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邪带他去的地方,是城中最高的观景塔。
庆典期间,塔顶不对外开放。此刻,整个城市的灯火都在他们脚下铺展、流动。
不远处,就是庆典中央——
平缓抬起的巨型圆形平台,中央有一池清冽的水,水边杨柳依依,笼着柔和的光晕。
那将是柳月现身之处。
平台上方,议会高层与执行者并肩而立。
副会长陈笑琳与白庭副席严镇川,都是亲自出席。元老会的三道虚影,也静静浮于高空,俯瞰一切。
街道以平台为中心,整齐而笔直地射向远方。熙熙攘攘的人们驻足于街道,满怀期待。
迟邪的时间把控得正好,他们刚登上高塔,庆典就开始了。
一阵清风掠过池水,泛起波纹。
严镇川与两名副手执灯踏入浅水,走向池心的古钟。
每一年,都由执行者鸣钟,以示对柳月的感激。
——感激流淌在血脉中的“誓言”。
柳月赐予了执行者漫长的寿命与永驻的青春,而代价是,再不能杀死异常生物。这誓言代代相传,被称作“柳月誓言”。
严镇川一步步走向古钟,抬手,重重敲响了它。
声音洪亮,带着亘古时代的庄严。
水池的波纹更加激烈,几秒后,整个水面掀起细小的浪。整个城市的柳树无风自动,每一片柳叶,都泛出微光。
人们抬头望去——
淡青色的光华,在池中流转。
然后,水底倒映的月亮,浮了起来。
它剥离水面,徐徐升起。
那人形宏伟,足有数米高,悬浮于水面之上。
没有实体,只有月光静静流淌,交织出半透明的柳枝。
也没有五官,面孔之上,无数枝条缓缓涌动,从内向外飘拂。
这一刻,凉意荡过每人的面庞。
恍若潮汐,它带走了所有焦躁,只余平静。
这便是立于月相法则尽头的生灵。
柳月。
祂掌管新生与治愈。
这一刻,无人开口言语。
只有迟邪闲聊般、低声问裴月明:“……和印象里一样吗?”
他往裴月明身边挪了半步,挡住大半的风口。
裴月明沉默几秒:“嗯。”
“我小时候,总听父母提到柳月。”迟邪望着远方,“他们说,只有最顶尖的夜狩才能见到祂。普通人想见得先经过准许。当时我就在想,这应该不是你的决定。”
“的确不是。”裴月明说,“那时候祂现世不过几年,尽管我说祂是友善的,生来就是为了‘治愈’,其他人也有顾虑,不敢让普通人轻易接近。”
他揉揉眉心:“这个理由足够说服我。但现在回想,那‘顾虑’里几分是真的担忧,几分是私心,也说不清了。”
“不奇怪。能治愈一切的力量,实在太容易让人眼馋。”迟邪顿了顿,“说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见到柳月。”
“是啊。”裴月明说。
以前能见柳月的就那么一小批人。
那时候的迟邪刚加入夜狩,没有资格,也并不需要。他只是路过时远远看了眼。
夜狩的衣衫华丽,背后绣出的金眸辉煌。
那么夺目的人群,那么姣好的月色,他还是只看见了白衣的裴月明。
“也没想到,和你一起见到祂会是这么久之后。”迟邪感慨,“你是第一个接触祂的人类,祂会不会记得你?”
“……我不清楚。”裴月明轻声回答。
淡青的光雾,开始涌动。
柳月轻飘飘掠过街道。
躯体的细嫩柳枝浮动,所过之处,灯笼与枝条一同摆动。光辉笼罩世人,疼痛都被抚平,伤口处传来细细的、痒痒的触感。
今年来涟城的都是受灾城市的居民。
祂正在治愈他们。
迟邪静默地望着街上。
漫长岁月中,柳月曾选中了寥寥几人。
或是躯体残缺,或是时日无多。祂治愈了他们,给予重生。
迟邪看着那光辉,难免心想,对柳月来讲,裴月明也该是特别的。要是祂还记得裴月明,会不会让他痊愈?
光雾弥漫。
月色化作柳枝,拂过世间。
祂好像注视着所有人,又好像什么也看不到。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两人静静等待。
塔下是月相的圣灵,是期待的人群,塔上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事与愿违。
柳月离他们最近时,也并未停留。
祂巡游过全城,回到了池水正中。这短暂的降临就要结束,下次再见,要等到来年了。
说迟邪心里不失望,是不可能的。
不过时隔多年,对方也不是人类,无法以常情去推断。
他嘴上只是笑说:“看来祂记性可比我差多了。”
这一回,裴月明没有答话。
迟邪顿了半秒:“以后再多找找,总有几个厉害的人能治好你。”
话是那样讲,他也明白机会渺茫。
法则从不是万能的,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飞升者趋之若鹜。那么多年来,大概只有鹿云徊的【长青】,有着起死回生般的力量。
“至少顺利结束了,”迟邪继续讲,“我们要不要……”
他话头停住。
停在他身边的影鸦,状态不对。
极其细微的不对,可迟邪偏偏在电光石火间捕捉到了。余光瞥过影狼,它和渡鸦一样,颈部的皮毛微微炸起。
——焦躁。
它们竟是在焦躁。
为什么?
来不及开口,迟邪眼前再次亮起。
城中所有人同时抬头望去。
流转的光辉,柳树构成的身体,无数枝条从内向外涌动着的面孔。
仿佛一轮庞大的月亮,降临在他们面前。
……柳月回来了!
就在这高塔之外,就在裴月明触手可及之处!
在这刹那,迟邪意识到,祂认出了裴月明。
“他被柳月选中了?!”
“传说居然是真的!”
“真好,要换成我就好了……”
人声鼎沸,满城喧哗。
月华笼罩住裴月明。
他与迟邪仅仅一步之遥,迟邪身处黑暗,而他站在光中。
“迟邪,”他开口,“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迟邪茫然想着。
然后,他看到裴月明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时间慢了下来。
那层蒙着的无神渐渐褪去,漆黑瞳仁深处,清澈的神采如星火般燃起。
裴月明没有看满城繁华,没有看那传说中的生灵,没有看一眼这阔别已久的世界。
他就这样看着迟邪。
深邃如夜色的双眸,明亮生辉的神采。
他从来有一双极其好看的眼睛。
这一秒的对视好似永恒。
然后,一片影子覆盖上裴月明的眼睛,狠狠向内贯穿——
鲜血飞溅!
迟邪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动了。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踏入光中,紧紧接住了对方痛得发颤的身体!
血。
血烙在迟邪的视野。
暴长的荆棘狂潮般漫过高塔,把庆典的高空撕得猩红,每一根末端都在颤动,蓄满了刺穿一切的杀意。
但,敌人是谁?
柳月只是治好了裴月明的眼睛,降下了眷顾啊。正如裴月明所说,祂生来便是为了治愈。是裴月明对自己下了手……
荆棘狂暴又茫然,停在原地。
“哒,哒,哒……”
血顺着裴月明的脸流下,流到迟邪手上,一滴滴砸在地上。
在迟邪面前,柳月的枝条颤动。
每一根柳枝的末梢,都睁开了一只淡青色的眼睛。
无数只眼睛,弯成月牙状,簌簌摇曳着。
几秒钟之后迟邪才意识到——
柳月在笑。
光华一闪,祂的身影消散在天地之间。
……
黑暗。疼痛。
滚烫的血,在风中迅速冷却。
一滴又一滴,砸在地上。
意识沉沉浮浮,无法挣脱黑暗。
有人背起了他。
那脊背宽阔而炽热,紧紧地绷着,带他奔向前方。
可是,是谁在背着他?
破碎画面飞速闪过,裴月明怎么也分不清。记忆深处,也曾有人这样背他走过长路。
那究竟是什么时候?
恍惚间,眼前的黑暗淡去了。
意识摇晃着,回到遥远的过去。周围不再有血腥味,萦绕着草木清香,还有山间清冽的风。
“裴照,走那么急做什么?”有人遥遥问他,语气带笑,“不等师父了?”
双手变得稚嫩,在孩童的视角中,周围景色拔高,老树参天。
裴月明回头望去,山间小径之下,鹿云徊和鹿欢都被他甩开了。
见他回头,鹿欢挥着手喊:“慢点!小心摔着——”她努力赶上来,病弱的面庞染着红晕,问他,“你要带我们去看什么呀?”
记忆一闪而过,眨眼间,三人已到山巅。
黄昏与夜色缠绵,天际一半是暗红一半是深蓝。
影子划过裴月明的腕口,鲜血渗出,凭空写出仪式的文字——歪歪斜斜,远不如日后的完美,可也叫人望尘莫及。
文字也缠绕上那两人的手腕。
于是,在他们眼前,浩瀚景象铺陈。
巨鱼的鳞片闪耀,眼瞳琉璃色,一甩尾便游过了苍穹。
那虚幻的柳树直抵天空,枝条延伸,直奔那弯月而去。
这一幕何其惊艳。鹿欢抬起眼望去,眼中明净,仿佛也被月光点亮。
“简直……不像人世间的景色。”她轻声道,“在你眼中,世界原来是这样的。”
鹿云徊也是目不转睛地看着。
最后,他一言不发,抬手揉了揉孩子的黑发。
也许是上山走得太急,也许是失了血,年幼稚嫩的身体到底撑不住。
下山路上,裴月明走不动了。
于是,明明是他提出要来,结果变成鹿云徊背着他下山。
倦意中,他恍惚想到,裴家出事之前,父亲竟还没来得及背过他,哪怕一次。
鹿云徊的肩膀宽阔,稳稳背着他。
鹿欢也累,勉强还能坚持。她在前头念叨:“裴照啊裴照,哪有为了让人看场风景,就放自己的血的?真亏你下得去手。”
他听见自己疲惫的声音:“你喜欢吗?”
鹿欢哑口无言了几秒,最后笑道:“怎么可能不喜欢呢?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东西。”
鹿云徊稳步向前走。
体温隔着衣料传来,贴在他的脸颊。
“……”
“裴月明!再坚持一下!我马上、马上带你去——”
是年轻的男性声音,嘶吼着,焦躁不安。
谁在和我说话?
周围怎么会那么吵?
孩童趴伏在师父的背上,轻轻蜷起了手掌,把陌生的呼唤留在身后。
鹿欢的声音,又一次从前方传来:“可别再做那么傻的事情了。明白了吗?”
裴月明说:“但是,我只有这些能给你们。”
鹿欢一怔。
鹿云徊开口:“以后世界都是你的。”他掂了掂背上的孩子,好让他趴得更舒服,笑说,“到时候,可别忘了师父。”
裴月明低低“嗯”了一声。
“不会忘记你们的。”他说。
鹿欢也笑了:“那下次,等你遇到更重要的人,再带他来看这景色吧。”她望向深沉的夜幕,“不知道是多少年后呢,到时候你也该长大啦。”
“人呢?!要速度法则的!快!”
“裴月明!你还听得到我吗?!”
又是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梦中的孩童皱眉,再一次试图按下那嘈杂。
怎么一直在叫我?他想。
太吵了,明明留我一个人就好了。
“不过,”山野小路上,鹿欢继续说,“在山顶那会儿,你们都在我身边,可我还是觉得……很孤单。”
她歪了歪头:“该怎么说呢?可能是山太高,人太少,那景色太不像人间了。”
“也太凉。”鹿云徊接话,“回去都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还要吃面!”鹿欢眼前一亮,“我馋好久了!裴照,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裴月明回答。
“每次都是这样,太别扭了。你就是这一点不好。”鹿欢搓了搓手,呵了口热气,“我还能走快些。爹,你呢?”
鹿云徊加快了脚步。
裴月明在他背上昏昏欲睡,只觉得,这脊背宽阔而温暖。
不……不止是温暖。
是炽热,独属于另一人的炽热。
到底是谁呢?
背着他,在全城哗然中狂奔,连身上的衣服都被血染红了。
“要到了!”鹿欢指着前方,“镇子就到前头!”
鹿云徊背着他,走向那片灯火。
鹿欢说得没错。
山太高,四下无人,若独身遥望那片景象,总有一瞬觉得,这天地间只有自己一人。
但是鹿云徊带他,走入了人潮汹涌处。
食物的香气飘满街巷。
“我想好了,要吃臊子面!”鹿欢说。
“给裴照也来一碗。”鹿云徊嘱咐。
“知道知道,怎么会忘了他?”
华灯初上,光芒落在孩子漆黑的眼瞳中,亮晶晶的。
这才是人间。
一切骤然远去,化作了浮光掠影涌过他身边。伸手去抓,却怎么也抓不住。
还有什么东西……是属于他的?
黑暗。麻木。
滚烫的血,好像要流干了一样。
他居然不再感到疼痛。仿佛孤独地没入深海,又仿佛年少时无数次,独自眺望远方,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看着只有他一人能见的风景。
三百年光阴,沧海桑田,前尘旧事。爱他的、恨他的人早该不在了——
可是为什么,他还能感受到另一个人的体温?
那脊背似乎更宽了一些,脚步却更急、更乱。到底是谁……
“……”裴月明想说些什么,只发出了一点气音。
“别说话!”那人的声音很近,颤抖着贴在他耳畔,“裴月明……别说话,我们马上到了!”
不是记忆中那两人带笑的语气。
那声音在害怕。
他看不见,但周围影子忽然变得锐利,许多人围了上来,人影在脑海中错落,如同憧憧鬼影。
他们一起闯入了强光中。
是医院白昼般的走廊灯,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数道治愈的法则覆了上来,拼命想要止住血。
麻木褪去,剧痛又烧了起来。
安宁被打破了。
声浪碾了过来:尖锐的鸣笛、纷乱的脚步、金属器械的碰撞、他人焦灼的呼喊……那些声音,那些陌生的声音,轰然冲垮了回忆中山风的清响。
身下传来的体温,也越发清晰。
有人死死握住了他悬在半空的手,用力到弄疼了他。
温柔带笑的脸庞,化作流云。取而代之的是身边人颤抖的呼吸,和手上不肯松开的力道。
那么痛,那么吵。
偏偏那蛮横与滚烫,硬生生地把他从旧梦里拽了出来。
在彻底沉入黑暗前,裴月明模糊想到,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
可是过了这么久,依然有人背着他,走回了人间。
第82章 刺目之光
漆黑的医院走廊中,只有迟邪一个人坐着。
急救室的灯还亮着。借了那微弱的光,他盯着自己的手,好像仍能看到那片血红。
口袋中,通讯终端又震了起来。
他数不清这是第几通电话。议会和白庭,贺长风、陈笑琳和严镇川……这庆典上的诡异一幕,足够让所有人炸开了锅。他们找他要一个解释,要一个决策。
此前,迟邪已交代了必要的信息。
他说,柳月并没有攻击人;他说,还不知道伤者的情况;他说,庆典还没完全散场,不能放松警惕……
话语简洁,称得上潦草,也无怪乎打消不了他人的疑虑。
但这是他理智的极限了。
终端还在震动。
迟邪面无表情地拿出它,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挂断,静音。
世界清净下来。
只剩墙上的时钟,永无止境地走着。
迟邪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分析、汇报、以及控制局面。再不济,他也应当沉下心,剖析柳月与裴月明的所作所为。
可是心乱如麻。
裴月明为什么要伤害自己?伤到了什么程度?有没有生命危险?他本就是死而复生,这段时间又透支太多,能撑下来吗?
再怎么努力,一闭眼,就能看见裴月明溅在他身上的血红。脑中混乱,混乱到只能听见秒针的走动声。
“哒、哒、哒……”
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
迟邪的双手死死交握。
一定要没事啊……
因为你对我来说,对我来说……
不知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后。
一声轻响。急救室的灯灭了。
迟邪猛地起身。
病床被推出。
被褥是惨白色的,裴月明安静陷在其中,一圈圈厚重的纱布,缠在双眼上,盖住了半张脸。
迟邪心跳漏了半拍,冲到床边:“怎么样?!”
“暂时稳定了。”医生的声音沙哑,“但病人条件不好,身体状况……尤其是心脏的旧伤非常奇怪,我们从没见过。还要看接下来几天。”
悬着的心刚落下一点,又吊了起来。
但至少,不是最坏的结果。
随行的医护人员推着高高的输液架。病床轮子滚过长廊,声响沉闷。
迟邪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跟着的了,只记得,自己一直看着床上那苍白的人。
等他反应过来,已置身特护病房。
仪器连接,在床头发出微弱的滴滴声。
一直到这个时候,迟邪才来得及问:“那他的眼睛……”
医生沉默几秒,摇了摇头。
“……知道了。”迟邪艰涩说。
他当然明白,那一瞬间裴月明下手有多狠。
从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余地。
待其他人离开,迟邪坐在病床旁。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裴月明的脸。
无从下手。
到处都是纱布和管子,只有那么一小片裸露的肌肤。
他的手在空中停住,最后只是轻轻地,蹭过了那冰凉的脸侧。
此后三日,裴月明没有醒来。
以生理指标来讲,他早该醒了。可他断断续续地发烧,似乎陷入了某种混沌之中,无法挣脱。
医生和调查员轮番检查,束手无策。
裴月明的情况太特殊。这世界上,恐怕没人能断言,那具身体的状态。
这三天,迟邪几乎是寸步不离病房。
来参加庆典的人们,依次离开涟城。如果没有这场惊变,整个庆典称得上顺利。
无论旁人如何追问,迟邪只是回答,私人原因,无可奉告。
唯一来过病房见迟邪的人,是方展策。
那时,又一场会议刚结束。
迟邪缺席了。
方展策推着金丝眼镜,递上一封密信:“首席,元老会的决议。”
信件厚重,纯黑外表上流淌着加密的法则。
那是批准了迟邪提案的文书——前往千灯山谷,复活夜母。
迟邪简单应了一句“好”。
虽说今日才正式下决定,但早在几天前,这已经是双方高层默认的结果了。
方展策继续说:“贺会长还托我多带一句话。他说,知道您近日抽不开身,但出发前,他希望亲自和您聊一聊。”
方展策离开后,迟邪再次回到病床前。
床上人仍没醒来。
纱布很厚,缠在双眼上,衬得下半张脸惨白如纸。更换纱布时,裴月明总轻皱着眉头,好似噩梦缠身。
真奇怪。迟邪心想,清醒时总是一副无波无澜的样子,从不见这表情,睡着了,倒是都流露出来了。
他坐到裴月明身边,伸出手,轻触那人的手。
手背更消瘦了,血管色泽分明,能摸到清晰的骨骼感。
他就这样,小心绕过留置的针头与胶布,一遍又一遍拂过那手背。即便这样,也能感受到那人梦中的不安。
裴月明,你在想什么?
你梦里到底是怎样的景象?
药水无声滴落,仪器发出规律声响。
没有回答。
……
光。
刺眼的、摇晃的阳光。
“裴照。”
“裴照!”
裴月明猛地回过神来。
“发什么呆呢?”鹿欢笑意盈盈。
阳光落在她瘦削的肩头,她踮起脚,比了比两人的身高:“你看,你果然比我高了。好像不久前,我还能看到你的发顶呢。”
裴月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再有孩童的稚嫩,线条变得修长而有力。
这是少年人的手。
……刚刚,他不是在鹿云徊的背上吗?
那点恍惚感,很快消散。
远处传来喧闹的人声。
几位夜狩出现了,身着华服,年高望重。
幼时裴月明见过他们不少次,都是来找鹿云徊的——【长青】的力量强大,鹿云徊治愈了许多顽疾,指点他人迷津,备受尊崇。
只不过这回,他们不再问鹿云徊,一股脑围上了裴月明。
一人攥住他的手:“我可要好好感谢你。柳月治好了我这条胳膊,你瞧瞧,多有劲!”
他难掩激动,把少年的手握得用力。
裴月明趁对面稍一分神,就不动声色把手抽了回来。
对方笑着,毫不在意。很快,旁边人也围了上来,一个个平日沉稳的长者,七嘴八舌起来。
“裴照,你说下次柳月何时会来?”
“你能与祂沟通么?我家夫人身怀重病……”
“这世间还有没有其他这般生灵?你都能看见它们吗?”
“……”
问题纷至沓来。
等众人不舍地散去,裴月明悄悄松了口气。
他不喜欢这种场合,一张脸绷得很紧,这时才想起,鹿云徊一直没出现。
明明,他的影子就在附近。
裴月明刚想去找他,却见那人从雪白的回廊后走出。
阴影中,鹿云徊的神色复杂。
少年愣怔一瞬。
鹿云徊笑了起来,像往常一样摸摸他的头:“讲了那么多话,肚子该饿了吧?走,带你俩吃面去。”
“……好。”裴月明应道。
鹿云徊率先迈步:“鹿欢,又跑去哪儿了?”
在他身后,裴月明独自站着。发间的温度还在,多年之前,父亲也是这样留下了体温。
“裴照,怎么还不跟上?”
鹿云徊的声音,带着笑意。
裴月明跟上那两人。
鹿云徊的肩背依旧宽阔,鹿欢的身影虽瘦削,但也能翻越山涧,踏过这同行过无数次的山野。
少年就这样望着他们的身影。
清风拂过,拂过他的黑发,与舒展的眉眼。
光。
刺眼的、摇晃的阳光。
裴月明低头,怀中的鹿欢大口喘息着,双颊是病态的红。
……怎么回事?
来不及思考,周身草木飞速掠过,他抱着鹿欢跑过崎岖山路,冲进那熟悉的屋舍:“师父——!”
“到里间床上去!”鹿云徊疾步出来。
洁白的床铺,命悬一线的人。【梦中身】蚕食着她,皮肤又有一大片变成树皮般的质感。
【长青】的光辉两天两夜未散,将房间映照得如同碧玉,才勉强稳定鹿欢的状况。
鹿欢睁眼时,裴月明和鹿云徊都在身边。
鹿云徊疲惫不堪,哑声道:“我……”半晌后他才继续说,“父亲治不好你。”
鹿欢虚弱地笑了笑,安慰刚要出口——
“我会找到办法。”
是少年清越又坚定的嗓音。
裴月明看着她,黑眸很亮:“我会找到治好你的仪式。”
鹿欢一愣。
鹿云徊的嘴唇动了动,看向裴月明,想和过去一样揉揉他的头发。
可或许是裴月明已经长大,不再是孩子了——
手悬在半空,停顿,又落回身侧。
他什么也没说。
“但是,”鹿欢声音虚浮,黯然道,“那些害人的代价太可怕……用别人的命来换我的命,我宁愿……”
“我能改写它们,降低甚至消除代价。”裴月明打断她,“凌师叔也在帮我。总有一天,我会完成一个不需要伤害任何人、就能治愈你的完美仪式。”
他俯身,告诉鹿欢:“只要,再给我多一点时间。”
等我长大。
等我洞悉,这世间所有的秘密。
光。
刺眼的、摇晃的阳光。
山路上,裴月明第无数次,望着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阳光太刺目,迷乱了他的视线。再看清时,鹿云徊鬓角斑白,鹿欢也不能和以前那样踩过落叶,兴致勃勃地讨论山脚下,哪家面馆的汤汁更浓。
久病不起。柳月也从未眷顾她。
她的身影消失在山野间。
路上,只剩他和鹿云徊。
裴月明往前看。
不知何时他和鹿云徊一样高了,不必再仰视。稍微加快脚步,就能越过对方,走到前面去。
但他们只是这样沉默地走着。
从头至尾,鹿云徊一次也没有回头。
“裴照终于来了!”
其他夜狩的声音响起,带着如释重负。
战场风中,裴月明的白衣猎猎作响,脚下磅礴的黑暗,随他的意志蔓延开去。
他的力量所向披靡。
他的名字无人不知。
他回了头,影子吞灭天日。
簇拥而来的人越来越多,面孔不断变换,或是崇拜或是敬畏,亦或者别有所图。
裴月明不在乎。
荡平前路,探究仪式,他坚定走在自己的道路上。
他与鹿云徊,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野心太大,时间太少。偶尔抽身回去,大半光阴也守在鹿欢病榻前,向她讲述,外头日新月异的世界。
讲得久了,再一抬头,桌上的茶已经凉透。
鹿云徊放下茶后,便走了。
他没说一句话。
和师父像过去那样,于月下或炉边长谈,已不知是多久以前了。
裴月明也曾问过鹿云徊,要不要多留几日。
每一次,鹿云徊总说,不必。
他还总说,不是有那么多人等着你么,快走吧。
曾经来探访、求助于鹿云徊的人,络绎不绝,挤满小院。时过境迁,那些人口中谈论的只剩“裴照”。连鹿云徊的其他徒弟,也终日围着裴月明。
新来的夜狩得知裴月明有一个师父,都是不可置信。
“真没想到,”他们说,“这世上……竟还有人能当裴照的师父?”
偶然有一次,这话被裴月明听到了。
他平静回答,鹿云徊能当。
话语淹没在盛誉之中。
正如以前,鹿云徊总笑着对少年讲:“以后啊,这整个世界都是你的。”
如今这句话真的应验了。
可鹿云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提它了。
直到那一日。
那一日探望完鹿欢,裴月明和鹿云徊一前一后,久违地走上山路。
路途比记忆中要短。
短到还没来得及拾起一个话头,就被匆匆追来的夜狩打断,拥着他追问。
如果是往日,裴月明会简短作答。可这一次他回绝所有人,转头望去——
鹿云徊静静立在人群外。
就在几步之外,在那逐渐笼罩山道的暮色阴影中。
他未曾上前,也未曾言语。
那双笑对他的眼睛,日渐衰老,翻涌着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嫉妒。
鹿云徊嫉妒他。
疲惫着,愧疚着。
难以抑制、又发自内心地,嫉妒着他。
裴月明心思通透,其实绝不可能那日才察觉。
然而,正如鹿云徊在逃避这情感……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山路上,两人对视。
后来裴月明回想,要是这天没有回头,就好了。
在这一瞬,他们终于赤.裸地、彻底地看懂了对方。
自此一切无可回转。
他们再没有独处过。连在他人面前的偶然相见,也多是形同陌路,以沉默告终。
夜狩间逐渐有师徒不和的传言,却终归无人敢求证。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是他生性内敛,太少言表感情,才让沟壑愈深吗?
是背他下山的那宽阔脊背错了?还是说在最开始,鹿云徊对那血海中的孩子伸手,带他一起走时,一切就无可挽回了?
影子漫过山河。他站在万众瞩目的光中。
鹿云徊不再回头,他也是如此。
……不,不对。
他终归还是回头了。在什么时候?对着谁?
记忆在飞速闪烁。
至亲之人的血海,鹿欢泛着潮红的病容,山道上与鹿云徊沉默的对视。
未竟的承诺,熄灭的灯火。
漫过脚踝的猩红,冰冷的尸骸。天地间,只剩他一人独活。
明明已决意不再停下,又是在哪里,鬼使神差般回了头?
在那满世界的死寂与血腥中,少年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
没有嫉妒,没有算计。
唯有那燃烧一般的赤诚。
是谁?
光。
刺眼摇晃的光,吞没他。
头疼欲裂。法则、仪式、柳月和残日……
双目刺痛。
他——他有绝不能看见的事物。他在光阴的洪流中沉浮,即将窒息……
那光芒,忽然涌向另一道身影。
那人回过头看他,眉目英俊而炽热,带着笑,却要被光吞没。
别回头!
别再这样看着我了,不然——
“嘀嘀——”
裴月明猛然坐起!
仪器线路扯落,氧气面罩歪斜,他一把拽掉手背针头,带出一连串血珠!
心跳快到恐怖,影子瞬间充斥整个房间。也就是在这瞬间,有人踏前一步,不顾那黑浪般暴涌的阴影,抱住了他!
“……裴月明。”他在耳边说。
影子顿住。
“没事了,”迟邪紧紧抱着他,压住他颤抖的脊背,“没事,我在这里。”
裴月明愣怔了很久。
那灼目的光,彻底消散。
面前人的心跳,顺着拥抱传来。
呼吸慢慢平复。
一片漆黑中,裴月明伸出手,停顿了刹那——
他忽然发力,死死抓住了迟邪的肩背,把脸埋进那温热的颈窝。
第83章 污染之地
十天后。
重型车队停在鹊港的城外。
车身上覆盖着苍白色的防护结构,一辆辆分外高大。车灯撕破了夜幕,光束交错中,无数调查员奔波,做出发前最后的检查。
迟邪走过调查员之间。
他面无表情。
这些天只要稍微闲下来,他总会想起裴月明的事。
事发之后,已过了十日,两人谁也没提庆典。
裴月明肯定守口如瓶,而迟邪也知道这一点。但医院的诊断,每一个字都烙在他脑海中。
影子堪称精确地,毁掉了神经。
很符合裴月明的作风。
对自己这么狠,却连多余的创口都不留,只为将这具身体的负担降至最低。
然而……
太完美,太精确无误了。
这世上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做到。
于是迟邪确信,裴月明之前的失明,同样是他自己亲手所为。
也一定与夜狩的死亡有关。
可是,原因是什么?
不可能是治愈有问题。
那日,柳月确确实实只是治好了眼睛。像裴月明多年前所说,祂生来只为治愈,别无其他。
这些日子,无数猜测掠过迟邪的心中。
最终在经验、逻辑与直觉的权衡之下,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浮出水面——
裴月明不是不愿看见。
而是,不能看见。
他不能看见,某种迟邪还不知晓的事物。
而柳月也是明白这一点的。
祂故意治好裴月明的眼睛,逼迫他再对自己下一次手。
然后,为他的痛苦而喜悦。
迟邪心乱如麻,穿过忙碌的人群。
有人在调试探照灯,白光从他脸上扫过,又移开。他重重闭了一下眼,收敛思绪。
再往前走,贺长风在角落捧着保温杯,喝温热的枸杞水。
“脸色怎么那么难看?”他开口,“迟邪,你真的要亲自对上残日么?”
迟邪靠到他身边的墙上:“现在讲这个,会不会晚了点?”
“你随时有反悔的权力。”贺长风说,“解决异常,本就是我们议会的职责。”
“有得选,我也不想掺和你们的事,光飞升者已经够我忙活了。”迟邪笑了笑,“但那是残日。”
“可以换我去。”贺长风又喝了一口水,“实力不如你,但也不差吧。”
迟邪:“不让日相的人参战,不是你亲自提议的?会长带头违规,说不定就和我一样,被弹劾去元老会了。”
残日能影响象征“毁灭与破坏”的日相法则,动摇持有者的神智。
因此,常年作为正面主力的日相,包括贺长风,不得不全员留守。
队伍极缺硬实力,唯有迟邪能顶上。
与多数人直觉不同,【审判】并非日相。
它属星相,代表对自身的强化。
【审判】所强化的,是“视线”。
荆棘汇聚而成的巨眸,如星辰般高悬,俯瞰众生。
那些漫天血棘,实则是一道道尖锐的视线,所见之处,审判降临。
至于他曾因残日昏睡三日之事,其他人的确担忧。
但迟邪说,残日再想故伎重施,也不容易。
“我什么时候中过同一招?祂再来一次,拖不住我几秒。”当时的他讲,“再说我去过山谷,也见过夜母,不让我上岂不是浪费了?”
他这样说了,加上断层般的实力,众人也不得不相信他的决定。
此时,远处车队的调查员还在忙碌。
“那裴月明呢?”贺长风轻抿一口热茶,“飞升者觊觎残日已久,一定会有所行动。这趟浑水有多危险,你比我清楚。让一个刚出院的人跟着你?太不像你的作风了。”
迟邪叹气:“这不是,劝不动吗。他名义上还是你手下呢,要不你帮我劝劝他?我看那天开会后,你俩还背着我偷偷聊天。”
“……”贺长风缓缓拧紧瓶盖,“你们的事,自己解决。”
迟邪挺遗憾:“那你就多喝点养生茶,等我们的捷报吧。”他站直身子,“走了——”
迟邪走得果断,然而没走出十步,又回来了。
“反悔了?”贺长风抬眼问他。
“还没有。”迟邪摸了摸下巴,“不过,你之前泡水的人参不错啊,带了没?”
贺长风:“……你什么时候开始讲究这个了?”
“养生啊,跟你学的。”迟邪催促,“还有什么茶叶都一起给我捎上,当给我送行了。”
十分钟后,迟邪夹着两罐上好的茶叶,捏着一小袋人参片,对着保温杯的水陷入沉思。
这玩意是按片放的?那么少?
他想起裴月明那接连数日的高烧,梦里也从不安稳。
就连彻底退烧,也只是前天的事情。
迟邪心说贺长风那是养生,自家这个可是要吊命的。什么虚不受补,先补了再说。
他直接把一半的参片倒进杯里,满满当当。
走回车队间,路过的副手纷纷点头致意:“首席!”
迟邪匆匆应了几声,三两步就窜上了一台重型越野车上——
拉开车门,空气温暖。
裴月明裹着外套,在副驾驶昏昏欲睡,脸色没什么生气。
医用纱布仍缠在双眼上,只露出鼻梁,和略显苍白的薄唇。
医生说了,伤口还没好全,最好别受强光的刺激。
外头风呼呼刮着。
迟邪停顿半秒,将沉重的情绪藏得干净。他把门“砰”一声关上,递过保温杯,语气如常:“来来来,给你带的好东西,趁热。”
他硬把杯子塞到裴月明的手中。
裴月明迷糊间,闻到那浓烈的苦甘味道,迟疑地抿了一口。
动作顿住。
“……迟邪。”他问,“你到底放了多少人参?”
“怎么样,是不是很提神?味道够好吧?”迟邪期待问。
裴月明默默把杯子递回去。
“好喝到讲不出话了?不用谢我。”迟邪接过,就着同一个位置灌了一大口。
他脸色一变!
好不容易咽下,他震惊道:“这么苦?!上次不是这味道啊,我加了那么多吗?”
裴月明沉默几秒,委婉讲:“多的不止一点。”
“我拿水兑一兑。”迟邪往后座抓了自己的水壶,和保温瓶凑在一起,来回匀了几次,“再尝尝?”
裴月明没接,只问:“你上次洗水壶是什么时候?”
“就今天啊,还没喝过呢。”迟邪答得飞快。
裴月明不说话。
迟邪改口:“昨天。干净的,没喝过。”
裴月明还是不说话。
“……昨天。喝过。”迟邪不得不承认。
裴月明这才接过,还是轻轻抿了一口。
苦味依然鲜明,但至少,能喝出回甘了。
慢慢喝着,暖意遍布全身。
呼啸的风中,车队动了。引擎声轰鸣,车灯刺破黑暗,径直载着他们远离了城市灯火,驶向远处。
远处是漆黑无垠的荒原。
鹊港是最边缘的城市,再往前,便离开了人类的常住地,进入那布满异常的污染之地。
那是一条漫长的路。
后半夜车队轮换驾驶员。副手接替迟邪,而迟邪把裴月明一起拎到了宽敞的后座。
窗外漆黑,除了车灯,好像什么也没有。
城市早已远去。所有人都感觉到,空气变得沉重,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沉沉压上心间。
能被选入这次行动的,皆是精锐中的精锐,可仍有一部分人是第一次踏入那片土地。
向前。
再向前开去。
颠簸中,迟邪的肩上一沉。
裴月明靠在了他身上。
迟邪顿了一下,不大敢动弹,过了几秒确定裴月明睡熟了,才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车内昏暗。
迟邪看不太清他的脸,那缠眼的白纱布倒是分外显眼。
此前,若不细看,裴月明行动如常的姿态几乎能骗过所有人。
现在不同了。
任谁见到这白布,就知道他目不能视。实际上,今天裴月明光是走过众人之间,就足够引人注目了。
昏暗里,迟邪探出手,想轻轻碰一下裴月明眼上的纱布。
那人睡熟了。
他伸出的手停了几秒,悄然放下。
车轮滚滚向前。
许久后,一块纯白碑石出现在视野中。
碑石上刻着调查员议会的标志,流云金眸淌着净化法则,熠熠生辉。
跨过这道边界,便再无退路,正式进入污染之地了。
车队无人言语。
他们沉默着,越过碑石,驶入荒原无尽的黑暗。
寂静中,迟邪也闭眼休息。
几小时后,他猛然惊醒。
身旁人的呼吸沉了。
过去数日,每次裴月明发烧,都是这样压抑的呼吸。迟邪伸手一探,果然那额前发烫,沾了冷汗。
伤势与长时间的透支,根本没被压下去,又在这深夜复发。
迟邪刚探向终端,要联络医疗队员,动作却停住一瞬。
就在这一瞬裴月明也醒了,声音低哑:“迟邪……”
“知道。”迟邪利落地切了另一个频道,沉声道,“敌袭。”
警报席卷每一人的终端。约莫十秒后,笼罩车队的探查法则爆亮,光流冲天而起,将夜空映得宛若白昼!
肉眼见不到任何异常,但队伍已做好迎战准备。
“啪。”
闷响。
一只细长手掌,凭空拍在后座的车窗。
那黑痕湿漉漉的,隔了玻璃,好似蹭过裴月明的脸侧。
不知何时,空中竟是吊着无数道黑影。
密密麻麻,在强光里摇晃。
数不尽的尸体倒吊于天幕,居高临下,黑血一滴滴落在大地与车窗上。
异常生物“倒吊者”。
裴月明刚要动,就被迟邪一手摁实在身旁。
“继续睡。”他平静说。
下一秒,猩红爆发!
千万条荆棘冲上苍穹,在高空交织出本体——巨眸冷冷转动,将漫天诡影尽收眼中。
审判降临。
倒吊的尸骸被绞杀成泥。
血雨洒在车窗上,泼在荆棘上,将世界染成黑与红。
车外是地狱般的景象,车内依旧平稳。
裴月明的呼吸炽热,一阵阵地,打在迟邪的衣衫上。
借着窗外明灭,迟邪低头,终于在长夜中看清了裴月明的脸庞。那些光,那些诡谲的光,爬过清俊的轮廓,爬上白色纱布,好似血液流淌。
好似庆典那天。
忽然就在这一刻,迟邪意识到了什么。
那是数日来,被太多东西压抑住的某个细节。
——那夜,裴月明自毁双目之前,停顿了一秒。
这样奢侈的迟疑,原不该属于他那样决绝的人。可总有些瞬间,是由不得自己的。他也不例外。
在这一秒内,裴月明抬起头。
那双黑眸明亮得惊人,映出了一个人的模样。
摒弃了所有法则,他仅用纯粹的目光,与迟邪对视。
随后,万物沉没。
在陷入余生的漫长黑暗前,他只带走了这一眼。
第84章 睡前故事
血色荆棘漫天生长。
越野车的后排,迟邪久久未动。
在他阻拦后,裴月明没动用【借影】,闭着眼,呼吸仍带着灼热。
他没有睡着。
敌人未死,他不可能真的睡去,影子依旧感知着整个战场。
迟邪明白这是合理的。换做是他,也不可能在战局中放任自己失去知觉。
可是……
黑血在空中爆开,荆棘掀起腥风血雨。
攻势毫无间隙,而迟邪看着裴月明的前额。
光滑白皙,渗着几分冷汗。
可是,迟邪又不禁去想——
明明你是信我的。
只是这具身体,早已忘了该怎么去依赖。
迟邪用手背抹过那前额的汗,逆着光,皮肤在昏暗中闪过水一般的光泽。
近在咫尺。
有一瞬间,迟邪似乎是想凑上前的。
喉结滚了滚。然后他定住了,琥珀色的眸子望向窗外,沉沉如融金。
“倒吊者”的尸骸被【审判】绞碎,半点影响不了车队。
然而,荒原突然起了一阵风。
风势猛烈,卷起如雨落下的黑血和尸块,它们在半空诡异地回旋,竟是拼凑在了一起!
异常生物“新风”。
它以其他异常的血肉为食。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人们都没察觉它的存在。只是有些调查员杀死异常后,会看见它们细小的血沫,被风刮走了一般。
通常它温顺无害,绝不主动靠近人类,调查员遇到了也只是简单驱逐。
但这里是污染之地,一切异常都变得不同。
惯常无害的风,强硬把血肉黏在一起,转瞬间,变作一大摊蠕动的肉山,沉沉悬在车队正上空!
——它已不满足异常的血肉。
它想要人类的。
掌心之下,裴月明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要起身迎敌。
迟邪却揽着他的肩,力道很大,强迫他放松下来。
他心想,睡不着也得眯着。
外头太吵了。
荆棘巨眸冷然转动。
下一刹那,它的视线化作实体,狂乱的荆棘如利剑射出!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单是最纯粹的暴力,它轰碎了数吨重的血山。大块血肉来不及再次下坠,被内部滋生的荆棘二次撕碎,撕成了黑色雾气。
也就是在同一时刻,一层柔和的光芒,笼罩住半空。
车队的另一头,方展策静坐车中,望向窗外。
漫天正在新生的尸骸,倒影在他的金丝眼镜中。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被微光点亮。
高空中,一条光路浮现。
新风那捉摸不定、完全不可见的行动路径,竟是被标了出来!
法则【万物推演】。
在执行者中,方展策罕见地毫无正面战力。
但他曾读过新风的档案,知晓了它的行动模式,这些信息便烙印在了法则中。
知晓规律之事,都可被他推演。
污染之地的异常,核心规律仍是不变的。这也是为什么,他这位“文职”会出现在这里。
——浩如烟海的档案与报告,皆为武器。
他真的相当擅长,所有纸面工作。
风起,又一次带着碎肉重组。
随着新风和尸骸的动作,那光路无时不刻都在调整,推演出它们的下一步。
有了它的指引,其他队员不必费神观察,也迅速跟上了【审判】的节奏。
法则爆发,黑血纷纷。
很快,天穹中不再垂下新的吊死者。棘刺带着气流,一次次尖啸着撕碎了新风,直到那诡异的气浪彻底消散。
敌袭结束。
一直未停的黑色越野车,却是停了半分钟。
身着作战服的中年女性,拉开车门,利落到了裴月明身边。
鹊港的指挥官,S级调查员裴一北。
她半句话没讲,手中亮起光辉,笼上裴月明周身。
“咚咚……咚咚……”
若有若无的心跳声,回荡在车内。
法则【圣心】。
伴随着心跳,数分钟后,裴月明的呼吸终于平缓。
迟邪摸了摸他的额头,体温被压了下来。
“只是暂时的。”裴一北收拢光芒,“我看了你发的诊断,他情况不稳定,只是勉强能出院。”
迟邪低低“嗯”了一声,目光始终没离开裴月明。
裴一北说:“我在你们车上待到扎营吧。”
她又笑了笑:“早就听闻这位肃清官的事迹。可惜你们来鹊港支援时,我恰好错过。”她目光落在那缠住双眼的白绷带上,轻声讲,“对自己也太狠了。这么一看……咱们裴家,倒真是‘人才辈出’。”
迟邪沉默着,没接话。
裴月明的呼吸越发悠长,终于睡着了。迟邪侧身,给他拉好滑落的外套。
第二天午后,车队停了下来。
周序的【风时花】察觉到了前方有异动,继而几名侦查员,接连确认,超巨型异常生物“岩浪”正在那片地带活跃。
方展策推演其行动轨迹后,发现和车队路线重合。于是车队停下,借机休整。
一辆辆重型越野车熄火。净化与防御类的法则,轮番亮起,在荒原划出一片安全的栖身之所。
支好帐篷,架起炊具。灯光照亮四周,食物的香气飘起。
核心人员聚在一起,简单确认了接下来的计划。
“岩浪”将在明天日出前远离,他们的进度不会被耽误太久。
假如完全按照计划,昼夜轮班驾驶,每两天休整半日,十天后他们就会抵达千灯山谷。
目前进展顺利,会议简短。
裴月明待在角落,手中捧着迟邪刚给他泡的人参水。
这回那人倒是学会了,只放了几片,味道正好。
他默默喝着,听其他人商议。
周序就坐在他旁边。
自浔江古城后,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面。
本来是点头之交,但陈临声死于裴月明之手。毕竟周序是他的学生,再见到裴月明,他难免表情复杂。
很快,周序压下了那点微妙,指出地图上的几个坐标,向众人说明【风时花】感知到的异常动向。
——即便是死寂荒原上,也曾开过花。
花开过的地方,他都能感知到移动中的活物。
有了他提供的信息,众人再次确认“岩浪”的轨迹。
而有迟邪在的会议,总是结束得很快——他几乎是把“有话直说,别废话”写在脸上了。
远离了城市,这漫无人烟的荒原,也着实叫人打不起官腔。在场都是聪明人,对话无需多解释。
短暂的讨论结束,迟邪还在和几人交代事务。
裴月明晃了晃杯子,听到周序开口:“我以为自己已经够狠了,不顾反对非要入队。没想到你更行,带病也敢来。”
裴月明又喝了一口人参水:“为什么反对你?”
“因为古城啊。残日袭击的时候,我们不都噩梦缠身?”周序回答,“你还记得许思阳不?他没上前线也被影响了,精神到现在还不稳定,被重点保护着呢,就怕和邺州项目组的人一样,‘意外’去世。”
他顿了顿:“贺会长也反对我,叫我别学迟邪。但我还是想来。”
裴月明淡淡问:“因为陈临声?”
空气安静了一瞬。
“……对。”周序承认,“他和我讲过,在污染之地深处,星光很好看。也不知真假就是了。”
他看着裴月明,犹豫数秒,才继续说:“我总想起你在桐州时,跟我提起了你老师。我记得你讲,就算理念不合,直到他去世,你们也还是师徒。”
裴月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能,我和陈临声也是这样吧。”周序出神几秒,忽然把自己头发抓乱了,“靠,我也不知道干嘛提这事,莫名其妙的。你当没听见。”
他把终端和外套一抓:“我抽烟去。”
身后,裴月明说:“他讲的是真的。”
“什么?”周序一怔。
“星光。”裴月明也起身。
另一边,迟邪也交代完事情了,回头就看到裴月明走近。他不自觉笑了:“这次的参茶泡得怎么样,有进步吧?”
“还行。”裴月明回答。
“就只是还行?”迟邪笑着伸手揽过他,带着人朝帐篷走去,“那我下次还得再努力点。”
众人难得休整,晚餐很丰盛。大块的炖牛肉,带着汁水浇在米饭上,再配上煮得软烂的土豆,闻着让人食欲大开。
裴月明拒绝了迟邪硬要多塞给他的几块牛肉,慢条斯理吃完了晚饭,期间以极强的定力,无视了迟邪诸如“裴月明你吃饭怎么像小鸟啄食一样”、“难怪腰上半点肉也都没有”之类的惊人发言。
放下碗筷,两人到了营地边缘。
夜色深重,压上漫无边际的荒原。
在那极远处,大地如海浪起伏,最高处足有百米高,却无声也无息。
异常生物“岩浪”正在逼近。
那景象足以令常人窒息。但他们都是在久远年岁前,就穿过污染之地的人,并不觉得稀奇。
风声呼啸着。
另外半边天空也亮了起来。成群的光点穿越黑暗,发出风铃般的脆响。在它们之下,枯草游动,像蛇一样穿行过大地。
在这异常横行之处,充斥新生与毁灭,混乱与生机,从不能拿常理丈量。
裴月明还未恢复好,走得比平时要慢。
迟邪见他额头前冒了虚汗,忧虑又漫上来了。
在医院时,要不是他找来了最顶尖的一批医疗调查员,恐怕现在,裴月明连下床行动都难。
那些人赫赫有名,加在一起,足以从死神手中抢人。但无法让一个起死回生的人,恢复健康。
这样撑着到山谷,真的太危险了。
迟邪面上不显,只是说:“还是回去休息吧。”
“走一走挺好。”裴月明回答,“难得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于是,迟邪也跟着慢慢走。
走走停停一阵,裴月明又开口:“太久没来,这里倒是没变太多。”
“是啊,”迟邪说,“每次站在这种地方,都会想起以前。”
他说的是夜狩时代。那时异常横行,文明脆弱,常被人称为“一个蛮荒的时代”。
夜狩虽为调查员的前身,但在那时,地位要高得多,牺牲的更不占少数。
迟邪继续讲:“说起来,现在调查员的身份地位,还是被你影响了。”
“为什么?”裴月明问。
“靠你的理论,精通法则的人越来越多。”迟邪说,“不再是最拔尖的那一拨人才能担重任。人多了,异常少了,法则也就没那么高不可攀了。买保险,还房贷,辛辛苦苦的打工人哪样都跑不掉。再强也逃不掉早高峰。”
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下:“这样不好么?”
“当然是好的。”迟邪也笑,“比少数人去承担,要好太多了。就像我们这队出来了,后方还有人能守着。说不定哪天也能收归这片土地。”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就在鹊港外围不远,议会还建过一个前哨小镇,想清理周围异常。不过最后验证了,要压住这里的异常值,付出远大于回报,那小镇就废弃了。”
“多久前的事?”裴月明问。
“四十年前?六七十年前?不记得了。”迟邪耸肩,“你也知道的,我对时间概念挺模糊。总之,过了几年,那镇子干脆整个消失了,也不清楚哪个异常干的,至今也没个下落。”
他话音刚落,只见远处的地面起伏。
“岩浪”静默翻涌,隆起的大地,在黑暗中像是一浪一浪的海,震得脚底微微发麻。
而就在其中一个“浪潮”的顶端,隐约有杂乱而庞大的轮廓。
准确来讲,是建筑的废墟。
残破的屋檐、断裂的街道、成片的废墟房屋……
那个失踪多年的镇子,浩浩荡荡地,在两人面前呼啸而过。
裴月明:“……?”
迟邪:“……???”
循着那动静,两人脑袋整齐划一地转了半圈。
裴月明:“是……这个吗?”
“是啊!”迟邪震惊,“不是……这什么意思?岩浪大半夜不睡觉,搞负重训练呢?!”
“那,也算和你有共同爱好了。”裴月明说。
两人的饭后散步,就这样莫名又草率地结束了。
裴月明待在帐篷里,拆掉了眼上绷带,用清水洗了一把脸。
后勤队员已经用净化法则,为每一人完成了清洁。但还是比不上水带来的满足感。
帐篷外传来迟邪的声音。虽说这发现称不上有价值,他还是联系了议会。
“……对,没错,岩浪驮着那废墟跑了几十年。”
“为什么?这我哪儿知道!”
“真的。我没看错,也没吃菌子。”
通讯挂断,迟邪回来了。
他看了眼裴月明微微泛红的眼角,和旁边的眼药水:“帮你上药?”
“不用。”裴月明取出几粒口服药,就着水吞下。然后他拿起药水,仰头滴入眼中。
冰冷的液体,激起一阵刺痛,几滴顺眼角滑下。
他刚想擦掉,一只略粗糙的手已经摁上眼尾,抹去了湿痕。
“半点不靠人,该给你颁个独立自强模范奖。”迟邪在他身边盘腿坐下,“议会每年都会评选。”
裴月明敷衍:“好。”
“没骗你,真有这个奖。”迟邪摸了摸下巴,“虽然竞争激烈,但我找贺长风黑幕一下,保你拿下。奖金还不少呢,前几年有个调查员拿了,直接买了套海景房。这不比你看什么财经频道来得快?”
他语气笃定,加上提到奖金,裴月明神色一动:“……真有这种?”
“是啊,鼓励扶持新人嘛。元老会设置的,生怕哪个好苗子就这样被……”迟邪突然顿住。
裴月明等了几秒没等来下文,刚要问,就听迟邪笑出了声。
刚开始还是憋着闷声笑,很快变成了大笑。他边笑边断断续续地说:“我编不下去了。你、你居然真信了,表情那么认真——”
裴月明:“……”
迟邪是笑得坐不稳了,等他缓过来,裴月明已经躺进睡袋,留了个后脑勺给他。
迟邪挪近,上手戳他:“生气了?”
“没。”裴月明回答,“累了,睡觉。”
语气正常,就是声音被捂得有点闷。
“不过,你这辈子真没靠过别人?”迟邪坐在他身后说,“长大以后就算了,小时候呢?鹿云徊也不行?”
“……”裴月明问,“你听到周序讲的话了?”
“害,他一提起老师就激动,想听不到都难。”迟邪讲,“你该休息就休息,不然还真想拿个奖啊?我虽然比不上你师父,不能让你起死回生,但也没那么不靠谱吧?”
裴月明顿了一下。
“行了,早点睡,别又折腾发烧了。”迟邪把灯灭了。
他刚要钻进睡袋,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怎么又是这种动静?”他随口说,“上次就觉得了,跟只猫似的。”
话音未落,柔软的黑发就蹭到了他脖颈。
也和上次一样,挠得心痒。
迟邪回头,黑暗中,那清隽又白皙的面庞近在咫尺。
“迟邪,”裴月明问,“想听睡前故事吗?”
迟邪一愣,又乐了:“真没想到你能说这话。听,当然得听。”
裴月明也笑了:“是鹿云徊杀了我。”
第85章 吻
迟邪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足足好几秒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裴月明只是平静道:“你听到了。”
迟邪又是卡壳了好一阵,才接连问:“为什么?他不是救了你吗?他怎么可能——怎么做得到的?!”
最顶尖的夜狩,都没有和裴月明的一战之力。【长青】毫无攻击力,怎么可能伤得了他?
“说来话长。”裴月明说,“睡前故事结束了,我该睡了。”
他起身要回睡袋,忽然从后面被拦腰抱住,踉跄着被拽了回去。
迟邪单手一勾,就把他拉得坐回了身边,几乎是咬牙切齿:“你真是……”他的额角突突直跳,“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还讲什么我没被人打是因为太强了,我看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说话时,热气全扑在裴月明的后脖颈上了。
裴月明试图掰开他的手,但那手跟铁钳一样。他说:“迟邪,放手。”
“不放。”迟邪说,“要不你自己挣开,要不就用影子——别忘了,我可巴不得你对我动手。”
裴月明:“……这事还没过去?”
“过不了。”迟邪一笑,“你自己选吧,要不咱俩就这样耗一晚上,看谁熬得过谁。”
裴月明:“……”
黑暗中,迟邪在他身后继续说:“裴月明,哪有点完火就跑的道理?存心让我失眠?”
裴月明少见地犹豫几秒。
再开口时,他声音轻了一些:“我只是想说,你们本就不同。所以,谈不上什么‘比不上’。”
“那就告诉我,究竟哪里不同。”迟邪一字一顿,“明明最初,我也是抱着杀心来找你的。如果他杀你,是为了大义灭亲或者清理门户,那你为什么说我们不一样?除非……他和我的理由完全不同。”
两人短暂地僵持。
距离太近了,能听到彼此的呼吸,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近到迟邪能感受到,裴月明的体温在慢慢流失。他刚从睡袋出来,只穿了一件单衣,挡不住荒原夜晚的寒凉。
又过了两秒,迟邪终于放弃般松手:“早点睡吧。”他捏了捏眉心,“我看会儿元老会的文件去,那东西催眠效果一流。”
裴月明没有动。
他微微垂首,斟酌字句:“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准确解释。”
迟邪:“那就慢慢说,我听着。”
他扯过旁边的厚外套,披在裴月明身上,顺手帮他拢了下领口。
裴月明停顿几秒,继续讲:“后来,我和鹿云徊的确渐行渐远。我们有很多理念不合,早年还好,往后暴露的问题却越来越多。”
“比如说?”
“比如他也反对我探究仪式,认为风险太大。比如他对异常始终持保守态度,不想众人接触柳月。”裴月明的语速还是偏慢,“但这些立场,并非毫无转圜的余地。他从来要的只是稳妥。”
裴月明又思考了一阵,才往下说。
“他忌惮法则文字,但也惊叹于我解析出的力量;他反对柳月,也只是认为与异常共存,需要漫长的时间去验证。”
“更何况【长青】治不好鹿欢,靠仪式和柳月,也许有一丝希望。师母去世得早,他把所有愧疚都放在了鹿欢身上。如果他身患重疾,可以就这样死去,但鹿欢不行。”
“后来呢?”迟邪低声问,“他改变这些想法了吗?”
“如果我们有机会好好长谈,或许可以吧。”裴月明回答,“可惜没这个机会。鹿云徊他……”声音变得紧绷而干涩,“他太想证明,我错了。”
迟邪一怔:“为什么?”
裴月明轻声说:“因为他嫉妒我。”
迟邪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答案。
在这瞬间,裴月明过去和他提起鹿云徊时,那微妙的神色闪过他眼前。
“曾经簇拥他的人,都到了我身边。他束手无策的事,我能轻易做到。”裴月明拉了拉外套,裹紧,“提出与我不同的观念、见解,也总有人提醒他‘裴照不是这样讲的’。”
“他没给过我一次,坦诚相对的机会。我也……从不擅长解决关于情感的事情。”
“直到今天,我都相信我们本可以互相理解。只是在理解我和否定我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竟然是因为这个。”黑暗之中,迟邪的神色也有几分复杂,“可仅凭嫉妒,会让他杀死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么?”
“不会。”裴月明说,“无论如何,他对我始终是有感情的。”
他再次思索该如何措辞。
这回的沉默,比之前更久,像是努力拼凑出破碎的、尖锐的记忆。
一直到迟邪的手,默默搭在了他手背上,那热切的温度才骤然把他拉回了现实。
“迟邪,有些事情我还不能告诉你。”裴月明讲,“可嫉妒让他不再相信我。那个时候我要……做一件事。鹿云徊认为我会失败,认为那会害死鹿欢。”
“他不相信,或者说,不愿相信我能成功。因为,这就是他等待多年的,那个能证明我会错、会失败的机会。”
迟邪忽然明白过来:“他要阻拦你。”
“对,在我毁掉一切之前。”裴月明说,“再怎么样,师父总是了解徒弟的,何况对我来说,他非常近似……父亲。是他冒险收养我,帮我隐瞒身份,领我入门法则,教我为人处世。”
他的语气冷静,手背却在迟邪掌心中,难以自制地轻颤。
“我不想细说经过,”他说,“但这样一个人,当然知道如何杀死我。”
荒原起了风,呼呼作响,分外凄厉。
迟邪握紧他的手,直到那颤抖平复。
裴月明:“但他终究没能彻底下狠手,以生命为代价,把我封在了濒死的那一刻。”
迟邪低声说:“这一睡,就是三百年。”
“是啊,那么久。”裴月明说,“他想让我沉睡,睡到鹿欢平安过完一生,那么我的所作所为,再也不会波及她。”
但是,迟邪想,鹿欢还在白庭那棵倒悬的树中。
记忆中的女人笑着调侃他,你还是一直看着裴照啊。
她又说,也许有一天,你会耀眼到举世皆知,与他并肩。
她不知生死,一圈圈涟漪扩散开。
法则【梦中身】还留存于世间,保护着裴月明。
风更大了,幽灵一般呼啸过荒原。帐篷的布被吹得很响。
裴月明继续讲:“鹿云徊没想到,那个被他保护了一生的人,没有按照他规划的路线活下去。”
“鹿欢不接受这个结局,用【梦中身】抹去了我的一切,好让我醒来后还能安身。”裴月明低声讲,“当然,代价是,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沉默数秒后,迟邪才开口:“我一开始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提【梦中身】。”
他继续说:“我猜过,你是出于愧疚不敢再见她。但这些日子下来,我觉得,你更可能是为了……不想让我为难。”
就算裴月明开口,迟邪大概也会拒绝。
他很少让他接触其他执行者,更不可能让他踏入白庭深处。
裴月明也是清楚这一点的。
可如果真拒绝了,迟邪也会觉得微妙。
鹿欢看着裴月明长大,更是默默守护他至今。于情于理,他们都该见上一面。
黑暗里,迟邪继续说:“就算我拒绝了你,那点不自在也撑不了几分钟。怎么,连这几分钟的恶人,你都不想让我当?”
“因为没有意义,不是么?”裴月明轻声道,“结局已定。我去与不去,都改变不了什么。”
“……没有意义?”
裴月明不再答话,起了身,准备离开迟邪的身旁。
迟邪猛抓住他的小臂。
“既然你只谈意义,我倒还有另一个问题。”迟邪死死盯着他,“你弄瞎自己之前,对我说的那句‘对不起’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你也知道,那样做我会——”
“因为我们要对付残日。”裴月明打断了他,“大敌当前,我为了私事自损状态,甚至可能成为拖累。所以,对不起。”
抓住他小臂的手,用力到生疼!
“拖累?你就为这个道歉?!”迟邪的额角猛跳,强压住语气,“那你告诉我什么才算有意义?是不是非得把所有人推开,自己一个人去死,才算?”他的目光如炬,“那天我在庆典的问题,对你来说,是不是没有意义?你看我的最后一眼,是不是也没有意义?”
裴月明顿了半秒,只是讲:“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
迟邪一字一顿:“那我最后再问一遍,你真的不知道我对你的心思么?”
“……”裴月明无声叹了口气,“迟邪,冷静一点。三百年太长,你只是……把执念和别的情感弄混了。”
迟邪猛地加重力道,把他拉近到面前。
“弄混了?你这个回答,倒是和我猜的一模一样。”迟邪冷冷一笑,“我换个问法。抛开亏欠和感激这种烂借口,你裴月明对我,就真的没有哪怕一点私心?”
裴月明略为皱眉。
然后他开口,语气缓而坚定:“我对你有亏欠,也有感激。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句话落下,帐篷内死一般的寂静。
裴月明仿佛毫无察觉,又平静问:“我可以回去睡觉了么?”
几秒后,迟邪忽然低声笑了。
“裴月明,”他的声音像是挤出来的,“你这张嘴,真是能把人活活气死。”
下一秒,天旋地转!裴月明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狠狠掼在了睡袋上,紧接着,滚烫的身躯压了上来。
“迟邪,你——”
迟邪捏住他的下颌,俯身狠狠吻了上去!
撬开齿关,长驱直入,不留一丝余地。
“唔……”裴月明被迫仰起头,手抵在迟邪胸口。这个吻又凶又急,像是要把所有字句,所有口是心非的谎言,都嚼碎了吞下。
直到裴月明因为缺氧而眼尾泛红,手上的力气彻底软下来,迟邪才稍稍退开。
他依然紧贴着裴月明的唇瓣。
呼吸粗重,拇指擦过湿润的唇角。
“话讲得那么绝情,”他哑声笑了,“怎么连我的舌头,都舍不得咬一下?”
第86章 暴风雪
不待裴月明回答,迟邪再次倾身,又要吻上去。
“砰!”
一声闷响,阴影暴起,将他猛然推后数步!
这一下力道不轻,迟邪却面色不改,眼中光芒更盛:“就这?这点力道对你来说,也太轻了吧?”他扭了扭臂膀,“我骨头都没断呢。”
裴月明的鬓角微微汗湿,冷然道:“迟邪,你适可而止。”
他轻喘着,坐直身子,用手背抹去嘴角的湿痕。
迟邪的喉结滚了滚:“看来没人告诉你,威胁别人的时候,别做这种动作。”
即便在黑暗中,他双眼也是沸腾般的金色。
裴月明面无表情,影子在脚下疯狂涌动。
远处两道脚步声迅速逼近。
守夜队员的呼声传来:“这里什么事!”他们急匆匆到了帐篷前,“里面还好吗?!怎么有法则波动?”
“……没事。”裴月明冷声回答。
只听到他一人回答,那些人明显犹疑:“迟首席?”
迟邪不答话。他在黑暗中无声笑了,几步逼上前,压低嗓音:“就算他们现在闯进来,我也不会停。你自己选吧。”
影子蓄势待发,裴月明的手死死攥紧了。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瞬,迟邪已单膝点地,摁住他的后颈,再次吻了上去!
裴月明浑身都僵着,紧咬牙关。
外面人再次问:“首席?您醒着么?”人影又靠近了几步,近在咫尺。
迟邪没有半点应答的意思。裴月明猛地偏过头,开口:“他睡着了,别——”
声音被堵回了口中。
迟邪等的就是这一瞬,舌尖趁虚而入!
这一次的吻少了几分暴怒,多了几分缠绵,滚烫的触感扫过敏感上颚。这感觉陌生至极,裴月明本能往后躲,却被迟邪顺势压倒,吻得更深。
昏暗之中,他被迫仰起头。呼吸与唇齿交缠的水声被无限放大,那入侵感鲜明,令他浑身轻颤。
太过了。
原本攥紧的手指无力松开,思维在这瞬间甚至一片空白。
“哗——”
帐篷拉链被扯开的声音。
裴月明骤然惊醒,影子要阻拦来人。迟邪却率先退开,把他的脸按在怀里挡住,头也没回,哑声道:“……我没事,刚才睡了。”
光从刚扯开的拉链缝隙渗入,那两人手上动作停住,松了口气:“打扰了,两位好好休息。”
“辛苦了。”迟邪应道,听着拉链合上,脚步声逐渐远去。
帐篷内,只听得到遥远风声,和彼此间未平复的呼吸。
迟邪低声道:“这样够证明,不是执念了么?”他伸手,拂过裴月明的黑发,“要是觉得不够,我还有……别的办法。”
裴月明死咬着牙关,一言不发,只有胸膛剧烈起伏。
迟邪说:“你现在的样子,可比刚才有意思多了。我早就该这么做了。”
裴月明深呼吸几次,开口:“让我起来。”他试图冷静,嗓音却还是紧绷着。
迟邪半点不动弹,挑眉:“我还以为你至少会骂我几句,放一下狠话。你就没什么感想要发表吗?”
“我还能说什么?”裴月明难得语气急促,反问,“难道要哭着喊着让你对我负责?”
“好啊。”迟邪爽快回答,“人归你。房子要几栋?车要几辆?你说个数,我可比那个‘自强模范奖’的奖金值钱多了。”
裴月明:“……”他终于忍无可忍,“迟邪,你已经疯了。”
“这不是有感想么。第一次听你讲那么重的话,承蒙夸奖了。”迟邪闷声笑了,撑起身子,这回倒是干脆地放开了裴月明,“你一个病号,快睡吧。”
他又说:“我要不是个疯子,怎么会等一个死人,等了整整三百年。”
裴月明没应声。
良久后,他无声叹了口气,躺回睡袋中。
迟邪又说:“还有鹿欢的事情。”
裴月明静静听着。
“我也算认识她,而且,我相当感激她对白庭的庇护——尽管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她自己的意愿。”迟邪顿了顿,“她肯定也想见你。所以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名正言顺地带你去白庭,让你见到她。”
“……好。”裴月明低声说。
“鹿云徊是你的过去,鹿欢是你的守护者。”迟邪看着他的背影,“我没办法取代他们,也没想取代。可我想当,对你来说最特别的那一个。”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行了,这次真睡了。”
帐篷内陷入安静。
裴月明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迟邪低声喊:“裴月明?”
没有回答,身旁人的呼吸平静悠长。
“真睡着了?”迟邪嘟囔,望着帐篷顶,“我亲得有那么差劲吗,难道没亲对地方?”
裴月明依旧不做声。
迟邪扭过头,眼睛适应黑暗后,勉强能看清他的面部轮廓。
睫毛安静垂着,确实是疲惫过后、很平稳的睡颜。
迟邪愣愣看了几秒,舒展了神色。
他重新躺平,继续嘀咕:“算了。不过我怎么办,我失眠了啊……”
“真的那么差吗……”
裴月明一觉醒来,已是清晨。
他出乎意料睡得安稳,倒是向来睡眠极好的迟邪看起来疲惫,幽怨地盯着他看。
“裴月明,”他语气复杂,“你怎么能……睡得那么香的。你知不知道,这对一个男人的自尊打击有多大?”
裴月明:“……??”
昨晚他体力实在撑不住。亲也亲了,既然反抗无果,那就……先睡觉吧。
还能要死要活不成。
结果就是,他一个被强迫的人,像个渣男一样睡得心安理得,倒是迟邪顶着黑眼圈,怨气冲天了好久。
岩浪远去,车队再次出发。
此后数日,他们奔驰在荒原上。
迟邪很少提起那晚的事。
只是偶尔,裴月明靠车窗睡着时,他会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他不自觉地扫过那垂下的眼睫,难免想起吻上去的那一刻,那双手抵在自己胸口。
心跳加快,最后只能强迫自己挪开视线。
路途中,周序感应着周围活物,令他们避开危险。而遇到无法避免的战斗,只要是有所记载的异常,都被方展策推演算尽。
污染之地瞬息万变,危险重重,可他们亦是精锐中的精锐,一路行来,竟有种异样的从容。
连续赶路,对裴月明的身体影响不小。
他在车上昏昏欲睡,期间又发了一次低烧。
不严重,体温很快被裴一北的【圣心】压下去了。
她和迟邪私下讲:“我能感受到每个人的心跳。他的心跳特别奇怪。”她顿了下,又说,“我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词。不是生理上的奇怪,但它……很虚无?又空又轻,好像随时会飘走一样。”
迟邪心头一紧,只是讲:“他有旧伤。”
“可以看出来。”裴一北点头,“得亏他年轻啊,以前身体底子应该也好,这才扛得住。比起出发时,他状况的确在好转。但我作为医者,非常不建议他继续战斗,更别说对抗残日。”
她看向迟邪,又说:“不过……你既然带上了他,应该有所考量吧。”
她走后,迟邪心想,其实没有什么考量。
裴月明住院时,他是想让裴月明留下的。
但那时裴月明靠着床头,眼上缠着纱布,一张脸白得跟鬼魂一样。
听到迟邪所说,他放下手中的温水,平静说:“迟邪,如果你不带我去,我会找别人。只要展现一点对仪式的理解,我就能让飞升者为我所用。大不了,各走各的。”
当时也给迟邪整得气血上涌,不断默念“他是病人他是病人!”
还没等他压住火,裴月明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我作为应对过袭击的肃清官,于情于理都能去。而且我隶属议会,白庭管不到,就算你是首席,按流程也不能干涉我的决定。”他微微一笑,“这些,不都是你教我的么?”
迟邪仰头,狠狠倒吸了口冷气,默念“他是你喜欢的人他是你喜欢的人!”
骂不得也碰不了。
着实让迟邪吃了个前所未有的哑巴亏。
现在迟邪回想,自己还是太有风度了。
那时候就该亲上去,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他闭嘴。
迟邪走过一排重型车辆,回到自己车前。
裴月明正靠着车前盖,双手捧着保温杯喝热茶。他肩头的影鸦脑袋一转,眼珠子就盯住了迟邪,随着迟邪走近,它脑袋也跟着转。
“怎么跟防贼一样。”迟邪吐槽,“我有这么吓人?”
“迟邪。”裴月明委婉说,“如果你能看见自己现在的表情,就不会这样问了。”
“不就是一直盯着你的嘴走过来么。”迟邪不满,“这都多少天了,再亲一次呗。上次没发挥好,这次包你满意。”
裴月明:“……”
他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
迟邪颇为遗憾。
他单手一撑,坐上越野车的引擎盖,从怀中摸出什么:“吃么?”
裴月明接过,是两包饼干。
污染之地的气象多变,时常刮大风、下暴雨,总让人想吃高热量的食物。迟邪给过他两次,带了浓郁的黄油香,不是他通常爱吃的口味,不过味道很好,配上茶尤其合适。
他边拆包装边问:“你带的?”
“裴一北的私藏。”迟邪回答,“她每说一次你身体不好,我就厚着脸皮问她有没有能临时补一补的东西,她就会叹着气掏出这个。”
裴月明:“……看来她一共说了三次。”
迟邪乐了:“被你发现了。”
远处队员忙碌着。
远方的天空沉沉,一片铅灰,风中把潮气卷到两人身边。
“不过,”迟邪说,“后来的人,包括裴一北,都认为你是北方裴家的后代。当年你是怎么隐瞒住身份的?”
夜狩时代,裴家早已分为南北两支,皆是枝繁叶茂,人才辈出。
被灭门的,是裴月明所在的南方家族。
“是鹿云徊做的。”裴月明咬了一口饼干,“当时我太小,不清楚细节。但他本身就与北方的裴家来往密切,以前治好了他们家主的重病。凭他的人情和名望,神不知鬼不觉,就让我成为了其中一员。”
他继续说:“常理来讲,彻底改名换姓才最稳妥。”
“可鹿云徊声名在外,身边凭空多了个人,会惹人注意。而其他家族,很难接纳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他们也不如裴家强盛,万一引火上身,恐怕代价惨重。”
他慢条斯理,又吃了口饼干。
“藏木于林,才最安全。鹿云徊大概想着,这也方便我日后能用上裴家的资源。”
“结果根本没用到吧。”迟邪几口就把一整块饼干咽下去了,拍拍裤子上的饼干渣。
“算是,连来往都没多少。”裴月明很淡地笑了笑,“没有鹿云徊,我没办法那么顺利地长大,有常人该有的童年。没人知道行凶者是谁,【长青】也没有杀敌的能力,他冒了很大的风险,收留了我。”
正因为不惜一切救过你,迟邪想,所以,你最后才死在了他手上啊。
裴月明和他第一次提起鹿云徊,只说他对自己有恩。
那时在咖啡店内,周序感慨着恩师或爱徒离世,对谁都是难以接受的。裴月明闻言,明显迟疑了。
那时候迟邪就觉得奇怪。
如今回想,那迟疑,分明是不赞同——
鹿云徊不仅对裴月明下得去手,还迫使他接受了“恩师因复活我而死”的结局。
亲手送他去死,又以命换命,将他从黄泉路上拽了回来。
惨烈的背叛,和沉重的新生。
这穿心刺骨的两把刀,都要裴月明一并吞下。
风更大了,卷着湿冷的潮气。
迟邪看着远处的积雨云,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将某种酸涩一起咽了下去。
“……裴月明。”他单手撑在身后,侧过身,歪头看向车旁的人。
“嗯?”裴月明还在慢慢吃饼干,黄油味在齿间化开。他倚着车门,难得放松,对迟邪翻涌的情绪一无所知。
迟邪眼神直勾勾的:“要不咱们还是亲一个吧?”
裴月明的神色八风不动,甚至还整齐捏好了手里的饼干包装。下一秒,他以极迅捷的速度上了车,关上副驾驶的门。
“咔哒”车门锁上。
迟邪敲了敲前窗玻璃,笑说:“车钥匙在我手上呢。”
隔着玻璃,裴月明权当听不见。
车轮滚滚向前。
他们驶过满是伤痕的平原,大地被兽群的蹄子,尖锐地划开,翻出一道道沟壑。
色彩斑斓的云朵下,降下彩色的雨。雨打上玻璃,将窗外世界染得绚烂。
扎营时,风声游荡过荒原,好似有透明的不明生物,走过营地外沿,又悄然消散。迟邪还是倚着车身,给裴月明递过去一杯人参水,极目远眺,在那暮色深重的地平线尽头,成群的蝙蝠惊起,翅膀上燃烧夕阳。
第八天,车队遇上了暴风雪,被迫停下。
此地的气温本不该有雪。但某个不在记载中的异常生物,带来了它。
冰霜爬上了车身,又被法则一次次清理干净。议会特制的车辆性能强大,车内温度维持了稳定,可冬眠一般的睡意,沉甸甸压上每一人的心间,要冻结思维。
这等恐怖力量,光是粗略评估,就知道是会留名史册的异常。
而一颗半透明的巨大心脏,出现在半空。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圣心】每次有力搏动,都带动所有人的心跳共鸣,血液得到力量,不知疲惫地奔涌,强行驱散了严寒与困意。
车内,方展策的屏幕不断闪过数据。身旁是摊开的笔记,他推了推眼镜,一边在纸上奋笔疾书,一边在终端上飞速演算。
严寒之下,血色荆棘在延伸。
那白茫茫一片,令依靠视觉的【审判】严重受限。
它们避免了激进突破,改为更稳妥的生长与探查。
即使有其他法则辅助,在暴雪中寻找一个未知的异常,也无比困难。
更何况在污染之地,异常极其活跃,光是在雪中活动的其他异常,就不下六七种,相互影响之下,更让人难以锁定目标。
冰霜把荆棘冻得僵硬。
其中涌动的鲜血光泽,都失了色彩,堆满雪后就会绷断,化作碎片落下。
然而荆棘无尽,带着旺盛且蛮横的生命力,相互交缠支撑,总能突破那苍白的雪幕。
搜寻持续了将近一天。
这一天内,竟是裴月明精神最好的时候。
渡鸦站上了肩头,他时常望向窗外。双眼还缠着白绷带,他实际什么也看不到,但他大部分的生命都拥有光明,总难以摆脱“看”的习惯,好像这样就能望穿雪幕,见得更远。
他就这样,长久地望着。
久到手中打开的保温杯,热水渐渐凉透,都没喝上几口。
“在看什么呢?”迟邪问他。
车上只有他们二人,在暴风雪中,更显得隔绝于世。
“我从没见过这异常。”裴月明回答,“我觉得……很有意思。”
迟邪一愣,随即笑了:“你是不是又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这次是雪花,”裴月明的手指,轻轻摩梭过保温杯,“所有的雪花,在空中一遍遍写出了我没见过的法则文字。这场暴风雪,本身就是那个异常的‘法则’。我们的车队经过,打乱了雪花的轨迹,所以它很不高兴。”
他继续说着:“刚开始我还觉得雪花杂乱,现在,已经能预测它们的流动了。如果把这些新的文字,融入仪式中改写,或许又有新的突破。”
他刚想喝一口水,迟邪就从他手中拿走凉了的水,把自己杯中的热水倒了进去。
热气袅袅升起,迟邪问:“你一直都是这样吗?看到每个人的法则,遇见各种各样的异常,然后……去理解它们。”
他又想起裴月明使用仪式时,信手写出那些文字。
就像为这天地间,肆意定下新的法则。
“是啊,一直这样。”裴月明轻声回答,“没有比这更有意思的事情了,不是么?”
他手上被迟邪塞回了热水,轻抿一口。
热意在唇齿间漾开,他说:“迟邪,右前方。那里的笔划快断了。”
血色荆棘悍然撕开风雪。
影子紧随其后,如丝线缠上了那里凌乱的霜雪,引它们勾勒出新的轨迹——
片片雪花翩然飞舞。
书写无人可察觉的文字。
伴着这书写,车队周遭的风雪竟奇迹般地逐渐平和。
就像是,他们被风雪接纳,进入了安静的风眼之中。
迟邪意识到,裴月明不是要逼出那异常,而是要让车队融入风雪,不再成为扰乱轨迹的外来者。
凄厉的风静了,狂舞的雪静了。
某种怒意,已然平息。
车队正前方,一条离开的道路无声浮现,安宁无雪。
迟邪看向前方,问:“你怎么知道该这样做?”
裴月明很轻地笑了:“迟邪,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是没有秘密的。”
引擎轰鸣着,带他们离开这片雪原。
身后大雪依旧纷飞,风霜汇聚之处,一道身影无声出现——
那看不清身形的无名巨兽,屹立在天地间,长久目送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霜雪和缓了。
它转身,迈着沉重步伐,没入荒原更深处的苍茫。
第87章 日光蜉蝣
那场暴风雪,耽误了车队的行程。
除此之外,他们一路顺利。抵达千灯山谷附近时,只比原定最快行程晚了小半日。
最后两天,众人再没有见到夜晚。
空气极其燥热。
黄昏过后,天空仍泛着暖色的光,朦朦胧胧,乍一眼像是阴天的黄昏。然而,用探测法则便会发现,那整片苍穹都活着。
异常生物“日光蜉蝣”。
它们的生命仅有短短一日。
清晨自水中诞生,振翅飞向天际,尽情沐浴阳光。
到了晚间,从翅膀到透明躯体,都透射出体内储满的阳光。它们依靠光源,彼此吸引、产下后代,待夜色吞噬掉最后一丝光热,便会死去。
这一片曾是夜母的领域。
它死后,周围的夜色寡淡,再无真正的长夜。
日光蜉蝣不再被夜晚蚕食,能活到日出,再次沐浴阳光。
昨日的成虫未亡,今日的新虫已生。一代又一代的蜉蝣,在失控的昼夜中共存,振翅、交配,密密麻麻挤在天幕。
久而久之,这曾被浓郁黑暗笼罩的区域,像是太阳不落一般。
休息时,周序频频抬头。
这无数活物,严重干扰了【风时花】的探查,令他时常感官过载。
在他身边,裴一北也是仰头望去。
“真麻烦啊,”她说,“虽然没显出攻击性,但这种数量级,积蓄了那么多光热,已经严重影响战场了。不处理掉,怎么放心和残日打?”
“你估计驱散要花多久?”周序问。
“不确定。起码两三天?”裴一北摇摇头,“看来计划还得推迟,果然没那么顺利呀。”
他们就在这怪异的极昼中,来到了山谷边缘。
向下望去,山谷深不可测,盛着化不开的黑暗。
一股彻骨的阴凉扑面而来。
传说中在谷间不灭的一千盏灯,早不见了踪影。
上一次抵达的远征队,在测绘过后,于山谷东南面找到了一条相对稳定的下降路径。
这次众人如法炮制,确认入口还在,尝试性向深处推进。
路途艰难。
当年的队伍,有人以法则重塑岩土,硬生生造出了一条向下的路。
时过境迁,许多地方早已崩塌,只能重新修复。环境严苛,时间也容不得精雕细琢。许多仓促再造的路段,最窄处只容一人贴着岩壁,侧身走过。
队伍中并非没有能减缓下坠、直接抵达谷底的法则,但山谷情况不明,冒然挺进,太过危险。而后勤人员也需要一条安全的撤离路线。
于是,他们缓慢地往下走。
裴月明走过一段窄道时,脚下碎石滚落,跌入黑暗,连回声都听不见。
在同时,迟邪一把就拽住了他,带着他往前走。
周围人专心赶路,倒没注意这小动作——况且裴月明眼上有绷带,不久前刚出院,看起来也确实需要好好保护一下。
迟邪没放手。
就这样走了一小段,裴月明低声问:“你知道,就算掉下去,影子也能接住我的吧?”
“知道。”迟邪也低声回答,“找个机会牵你手而已。”
裴月明:“……”
裴月明又问:“你之前一个人来,是怎么下到谷底的?”
【审判】绝不是一个适合赶路的法则。
“这个嘛,不太优雅。”迟邪少见地犹豫了一下,“那时候千灯还亮着,山谷没那么黑。为了稳妥,我路上还是随手抓了几个会发光的异常,关笼子里当照明。”
裴月明:“然后?”
“然后找了条看起来好走的路,就下去了。遇到断崖,就用荆棘把旁边的岩石……硬抠下来垫脚。”迟邪挠挠头,“也踩空过一次,靠荆棘把自己缠住了。”
“荆棘不是有刺?”
“哪顾得了那么多,摔不下去就行。”迟邪浑不在意,“皮外伤,流点血而已。”
他忽然想起什么,笑了笑:“你是没见过我早年打架的样子。那时候实力不够,急了就有什么用什么。被我徒手抓着荆棘绞死的异常,可不止一两只,那是相当狼狈。你大概没这种经历吧。”
裴月明似乎有些走神,没接话。
“……”迟邪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看他,“还真有啊?!”
他心说,这得是哪路来的神仙。
裴月明回过神来,语气如常:“没。”
“我就说嘛。”迟邪这才松了口气。
前面又是只能一人走过的窄道,他依依不舍松开手。
他们进入山谷已是午后。
路难走,耗费的精力也多,紧赶慢赶,傍晚终于到了三号岩洞。
这是上一支远征队发现的地方。
洞口毫不起眼,进去后却别有洞天,岩壁高耸,地面平坦而开阔,正适合休整。
众人在背风处卸下装备,原地休息。后勤人员开始准备餐食、检查每一人的状态。
裴月明拆了眼上的绷带,滴了药水。绷带连续缠了多日,捂得不太舒服,他没把它缠回去,只在帐篷内养神。
这本是短暂休整,但迟邪在岩洞最深处的角落,执意给他支了个小防风帐篷。
影狼枕在他腿上,耳朵动了动,抬起头——
香味飘近,迟邪双手各端着金属饭盒,用肩膀顶开帐篷门帘,探头:“吃饭了。”
这次是红烧猪肉配炒青菜。
食材新鲜,水准远超合格线。岩洞外是浓郁的黑暗和蜉蝣构成的天空,听着风声呜咽,吃着这样的晚餐,是一种近乎奢侈的享受。
裴月明慢慢吃着:“议会每次外出行动,条件都这么好?”
“哪能呢。”迟邪扒拉了一大口饭,“这次是把最豪华的后勤团队整来了。他们平时专跟陈笑琳那帮高层活动,早些年也跟过贺长风,只不过他年纪大了后,很少亲自上阵。其他人哪有这种待遇,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
裴月明点头:“原来如此。”
隔了一会儿,裴月明又问:“你上次来,是怎么解决吃饭问题的?”
这回迟邪就算是个傻子,也反应过来了。他筷子一停,挑眉道:“哟,心疼我啊?”
“当年,是我告诉你真有千灯山谷的。”裴月明讲,“我没想到你会一个人来。”
迟邪看着他:“上次开会后,你就想这么问了吧?”
“是。”
“真亏你憋那么久才问。”迟邪笑了笑,“你说这地方漂亮,我就来看看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挺好养活的,吃饭从来不挑。”
他瞥了眼裴月明没怎么动的筷子,继续讲:“而且,我也不是那样一路硬闯到谷底的。”
裴月明问:“找到了其他办法?”
“算是吧。走到一半,夜母直接把我弄下去了。”迟邪说。
当时,他还在峭壁找寻落脚点,就见黑暗涌动。
谷底的千盏灯光,无声摇曳,光辉像明黄色的海浪涌过山谷。
风声。
山谷最深邃的黑暗里,苍白的面庞自夜幕中浮现。它没有五官,皮肤是奇异的甲壳质感。
一只同样苍白的巨手,伸到了迟邪身边。
它布满磨损与伤痕,掌根开裂了一半,露出其下飘散的阴影。
迟邪踏上了那只手。于是黑暗在周身呼啸而过,他穿过零落飘忽的灯海,踏上谷底坚实的大地。
裴月明显然非常意外。
意外到,他眉梢难得扬起了细微的弧度:“它为什么帮你?”
“嫌我烦吧。”迟邪说,“我那会儿只能硬抠岩石垫脚,抠完就往下扔,叮铃哐啷跟搞装修似的,一整天了都不停……估计它实在受不了,只想让我赶紧下去。”
裴月明:“……”
“然后我还问它,记不记得你。”迟邪讲。
裴月明怔了下:“怎么问的?”
“就比划了一下你长什么样子。”迟邪说,“你的外貌不都被模糊掉了么,我出来一趟也不可能带着纸笔,就用荆棘在石头上划了几笔,问它认不认识。”
“你还会画画?”裴月明谨慎问,“你看上去……不像懂艺术的人。”
“不就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么,有什么不会的?”迟邪拿出终端,凑到他身边,“来来,你先吃着,我找给你看。”
他翻了一下,裴月明还是不动筷子。
迟邪扭头看他:“干嘛呢,再不吃冷了。”
“……”裴月明不得不承认,“有点好奇。”
“边吃边好奇。”迟邪直接伸手,把裴月明的筷子往饭上摁,自己继续划终端,数十秒后,终于翻到了那图片。
他把图片底下的小字挡住,递过去:“你看。”
影鸦的红眼睛盯着屏幕,左右来回歪脑袋。
裴月明:“在哪?”
“这不就是么?”迟邪指着屏幕。
裴月明沉默片刻:“你的意思是,这几条线,是我?”
石面上的线条乱七八糟,那勉强能看出来的人形上,根本辨别不出五官,头发没几根,脖子以下都是腿。
“荆棘刻的,凑合凑合也差不多吧。”迟邪颇为满意地欣赏了一下,“我毕生功力,全献给你了。还给你腿画长了一点呢。”
裴月明:“……谢谢?”
裴月明又问:“图片下的字是什么?”
“害,不是重点。”迟邪迅速把页面向上滑了一截,“欣赏我的画就好。”
裴月明坚持追问:“而且这个页面,不是议会的内部档案么?你的画怎么会在档案里?”
“额——”迟邪卡壳了几秒,果断放下终端,“来,快吃饭,真要冷了!你看看这肉长得比我都漂亮!”
刚放下的终端,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拿起了。
裴月明把屏幕转向迟邪的方向:“迟邪,看这里。”
随着他倾身,气息离得近了,叫人心痒难耐。
迟邪下意识看向屏幕。
面容解锁通过。
色心误人啊!他心中警铃大作。
还有一道设备锁。裴月明的语气柔和而平静:“迟邪,手指。”
他的手轻搭上了迟邪的手背,仿佛邀请。
迟邪看着他微微上挑的眼角,那神色近乎笑意。
手指不自觉就摁上去了。
万劫不复啊!他心底又一声哀嚎。
设备解锁,那图片又弹了出来。裴月明往下一划,底下小字赫然写着:
【档案名称:千灯山谷底部,第17号岩壁】
【分析报告:该岩画线条粗犷,初步判断有两百年以上的历史。
专家组推测,这可能是早期探索者抵达此处时,对某种“不可名状的人形恐怖异常”的形象记录,具有极高的民俗学与考古研究价值。】
裴月明:“……”
迟邪:“……”
裴月明学着迟邪平日的样子,慢条斯理地挑眉。
迟邪猛咳几声:“我、我有什么办法!等我看到档案,这玩意儿已经被他们当成‘未解之谜’立项好几年了!我难道还能跳出来说,‘各位专家,这不是什么上古怪物,这是我画的裴照’吗?!”
“那,夜母呢?”裴月明问,“它能从这副……精湛的画作中,认出我么?”
“不能。”迟邪放弃辩解了,“我给它比划了半天,它盯着那几条线看了好一会儿,根本不知道我想干嘛,就走了。我心想不对啊,但凡见过你的人都该记得吧,我看它也不像傻的。”
裴月明:“后来?”
“后来,我又开始凿附近的石头。可能太吵了,它终于又出来了。”迟邪说,“我又给它比划一通,它还是没反应,直接把手伸到我面前。”
他揉揉眉骨:“反正意思要赶我走。我只好上去了,它把我送回山谷外。等我再回头,整个山谷都被黑暗笼罩了,摆明了不欢迎我,让我快滚。”
裴月明:“……”
整件事情透着奇诡感,他一时不知道如何评价。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知道夜母是友善的。”迟邪继续讲,“回想一下,我要是家里突然来了个陌生人,二话不说就砸墙拆家,吵了一整天。我好心把他请进屋,他还硬在我客厅里画画。”
他摊手:“换我,在拆家那一步就揍人了。夜母这都能忍,那可不是特别友善么?”
裴月明揉揉眉骨:“的确是,很有说服力的推论。”
影鸦歪着头,还要继续看那张图片。
这回迟邪眼疾手快,干脆地锁了屏,把终端丢得远远的:“好了别沉迷我的艺术了,吃饭吃饭,真要冷了!”
裴月明重新拿起筷子。
饭菜凉了几分,但这一顿饭,到底是吃得干干净净。
“迟邪。”放下碗筷时,他说。
“做什么?”迟邪警觉抬头,“不会还要看吧?”
“不看了。”裴月明说,“我也……受不了客厅摆着那么一件杰作。为了世界上少几个‘未解之谜’,你还是多干几年首席,别转行。”
“听你的,不转就不转。”迟邪笑了,利落地起身。
时间也差不多了,他掀开帐篷走出去:“整队!继续下探!”
众人迅速收拾好装备,走出岩洞。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又是重复的跋涉。
狭窄的道路,不断滚落的碎石。
没有传说中的千灯映照,这山谷黑到空洞,工具与法则的照明被局限在方寸之间。注视脚下太久,会生出一跃而入的冲动。
一点微光,无声飘落在迟邪的肩头。
他抬头,那蜉蝣构成的天空,还远远亮着。
到了夜晚,虫群正进行新一轮的生死更替。
它们不再因长夜而死,但也有寿命完全耗尽的成虫,飘零而下,像一场发光的雪。
大部分虫尸在飘落中熄灭。仅有少数落向山谷,在黑暗里明灭,最终抵达众人的身边。
裴月明伸手。
一点微光,静静飘到他手掌上。
濒死的蜉蝣在掌心,散发最后的光。光晕拂过他苍白的脸颊,长睫低垂,镀上了一层金边。
这一瞬的姿态,近乎垂怜。
迟邪看着,晃了神。
下一秒,裴月明无声握拳,掐灭了那点光。
光芒湮灭。
那轻描淡写的锋利,落在他清冷眉眼间,显出一种残酷的艳色。
在那一瞬降临的黑暗里,迟邪的心脏也被那只手狠狠攥紧。胸口曾被贯穿的旧伤燃起幻痛,撞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却移不开眼,喉结滚了滚。
裴月明轻轻碾动掌心,一阵干燥的摩擦声,再张开手时,掌中尽是半干涸的光粉,随风散去。
“……怎么了?”迟邪回过神来,声音有些低哑。
裴月明仔细感受那光粉的质感,随后摇头:“没,只是有种不好的感觉。它们太躁动了。”他再次迈步,“走吧。”
夜间八点四十分,他们按照计划抵达了5号岩洞。
夜母的部分残骸,就在此处。
刚进入岩洞没多久,他们就见到了几具焦黑的尸体。碳化严重,看不出人形了。
迟邪蹲下,端详几秒:“是飞升者,生前异常值很高。”
他心下明白,大概是他们也动过复活夜母的想法。
荆棘挪开了尸身,果然在底下见到了淡淡的几抹痕迹,看着诡异。
电光石火间,迟邪略为偏头,看向身旁的裴月明。而裴月明不着痕迹地向他颔首——
目标确实是夜母。
但,什么东西杀死了他们?
碳化骨骼上,残存着红琉璃般的结晶,在手电光下折射诡异的光。
迟邪伸手触碰,哪怕过了那么久还有余温。
这是与光热有关的异常,所留下的。
在这幽深的山谷里,哪里来的光与热?除了……
“日光蜉蝣。”他说。
话音未落,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滴滴滴——”“滴滴滴——”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自己的终端。
【黑色警报:残日袭击
目标:临溪、青云港、辽城外围区域】
残日的第二轮攻势,竟在此时降临了!
与此同时,头顶传来了细密的摩擦声。
“敌袭!在上面!!”周序的声音。
洞口亮了。
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暗,被狂暴的火光强行点燃。
苍穹之顶,亿万只日光蜉蝣同时俯冲,化作一场白金色的火雨!
杀死飞升者的凶手,正是这诡异的白昼。
无数翅膀震动,发出轰鸣。犹如熔岩倾泻,炎浪朝着他们所在的岩洞,轰然灌入!
第88章 决策
“嗤嗤——!”
热浪淹没众人之前,爆裂声响起,某种硬物在挤压、碰撞!
山谷中央,一道幽蓝色的冰墙凭空凝结,罩在了众人的头顶。冰面上,猛探出无数人形的躯体,浑身晶莹,张嘴发出了凄厉的尖啸!
法则【恸哭墙】。
鹊港的肃清官韩知行,立于众人前方,双臂暴起青筋。
那一只只蜉蝣挟着光与热,自.杀式地砸向寒冰人形。透明甲壳粉碎,体内炽烈的日光喷出,瞬间烧出无数的孔洞,白汽炸出,升腾百米!
人形的哭号更盛,数十米厚的寒冰融了大半。
然而下一秒,冰墙迅速复原。
“给我……滚回去!”韩知行的臂膀沉沉往空中一推,仿佛推动了山岳,【恸哭墙】逆势上升!残破的冰人齐声尖啸,气浪轰然爆开,一时间撕碎火浪,把它反推回天空!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整整两百多年的异常繁衍,蜉蝣的数量多到令人绝望,绝非一时能消灭的。
而天空上,那些尚未攻击的虫子也在翻涌。
翅膀与翅膀摩擦,阳光从透明躯体中照射出,粘稠的光液在空中拉丝。
它们彼此交叠。
整片天空是蠕动的温床。
“它们在交.配。”方展策推了推眼镜,“很快就会产卵,高热之下,虫卵会极速孵化。以目前的环境温度……”
【万物推演】的虚影在他面前,迅速闪过长串的公式——污染之地的异常习性不同,但自从两日前遇到虫群,方展策就在收集数据。
虚影最终定格在一个数字上。他说:“五分二十秒后,我们就会见到新生代虫潮。”
倒计时,开始冷冷跳动。
这一刹那,所有人都有同一个念头:
如此规模的虫群同时繁衍,到底会生出,何等数量的后代?
坏消息不止一个。裴一北焦急道:“后方战况告急。青云港疑似发现‘残日子嗣’的活动踪迹,防线人手不足!”
青云港是个偏远的小城市,遇上子嗣,哪怕只有几分钟恐怕都会沦为废墟。
而且,至今为止残日都没有真正现身。
“嘀嘀嘀——”没有任何喘息,又是新的警报声!
作战终端上弹出新的文字。裴一北的声音沙哑:“袭击范围扩大……受袭城市,升至七座!”
接下来呢?还有多少地方会被卷入?还会死多少人?!
冰墙蒸腾的白汽仍是冲天。
蜉蝣前赴后继,剔透的冰人哀嚎着、抓挠着,以身躯一遍又一遍拦下冲击。
韩知行紧咬牙关,下巴滚落汗珠。
在迟邪身后,迸发出可怖的生长声。
荆棘避开光焰最盛处,贴着岩壁狰狞窜起!眨眼间,它们铺开一层猩红的网,探向高空,直刺向繁衍蠕动的虫群!
荆棘成百上千,如标枪射入苍穹。
这数量与遮蔽天穹的蜉蝣相比,看似不足,但它们一接触虫躯,便显露出掠食者的本性。
以血肉为养料,荆棘呈网状蔓延。被钉穿的虫躯,爆出一团团细小的火,烧得荆棘滋滋作响,可暗红色的光泽一闪,倒刺从焦痕中新生,又凶悍地铺开,将更多蜉蝣卷入绞杀的巨网!
纯粹的屠杀。
仅仅数分钟后,山谷正上方那湿热而拥挤的温床,被撕了个干净。
蜉蝣振翅,争先恐后逃离被猩红主宰的空域。
整个天空,光海动荡。待虫群退开,众人头顶只余狰狞的荆棘,和久违的夜色。
失去了后援,山谷的虫群又几次与【恸哭墙】相撞后,火势渐熄。
冰人的尖啸,震散最后一点火星。
攻势暂时结束。天空之上,荆棘还要向外扩张。它们勾勒出巨眼的轮廓,深渊般的瞳孔即将睁开——
一只微凉的手,搭上迟邪绷紧的臂膀,压下那战意。
裴月明轻轻向他摇了摇头:“先保存体力,我……有个想法。”
空中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一松。荆棘停住,只笼罩在那一片空域,威慑虫群。
方展策面前,推演的数字变动。
他说:“受【审判】干扰,第一轮新生代虫潮的出现时间,推迟至约三十二分钟之后。”
倒计时重新开始跳动,数字时不时虚化,实时校准。
所有人的面色凝重。
几名队员离开岩洞,去检查战场,准备更多的应对措施。
迟邪深深吸了口气,问裴月明:“你的想法是?”
另一边,韩知行和裴一北也过来了。裴一北掌心泛起【圣心】的微光,迅速稳定韩知行的呼吸心跳。
裴月明说:“只要完整的黑夜降临,绝大部分的蜉蝣就会死。本能驱使着它们,清除一切可能让‘长夜’降临的威胁。”
“可夜母已经死了。”裴一北困惑,“蜉蝣怎么可能知道,我们是来复活它的?”
“因为它们没有‘死亡’的概念。”裴月明回答。
裴一北一怔。
“原本的生命太短暂,短到无法理解何为死亡。”裴月明说,“在蜉蝣的感知里,夜母只是陷入了虚弱,就像它们在夜间一样。它们恐惧外来者会惊醒夜母。”
韩知行猛地抬头:“所以,它们才杀了那些飞升者?”
“是的。”裴月明颔首,“正因如此,我想提前复活夜母。”
“即便还在复生的过程中,它都能影响这片地域的夜晚,让蜉蝣大规模死去。这样我们才能保存体力,全力迎战残日。”
“太冒险了!”韩知行皱眉,“现在复活,就意味着我们要立刻面对祂!”
按照计划,他们要在千灯山谷勘探三到五日,甚至更长,做好万全的准备后才尝试复活。
如今,勘探都来不及。
更别提清剿附近的威胁性异常,或者防备飞升者。
韩知行的声音急促:“蜉蝣虽然难应付。但为了清理一群虫子,就把计划提前到现在?这是在拿所有人的命去赌!”他深呼吸一口气,“我还能打,你们也看到了,冰墙对它们相当有效。”
“不,不止是为了虫子。”迟邪忽然开口,“也是为了后方的七座城市。袭击还在继续,假设被卷入的城市继续增加……”
他的眸色沉沉:“我去过琉城的废墟。整个城市,最后只剩灰烬。这种历史绝不能重演。”
“我们前脚刚踏进山谷,后脚袭击就开始了,这绝不是巧合。残日一定是通过某种方式,察觉到了我们在接近夜母的残骸。如果夜母复活,吸引了祂的注意力,后方的压力肯定会大大缓解,甚至,可能完全解除。”
死一般的沉默。
虫群新生的倒计时,继续跳动。
“靠法则正面解决虫群,会耗费大量精力与时间,也没办法根除。”裴月明轻声说,“在与残日对决前,后勤人员也要撤离。假设虫群还在,我们需要分人守护他们,战力只会进一步分散。”
几秒后,裴一北叹息:“道理是这样,但是……”
“但是太仓促了。”迟邪狠狠捏了捏眉心,“我们今早才踏进这座山谷。太赶了。”
而且关键的是——
这也就意味着,裴月明必须立刻举行仪式,复活夜母。
裴月明说过,仪式只需要青苔和鲜血。
以原计划来讲,这也足够危险,更别说如今的他大病初愈。
何况,他与残日有新仇旧恨。在毫无准备的绝境中,再让他献出鲜血、完成仪式,同时面对随时降临的残日,实在太危险。
迟邪深吸一口气,看向裴月明:“单独聊两句。”
韩知行和裴一北对视一眼,退出洞外。
岩洞深处,只剩两人。
迟邪低声说:“如果夜母刚开始复活,残日就立刻现身,我们应付不过来。你能保证中间有足够的时间差,让蜉蝣死掉、我们的后勤撤离吗?”
对抗那种敌人,哪怕多任何一丝不利的变数,都有可能导致全军覆灭。何况,那猖狂了两百年的蜉蝣,本就如同天灾,此刻退缩,仅仅是因为……它们撞上的是这支队伍。
“不能。”裴月明回答。
他回答得果断,不留半分余地。迟邪顿了下。
“我再怎样厉害,也不可能完全预知残日的行动。”裴月明接着讲,“那确实是最坏的情况,真发生了,我会用传送的仪式,强行把后勤送走。”
“那样,所有人都会看见你使用仪式。”迟邪的声音更低,“他们会知道你是谁。”
“对。不过没得选。”裴月明神色淡淡。
迟邪皱了下眉头,又问:“复生仪式需要多久?”
“三十分钟。”裴月明回答,“从仪式完成,到夜母的力量足以影响整片虫群,保守还需要一个小时。我们必须防住下一轮、甚至之后几轮孵化的虫潮。”
迟邪微微皱眉。
也就是说,有至少九十分钟的致命时间差,若期间残日降临,他们不得不在亿万只的蜉蝣中迎战。
他们本来有充足的时间勘探地形、布置战场。残日一定会来,哪怕等上十天半月也无妨。
可现在不同。将这一切提前,是为了后方的安危。
复活夜母是手段,吸引残日才是目的。不可控的因素太多。既怕残日来得太早,虫潮未退,又怕祂迟迟不来,燃尽城市。
何况,飞升者一定会行动。要是在他们厮杀到油尽灯枯时,从暗处下死手……
后果不堪设想。
“迟邪,我对议会和城市的了解远不如你。我也……没有决定的资格。”裴月明轻声说,“这个判断,必须由你来做。”
倒计时慢慢变少。
一秒,又一秒。
迟邪沉默一瞬,忽然问:“你身体怎么样?”
“撑得住。”裴月明简单回答,“你见过我失误么?”
迟邪却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前额,一片冰凉。他一言不发,手往下滑,紧贴住裴月明的侧脸,好像这样就能用灼热的体温,捂暖那片寒意。
裴月明微微垂眸,任由他动作。
电光石火间,诸多念头闪过迟邪的心间。他抬起眼,扫视过队员的面庞。
还未冷却的山谷间,有人整顿装备,有人加固防御。
神色不一,在忙碌,在等待他的决策。他们都是最顶尖的精英,此刻沉默着,把性命交托在他一念之间。
一张张面庞难掩紧张,迟邪知道,自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要说哪个人神色如常,只有裴月明了。
他依旧平静。
怎么办?迟邪问自己。
相信后方?纵使贺长风力挽狂澜,也避免不了难以估量的伤亡。
还是说相信队友,相信这支小队能在仓促之中弑神?
他从不畏惧残日,光是想到与祂对决,体内的血就好像要沸腾。然而,有太多人的生命压在他肩头。
输了,这里就是所有人的坟墓。赢了……
代价又是什么?会不会是,他面前的这个人?
迟邪知道不该——
裴月明从未与“弱小”沾边,狠起来比谁都冷。死后三百年,世界仍无法遗忘他的名字。
但光是看见他、想到他,迟邪的心里就泛起一阵不受控制的柔软。
柔软。
电光石火之间,这个词击中了迟邪的思绪。
他突然又想起雨村深处,那副壁画。
黑熊与幼崽,散步在落满阳光的林间。
他们杀过两个子嗣。甚至在三百多年前,裴月明还令另一个子嗣重伤至今。
残日是他们必须倾力应对的大敌。
而他们于残日,又何尝不是呢?
——手染子嗣鲜血,他们两人,才该是那位母亲眼中真正的‘怪物’。
迟邪自己都不敢拿裴月明的命去赌。
那个同样拥有“软肋”的母亲,又怎么敢?
归根结底,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残日要先袭击城市,汲取更多的恐惧,才敢降临。
赌的是,神也怕输。
“嘀嘀——”又是刺耳的警报声。
所有人猛地看向终端,屏幕上猩红的数字跳动——
受袭城市,升至十座!
短短几秒钟,迟邪的后背几乎汗湿。
就在这时,衣领一重。
那柔软但坚定的力量,令他下意识低头。
一抹冰凉,贴上了他的额头。
迟邪猛地回过神来。
裴月明不知何时抬起头,与他额头相抵。
近在咫尺,呼吸交融。那眼中只映着他一人身影。
“迟邪,”裴月明轻声说,“相信你的判断。”
他顿了顿:“这么多年,你正是这样一路走来,才终于……重新遇见了我。不是么?”
迟邪怔住。
洞穴外,韩知行的手臂还在发抖。裴一北来回忙碌,照料着作战人员,靴子踩过刚才的碎冰,嘎吱作响。方展策面前的倒计时,倒影在他的眼镜上,跳动着缩短。
这些场景,明明离迟邪很远,可他全部能清晰感受到。
但就在这一瞬间,有千斤重担从肩头卸下。他低笑了一声,回答裴月明:“是。”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睛深处有融金流淌,看着裴月明:“我信你,也信我自己。”
说完,迟邪反手摁住裴月明的后颈,以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彼此相抵的额头压得更实、更沉。
随后他不再留恋。
所有的柔软在转身时消失殆尽。他走向众人:“方展策,推算第二轮孵化时间!”
【万物推演】的数字变化,十多秒后,全新的倒计时浮现。
“约四十七分钟后。”方展策回答,“这个时间的波动很大,我会持续修正。”
迟邪颔首,大步走到岩洞口,面对众人的目光:“韩知行,再撑两轮有问题么?”
韩知行目光一凝:“当然没有!”
“庄欣,现在带人勘探附近地形,你们有四十分钟摸清地势、定下战术点位。裴一北,【圣心】全力维持状态,重点照看裴月明和韩知行。”
“现在就去!”“明白!”
一条条指令落下,迟邪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视线扫视周围。
他最后沉声道:“没有我的允许,谁也别进入岩洞。我们现在就复活夜母。”
第89章 复生仪式
阴影无声地划开手腕。
影子牵动血液,写出古文字。比往日更快,每一笔都带着狂气,更显得文字诡谲邪异。
涌动的鲜红中,唯有裴月明的白衣依旧,面容平静。
“迟邪,青苔。”他说。
迟邪手中的三个容器中,金绿色青苔早就躁动不安。
它们贴在器壁内上翻腾。迟邪拧开容器,它们瞬间扑向不远处的物体——
半截断裂的手,还有大半块面甲,卡在犬牙交错的石柱间。
苍白,巨大。
甲壳质感,布满伤痕。
它们的伤,与云龙颅骨上的如出一辙。来自残日,一击毙命。
青苔瞬间覆盖伤口。金绿的光辉爬上断手碎裂的纹路,涌上面甲的断裂处,犹如蜿蜒的血管。
它们吞噬了残日留下的死亡,强行带来生机。
古文字涌过青苔,金绿的光更盛。
时间紧迫。五分钟后,第一轮新生虫潮会出现,三十七分钟后,将是第二轮。
尽管【审判】悬于苍穹、威慑着虫群,尽管两人在洞穴深处,它们狂暴的振翅声,依然隐隐传到身边。
直到此刻,迟邪才真正明白,裴月明说的“需要三十分钟”意味着什么。
裴月明书写得极快。
十余行文字同时被勾勒,信手拈来。
飞升者献出如此多的代价,才能换来对文字一星半点的理解,对仪式进行一次拙劣的仿制。
而那复生仪式,于裴月明来讲,不过是半小时能完成的事物。
——血还在流。
裴月明的脸色苍白而平静,没有任何停顿。
迟邪的身形晃了晃。
文字越发复杂,在他面前狂舞。那不是正常人类能注视的东西。
“迟邪,出去。”裴月明开口,“我一个人够了。”
迟邪没挪步。下一秒裴月明眼尾一跳——
荆棘在迟邪的手腕处,割开一道口!
迟邪咬紧牙关,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的血和裴月明的血混在一起,被影子牵引着,一行一行地飞向空中。
书写未停,又是数行的文字。
裴月明说:“我没精力写共享视野的仪式。你要保存体力。出去。”
迟邪一言不发,强撑着,汗水顺着英挺的面庞流下。
裴月明轻轻皱眉。
可现在容不得犹豫,影子带动鲜血,文字诡谲,欢欣起舞。
短短数分钟后,亿万振翅声从远方响起!
第一轮的孵化结束,虫潮降临。
像是绷紧的弦终于断裂。
迟邪踉跄退后数步,离开裴月明的身边。
手腕处的鲜血滴落,不再被仪式接纳。他扶着岩壁,俯身,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呕声,仿佛要把内脏都一起吐出。
岩洞外,韩知行的双臂暴起青筋。冰墙轰然展开,人形发出尖啸!在他身边,其他队员的法则也随之施展。
【审判】的棘刺,也如暴雨落下——
岩洞深处,迟邪还在剧烈喘息。
他单手撑着岩壁,指节用力到发白,另一只手胡乱抹过嘴角。健壮的心脏却似乎永不知疲惫,泵动血液,强压下铺天盖地的不适!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杀意暴涨到了顶峰。
洞穴外,韩知行等人压力顿减,不由精神一振!
以他们看来,【审判】仍是精准,仍是致命,与往常无异。
只有裴月明知道,于他身后,迟邪是在怎样的情况下战斗。
但凡离开仪式,迟邪的状态就能迅速恢复。
第一波新生虫潮不知虚实,的确需要他全力应对。
裴月明身旁空了。
这就够了。他想,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书写多了几分锋利,速度被推向极致。失血的眩晕上涌,手指开始发凉,这是生命力流逝的感觉,冷冰冰的,绝不陌生。
但以他的速度,完成仪式没有问题。
一双手,粗暴撕开了身后环绕的文字!
滚烫、同样流着血的手,猛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具高大的身躯,悍然挤进了仪式中心!
裴月明骤然偏头:“你——”
“不用管外面。”迟邪的声音沙哑得可怕,“继续写,别停。”
迟邪浑身的肌肉都因对抗仪式而紧绷,眼睛微微泛红,却像是被激怒的野兽,寸步不离领地。
温热的血,顺着两人交握的手交融,源源不断飘向空中。裴月明的下颌线绷紧,影子带着更澎湃的鲜血,挥写文字!
在他身后,迟邪闭上眼。文字还是灼热地烫在视线中,狂舞着、旋转着。
视野被割裂成两半。
一半在高空,以化作荆棘的无数视线,俯视大地;一半在眼前,漫天的古文字层叠不休,要把他吞没。
这种极致的反差,足以撕裂任何人的思维。
即便他也不该例外。
汗珠从下巴滚落,迟邪勉强抬眼,只能望见裴月明半张侧脸。
如此平静。
他生来属于这里,这是独属于他的知识。
极度的混乱中,一个念头闪过——
三百多年前,裴月明是不是也曾这样?
善妒的师父,病弱的师姐,对他望尘莫及的同僚。无人踏足他的世界,与他并肩。
所以无数次,他独自站在某处黑暗中,淌着血,一字一字,写下这世间无人能懂的文字。
但现在……
迟邪忽然伸手,从后方把人揽进怀里,低头,重重埋进他的肩窝里!
毫无道理的动作。
仪式不是这样,能被轻易挣脱的事物。
可那人的气息清冷如霜。
狂乱之中,一轮明月坠入他怀。这认知,居然是奇迹般地,把迟邪岌岌可危的理智给摁住了。
迟邪就这样闭着眼。
战斗仍在继续。无人察觉【审判】那一瞬的躁动。
而在他怀里,裴月明没有挣开。
笔锋一顿,又更狠地落下。影子狂暴如浪潮,猩红飞扬,把一行行的字泼溅到了这个世界上!
青苔翻涌,夜母将在血中重生。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几分钟后,或许是十余分钟后,裴月明肩头一轻,那灼热的胸膛离远了。
迟邪的身形一晃,终于支撑不住,要往文字之外跌落——
只要几步,他就会离开仪式,重获清明。
影子托住了他。
却不是送往安全处。
而是把他,强行拽回裴月明的身边!
裴月明转过身来。
面容失尽血色,被汗湿的黑发衬着,白得好似透明。他双手捧住迟邪的脸,任由那体温,要烫伤了自己掌心一般。
迟邪睁开眼,目光涣散,本能想要偏头。
裴月明掌心用力,逼迫他直视自己,直视这满天的疯狂!
“迟邪,”他轻声道,“躲什么?不是要超越我么?”
迟邪的目光动了动。
暗淡的火,又幽幽烧了起来。
“……是啊。”他也很轻地笑了。
那从少年时就供奉至今的、对那道遥远身影又恨又慕的火焰……
一点,一寸,重新点亮他的双眸。
他不再后退,反手握住了裴月明的手腕,再一次,主动踏进了血色中!
血与血交汇,书写速度再次暴涨!
最后几十行文字,在空中连成一片残影。
随着最末尾的文字浮现。
仪式,完成了。
只用了二十三分钟。
比裴月明预计的更快。有了迟邪的血,那个本已不可思议的时间,竟还能再短。
青苔的光芒吞没他们两人的身影——
山谷轰鸣,脚下震颤。
以断手与面甲为中心,山谷内所有苍白的残骸,皆在金绿光辉的牵引下,缓缓聚拢,一片片嵌回它们的断裂之处。
“这是……成功了?”韩知行犹豫问。
裴一北没作声。
【圣心】的虚影在她身边跳动。
关于青苔,迟邪给议会和元老会的说法是,只要它靠近夜母的尸骸,就会自行复活它。
她起初半信半疑,是否真有异常能起死回生,但衔尾蛇与竹节虫的例子就摆在面前,由不得她不信。
可从刚才开始,她能感受到,洞穴内那两人的心跳很快。
她尽力安抚了,效果甚微。
于是她意识到,复活夜母,一定不是迟邪口中讲的那么轻巧。
会和他身边那个人有关么?她眼前又浮现裴月明的模样,神色冷淡,心跳带着诡异的空洞感。
要不是【审判】仍悬在天际,要不是迟邪叫他们不要进岩洞,她早就带人闯进去了。
大地还是剧烈震颤。
日光蜉蝣感知到了什么,疯了一般涌动,翅膀的摩擦声叫人头皮发麻。
裴一北收回思绪,【圣心】砰然跳动,再次给身边人带来力量!
这一轮的攻势,有惊无险地挺过去了,只留下山谷间未散的热意。
然而,许多新生的蜉蝣没有攻击他们,反而汇入远处那温床般的天空,继续繁殖。
周序把【风时花】感知到的大规模蜉蝣活动,传到了方展策的终端上。
数字跳动,方展策更改了演算结果:“下一轮新生虫潮,提前到五分钟后。”
裴一北和韩知行对视一眼,来不及多言,各自调整状态。
五分钟后,远处天空越发亮了。半透明、发着光的虫卵开裂,一只只幼虫钻出,幼嫩的翅膀带黏液。
黏液在光中风干、舒展,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
虫群越发躁动,众人严阵以待。
数分钟后,第二轮攻势迟迟没来。
韩知行“啧”了一声:“怕成这样?夜母都还没复活呢。”
“看飞行的姿态,”方展策推了推眼镜,“它们还在彼此求偶。”
裴一北:“难道是想总攻?”
“有这个可能性。”方展策回答,“我计算了刚才的体力消耗,以它们的数量级,我们防守山谷会比主动出击更划算。”
“也是啊。毕竟,只要撑到夜母带回夜晚就好……”裴一北喃喃。
她望向山谷深处,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暗色好像浓了几分。
金绿光芒还在,引着散落百年的残骸,飘向岩洞。
夜母外壳破碎时的粉末,有些沉在谷底,有些早不知飘散去何方荒原了,但在此刻,它们乘着光,携着风,重归这片葬身之地。
那些微光,也照在了裴月明的眼中。
在他和迟邪面前,仪式的文字慢慢散去,空中只余晕开的深红。碎片、粉尘附着在了面甲与断手上,逐渐拼出更庞大的轮廓。
这会是个漫长的过程。
如裴月明所说,至少一个小时后,夜母的黑暗才能笼罩山谷。
两人的终端同时亮起。
是侦察队员传回来的路线图。他们探查附近地形、不断构建新的落脚点,标注出方便躲藏、作战与撤离之处。
就在这段信息旁边,红色警告还在跳动。
受袭城市没增加,但情况不容乐观,调度、撤离的命令挤满了面板。
迟邪盯着屏幕。
仪式的后遗症没消退,警告在他视野里拖出长长的重影,化成扭曲的线条。
胃部还在抽搐。他用力闭了闭眼,强行把那些残留的画面赶出脑海,才重新聚焦视线。
“还在攻击城市。”他声音依旧沙哑,“看来祂还需要更多的力量。”
“也拖不了太久。一旦夜母完全恢复,祂想赢只会更难。”裴月明淡淡说,“至于祂为什么不利用蜉蝣……”
“是因为掌控感。”迟邪接话。
裴月明话音一顿。
迟邪看着自己的双手,笑了笑:“有时候我也会这样觉得,只有完全握在自己手里的力量,才算力量。那样残暴古老的存在,大概也根本看不上,朝生暮死的虫子吧。”
夜母的残骸还在缓缓拼凑。远处的蜉蝣狂躁不安。
他们两人都是靠了岩壁,肩并肩坐着休息。
迟邪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局势。
韩知行他们是这场防守的主力,扛住虫潮,保护后勤,为其他人节省体力。待夜母复活,虫群死去,韩知行护送后援撤离,其余战斗人员留守此地。
此时,庄欣带着侦察队还在外面探地形,标记点逐个更新。
现在,只看残日何时降临了。
该做的事情,已经都做了。
在这短暂的间隙,他和裴月明终于能从重压中歇口气。
思考间,迟邪的呼吸彻底平复。
这么多年来,他无数次试图理解古文字,早学会了如何对抗那份不适,只要离开仪式极短一段时间,就能重拾状态。
何况,【圣心】还在持续作用,令手腕间的伤口缓慢愈合。
他偏头看向身侧。
裴月明的面庞还是苍白得像纸,跳动的屏幕光芒,照亮他侧脸。
迟邪伸手,不由分说摁灭了裴月明的终端屏幕。洞穴内暗了几分。
“别看了,”他说,“休息。”
裴月明顿了下,放下终端:“迟邪,刚才你应该保留体力的。”
“你这个脸色,讲这话可没说服力。”迟邪活动了一下手腕,“我现在好着呢。用你爱听的方式解释,以我这么一点血,换你好得多的状态去对抗残日,还缩短了仪式时间,对战局来说相当划算。”
“那我不爱听的解释是什么?”裴月明问。
“我不想你死。”迟邪回答。
裴月明:“……”
他像是一时不知怎么回应。
迟邪看着他的反应,忽然笑了,身子微微前倾:“还有你更不爱听的,想知道吗?”
换作平时,裴月明大概会回“不太想”。
但手腕的伤口哪怕愈合了,还是有点痒,令他的神色柔和了些许。
“你讲吧。”他说。
“就是几天前——”迟邪停顿了几秒,“几天前,你不是在帐篷又打了我一次吗。我确实又想起更多事情了,比如那晚我不但摸了你的腰,还差点亲上去了……”
裴月明:“……?”
他眼皮一跳,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原来这真不是你瞎找的借口?还真有用啊?
不等他反应,迟邪又开口了:“还有刚才。”
裴月明下意识问:“怎么了?”
“刚才你把我强拽回来的时候,就那么捧住我的脸,让我必须看着你。”迟邪的眼神热切,“说实话,挺爽的。什么时候再来一次?”
裴月明:“……”
裴月明:“……???”
他那张向来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脸,裂开了一道缝。
“迟邪,”他斟酌了好几秒措辞,以极度迟疑、极度不确定的语气问,“你……你不会是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吧?”
“没有啊我很正常的。”迟邪答得飞快,眼睛眨都不眨,“我只是,单纯地吃你这一套而已。”
他不回答还好,这么一解释,裴月明显然更警惕了。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试图和迟邪拉开一点距离。
“我倒想问你,”迟邪立刻凑近,“你怎么会知道‘特别爱好’这种东西的?学现代知识,还学到这方面去了?”
裴月明面无表情:“我不清楚你在讲什么。”
“就冲你刚才的语气和表情,”迟邪不依不饶,“你觉得我信么?”
沉默。
迟邪挑眉:“嗯?”
沉默。
足足好几秒后,裴月明双手捂住脸,长叹一声。
“……查资料的时候,自己弹出来的广告网站。很难关掉。”
迟邪:“……”
这是什么理由?!
“查资料误入黄色网站”这句话听起来和裴月明也太不相干了!
裴月明继续说:“没细看,但是相当震撼。”他还是捂着脸,似乎回想起了什么画面,语气沉痛,“当时我感觉,这个时代真是……礼崩乐坏啊。”
迟邪:“……”
不是,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啊?!
第90章 千年承诺
不论迟邪怎么追问,裴月明就是不肯说出,在那个他称作“礼崩乐坏”的网站上,看到了什么震撼人心的画面。
迟邪倒不是真的想知道,就是裴月明露出这种“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实在是头一回。
不多看看真是可惜了。
他摸了摸下巴,难掩笑容,刚想拐弯抹角再问问,就听见一阵沉闷摩擦。
“轰——”
“咔——咔——”
重物被拖行的声音。
只见那不断汇聚的残骸,在金绿光芒中缓缓飘出洞外。
断手边缘,光是擦过岩壁,就轻易留下了深深的划痕,一阵尘埃扬起。
这是……
迟邪眯起眼睛。
夜母最大的几块残骸,正是在谷底。
按照原计划,他们应当带上这5号岩洞的断手与面甲,去到谷底,才开始复活夜母。只是蜉蝣来势汹汹,后方城市容不得拖延,裴月明评估了这里残骸,说也足够仪式,他们才提前放出青苔。
现在看来,残骸彼此吸引,还是循着更庞大的部分去了。
复活还没完成。
得跟下去。
迟邪摁住耳麦,三言两语与队友说明情况。
【审判】的范围庞大,但战局远在高空,再深入谷底,难免会有影响。
简单沟通完,迟邪拍拍裴月明的肩:“我俩跟着下去。”
裴月明刚要起身,又被迟邪按回了原位。
迟邪单膝跪地,从腿包里取了一卷干净的绷带,盖上他的双眼。
“待会说不定有强光。”迟邪在他耳边说,声音还带点刚才的沙哑,“那群虫子快疯了,残日听起来也是个挺亮的东西……”
“没必要,反正看不见。”裴月明微微仰头,任由他动作,“真需要的话,用影子也能遮住。”
“哎,医嘱还是要遵守的。”迟邪把绷带缠了两圈,仔细系上,“你出院时我可和医生答应得好好的,复查要是交不上差,倒霉的是我。再说了,夜母不也有一千盏灯吗,万一它刚复活太激动,一下子全打开了怎么办?”
裴月明:“……应该不会。又不是电灯泡。”
迟邪手上的薄茧擦过耳廓,触感鲜明。
他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
“它可嫌弃我了,指不定想闪一下我的眼睛。”迟邪收好东西,回望一眼洞内,确认仪式的痕迹已完全消失,“我们走。”
两人走向洞外那片金绿交织的光。
遗骸朝谷底沉降。
就在刚才的数十分钟,侦察队用法则硬生生造出一条粗糙的路。
头顶是遥遥发光的虫海,脚下是越发幽深、漫无边际的黑暗,跟着金绿的光,和数百年的苍白残骸,两人仿佛走向世界的尽头。
但那条仓促造出的路,还是太难走。残骸缓慢而笔直地飘落,人却要艰难绕行。
迟邪还能应付,裴月明难以跟上。两人逐渐和残骸拉开了一段距离。
血荆棘顺着山谷,向下蔓延,始终在残骸的旁侧。
迟邪说:“慢慢走,侦察的队员马上折返,让他用速度法则带我们下去。”
裴月明闻言驻足。
断手与面甲,已没入黑暗深处。
下一秒,渡鸦从悬崖边的阴影中振翅而起。飞羽切开气流,它们扎入深不见底的幽暗。
这谷底是无光之地,在他的感知中,庞大的阴影彼此重叠,交缠成一片混沌。
然而,影鸦仍在盘旋。
振翅,搅动影子,感受黑暗撞击岩石时溅出的涟漪。
像蝙蝠群以回声勾勒世界,它们就这样,探寻着岩壁、怪石、和谷底堆积如山的灯盏……用破碎的反馈,强行构建出世界。
“在找什么?”迟邪回过身。
裴月明只是问:“想知道,上一次我是怎么到谷底的吗?”
迟邪愣了下:“怎么?”
路太窄,迟邪脚后就是万丈深渊。
裴月明向他伸出手。
迟邪下意识以为他要自己拉一把,递过手去。
然而,裴月明没有握住他的手。
那只清瘦修长的手,掠过他手掌,径直按在了他的左胸膛,按在了心跳之上。
掌下是沉稳有力的搏动。
与自己的,截然不同。
裴月明停顿了一瞬,感受着那颗心脏跳动的频率,然后——
轻轻一推!
迟邪没有动。
那点力量,完全不足以令他失衡。
裴月明早就料到,只是借着那一推的力道,向他靠近。风从脚下的深渊涌出,高高扬起刚缠好的绷带尾端,掠过迟邪的脸颊。
在这瞬间,迟邪忽然知道,裴月明在笑。
那绷带下的双眼,一定微微弯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那笑意似乎还在加深,抵在他胸口的力道也随之加重。
明明是往外推,却像是不给退路的邀请。
于是迟邪没忍住,嘴角一扬——
他反手握住心口的那只手,顺势向后倒去!
急剧的风声,强烈的失重感。
无边的黑暗,似乎没有尽头的下坠。
唯一的光源,是深处的金绿光辉。
那光辉,照亮了向下疯狂生长的荆棘,它们追随着青苔,遍布整座山谷。影鸦敛起翅膀,与他们一同俯冲。山谷之间,横吹的强风被强行撕开,突起的嶙峋怪石,被俯冲的鸦群如流星般击碎!
碎石横飞,却无一能近身。他们一路无阻,直直坠向黑暗。
狂风咆哮,迟邪手上用力,一把将人扯进怀里,按向自己的胸膛。他翻转身体,将后背留给了未知的黑暗。
他看不清周围。
唯一能看清的,是怀中人稍稍带笑的面庞。风拨乱了两人的黑发,发丝交缠,掠过彼此的脸颊。
谷底向他们飞速逼近。那团金绿光芒,也逐渐笼罩回周身。
最后一刻,周围的黑暗狂涌,稳稳接住了他们。
两人落地。
迟邪低笑:“我还以为,你以前下来的方式会更……温柔一些。”
“有更快的办法,为什么不用?”裴月明很轻地笑了笑。
“那倒也是。”迟邪说,影鸦击破巨石的声响,仿佛还在耳畔,“光看你的脸,谁能想到下手这么狠。不过,挺优雅的。”
裴月明偏了偏头,绷带下的眉眼似乎动了一下,有些意外。
迟邪给他压好被吹乱的衣领:“专属于你的那种。”
裴月明沉默几秒,还是没忍住:“迟邪,你的爱好果然……比较特别。”
“都说了我很正常。”迟邪一笑,手指在他领口处停顿半秒,“不过你说是,那就是吧。”
也就是同一时间,残骸与青苔,缓慢降到了谷底不远处。
“轰轰——”
大地震颤,脚下的泥尘翻滚,翻出了大片的苍白:庞大的面甲碎片飘起,在青苔的牵引下,与残骸融为一体。
裂缝很深,转瞬被飘来的粉尘填满,修补得完整。
夜母的大半张面部,已然恢复,静静悬在谷底。
“轰——轰——”
接连不断的声响。更多谷底的残骸,正在飘起。
与这轰鸣一同响起的,还有另一种声音。
“丁零丁零……”
清脆的碰撞声,连成一片,仿佛宝石互相撞击。
一盏灯,就这样带着空灵悦耳之声,滚到了两人脚边。
它足有半人高,布满尘埃,能隐约看出旧时的质感:那外壳跟宝石雕出似的,若是轻轻擦拭,点亮后,便会生出通透的光,足以映照这幽深之地。
灯盏的内部中空,嵌着风铃般的结构,此刻,正叮咚作响。
影鸦落在灯盏旁,歪着脑袋,用鸟喙啄了啄风铃。
又是清脆的一声。
裴月明蹲下身,手指轻擦过灯盏边缘。
灰簌簌飘落。
只这一下,在手电筒冷白的光束中,外壳也折射出华丽色泽。
裴月明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好似回过神来,低头点开了终端。
通讯频道中一切正常。韩知行等人一边整备一边提防蜉蝣的总攻,而方展策还在演算着数据:预计的总攻时间,在三十分钟后。
城市遇袭的警告依旧猩红。
一长串的战报掠过,屏幕光照亮他面无表情的脸。
迟邪瞥了他一眼。
终端上的内容,他自然也看到了。
在这一瞬,迟邪的脸色是有几分阴沉的。那猩红的警报光芒,在他眉骨上打下一片阴影,让本就分明的面部轮廓,显得更加冷硬。
然后,视线在裴月明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停了几秒。
——得亏刚才没听他的。
要是自己没有强行献出鲜血,这最后一点血色,恐怕都保不住。
目光收回时,迟邪又是往日的模样了。
他像是毫无察觉一般,走到裴月明身旁,忽然伸手在那灯盏上轻轻一弹。
“叮——”
声响一圈圈在谷底回荡。
盯着终端的影鸦一顿,偏了偏脑袋,红眼睛望向迟邪。
“上次没仔细看这些灯。”迟邪端详几秒,“现在一看,还挺漂亮的。之前我就在想,为什么夜母会有那么多灯,不应该越暗越好么。”
裴月明没有立刻接话。
手中的终端屏幕,渐渐暗下去。他忽然问:“你要休息吗?”
“这得看情况。”迟邪在他面前蹲下,歪了歪头,“你要是想让我休息,我就休息。你要是想做点别的……”他目光灼灼,剔透的琥珀色瞳仁里像是烧着火,再次扫过裴月明的嘴唇,“那我可精神了。”
裴月明:“……”
昏暗中,他修长的颈线绷紧了一瞬。
“怎么?真是别的?”迟邪往前凑了凑,“刚好黑灯瞎火的。”
“想多了。”裴月明熄灭终端,站起身,“既然那么有精神,那就跟我走。趁……还有时间,带你去看个东西。”
迟邪跟上去,语调还有点意犹未尽:“那么突然?不是随便找了个借口吧?”
“本来就有这个打算。”裴月明淡淡说,“不会离青苔太远的。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手电筒的光芒刺破黑暗,他们一前一后走着。
到处都是滚落的灯盏,有些残破,有些堆积如小山。
很快,迟邪就意识到了什么。
出发前,所有人都研读了七十多年前远征队留下的资料。时隔多年,地形难免变动,好在夜母的主要残骸位置没改变。
但当年,远征队从未抵达这一片谷底。
资料空白。
而裴月明认得方向。
迟邪:“你还记得路?”
裴月明没有回头。
“你忘了吗,”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谷底显得渺远,“对我来说,来千灯山谷,不过是几年之前的事情。”
迟邪脚步微顿。
那时,裴月明与夜狩踏过荒原,来到此处,他们的光芒曾彻夜照亮这片山谷。
于他而言,那是触手可及的昨日。
然而回首。
一别三百年,物是人非。
绕开灯盏,谷底的路还算好走。即使这样,裴月明的步伐还是偏慢。
约七八分钟后,裴月明停下脚步。影子轻轻推开堆积的五六盏灯,空灵撞击声中,灯滚向两旁,露出后面的洞口。
洞口发着暗光,有类似宝石的物体,错落镶嵌了一圈。
迟邪从没见过,却立刻意识到,这是某种异常生物留下的痕迹。
他们走进岩洞。
“你来过这里?”迟邪照亮周围的岩壁,上面也是嵌着细碎的宝石,“过了那么久,居然还在。”
“我也有点意外。”裴月明说。
话音未落,眼前豁然开朗。
多彩而晶莹的光,落在他们身上。
地面上、岩壁上,趴着成百上千只巴掌大小的生物。它们形似螃蟹,通体晶莹,背甲折射五颜六色的微光。
“这是……宝石蟹?”迟邪打量它们,“我就见过一次,一两百年前的事了。还以为早灭绝了。”
宝石蟹的资料极少。仅有的零星记载,来自夜狩时代,说它们有以线条记录过去的习性。
没想到在这黑暗的谷底,它们繁衍生息至今。
“看那边。”裴月明轻声说。
迟邪抬起手电。宝石蟹遇到强光,本能避开,挤得同类一阵翻涌,腿甲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岩壁上露出了大片的线条。那是用宝石碎片拼出的壁画,历经岁月,色彩依旧艳丽得惊人。
画面粗糙,难以辨认。
迟邪审视片刻,才勉强认出最边缘的壁画上,是两道人影。一人似乎怀抱某种方正之物,另一人拖着长长的线条,像是某种兵刃。
第二副画,山谷高耸,他们周身飘着灯盏。
最后一幅画,天空中出现了巨大的太阳,那两人走向它。
“画的是来过山谷的人?”迟邪问。
“嗯。确切来说,他们不属于我们这个文明,源自更古早之前。”裴月明答道,“浔江的古城,也是来自他们。”
他顿了下:“你们对那个文明的了解有多少?”
“不多。就是知道他们以宝石为贵。”迟邪回答,“距今一千多年前,突然消亡了。”
裴月明颔首:“在消亡之前,这两人来到了山谷,一个带着记录用的石板,一个携带武器。用他们的语言去形容,抱石板的那人是‘研究宝石者’,拿武器的是‘猎获宝石者’。”
迟邪反应过来:“差不多对应我们‘教授’和‘调查员’的职位。”
裴月明顿了顿。
迟邪:“干嘛?这点研究还是有的。”
“我知道。”裴月明迟疑了一下,“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懂。”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迟邪一笑,“我没当这个首席之前,好歹先在白庭混了一段时间——虽然这不是我的本意,但走个流程嘛,知识考核还是要过的。我可是满分。”
“考的是什么?”裴月明问。
“啥都有,主要是夜狩时代的事。”
“……你不就是那时候的人吗?”
“对呀,所以满分。”
裴月明:“……”
看迟邪的表情,还大有要他夸赞表扬的意思。
裴月明假装看不懂,继续说:“壁画上这两人——或许可以把他们称作学者和战士,在千年之前误入此地,与夜母相识。是他们把灯盏作为礼物,带来了这里。”
迟邪回想起灯盏那宝石般的外壳,和精巧的结构。
他不擅长分辨造型与风格,可这样去想,它们确实和古城中华丽的金银珠宝,有着相似之处。
“他们在这里待了很久,夜母始终在他们身旁。”裴月明说,“学者手持石板,记录这山谷的异常与生态。而战士手持利刃,为他驱逐黑暗中的威胁。”
“后来他们离开了一段时间,再回来时,告诉夜母,他们要走了。”
“为什么?”迟邪问,目光不自觉落向第三副壁画。
笔触简陋,可能看出两人挨得很近。
面对那浩大的太阳,肩并着肩。
“他们说,要去杀死太阳。”
迟邪眯起眼。
一个疯狂的猜测在脑海中窜出。他问:“……残日?”
“嗯。在他们那个时代,祂还未衰老。也许还不能把祂称为残日。”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下,“那两人承诺夜母,自己还会回来。只要——”
话语声顿住。
山谷中骤然卷起暴怒的气流,刮过怪石,发出凄厉哀嚎!
那厉声穿透岩壁,直刺进洞穴。
耳麦中,方展策的声音传来:“总攻提前到两分钟后!”
来不及多说,两人回到洞口。
不远处,金绿光芒更盛。夜母的残骸逐渐拼凑得齐整。
而抬头望向天空,即便隔了山谷浓重的黑暗,也能隐隐见到那炽烈的、太阳般的光芒。
高空之上,蜉蝣狂涌,体内迸发出火光!
“嗡嗡嗡——嗡嗡嗡——”
振翅声响彻云霄。
迟邪微微皱眉,荆棘在空中蔓延——
“交给我。”作战频道内,韩知行忽然开口,“迟首席,交给我们。等虫潮结束,我就带着后勤撤离。”
一时间,诸多思虑闪过。
两秒后迟邪沉声回答:“好。”
荆棘不再生长,静静盘踞在半空。
谷底的风,呜呜咽咽吹着。
来自天穹的隐约火光,落在两人身上。
他们肩并肩站着。迟邪无声地吸了一口气,依旧是望着山谷上方。
他心想,也不知道千年前的人,是否也曾这样昂起头,直面过那轮带来毁灭的太阳。
迟邪刚想说话,身边的裴月明却继续讲了下去,声音很轻:“你也知道的,那两人没有成功。残日还活着。”
迟邪沉默了一瞬:“他们是怎么承诺夜母的?”
“每年点一盏灯。”
迟邪一愣。
裴月明微微侧头。
天空那暗淡的赤红,顺着发梢落下,鬼魅般给绷带染上一抹血色。他的侧脸却是流淌着谷底的金绿,幽幽亮亮,勾勒出漂亮的轮廓。
两种光芒,温柔交缠,彼此吞噬。
他说:“点到第一千盏,他们就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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