的?”
仪式光芒吞没了他。
“……裴照,我等着你。”
就在他即将消失的这几秒。
血泊中,一根缠着火焰的荆棘,破土而出!
紧接着,无数荆棘直扑向辉主,没有温度的血色火焰映亮了整个山谷!
辉主的面色一变。
戏谑消失了,他极其烦躁地“啧”了一声:“还真是……阴魂不散。”
“轰——!”
荆棘贯穿了原地的残影。
光芒碎裂,辉主堪堪隐没了身形。
失去了目标的荆棘彻底失控。
刹那之间,它们如海啸漫过山谷。
正拼命赶来的队友们,猛地刹住脚步。
【审判】截断了他们的去路。有人试图接近,它们便猛刺而来,逼得众人狼狈后退。
季如松不可思议:“迟邪为什么对我们动手?!”
“队长小心!”旁边人一把拉开他,让他远离不断蔓延的尖刺。
血色的,没有温度的火,静静烧着。
荆棘仍在生长,就连荒原都被盖满。所过之处,所有异常都被钉穿了,如同标本挂在尖刺上,不断抽搐。
冷火卷过它们,身躯萎缩,生机被尽数吸走。
“这是【审判】?”季如松和众人被逼退到附近岩洞,“怎么成这样了?你们有谁见过吗?!”
众人惊疑地否认。
方才,他们都见到了贯彻天地的紫色光柱。但不知那两人的安危。
一旁,裴一北撑着岩壁,大口喘息着。
半空中,为众人提供力量的心脏虚影,淡到几乎透明。她也撑不住了。
万一【审判】真的失控,怎么办?谁能阻止迟邪?
裴月明吗?可是,【圣心】已经要溃散了啊!没有了法则支撑,那个人连自己都撑不住,拿什么去阻止?
而且……
从刚刚开始,她就感受不到迟邪的心跳了。
是她太疲惫了吗?还是说……
她撑在墙壁上的手,指甲死死抠进了缝隙中。可世界忽然旋转,她脚下一软,身边传来季如松的吼声:“小冯,快过来帮忙!”
空中,【圣心】的虚影消失。
谷底。
血泊里的身影站了起来。
迟邪站在火中。
凌厉的面庞满是血污。他面无表情,琥珀色的眼睛像是烧了起来,在漫天狂舞的冷焰中,比融金还要明亮。
裴月明也被那火焰包围。
荆棘近在咫尺。他仿佛毫无察觉,朝迟邪快步走去。
心脏却猛抽了几下。
【圣心】已然衰减。那犹如树根生长的痛,卷土重来。强行用法则吊住的状态,狠狠迎来了反噬。
他站立不稳,几乎向前载去——
下一秒,一只沾满血与金粉的手,钳住了他的脖颈!
迟邪单手把他提起来,猛地抵在了岩壁上。
他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里,竟是填满了荆棘。它们堵住破损的血管,填补缺失的肌肉,让这具躯体强行动了起来。
虎口卡住他的下颌,逼迫他仰起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迟邪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眼眸炽热而空洞,完全映不出他的身影。
两人的力量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那力道大得惊人,似乎要掐断他的呼吸。
恍惚间回到初见那日。
带着恨、不甘与执念的重逢。
和那日一样,裴月明没挣扎。
心脏痛得像要裂开,他用那点仅剩的力气,抬手,握住了迟邪的手背。
不再温暖,比他的手还冷。
迟邪停顿一下,松了点力度。
他的拇指蹭过裴月明的颈侧,胡乱找着什么。
“……已经安全了。”裴月明艰难地咳了两声。
迟邪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
于是,裴月明微微昂起头,完全暴露出脆弱的脖颈线条,手上用力,引着他按在自己的颈侧。
“咚咚、咚咚……”
血管无声跳着。
迟邪的神色终于动了。
从始至终,他想找的只是裴月明的心跳。
到底还是和初见那时,不同了。
那只手缓缓松开了。
“我还活着。”裴月明声音沙哑,“不用再打了。迟邪,休息吧。”
他凑上去,轻颤着,干涸的嘴唇印在迟邪紧绷的唇角。
一触即离。
嘴唇冰凉又干燥,带着化不开的血腥气,其实很难称得上是一个吻。
但这个以为再也等不到的吻,还是落下了。
冷火灭了,荆棘消散。
迟邪向前倒去,重重落进他的怀里。
影子及时托住了他们,但撑不住太久,两人一同跌在地上。
裴月明勉强坐起身。
迟邪埋在他怀里,只看得见满是血污的黑发,和惨白的侧脸。
影狼出现,安静地将什么递到裴月明手中。
那东西不规律地抽动,迸射出一束又一束黏腻的光。
像是一团扭曲的太阳,还挣扎着要燃烧。
残日心脏。
飞升者梦寐以求的东西。用它举行仪式,哪怕是最拙劣的模仿,也能翻天覆地。
对裴月明来说,更是如此。
他几乎可以做到……任何事情。
一束束黏腻的光,交织在空中,交织在他们疲惫污浊的身上。
心脏鼓动着。
一声一声,几近诱惑。
裴月明感受着怀里那具沉重、冰冷的身躯,心想,本来也没打算用在自己身上。
影子牵引着地上的鲜血,写就无人能懂的文字。
没有丝毫犹豫,他单手碾碎了那心脏。磅礴光芒化作狂潮,尽数涌向迟邪!
第99章 第九百九十九盏灯
影子狂舞。
空中,数行古文字同时被写出。
这书写,比往日艰辛太多。
光不断挣扎,要逃出文字的禁锢,可无济于事。
它的扭曲与黏腻被层层剥离,到迟邪身边时,已是干净的白光。
白光以违背常理的力量,填补躯体。肌肉缝合,骨骼重塑。狰狞的伤口被光慢慢抚平了,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
等最后一个文字落下。仪式结束。
裴月明伸手去探迟邪的胸口。
手一直发抖,完全失去了知觉,他什么也感受不到。
于是他艰难直起身,顺着力道,把怀里的人小心放平。俯身,侧脸紧紧贴在迟邪沾满血的胸膛上。
他屏住呼吸去听。
这半秒漫长得近似永恒。
——扑通。扑通。
他听见心跳声。
还不够有力,也不够强健。
但那颗心脏,跳动了起来。
足足好几秒后,裴月明才想起呼吸。
他做到了。
迟邪没有死。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
接下来、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高空扭曲的城市已消失。队友还没赶来,残日的尸体大概坠落在某处,必须立刻处理。
他应该……
他想拾起思绪,可什么也抓不到了。
心脏剧痛,痛到让人恨不得把它剖出体外,换来片刻安宁。
高烧要把体内的水分全烧干。生命力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流失。
几缕逸散的白光就在身侧。
仪式的残留之物。
只要碰到它们,至少能熬过这一晚。等黎明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明明刚才,他能毫不犹豫地捏碎残日的心脏。
此刻,听着迟邪的心跳,他的手指动了动,试图够向那一点生机。
可他没有力气了。
手无力地垂下。
白光往上空飘去,就要消散。
而一只苍白的手从黑暗中探出,携着夜色,轻轻引着它们,落入一盏灯中。
那是一盏从未亮起的灯。
白光没入其中,灯芯燃起,在夜色里晕开一圈淡白色。
拉弓后,夜母的面甲布满裂痕,缺了一大块。
右手的两根手指也断了。
它就这样小心用残缺的手,提灯到了裴月明身边。
最后的白光,静静飘到了裴月明手中。
第九百九十九盏灯。
为他们两人而亮。
……
山谷旁,接应的队员忽然看到了什么。
巨大的面甲,甲壳质感的手,带着呼啸的黑暗从谷底浮现。
手上捧着昏迷的两人。
“是迟邪和裴月明!”有人高声喊。
夜母把他们轻轻放在了荒原之上,任由人们簇拥上来。
与此同时,作战频道里传来季如松的声音:“我们……我们好像看到残日的尸体了!”
他一手搀着裴一北,往谷底望去。
那团黑色皮毛,连同子嗣的血肉,落在不起眼的角落。要不是那里亮着金绿光芒,他们也发现不了。
青苔,覆盖上了祂的躯体。
残日烧灼过的大地,没有生命,却留下了异变的晶石。
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但曾有个文明,独爱靓丽的宝石。他们造出纯白城池,用金银珠光点缀,也为一个庞大而古老的异常,铸造出华丽的灯盏。
他们发现了宝石中这点微弱的、金绿色的生机。
倾尽力量收集,交由最强大的战士与最博闻的学者,去猎杀太阳。
他们出征之日,衣摆的玉石摇曳生辉,所有城池都飞扬多彩的帷幕。
一千余年已过。
残日坠落。
宝石里的那抹金绿,终于找到了敌人的躯体。
在众人的注视中,青苔吞噬了残日。
然后,它们不再躁动。
安静地长在谷底,仿佛最普通的植被。
“祂真的死了。”季如松喃喃,紧绷数日的肩膀,此刻终于软了下去。
“是啊……”裴一北低声道,看着谷底那片安静的青苔,“祂真的,死了。”
频道内传来声音,急促又喜悦:“韩知行他们准备回来接应了!医疗小队已经就位!”
“快走吧。”季如松吸了一口气,继续扶着她,迎着风往山谷上方走去,“是离开的时候了。”
荒原上,车队出现在远方。
几辆越野车,护卫着一辆重型医疗装甲车驶来。刹车声刺耳,韩知行等人从车内跃出,现场忙乱成一团。
气阀卸压,医疗车的舱门降下。裴月明和迟邪被抬进车内。
“剪刀!把衣服剪开,准备抢救!”
迟邪的衣服浸透了鲜血,残破不堪。然而衣料揭起,所有人都愣住了,他身上居然没有伤口。
“不对啊。”队员喃喃,“难道这些不是他的血?但衣服都成这样了……”
法则的光闪过,另一人高喊:“输血!立刻挂上!”
血袋、氧气面罩、绷带和检测仪,迅速挂满了。
这重装车辆的空间宽大,堪比急救室,但此时竟显得拥挤。人员往来,大型仪器开始运作,各色法则轮番亮起,强行拉住了状态。
另一边,裴月明安静躺着。
他同样没什么外伤,但全身每一处都像是没了血色。滚烫的体温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
探测法则落下,那人却犹豫一瞬。
他从没感受过如此混乱的心跳。不单是【圣心】过载的后遗症,简直像……还有另一种法则在其中波动。
然而,每当要到极限时,总有一抹微弱的力量,强行把它拽回来一点。
他认不出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靠着这力量,还有机会!
“强心剂!准备好除颤仪!”他吼道,“换张队的法则过来!”
车内忙碌不堪,与死神争分夺秒。
车外的队员,有的强撑着清点状态、警戒四周,有的直接倒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们不能在此处久待。
污染之地,本就险恶。飞升者们还在暗处。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迫切需要,真正的治疗与休息。
十五分钟后,所有队员到达了谷顶。
三名调查员确定牺牲。
一个小时后,车队完成了最基本的整备。引擎轰鸣,准备驶离。
然而,几乎所有作战人员都到了极限。
荒原上,还残留着被【审判】刺穿的异常尸身。但很快,又会有新的来临。
望着仿佛没有尽头的荒原,夜色中,众人一时有些茫然。
身后,亮了起来。
明黄色灯盏,又或者说,那些华丽的首饰,发出风铃般的声音。
宝石蟹爬上了谷顶。
它们身旁是苍白的夜母。
它的话语,浮现在众人脑海中。
【……与我同行】
【我带你们,走出夜色】
然后黑暗在车队旁边凝聚。
韩知行愣怔几秒,摁住耳麦:“准备出发!”
车灯亮起,映亮了漫无边际的前路。车轮碾过疮痍的大地,碾过蜉蝣的透明残骸,驶向城市。
夜母苏醒后,夜色重新笼罩这片土地。
此后,他们一直在它的疆域里行驶。
数百年的高温退去,感受到清爽夜风,沉寂已久的夜行性异常生物,又冒了出来。它们从四面八方,赶来这夜幕中。
两日之后,迟邪睁开了眼睛。
消毒水的味道,仪器的滴滴声。
好一阵子,视线才对焦。
他猛地坐起身!
线路被扯得哐啷作响,医护人员惊呼着扑上来摁住他:“迟首席!您快躺下!”
迟邪力气出乎意料地大,两个人都摁不住。他开口讲了些什么,声音太哑,听不清,旁人凑得很近了才听懂他在问:“……裴月明在哪?!”
“他没事!就在旁边!”那人指了个方向。
迟邪动作一顿,顺着望过去,果然看到了不远处、被仪器包围的另一张床。被褥间,有一张熟悉的侧脸。
看不清面孔。
但裴月明确实是安静地睡在那里。
他盯着看了很久。
直到被重新摁回床上,他也没再挣扎。
但没过多久,迟邪又挣扎着要起身:“我要……我要去看他。”
他看起来绝不会罢休。
请示队长后,旁边人搀着他下了床。
迟邪踉跄着走到那张床边,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呼吸很缓慢,氧气面罩上,不时浮起一片水雾。
迟邪呆呆地看了一阵,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身形晃了晃——
“迟首席!”旁边人赶快扶稳他,把他带回病床上。
短暂清醒后,迟邪又昏睡过去。
再醒来,是四个小时后。
这次意识清晰多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又试探性掀起衣衫。那些狰狞的致命伤消失得干干净净。
无异于奇迹。
这个世界上没有法则,能做到这一点。除非是那神秘莫测的柳月亲自降临,或者……
目光再度落向,另一张病床。
裴月明静静躺着。
于是,迟邪明白了一切。
他撑起身子,走到裴月明身边。
千言万语,扼在喉中。他最后伸出手,避开了针头与胶带,掌心轻轻包裹住那人冰凉的手背。
第三天傍晚,裴月明也醒了。
意识混沌,连带着对影子的感知,也模糊了。
很久后他才感觉出,有人握着自己的手。
迟邪守在他床边,低声问:“听得见我么?”
“……”
“……裴月明?”
氧气面罩上又蒙上一层水雾。裴月明沙哑地“嗯”了一声。
手指动了动。
他很轻很轻地,回握住迟邪。
两人都清醒了的消息,很快通知给了其他队员。所有人都难掩喜悦。
也就是这一天晚上,车队到了夜母疆域的边缘。
再往前开,又是毫无保护的污染之地。但这三日,已经给了他们喘息、修整的余地,足以跨越接下来的路途。
城市方向,接应他们的车队也快到了。
在这疆域边缘,夜母的黑暗不再向前。
车队停下。
迟邪扶着裴月明,到了车外。
他们都披着厚外套,手背还有留置针。裴月明站得有点勉强,把大半重量靠在了迟邪身上。
荒原上,夜行性异常活跃着,宝石蟹簇拥在那修长的手掌之下,成群的萤火虫,在错落灯盏间飞舞。类似于狐狸的生灵,从雾里露出毛茸茸的脑袋,看了眼车队,又赶忙缩回了黑暗中。
高空飘着灯盏。
这些天,灯光与黑暗伴着他们行过荒原,一路无阻。
就在这晚,天空繁星点点,明亮的星辉落下。
所有人都不禁仰头眺望。
另一辆车上,从昏迷中醒来不久的周序,也透过车窗看向夜空。
这瞬间,他想起某一双抓着地图的手,和化作废墟的古城。
千言万语,化为叹息。
“……是真的。”他喃喃,“老师没骗我。这里的星光,真漂亮啊……”
星空下,夜母无形的目光,凝视着他们两人。
在那夜幕上,还有最后一盏没被点亮过的灯。
第一千盏灯。
【我知道,他们不会回来,死亡也不能让我们重逢】
【我会记住他们】
【也会记住你们】
雾气安静翻涌着。
第一千盏灯,轻轻晃了一下,声音轻到听不见。
【回家吧】
裴月明站在微凉的风中。迟邪的手没往日的炽热,可到底是比他温暖,紧紧揽着他。
两人肩并肩站着。
风铃的脆声,温柔的夜幕。成群生灵追逐着夜母,在它的庇佑下,踏上回程。那一千盏灯逐渐远了。叮叮当当,带着宝石光辉,消失在了风的尽头。
“外头凉。”迟邪替裴月明拢了拢外套,低声说,“我们回去吧。”
裴月明轻轻应了一声。
引擎声重新响起,车队驶入夜色。
远去在灿烂的星空之下。
在他们身后,在那千灯山谷之底。
风从谷口吹过,好似带来远方若有若无的风铃声。
青苔以最平凡的方式生长,铺出了一片柔软。
越来越多的生灵出现了。它们曾被高热驱赶,被恐惧追逐,此刻,飞舞着奔跑着,又在青苔旁蜷缩睡去。
岩洞内,被毁去的壁画再也看不清了。
不知过了多久,传出细小的摩擦声。
宝石蟹爬了出来,背甲流转微光。它们举起钳子,一点一点,在岩壁上刻画所见的一切——
画出了夜母。
它庞大而残破,弯弓射向太阳。
画出了灯盏。
和那无尽灯海中,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第100章 休养
距离千灯山谷那一战,过去了十天。
迟邪又在医院躺了五天。
残日的心脏,完美的仪式,加上他强悍到不像人类的精力,三者叠加,产生了极其不可思议的后果——
他还没痊愈,但肉眼可见地生龙活虎起来了。
刚进医院时他和裴月明在特护病房,一人一张床,一个比一个睡得沉,跟比赛似的。
区别是,第五天,已经是迟邪守在裴月明的病床边了。
他手里端着小米粥,吹了吹,递过去一勺粥:“你看看你,养病怎么能不好好吃东西?”
裴月明有气无力:“你把碗放下,我自己会吃。”
“你上一顿就吃得太少。”迟邪坚持,“跟小鸟琢食一样。”
“那是因为昨天吃得多了点。”
“胡说。那筷子随便扒拉几下,就当吃完了,猫吃的都比你多。”
裴月明:“……看来你对动物很有观察。”
“是对你很有观察。”迟邪不由分说,把那勺小米粥往裴月明嘴边递。裴月明脸色苍白,坚决扭过头。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大群人。
迟邪笑了:“哦忘记说了,今天白庭有人要来看我。你确定要让他们看到我们这样?”
裴月明嘴唇紧抿,还是扭着头。
迟邪评价:“你这样子还挺宁死不从的。”
这用词天雷滚滚,裴月明眉心跳了跳。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见迟邪那只手稳如泰山,真没半点要挪开的意思。裴月明忍无可忍地转过头,以完全不符合病号的敏捷,一口咬住了那个勺子,极其敷衍又屈辱地把那口粥咽了下去。
迟邪一笑,倒也干脆地坐回去:“这招对你每次都好使。”
裴月明面无表情,也不知是不是刚才动作幅度大,耳廓有点微不可察的血色。他拿起床头的水杯,喝了几口。
下一秒,护士推开门。
金小姐一身运动风连衣裙,风情万种地拨弄着头发走进来:“哎哟,我就说你俩肯定搁这公费谈恋爱呢。”
裴月明差点呛水。
迟邪眼疾手快地放下碗,伸手拍他的后背:“探病就探病,少八卦,没看别人脸皮薄吗?”
“得了吧,你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金小姐说着,身后又跟进几个执行者。
残日死去的消息,早传遍每个城市。
想来探望他们的人,多到能排到后年去,鲜花堆满了病房和前台,再也收不下了。
两人大病初愈,迟邪回绝了大部分人,只让这几个熟人过来,特意叮嘱什么也不用带。
但还是有一人提着果篮。
神色拘谨的年轻人跟在最后——林寂见到迟邪,声音激动到颤抖:“长官!!”
当时,林寂很想加入这次的行动。
就算有柳月誓言限制,杀不了异常,至少能防备飞升者。奈何他的【心斩】是日相法则,只能留守。
桌面被花堆得满满的。
林寂进了病房,果篮放着也不是,拿着也不是,一副又想哭又想笑的样子。
裴月明总算缓过来了,放下水杯。迟邪起身拍拍林寂肩膀,笑着接过果篮:“这么沉?不是说了别带东西吗?”
里头各色水果都有,苹果最多,一个个红通通的,饱满得像是轻轻一挤就能流出汁水。
“不管怎样,苹果你们一定要吃。”林寂说,“平平安安。”
旁边金小姐接话:“我也叫他别买,他坚持说这是他家的规矩,谁生病啦住院啦,一定要送苹果。”
“还有这种规矩?得,放着待会儿就吃。”迟邪挤了挤桌上的花,把沉甸甸的果篮放上去,“有个人刚好也需要多吃点。”
裴月明不予置评,权当没听见。
这几人亲眼见到他们两人,迟邪脸色比平时差一点,精神倒挺不错,裴月明还得卧床休息,但看起来确实缓过来了。
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金小姐的话从来最多,拉着迟邪和裴月明,叭叭叭一下子把她知道的事情全倒了出来。
她说,林寂这段时间心神不宁的,连车都不研究了,整天蹲着你们小队的情况;
她说,方展策没受什么伤,休养几天,就跑出去度假了,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终于不用写报告了!”;
她说,现在裴月明可出名了,每个调查员都知道他,她见到的两个分会长,都非常想挖他过去自己城市,说以后会长位置肯定是裴月明的,还有其他人也在打听……
说到这里,迟邪打断她:“下次直接告诉他们,不可能。人还在医院躺着呢,就算出院了也没精力给他们打工。他需要休息!”
“我就猜到你会这样讲,”金小姐得意道,“当时我就这样说了,虽然说得比较委婉。”
“做得不错。”迟邪赞扬她。
旁边,裴月明继续喝水,完全不为所动。
“是吧?”金小姐神采飞扬,“他们还说什么哪怕不干活,就在他们分会摸鱼,当个门面宣传都能给很多钱。我还批评他们了,说你们看裴月明的样子,像是会对钱感兴趣的吗?太肤浅了!”
迟邪暗呼不好!
果然,裴月明喝水的动作一顿。
他神情动了动,转向金小姐,刚要开口——
迟邪猛地咳嗽!
“呀!你这是咋了?”金小姐一下子被打断话头,“要不要叫医生?”
“没事……咳咳,我没事……”迟邪扶着脑袋,皱眉,“咳咳咳,躺一下就好。”
“是么?我怎么感觉你咳得中气十足……”金小姐有点狐疑。
“是中气十足。”裴月明平静道,“他自己会好的,关于分会开价那件事——”
迟邪立刻不咳了,改变策略,手不动声色地摸上了小米粥的勺子,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裴月明话头顿住。
“嗯?”金小姐眨眨眼,“你想问什么?”
裴月明:“……”
裴月明:“……没什么,我也觉得我需要休息。”
“我就说嘛,你肯定没兴趣。”金小姐没察觉这暗潮汹涌,看了眼时间,“不过我们也待得久了,你们快休息吧。”
几个人出了病房。
还没走出多远,迟邪也跟来了:“金摇,你等下。”
金小姐应了一声。
林寂也回头,眼巴巴地看着他。迟邪大手一挥:“你想听就听吧。”
三个人坐在走廊座椅上。
林寂坐得笔直,神情严肃,就等着迟邪开口。
下一秒,迟邪问金小姐:“你有几个男朋友?”
林寂:“……?”
金小姐也有点震惊,谨慎回答:“目前……只有一个?”
“前任,我问的是前任。”
“哦,那比四桌麻将多一个吧。干嘛?”
迟邪难得欲言又止:“你有什么觉得不错的,那种,比较浪漫的地方。”
林寂:“……?!”
金小姐回过味来了,揶揄道:“没想到啊你也有今天。还以为你见多识广呢。”
“我就没关心过这种东西。”迟邪说,“而且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和浪漫不太沾边……”
“确实。”金小姐点头,“别的不谈,就冲你觉得玫瑰和狗尾巴草没区别,我就知道这点了。所以,你俩真在一起了?”
迟邪又犹豫了一下:“这不是……在努力么。”
“那我得想想,我可没认真追过人的经验。”金小姐拿出手机,点开了相册飞快翻着,“咖啡馆就不错,挑个文艺漂亮的,两个人坐着聊聊天。”
迟邪皱眉:“那多无聊,有啥可以聊的?”
“拍照打卡?附近有个海滩不错。哎算了,肯定不适合你们……”金小姐继续翻,“游乐园呢?不过伤才刚好,激烈项目可能不行。”
“激烈?我去过一次,就过山车那种速度半点意思都没有,还有那么多人尖叫。还是和异常打比较刺激。”
“……那,看日出日落?”
迟邪简直是拧着眉头:“刚打完残日,不想看。”
金小姐:“……”
好有道理啊!
她又说:“看电影?音乐会?话剧歌剧?开车遛弯兜风?”
“你约会就干这?”
金小姐摊手:“你要这么讲,我还会做陶艺,玩烘焙,逛街狂买东西。简直难以想象你俩做这种事情……”
她拍拍迟邪的肩:“那我没办法了,最多把附近漂亮的小蛋糕店推给你。”
“你就真没追过人?”迟邪叹气,“还以为你经验丰富,关键时刻怎么就掉链子了?”
“准确来说,没认真追过。”金小姐扑朔着自己的长睫毛,“因为我漂亮又有钱呀,哪里愁这个?”她笑了笑,“好看的人,嘴上可能不说,但肯定是知道自己好看的。”
“对呀。”迟邪还是叹气,往椅背上一靠,摸了摸下巴,“我就一直觉得自己挺帅。”
金小姐:“……从你嘴里说出来,真的莫名欠揍。”她站起身,打了个呵欠,“你自己好好想去吧。林寂,我们走,你先去摁电梯。”
林寂老实答应,往走廊尽头走去。
等他走远了些,金小姐压低一点声音,问迟邪:“你的法则……又燃烧了一次。你现在怎么样?没问题吧?”
“没太大问题。”迟邪耸肩,语气轻松。
这一刻,金小姐是想说更多的,比如问得更详细一点,比如问一下关于裴月明真实身份的事。
但她最后只是笑了笑:“那就好。”
脑海里浮现了裴月明的脸,哪怕虚弱至极,也是极为清俊好看的。再看迟邪,看了太多年,大脑把他完全称得上英气的五官全部忽略了,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顺眼。
“哎。”金小姐喃喃,“完美的一株白菜,就这样被拱了。”
迟邪一愣:“说谁是猪呢?!”
金小姐已经溜了。
她和林寂上了医院电梯。
周围没人,林寂终于忍不住开口:“长官他是不是……”
金小姐心说,不容易啊,上次听着“升官发财死老公”都没反应,现在居然也能自己醒悟。
“对。”她欣慰道。
林寂又措辞了几秒,最后憋出一句:“嫂子在哪里?你见过了么?”
金小姐:“……”
……果然还是没发现!
不但见过!一会儿他就要吃你送的苹果了!
金小姐没把这心中的呐喊说出口。
电梯“叮”一声到了一楼。她率先走出去:“哎,等你以后谈了恋爱就懂了。”
林寂:?
他满头雾水地跟了上去。
医院内,迟邪推开病房门。
裴月明端着小米粥。
他吃东西时,总是安静又仔细的,和迟邪截然相反。之前迟邪和他吃路边摊早餐,就发现了这一点,哪怕是塞给他一份不爱吃的手抓饼,也能吃得从容优雅。
和平时一样,他没问迟邪去做了什么。
迟邪从果篮里拿了个通红的苹果,洗干净,坐到裴月明的床沿,拿刀慢慢削着皮。
阳光洒落到他们身上,在雪白被子上铺出一片金色。
明净且纯粹的阳光。
今天,裴月明的精神总算是好些了,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刀锋蹭过果肉,有细微的摩擦声。
长长的一圈果皮垂落下来。
这一瞬,迟邪忽然恍惚,好像那广袤荒原,古老山谷以及那生死一战,只是做了一场大梦。
刚才金小姐说的话,不知怎么又冒了出来:好看的人,肯定是知道自己好看的。
甚至还有更久远之前,鹿欢笑着说的话:喜欢裴照的人可是很多的。
他难免想到,裴月明会知道这些吗?
是根本没有察觉,还是说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不在乎?
此刻,他安静地喝着粥,仿佛那些生死相依的瞬间,从未发生过。
手下的刀依旧沉稳。
“咚咚……咚咚……”
但是,迟邪的心跳得很快,比往常都要快。
如此健康、有力的心跳。
除了他自己,没人能想到他曾濒临死亡。
最后一截果皮,落进垃圾桶。
迟邪把苹果递给裴月明,忽然说:“他们都认为,青苔把残日的一切都吞噬了,包括祂的心脏。我们的病情也只是因为祂的影响,还有自己的透支。”
裴月明“嗯”了一声,也没什么表示。
好像事实如此。
“我这条命可是你捡回来的。”迟邪笑说,“不然你现在也不用躺在这儿了。”
“不用这样想。”裴月明咬了一口苹果,“如果你不在,我也没余力保证祂的心脏完好。这是你自己换来的。”他顿了下,又讲,“你要是全力防守,伤也不会那么重。”
“但你是有这个机会的。”
“是有。”裴月明继续吃苹果,“所以之后,让我自己吃饭。”
迟邪立刻否决:“这个不行。”
裴月明:“……”
迟邪:“不说别的,你去哪里才能找到削得那么完美的苹果?我贴皮削的,果肉半点没浪费。”
那果肉,确实意外地……非常光滑平整。
裴月明说:“我没想到,你是个吃苹果会削皮的人。”
“当然不是。这不是给你吃的吗。”
裴月明很轻地笑了。
苹果汁水在齿间淌出,充沛而香甜。
迟邪继续说:“不过,你知道我怎么削得那么好的吗?”
“怎么?”
“我也是刚想起来,”迟邪讲,“之前有个异常,专门往人身上蹦跶,一粘上就跟层人皮一样,扯都扯不下来。”
裴月明:“……”
“这不是被我遇到了吗,荆棘也不方便干这活。我就一点点把那人身上的假人皮给削下来了。”迟邪语气里带着得意,“不得不说我用刀真是厉害,半点没伤到人。和削苹果也差不多。”
裴月明:“……”
“迟邪,”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有些艰难说,“你用的……应该不是这把刀吧?”
“是啊。放心,每次都消毒,还会用净化法则呢。绝对比你盘子还干净。”
裴月明默默放下剩下的大半个苹果。
迟邪问:“这就不吃了?”
“不吃了。”裴月明以毕生修养,礼貌回答,“我饱了。”
“我就说你吃得太少。”迟邪拿过那半个苹果,就着他刚才咬过的缺口,咔嚓咬了一大口,“还挺甜的。”
裴月明顿了一下。
迟邪几口就吃完了,把苹果芯丢进垃圾桶。
视线落向裴月明。
嘴唇终于有了一点点血色。
心跳得更快了。
他这目光直勾勾的,毫不避讳:“不过,你还有件答应我的事情没做。”
裴月明拿过床头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过手指,确保指甲盖下都干干净净,没留下苹果汁。
“我不记得有这种事。”他微微一笑。
“自己亲口讲的,现在想赖账了?”迟邪挑眉。
“不,我是认真的。”裴月明说,“答应你的事情,我都做完了。”
迟邪:“……?!”
迟邪:“啊?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那就算了。”裴月明将擦过手的纸巾丢掉,往后靠了靠。
“去换把水果刀。”他笑意更深,“再给我削一个,说不定你就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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