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爬下了纸张,像黑色的蚁群,汇聚成新的文字。
“太阳”、“融化”、“献祭”。
“燃烧”“燃烧”“燃烧”……
纸张无风自动,从墙上剥落,围绕着两人翻飞,瞬间把他们阻隔开来。
裴月明的脚下一轻,地面变得柔软而粘腻,要将他拖入深处。他不闪不避,在被完全吞没前说:“迟邪,等会见。”
阴影包裹住他全身,他陷入地面之下。
那些窃窃低语,贴在他耳边乱。
“留下来……”“留下来……燃烧……”
“成为我们……”
耳内的血管突突跳动,影子遮蔽了那些想要爬近他的文字。
短短几秒后,炽烈的光自下方射来。
这地下,竟然被融化成了一个巨大的空腔。
金红色的光在流淌,纸张飘飞如飓风。而一切的正中间,似人似兽的躯体缠在一起,化作心脏般的器官。
它怦怦跳动。
和桐州那时一样,子嗣满怀杀意,直接把他拽到了自己面前。
裴月明仍在下陷,只要再几秒,他就能彻底落入那光中,直抵子嗣的本体——
身后忽然传来异动。
厚达数米的血肉与纸张壁垒,在瞬间被荆棘贯穿!然后裴月明腰间一重,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将他凌空捞住,硬生生截断了坠势!
裴月明:“……?”
这感觉实在太过熟悉,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怎么又是这一出?!
那只手猛然发力,把他倒拽了回去!
光芒和低语远去,地面在面前轰然合拢。他又回到了站台,撞进了一个坚硬滚烫的怀抱里。
荆棘在四周疯狂生长,绞碎了文字。
迟邪还搂着他,略微低下头凑到他耳边,笑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用谢。”
裴月明尽量让语气平稳:“……你知道我能直接去它的核心。”
“知道啊。”迟邪说,“那路你不嫌挤吗?待会儿我给你劈条大的,想要多大你尽管比划,咱们一起走。”
裴月明深呼吸一口气:“你先松手。”
两人僵持几秒,迟邪颇有些依依不舍地松开手:“我上次就想说了,你的腰还挺细的。”
裴月明:“……”
“而且,”迟邪若有所思,“总感觉不只舞会那次,好像……最近几天还搂过?手感挺熟。”
不等他深想,裴月明打断:“……往右边走。”
“嗯?”
“右边的隧道离它更近。”裴月明走过去,影子席卷了隧道。
迟邪跟上。
荆棘在隧道内延伸,把纸张撕成了漫天碎屑。
手中的触感似乎还在,他喃喃:“我怎么会有这种印象。”
再往前走,隧道似乎没有尽头。
纸张翻起时,缝隙中跃出闪烁的光。那光是金红色的,闪动时,满墙纸张的影子变换,仿佛无数人贴着墙壁,一闪而过。
低语不断。
语速快得窒息,每一个音节,都试图锯开颅骨,煮沸脑髓。
若换作稍弱一点的调查员,早就精神崩溃,自口鼻中燃起烈火了。但两人一个面如霜雪,一个神态自若,沉默的阴影与狰狞滋长的血荆棘,劈开一条通往深渊的路。
“怎么子嗣之间差别那么大?”迟邪左顾右盼,“上次是血,这次改玩纸了,而且它话还挺多的……这不是残日亲生的吧?”
裴月明淡淡说:“你和兄弟姐妹也有不同。”
“谁说的,我独生。”迟邪摸了摸下巴,“不过,虽然我没见过,你肯定和自家兄弟不同。”
“为什么?”
“要是一家人都你这个性格,这一天能讲三句话不?”迟邪说,“一大桌人吃饭都面无表情,对看冷脸……你爸妈就谈不到一块儿,指不定孩子生三个了还说什么‘我们两个互不干涉’。”
身后响起一声很轻且短促的气音。
迟邪停住脚步,猛回头:“你是不是笑出声了?”
“没有。”裴月明别过脸,矢口否认。
“我明明听到了。”迟邪显然不信,凑近了打量裴月明。
奈何裴月明神色如常。他实在找不出破绽,只好放弃,嘟囔:“就说不能一家子这个性子。”
再往前,墙上的粘液沸腾,冒着金色的泡。
影鸦默默盯着它们。
裴月明说:“子嗣代表不同形式的死亡。第一个是血和脏器,代表肉体内部的溃烂,这个是濒死的躯体和遗言,代表生命终结时的残余。”
迟邪再次打量周围。
字迹,低语,光芒中模糊的轮廓……
此刻再看,确实像无数生灵临死前的残像。
“品味真差。”他点评。
裴月明边走边继续讲:“它们积攒力量的手段也有区别。一个需要尸体,所以去了天使的宴会厅;一个需要恐惧,所以在皓城潜伏多日,任由居民的恐惧积攒,直到他们全部撤离,它榨干了最后一丝恐惧,才选择现身。”
迟邪继续点评:“真怂。”
说话间,他们抵达了隧道尽头。
面前空荡荡,而荆棘生长,转瞬扎入了每一寸墙壁!
墙体无声尖叫。
它活了过来,化作金红躯体与纸张,又被摧枯拉朽地毁灭。荆棘向深处疯狂生长,蔓延数百米,眼看就要找到那颗扭曲的心脏——
“轰隆隆!轰隆隆!”
大地震颤!
脚下的地面拱起!
无数纸张顶起了土地。风声尖利,几秒之内,他们竟是被托举到了皓城的高空!
那高度足有上百米。阳光猛泼在身上,耀眼夺目,他们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正午最炽烈的天光之下。
脚下,大地仍在隆起,无数纸张混在钢筋水泥中,金红色的躯体从每一处迸发,暴风般涌向他们所在的高处!
城中所有人惊骇地抬头。
见到这光芒冲天,目睹这“太阳”从地底升至天空的一幕。
“迟邪,”嘈杂之中,裴月明说,“我会让你赢的。”
——上一次与子嗣交手,他讲了同样的话。
在他开口前,荆棘之眸已高悬在空中。
迟邪闻言却问:“你呢?”
他当然懂这句话的分量。这世上,没有比裴月明的保证更令人安心的事物。
可迟邪心中,又莫名生出一丝……别扭感,扎在了畅快战意的缝隙里。
他说不出缘由。
不待裴月明回答,那热浪已直逼周身!
空中真正的太阳炽烈,脚下仿冒的日轮汹涌。一时之间,他们置身空中的孤岛,避无可避。
【审判】如标枪般射下。
下方城区,早已破碎的玻璃碎片震颤起来。它们在光中浮起,拼凑出一张张怪异的屏幕。
碎裂的屏幕中浮现人脸,雪花屏闪烁,主持人的嘴巴一张一合,机械音重复:【今日……皓城,晴空万里……】
【皓城……艳阳高照艳阳高照艳阳高照!】
他们的脸庞,被血色荆棘击得粉碎。
这是一场悬殊的对决。
子嗣仍是强敌。但两人并肩,所有的险阻都迎刃而解。
和上次一样,【借影】很少主动攻击,只是守在两人身边。
它寸步不让,让【审判】毫无后顾之忧,足以倾泻一切的力量。
不但如此,在每一次法则的波动间,它都能默默补上空缺。
一道热流在他们的后方炸开,毫不起眼,迟邪甚至没来得及分心,它已湮灭在黑暗里。
和每一人的呼吸一样,每一个法则,都会有自身独特的波动。
这新旧之力的交替,无可避免,使用者自身都难以察觉。可影子一次不落地、捕捉到了荆棘的呼吸,填补上每个这样的瞬间。
这种战斗,堪称畅快淋漓,对大多数人而言是毕生难求的体验。
迟邪独行许久,就算偶尔合作,也无人能跟上他的节奏,更别提做到这种配合。
只有裴月明做得到。
光芒煌煌。
近身的热浪都被黑暗吞噬。
荆棘笔直坠下,一次次撕裂“太阳”,迟邪心中奔涌着快意。
那别扭感仍在悄悄滋生。
皓城其他人也赶来支援。
留在城中的已是精锐调查员,但能在如此近距离的精神污染下保持战斗力的,还是极少数。执行者们也加入了战局,阻止光辉的蔓延。
终于,在无数力量的压制下,荆棘掀开大地。
那颗扭曲的心脏,暴露在正午阳光下。它扭动着,它翻涌着,拼尽全力泵出金红色的光与热,就像是泵出血液。
荆棘刺穿了它,不断增生,直到猩红填满心脏的每一寸。
直到那金红,被更浓稠的血色浸染。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飞舞的纸张化作灰烬,自天空缓缓飘落。
阳光穿过这金色的尘埃,落在人们的肩头。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层笼罩皓城多日、令人窒息的热意,消失了。
唯有隆起的大地,与灼烧的黑痕,能证明刚才的战斗。
迟邪仍身处最高处,俯瞰皓城的街道。
四处疮痍,可只要有法则在,重建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很快,这里又将重归繁荣。
迟邪看着下方的人,下面的人也看见了他。
那眼神中,或是劫后余生的欣喜,或是对力量的崇敬。
他站在光中。
万众瞩目。
迟邪回了头。在无人能看到的身后,裴月明撑着那把白纸伞,静默地站在阴影里。
——我会让你赢的。
这一瞬间,那别扭感变得清晰。
荆棘是锋利的,可影子又何尝不是呢?在过去,迟邪数次目睹过它吞灭天地,无人可敌。
那样的力量,绝不该只是个“守护者”。
这本该是,同属于他们的胜利。
迟邪知道,裴月明如此收敛,是为了留存体力。而成为肃清官已惹人注目,那人不想要更多的目光。
影子从未离开过他的身侧。
但影子是不能出现在光下的。
这条路,偏偏又是裴月明自己选的。
迟邪的目光,落在撑伞的手上。
那双手,曾在某个荡漾的梦境中拂去他的汗珠,也曾在噩梦里带来凉意。
却依旧没办法,被真切地握在自己掌心。
迟邪忽然扭头,几步上前,拽住裴月明的手腕!
裴月明愣了下,没反应过来,被他拉到了高地的边缘。
下方的人声渐起。
阳光明媚,迟邪揽着他的肩。
裴月明没有挣开。
他安静地收起了纸伞,任由阳光,落满他和迟邪的肩头。
他们并肩站在掌声与欢呼中。
回到街区内,还未站稳,数道身影飞速逼近。
【踏风】的惊风流转,带来数个队员。聂锋和吴少轩都在,脸上带着激战后的汗水,都是问询裴月明的情况。
刚才,他们也赶来了现场,本就是翘楚,又和裴月明并肩作战数日,敏锐察觉了现场的【借影】。
“长官!您没事吧?”
“刚才那东西……真的是残日的子嗣?我们需要立刻封锁现场吗?”
问题不断。
他们围着裴月明,仔细确认他的状况。仅仅几天,这位新任肃清官已用他一次次的判断与行动,赢得了这些精锐的信赖。
迟邪没有立刻上前。
他在几步之外停下,看裴月明被包围。
看那人微微颔首,用简短的语句回应,侧脸白皙而平静,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
那些队员仍在七嘴八舌地说着。
迟邪恍惚了一瞬。
恍惚间回到过去,他远远看着裴月明被众人簇拥。
恍惚间,裴月明好似从没变过。
只是脸色的那一抹苍白,还是太刺眼了。
迟邪几步上前,再次揽过裴月明的肩,一笑:“没看见裴长官累了吗?汇报可以慢慢来。”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都说长官赶快休息。
倒是吴少轩的脸色微妙,望着迟邪揽在裴月明肩上的手,欲言又止。
等那两人走了,聂锋问吴少轩:“发什么愣?好不容易见着偶像,话都不会说了?”
“我之前不是担心迟邪回来会找长官麻烦吗……”吴少轩喃喃,“你瞅着,他俩是不是不对付?”
“我看挺好的啊。”
“我就是莫名感觉,他们等下就会打起来……”吴少轩仍是喃喃,“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
别墅内。
墙壁是蛛网状的裂痕,家具没几件完好的。应急电路还在工作,灯泡在裸露的电线上晃悠。
裴月明接了一杯水,坐在还算完整的沙发上慢慢喝着。
迟邪说:“你别说,这里看久了还挺有味道,像什么工业战损风。”
裴月明小口喝温水:“不修了?”
“修,当然修。这里没塌,全靠我做梦都有分寸。”迟邪说,“说起这个……”他看着自己的手,“我还是觉得,手感怎么那么熟。”
裴月明还是喝水,语调平淡:“大概是噩梦的错觉。”
“梦里只有残日那鬼东西,哪来的腰让我搂?”迟邪思索几秒,忽然抬头严肃喊,“裴月明。”
裴月明:“怎么?”
“刚才你被那东西拖进地里,没受伤吧?”
“没有。”
“我不信。”
裴月明:“……?”
迟邪走到面前,随手拿走他手中的水杯放在一旁。
裴月明手里一空,还没来得及说话,迟邪的阴影已笼罩了下来。
目光扫过那扣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迟邪伸出手,勾住了他最上方的纽扣:“衣服脱了。”
裴月明:“……??”
第72章 记忆复苏术
纽扣干脆利落地开了一颗,那只手没有停顿,还要往下——
裴月明摁住了第二颗扣子。
手指绷得很紧,他深呼吸一口气:“你到底要做什么?”
“检查伤口啊。”迟邪说,“你遮遮掩掩干嘛?又不是没看过。”
他说的是医院那回,他大力一扯,裴月明的衬衣纽扣崩得满天开花。
裴月明显然也想起了那件事,压着纽扣的手更紧了,尽量保持平静:“真没受伤。”
“那你挡什么,不是心虚?要不你自己脱?”
裴月明再次深呼吸:“我只是觉得,正常人之间不会——”
一股巨力抓住他摁住衣服的手,把它拉开了。
迟邪钳着他的手腕,疑惑道:“你咋不使劲?”
裴月明:“……”
裴月明:“迟邪,你可能对自己的力气有什么误解。”
“是吗?”迟邪不以为然,另一只手已经够到了他的腰侧,往上一拉,衬衫就被抽出了大半。
没等那片皮肤暴露出来,裴月明死死攥住了卷起的衣角!
力道之大,迟邪居然一时之间没扯动。
一个向上扯,一个向下压,衣料在中间绷得没一丝褶皱。
两人就这样诡异地僵持着。
迟邪挑眉道:“这不挺有劲的么?”
裴月明扯着衣角的左手绷得骨节分明。迟邪的力气太大,他爆发出所有潜力,才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勉强维持住这平衡——
迟邪重金购买的,真的是一件非常好的衣服,居然撑住了这场拉扯。
迟邪“啧”了一声,向前倾身,借着体重优势,带着他另一只手腕压向沙发靠背……
“咔嚓!”
一声脆响,被荆棘摧残过、只是勉强支撑的沙发腿终于应声断裂!
沙发歪斜。
在这一瞬,裴月明被迫松开衣角,反手一撑维持住平衡。而迟邪眼疾手快,趁此机会,一把掀起了衣衫。
腰侧的皮肤光洁而白皙,半点痕迹都没有。
迟邪:“咦?”
一时之间他陷入困惑。
他还隐约记得,那晚自己手指扣住腰肢时,耳边传来的一声痛哼。
……难道梦里印象,真的是错觉?
但他看着面前的肌肤,喉结动了动。
五指深陷时,掌心传来的颤抖,还幻觉般留在脑海中。
困惑,不甘。以及另一种更不可明说的冲动。他再次伸出了手——
影子轰然爆发,将他往后推去!
迟邪身形一晃,竟是跌坐在地,愣愣坐在一片狼藉中。
裴月明微微喘着气,耳根泛着红,也不知道是用力过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将衬衫下摆掖紧,动作带着一丝急促。
等他整理好,迟邪还没起身。
思绪平复一些,裴月明才意识到,以迟邪的身手和反应,怎么可能会这样跌倒?
“……迟邪?”他试探着问,声音还不稳。
迟邪没有回应,待在原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裴月明再次犹豫,正要站起身去看迟邪的情况,却见迟邪猛地抬头,目光炯炯:“对,就是这个!”
裴月明:“……?”
迟邪单手一撑地面,非但没起身,反而借力欺身向前,膝盖重重碾过地面,瞬间逼到了裴月明跟前。
他双手抓住裴月明的手,眼睛亮到惊人:“我想起来了,梦里我就是被这种东西打了,整整两次!一模一样!你这一打,我记起来了,我们肯定发生了什么!”
裴月明:??
他试图抽回手,但发现纹丝不动。
“裴月明。”迟邪对他的挣扎浑然不觉,还是握着他的手。
他身形高大,敞开的双膝正好抵住裴月明小腿外侧,几乎将他圈在沙发间。他仰起脸,满怀期待地问:“你还能再打我一次吗?”
……
几小时后,皓城医院。
走廊满是消毒水的味道,聂锋等了几分钟,就见裴月明从楼梯走了下来。
他递过去文件夹:“长官,这是各区最新的善后汇总报告。”
影鸦出现在肩头,裴月明接过,一页页快速翻过。
等他看完,确认没问题后,递回文件夹:“辛苦了。”
聂锋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长官,您怎么来医院了?是身体不舒服?”
“不是,陪人来的。”裴月明回答。
楼上是不对外开放的区域,正有一帮资深专家往上走,穿着白大褂,神色匆匆。
聂锋又试探性开口:“难道……是陪迟邪首席?”
“对。”裴月明不知想起来什么,揉了揉眉骨。
聂锋第一次见他这种神态,不像是战斗后的疲惫,更像……无可奈何,于是心头一紧。
回到医院楼下,聂锋给吴少轩发信息:【吴队,你说的事可能成真了】
吴少轩:【啥?】
【我有点怀疑,长官把迟先生打进了医院……】
【???你确定?】
【不确定伤情,但楼上特需区去了好几个专家,阵仗不小。长官在医院陪着呢。】
【靠,下午他俩真出事了?】
聂锋斟酌了一下用词:【怎么说,长官表情看着挺……一言难尽的。你说,得是啥程度的私怨,才能让迟首席被打进医院了都硬是没还手啊?】
聊天框上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半天。
然后,吴少轩一个电话就打过来了。
聂锋接起,听到他讲:“哎我就说吧,我的直觉特别准!”
聂锋:“这是重点么?!”
“这怎么不是重点?直觉救了老子多少次了!”吴少轩嚷嚷,“而且你细品,被咱们长官打了,还能硬扛着不还手,最后只是默默来了医院。这叫什么?”
“叫什么?”聂锋一愣。
“格局!风度!”吴少轩掷地有声,“你想想,以迟邪的实力真想还手,哪有人能全身而退?他这是让着!这是一种顶尖强者才有的自信和……包容!啧啧,这境界!”
聂锋被他这套逻辑镇住,还没开口,又听吴少轩继续讲:“说回我的直觉!我的战斗直觉可准了,五年前,我就是后颈汗毛一炸,猛一低头,好家伙,一根钢筋擦着我头皮过去了!没这直觉,我坟头草都……”
他涛涛不绝。
聂锋听这些故事,早就听得耳朵起茧了,一边用【踏风】赶路一边把电话挂个免提,任由他唠叨。
空降的长官疑似揍了执行者首席,而他的队友不仅不在意,反而品出了格局,然后一心就想要夸夸。
聂锋不自觉又开始怀念老家的蘑菇。
它们安静而乖巧,不会打人,也不会打电话。
“聂队?聂队?你怎么不说话了,还在听么?”
“在听在听!”聂锋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棒读,“吴队,你这直觉绝了!太强了,真棒!”
与此同时,医院内。
裴月明回到顶层病房,迟邪正在专家们的包围中。
桌上摆了厚厚的检查报告。见裴月明进来,迟邪抬起眼皮,丢给他一个混合着不爽和无声谴责的眼神。
裴月明假装毫无察觉,问旁边人:“结果怎么样?”
一旁院长回答:“迟先生的各项生理指标均无异常,非常健康。昏睡的原因应当与身体无关。”
“早说了我没事。”迟邪起身,捞起那叠报告,“裴月明,走了。”
两人与专家团队道别,回到车上。
这场全面的检查,早该在迟邪刚醒来时完成。只不过那时战况未定,他本人又生龙活虎的,这事就被拖了几天。直到今日,皓城暂且安定,他才来了医院。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鹊港、岚河和霖州三座城市,还未完全摆脱残日的污染源。
裴月明作为皓城的肃清官,理应前去支援,而迟邪本就打算一起过去。出发前,议会的医疗队以及白庭的副手们,都是强烈建议他来这一趟。
车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视线。迟邪那股莫名的幽怨总算消失了。
迟邪一边发动车辆,一边拿过文件夹,特意抽出最漂亮的那几张,啪地摊在裴月明腿上。
他邀请:“快来看我的肺。”
裴月明:“……”
在他腿上,刚打印出的肺部影像分外清晰。
“是不是挺漂亮的?每次检查医生都夸。”迟邪不无得意,“所以说我身体好着呢,特别抗揍。心脏要看看不?”
“不用了,谢谢。”裴月明面无表情地放下迟邪的肺,用两根手指拈起纸页边缘,将它们塞回文件夹,优雅又得体地……丢到了后座。
“不懂欣赏。”迟邪批评。
裴月明敷衍:“嗯嗯。”
“没心没肺。”
“我的心肺确实不在后座。”
迟邪低低笑了。车辆飞驰向街道。
回到别墅,时间还早。
裴月明到底是累了,冲洗以后,换了身宽松的衣服,刚拉开浴室门,就见迟邪高大的身影倚在走廊对面,显然已等候多时。
裴月明警惕地慢下脚步:“有事?”
“哎,也没什么。”迟邪说,“我等下还要出去,这不是来看你一眼。”
裴月明越发警惕了,停住脚步:“还不死心?”
果然,迟邪再次开口:“那个……白天说的事情,真的没商量?”他摸了摸下巴,“就被你打那么一下,回忆清楚了不少。说不定多来几下,我能把昏迷那几天的事全想起来。”
裴月明:“……没商量。”
“万一我真做了什么又没想起来,岂不是很渣?”
“你什么也没做。”裴月明丢下这句话,在迟邪遗憾的目光中与他错身而过,回到副卧。
“咔哒!”
落锁声清晰。
裴月明拿起肩上的毛巾,边走边擦拭头发,耳边传来一句:“真的,什么也没做?”
这声音实在太清晰了,简直像面对面说的。
尽管看不见,裴月明还是下意识地猛然转头。
墙上有个巨大的洞。
洞里是迟邪的脸。
几块碎石滚落。
“忘了说,这墙之前就被荆棘捅穿了,还没来得及修。”迟邪随意拍了拍手上的灰,手臂搭在破洞边缘,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不太结实,一碰就掉。你锁门也没用。防君子不防小人,猜猜我是哪一种?”
裴月明眼角跳动:“迟邪你能平安活到今天,真的只是因为,太能打了。”
“这话你也说过了。”迟邪浑不在意,“谢谢夸奖。”
他随意挥挥手:“走了。记得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脚步声远去。
再之后,引擎的轰鸣声也消失在夜色里。
别墅重归安静,裴月明躺上了床。
只是意识沉沉浮浮间,不知怎的,那只勾在他领口上的手,指节蹭过皮肤的滚烫触感,还有那句理直气壮的“衣服脱了”,又冒了出来。
没躺多久,裴月明又坐了起来,拍拍床边的大狼头。
影狼:?
裴月明低声说:“去,换个地方睡。”
半分钟后,黑狼把自己团成一团,卡在墙壁破损处,严严实实地堵住了那个通往走廊的大洞。
风不漏了,也没人骚扰了。
世界清静了。裴月明很满意。
第73章 梦中身
越野车驶过夜色。
迟邪单手扶着方向盘,车窗半降,冷风灌入。
半小时后,一栋高大宏伟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它通体纯白,撕裂了夜色。
正门口雕刻着的长剑,缠绕烈焰,似有实质性的寒光闪耀。
这里是秩序的最顶端,也是所有罪恶的终点。
至高审判庭,执行者总部。
——白庭。
迟邪走过高挑的前厅,步入长廊。
两侧是浮雕墙面,刻画史诗,或是改变历史的重大审判,或是斩落巨兽的人形剪影。
沿途遇见的副手们身着正装,无声侧身,为这位首席让出通道。
再往前走,穿越数道大门,他来到白庭最深处。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与外围的纯白恢弘不同,四周是漆黑的水面,水面有石板栈道,栈道通向正中央的平台。
平台之上,一棵巨树倒悬于空中。
这倒悬之树,树干早已石化,根系却异常发达,深深扎入头顶的岩壁。树冠垂落,最顶端触及水面,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涟漪缓缓,永不停息。
至此,已持续数百年。
法则【梦中身】。
迟邪来到巨树前,伸手触碰那坚硬的树干。
涟漪猛然激烈,向外扩散,整个水面都溅起细小的水珠。
这异动持续了数分钟,才慢慢平息。
他收回手。
一层淡淡的法则,重新笼罩于周身。
【梦中身】保护执行者,能让旁人很快忘记他们的样貌。哪怕留下照片,也会很快失真、模糊。
就好比水中花、镜中月。
以此身入梦,他人所见的容貌,便如梦境一般,醒来后的恍惚几秒内就再也捉不住了。
一直以来,执行者依靠它低调行事。
而每隔数月,他们都要回到白庭,重新巩固这份保护。
金小姐还为此抱怨过,这样别人记不住自己姣好的容颜,精美的妆容,实在太可惜。
涟漪淡去,四周寂静。
迟邪却没有离开。
他背靠那倒悬之树,良久后开口:“还没告诉你,我遇到他了。”
停顿片刻,他继续讲:“见到他以后,我才确定,大概是你抹去了他的一切。”
很早之前就有人察觉,执行者无法被记住的容貌,和裴照被全然抹去的过去,是极其相似的。
于是,他们怀疑,这是同一种法则。
迟邪也怀疑这一点。
直到他亲眼见到裴月明,才捕捉到那人身上,残存的一点熟悉法则。
那波动太微弱,到了今日,已完全消散了。
可他确信,那就是【梦中身】。
身后的巨树沉默不言。
涟漪一圈又一圈。
迟邪望着漆黑水面,想起了多年前,那个笑着的女人。
女人光是快走几步,脸上就会泛起病态的红,笑着对他喊:“喂!走那么快做什么!”
她脖颈上的皮肤怪异,质感像树皮,正朝着其他地方侵蚀。
年少的他绷着脸转身,不愿搭理这个奇怪的大人。
女人在身后说:“喜欢裴照的人,可是很多的哦。像你这样光看着,永远不会有机会。”
少年猛然转头,像是被踩了尾巴。
女人却像恶作剧得逞般,笑到都快喘不气了,才擦去眼泪:“开玩笑的开玩笑的!看你这屁大点的年纪,懂什么‘喜欢’呀。”
她的眼睛转了转,又说:“这些话,可千万别告诉我爹,不然他又要训我开口没个正经。”
少年:“……”
少年硬邦邦回了一句:“我又不认识他。”
“不,你认识。”女人歪了歪头,“他叫鹿云徊,是裴照的师父。按辈分算嘛,我也许是……裴照的师姐?”
“虽说叫师姐,我可比他大不少呢,算是看着他长大的。”
她微微俯身,看向面前的少年,伸出手:“关于裴照,我知道的可不少哦。所以,不和我认识一下吗?我叫鹿欢。”
鹿云徊声名在外,而鹿欢因为身体不好,鲜少露面。
当时的迟邪太过年轻,又独来独往,本不该和他们有所往来。
可鹿欢主动找上了他。
后来迟邪才知道,【梦中身】极为强大,释放时会幻化出一棵倒悬之树,带周围人入梦。可也反噬了鹿欢,让她久病难愈。
阴差阳错之下,迟邪又与她有了几次相逢。
其中一次是在战场上。
影蛇的身躯曾在此处暴涨,碾过山脊,吞噬掉肆虐的异常。
影子消散后,空余不可见底的深渊。
就在这片弥漫着硝烟的战场上,迟邪遇到了鹿欢。
“这是裴照留下的。”鹿欢轻声道,“真是可怕的力量,不是么?”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
血色荆棘拨开了碎石与枝干,泥尘与血渍。他仔仔细细,看过大地上残留的痕迹,随后开口:“他用了那条蛇。缠在他手腕上的那条。”
“……”鹿欢睁大眼。
迟邪没注意她的神情。
他指着一道难以察觉的黑痕:“它的鳞片逆向擦过地面时,才会留下这种切口。”
鹿欢愣怔片刻,忽然笑了:“你还是一直看着裴照啊。”
少年动作停了一瞬,没有答话。
鹿欢想起什么,语气几分促狭:“说起来,有件事你肯定不知道——就在两年前吧,裴照可是破天荒地问起过你的名字。”
少年蓦然抬眼。
“当时没人答得上来。”鹿欢笑意更深,“但你在所有人都没察觉的地方,默默长大了啊。”
她望着迟邪,声音轻了下来:“也许有一天……”
“也许有一天,你也会耀眼到举世皆知。到那时,就能再一次站到他面前去了。”
风吹过战场。
少年在那苍凉的风中,攥紧手指。
鹿欢收回视线,又继续讲:“不过,想追上他,你对他的了解还太少了啊。”
她歪歪头:“比如你不知道靠着影蛇,裴照能分出很多力量。以前我父亲伤重时,他就把影蛇留在了他身边,足足有两月。”
迟邪低声问:“……告诉我这些,没关系吗?”
“这在顶尖的夜狩间,倒也不是什么秘密。”鹿欢笑了下。
她眨眨眼:“哪怕再强大,也会在意自身力量的完整。法则是骨血,没人愿意自断一臂。尤其是他,几乎无日不战。”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他肯把那条蛇留在谁身边……那就意味着,他将自己一半的性命都交托出去了。”
少年默默听着。
血荆棘仍在地面蔓延。
蔓延过宏伟恐怖的战痕。
与影子留下的毁灭相比,荆棘显得太柔软而稚嫩。
但它们仍在生长着。
一寸一寸,似是在丈量,自己与那道身影之间宛如天堑的差距。
时过境迁。
执行者多年来来往往,只有迟邪清楚,在这巨树中,有一具早已与木纹融为一体、蜷缩的人形——
鹿欢死了吗?
迟邪从来都不知道答案。
可她的法则还在。【梦中身】抹去了裴月明的一切痕迹,又继续庇护后来之人。
以裴月明的敏锐,一定察觉到了,执行者身上的法则来自鹿欢。
背后的巨树,冰冷而坚硬。
迟邪说:“他知道是你。但他从没提过要来见你。”他又笑了笑,“挺狠心的,是吧?但现在的我,大概能猜到为什么。”
他没再多说,直起身,拍拍那树干:“走了。得回去看着他了。”
离开幽暗地下,穿过恢弘白庭。
经过审判大厅时,迟邪少见地停下脚步,推开厚重的门。
视野豁然洞开。
旁听席呈阶梯状,逐层拔高。
偌大空间的中央,是孤岛般的被告之位。正对面则是审判席,巨椅高高在上,背光而立。
在那最顶端,剑与火的浮雕威严。
这里曾站立过无数身影。
飞升者,离经叛道的调查员,位高权重的议会高层……他们站在刺眼灯光下,在众目睽睽中,接受判决。
对常人的审判公开进行,旁听席坐满各色人群,男女老少,或是好奇,或是警醒自己引以为戒。
而对特殊存在的审判,则是秘密的,唯有议会高层与执行者列席。气氛压抑,一张张肃穆的面孔,都是身经百战、运筹帷幄的精英,静默聆听那生平与罪状,等待审判到来的那一刻。
此时,这里空无一人。
迟邪曾当过审判者,也曾无数次旁听。
这里的每一处都太熟悉。
他能想起,灯光轰然亮起时的声响,光明奔涌着,如海啸没过脚边,每一寸神情、每一个秘密都无处遁形;他能想起人们落座,衣料发出细微摩擦声,那些黑暗中的窃窃私语,在审判者出现时消失无踪,唯余一双双神色不一的眼。
抬头望去。
利剑缠火,凌厉肃杀,摧枯拉朽。
迟邪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在他昏睡时,裴月明留下了影蛇。如果他没有醒来,裴月明面对子嗣,将置身于怎样的险境?
正如鹿欢当年所言,这是将一半的性命交托而出。
不,远甚于此。
当年的裴月明身处巅峰。而如今实力不再,再强行分出力量……是真正的,舍命相护。
而从始至终,裴月明所展现的一切:力量,决断,守护……都与百年前他所仰望的人,毫无二致。
仿佛那场血流成河的背叛,从未发生过。
仿佛三百年光阴,也只是大梦一场,醒来后,故人依旧,明月当空。
耳畔又响起那句话。
裴月明曾对着他说:“如果这世上真有一人,让我觉得有所亏欠……那从头到尾,都只是你而已。”
鹿云徊用【长青】保住了裴月明的性命;而鹿欢以【梦中身】抹去了他的存在。
两人为了他不惜瞒天过海,甚至是搭上性命。究竟是出于私情,还是因为,他们知道真相?
无人能给迟邪答案。
迟邪闭了闭眼,强压下翻涌的思绪。
——也许有一天,你会耀眼到举世皆知。到那时,就能再一次站到他面前去了。
鹿欢说对了。
如今的“迟邪”二字声名赫赫。他也终于有了与那人并肩的资格。
只是迟邪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光景。
他想,有一天,裴月明会站在那束惨白的光下吗?
届时,坐在至高之处降下审判的,会是自己吗?
而这又算不算,在万众瞩目之下,堂堂正正地站在了裴月明面前?
他有不会动摇、亦不可逾越的底线,却也有一瞬希望,那天永远不要到来。
但如果无可避免……
不论是在抵死相杀的战场,还是在万众瞩目的审判庭,他都想当,送裴月明最后一程的那个人。
迟邪收回视线,带上了门。
厚重的门扉合拢,将那把悬在头顶的利剑关在身后。
至少此刻,至少现在……
那个人还在他的别墅里,陷在蓬松被子间,安稳地睡着。
而他们前方,还有必须共同面对的敌人。只要他们并肩,世上再无不可逾越之事。
回到别墅时,已是深夜。
迟邪将车熄火,无声踏入玄关。
走到三楼,副卧静悄悄的。
那个被他弄坏的大洞,被黑色的大家伙填满了。
黑狼呼呼大睡,听到他的脚步声,一只狼耳朵警觉地动了动。
迟邪走上前,拍拍它的脑袋:“让个位呗,挡着我看他了。”
影狼抬起头,红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一人一狼默默对视。
狼尾巴甩过来,挡得更严实了。
“小气。怎么替你主人防贼一样。”迟邪轻嗤一声,伸出手故意抓乱了它头上的毛,惹来不满的哼哼声,“养不熟。走了。”
一夜无梦。
次日,霖州防线。
太阳升起后,异常波动再次攀升。
“轰!”
巨大的火球在城区一角炸开,热浪裹挟着碎石席卷街道。
前线的队长满脸烟尘与汗水,嘶吼道:“西区撑不住了!王队带上你的人,跟我去支援——”
“……”
“王队?王队?!”
身后那位以沉稳著称的王队,死死盯着天空——
鸦群如风暴,在头顶掠过,修长的飞羽撕碎了天光!
它们拖曳着黑暗,坠入远方的炽烈。而在那黑暗之上,血荆棘攀升,在空中汇成一只巨大的、注视着战场的眼眸。
尘烟散去,两道身影出现在视野尽头。
左侧那位首席单手插兜,琥珀色的眼眸微眯,唇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扫过战场。
而在他身侧,黑发年轻人步伐平稳,面色是近乎冷冽的沉静。在这炼狱般的战场上,白衣也未染尘污。
王队屏住了呼吸。
他见过迟邪让人喘不过气的气势,可没见过另一人站在迟邪边上,非但没被压过,反倒像一汪寒潭,将那人的炽热,映成了寂静的月光。
一冷一热,截然不同,却又如此理所当然地并肩。
“皓城肃清官,裴月明。”年轻人走到他们面前,略一点头,“西区交给我们。”
第74章 重归平静
影狼奔袭过街道。
扑面而来的高温,瞬间消失了。两名蜷缩在掩体后的调查员,哆哆嗦嗦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逃过了一劫。
随即他们反应过来,这是【借影】。
是那位从皓城来的肃清官。
自从今日清晨,他和迟邪抵达霖州,这座小城市的防线压力骤降。
数秒后,那道身影果然无声出现了。
裴月明对他们淡淡说:“别待在这里。”
两人一愣:“可是,长官命令我们守住这个街区……”
“去东区巷道。”裴月明的声音平静,“就说是我的命令,这里交给我们。”
那两人对视一眼,下意识看向不远处。
迟邪正抱臂倚在断墙边,似乎对这边毫不关注,但他本身就是保障。
他们挺直腰杆道:“是!”
他们消失在街道尽头。
裴月明和迟邪继续往前。
映着太阳的玻璃寸寸爆裂,书中的文字刚流出金红液体,便被黑暗吞噬。在高空之中,血色巨眸转动,每一次凝视都坠下荆棘。
所过之处,摧枯拉朽。
短暂休息时,裴月明在小巷中倚着墙壁,小口喝热水。
迟邪和他并肩站着,伸手:“终端给我。”
裴月明没多问,解锁了作战终端递过去。
迟邪一通操作,不知给他点了什么,才还回来:“我帮你贷款借了五十万,转我账户上了。不用谢。”
裴月明:“……”
他淡定喝水:“下次骗我,挑个更靠谱的理由。”
迟邪“啧”了一声:“你怎么知道这样借不到钱?财经频道还教这个?”
“我不知道。”裴月明回答,“但我知道我额度没那么高。毕竟我是个F级。”
迟邪:“……”
完全忘了这茬。
迟邪把终端还回去:“我用你的权限,调阅了霖州各支队的档案。”
裴月明问:“为什么?”
“留个调阅记录。”迟邪说,“只有你能直接看出别人的法则。万一连个调阅记录都没有,就精准指挥陌生队员,事后总会有人起疑。”
裴月明思索几秒:“我不清楚有这种机制。”
“看出来了,不然你肯定会考虑到。”迟邪笑了笑,“皓城那边没办法补救了,但你是和我一起来的,可以说黑色警报发生时,借了我的权限,提前看过档案。”
“……好。”裴月明点头。
迟邪又讲:“至于你是怎么对几百份档案‘过目不忘’的……”他靠墙昂起头,“别人问起,就说你天生脑子好使,擅长记这些。反正,这也不算说谎。”
裴月明没说话。
他垂下眼,又喝了一口水。杯中热气袅袅,柔和了他冷清的神色。
“不过,”迟邪又说,“你肯定不知道,肃清官在战时有临时权限,理论上,还真能申请一笔不小的紧急资金。”他拍拍裴月明的肩,“下次别把终端随便给人。不然欠债太多,债主上门,我只能勉为其难收留你了。”
他眼睛一转,觉得这是个好点子,又伸手:“把你的终端再给我一下。”
裴月明:“……?”
他默默把终端放回内侧口袋,非常坚定地,离迟邪远了半步。
迟邪:“切。”
热水喝完了,裴月明也休息完了。
两人迎着夕阳的光,重回战场。
此后的三日,霖州情况渐稳。
这里不比皓城,只是个偏远的小城市,人手不足。前期支援大多流向了人口更密集、情况更危急的鹊港与岚河。
而两人来到霖州,显然不符合议会的期待,更是与严镇川的决策截然相反。
但若非他们来了,这处防线最薄弱的缺口,恐怕早已溃败。
支援陆续赶来,第四天的霖州已基本稳定。
没有停歇,第五天清晨,黑色的越野车悄然驶离霖州,奔赴岚河。
残日当空,所有空中载具都停止起降。
车轮碾过数千公里的公路,窗外的景色从群山簇拥变作黄沙漫天。
裴月明在副驾驶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迟邪扫过他的侧脸,把音乐关了,车速虽快,开得越发平稳。
抵达岚河后,他们迅速为战局收尾。
次日,岚河的污染被清除。
数小时后,鹊港的黑色警告也终于解除。
至此,被残日影响的四座主要城市,以及周边区域,重归平静。
天光再次变得清澈,洒向大地。
人们久违地走上街头,沐浴阳光,感受暖意。
轻松惬意之时,又难免涌上担忧:
会不会有新的污染?
下一次,又会是哪些城市?
哪怕只是正午的日头毒辣了一些,街上的人群都会下意识地抬头,眼底闪过惊惶。
只要那残日一日不落,这恐惧,便会永远笼罩在所有人头上。
两人重回皓城,已是三天之后。
熟悉的别墅出现在视野中。
城中需要重建的地方太多,迟邪只说,先把他家修到能住的程度就好。
简单修缮后,外墙和地板的大洞被补好,颜色参差不齐。
车子熄火,引擎声停歇。
副驾驶上,裴月明的眼睫颤了一下,慢慢睁开无神的眼:“……到了?”
“到了。”迟邪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侧身过去,咔哒一声,也替裴月明解开了卡扣,“回去再睡。”
连日战斗与长途奔波后,裴月明迷迷糊糊的。
他简单冲洗了一下。就那么半个月过去,气温降了不少,夜间刚出浴室有阵阵凉意,也有……食物的香气。
那香味从楼下饭厅暖洋洋地飘来。
裴月明刚停住脚步,迟邪就从下方楼梯探头:“吃宵夜不?”
两分钟后,裴月明坐下来,面前是一碗海鲜粥。虾仁嫩红,贝柱洁白,龙虾尾剁成了小块,还有烫得滑嫩的东星斑鱼片。他拿勺子搅拌,粥是绵密而胶着的,微微泛着一点金黄色。
“我做的,怎么样?”迟邪炫耀。
裴月明停下搅拌的动作,默不作声“看”着他。
迟邪顿时心虚:“我指挥别人做的。”
裴月明还是不动勺子,继续无声谴责。
“……好吧,我让黑石餐厅送过来的。”迟邪终于妥协,“喊主厨加了个班。你快尝尝。”
裴月明这才舀起一勺,晾了几秒,送入口中。
那鲜味浓郁,各类食材层次分明,好吃到任何人都无法挑剔。一口喝下去,浑身都暖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第一口会吃鱼片。”迟邪笑着坐到对面,也开始喝粥。
大灯还没修好,应急灯泡的暖光落在他们身上。纵使是迟邪,此时也感受到疲惫。
两人穿着宽松家居服,隔了升腾的薄薄热气,没怎么讲话,安静喝完了鲜香的粥。
迟邪吃饭向来比裴月明快,放下碗后,往椅背上一靠,看向对面。
他看着裴月明认真咀嚼吞咽,喉结轻轻滚动,看着那清瘦手腕,也看着暖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与白皙的脸颊上扫下阴影。
看着看着,他就走神了,心想这个人怎么做什么事情,都是好看的。
好看到,让人挪不开眼睛。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了。
哪怕沐浴露换成无香的,惯常的跑步也绝不含糊。但只要战况稍加缓和,那中邪般的感觉,又会袭上心头。
就像那夜的竹子。
再怎么被阳光烫平,夜里潮气一上来,便会参天拔起,投下疏疏离离的影。
那影子摇晃着,缝隙间漏下的,尽是水洗般的皎白月光。
“叮。”
勺子轻触碗壁。
裴月明的眼下,再次弯出那个代表餍足的微妙弧度。迟邪特意嘱咐多放的鱼片,相当贴合他的口味。
他站起身,把两人碗具叠起,端向厨房水槽。
“……放着就行。”迟邪说。
“没事,顺手。”裴月明却讲,“刚吃完,站一下也好。”
他打开水龙头冲洗。
身后传来脚步声。迟邪站到他身边,捏起洗碗海绵,挤上洗洁精,非常自然地从他手中接过冲洗后的勺子和碗。
餐具就那么两套,很快被两人配合着洗好,放进空荡荡的消毒碗柜。
迟邪洗干净手,用纸巾随意一擦:“早些睡,明天还要开会。”
裴月明“嗯”了一声,转身往楼梯走。迟邪跟在后面,即使从背影,也能感受到他的疲惫。
迟邪开口:“当时,为什么不让我把你的位置给推了?”
他说的是子嗣死了之后,他和裴月明提过,可以让他不继续当这个肃清官。
残日未死,身处特殊时期,这头衔相当耀眼,也相当沉重。
即便皓城已经安全,后续的种种计划与支援、调配,包括明天的作战会议,肃清官都无从回避。
而裴月明被卷入这一切,很大程度上,是受他迟邪牵连。
早已厌倦的猜忌,无休的权斗,那暗潮汹涌,推着他走向明处。
那时候,裴月明只简单回绝“不用。我们什么时候去霖州?”
此刻,在昏暗走廊上,裴月明站定脚步。
他回头:“本来我也要杀死残日,和这个身份不冲突。”
迟邪:“我以为,你不想惹更多关注。”
“我不了解你们的……流程和手段,可你帮我推掉一个刚被高调任命的职位,也会有麻烦吧。”裴月明说,“尤其是你刚暴露了过去,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事已至此,没必要。”
“流程和手段都在规则之内,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迟邪说,“对我来讲,这根本不算麻烦。重点是,你想不想。”
“是么。”裴月明不以为意,“那就好。”
他没有转身离开,沉默片刻,似乎是在回想这几日的每一个细节,确认没疏漏,才开口:“那么,这些天我的表现,足够堵住那些人的嘴了吗?”
——他问的不是自己做得好不好。判断从不失误,战场之上,他是完美的。
他问的是姿态、立场、流程与言行。
问的是所有可能影响迟邪处境的东西。
迟邪从没想过,会从裴月明口中听到这种问题。
它太具体了。
具体到,太像寻常人才会有的顾虑。
愣怔几秒后,迟邪才皱眉道:“就算真有失误,那也不是你的问题。”
“算清楚一点,对你没坏处。”裴月明回答。
“……”迟邪认真讲,“那我就回答你,你做的远比‘足够’更好。你救了很多人,不是么?不单是皓城,还有霖州、岚河素不相识的人。即使以最严苛的标准,也没人有资格挑剔你。”
裴月明听后,略一点头,算是接受了迟邪的说法。
自始至终,他的神色都很平静。
“别因为我,去理会那些无聊的东西。”迟邪看着他,笑了笑,“而且,在应付麻烦的方面……裴月明,你是不是也太小看我了?”
光线昏暗。
裴月明似乎是很轻地笑了下:“回去睡了。”
“等等。”迟邪说。
他上前一步,拇指擦过裴月明的脸侧,擦去了一抹水痕。
那是洗碗时溅上来的。当时裴月明手上有泡沫,只用袖口蹭过。
手指温热,带着薄茧。
裴月明僵住,绷紧了后背,才控制着自己没后退。
水痕一擦就没了。
迟邪知道,自己该收回手了。
这行为已经越界,却和此前的所有举动一样,终归有个理由。理由是否拙劣都好,点到为止,一切照旧,万事大吉。
但是。
但是……
那细腻的触感。
那眼睫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
时间都慢下来了,他的指下恍若是月光。
那只手没有收回。
拇指梦游一般,轻摩过唇角。
温热宽大的掌心,沉沉贴了上去,完全覆盖住裴月明脸颊那一小片肌肤。
第75章 作战会议
肌肤相贴的这两秒,漫长到好似永恒。
裴月明脸上是清晰的错愕。
这错愕,宛如一盆兜头的冰水,让迟邪从恍惚中惊醒。
太过了。
可迟邪又知道,此刻,他们都是想起了那燥热的一晚。
现在是不同的,空气微凉,凉到他皮肤都在战栗。两人都是清醒的,正因清醒,那从心底烧上来的躁动才无法停歇。
迟邪不想停。
拇指依从本能,在那唇角极重地、缓慢地碾了一下,身子随之前倾——
一只微凉的手,抓住了他小臂。
它绷得很紧,带着裴月明独特的、对亲密接触的抗拒。
轻颤着的力道,可异常坚决,止住了他的进一步接近。
“……迟邪,”裴月明轻声说,“你累了。”
迟邪瞬间意识到,这又是一个“理由”。
顺着台阶往下走,和从前就没有区别。
他皱起了眉,刚想说什么,又听裴月明再次开口:“你累了,早点休息。”
这一次语气平静,不容辩驳。
裴月明很轻、但是坚定地,按下了他的右手,退后几步,转身。
身影消失在楼梯间的昏暗中。
迟邪独自站在走廊里。
连日的疲惫,在此刻后知后觉地浮了上来。连他都感到了一丝乏力,裴月明的身体……恐怕早就到了极限。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半晌后才扯了下嘴角,喃喃:“是啊,我是挺累的。”
第二日。
白庭,主会议厅。
穹顶是纯白的,巨大的石制长桌也是纯白的,分成泾渭分明的两侧。
一侧是黑色的。
执行者身着黑色长风衣,衣摆垂落在地,内衬暗红,银色金属扣闪着冷光。
迟邪坐在左侧首位,领口的银扣随意解了两颗,黑衬衫之下,是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一身象征秩序与肃杀的制服,硬是被他穿出了漫不经心的匪气。
另一侧,则是极浅的象牙白。
衣料厚重,每一位高级调查员的胸前都挂着勋章。左臂之上,金线绣着议会的徽章:金色眼睛环绕着流云纹,灼灼生辉。
裴月明坐在右侧最末端的席位。
同样的白制服,他身上却未佩任何勋章,干净得像一片新雪。扣子系到了顶端,手套纯白。
人影陆续填满长桌。有亲临现场的,也有通过法则【蜃楼】投射而来的虚影,身形几分虚幻。
一边黑银沉沉,一边白金交织。
人还没来齐,气氛已然紧绷。
迟邪侧头,隔着长桌看向裴月明,偷偷挑了一下眉梢——
看吧,我就说个个都穿得跟登台领奖似的。
裴月明假装不知道,没理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手套。
实则是他的头还疼。
大清早他昏沉着,迟邪已精神抖擞,换完衣服后,盛情邀请他摸摸自己“难得正装之下的”腹肌,被他断然拒绝。
迟邪显然没死心。
旁人看他是一如往常的随性,只有裴月明知道,那多解开的一颗扣子、靠在椅背上的姿态,是某种针对性的招摇。
——孔雀开屏。
裴月明脑袋里,非常不合时宜地出现这个词。
也就在同时,迟邪向后仰去,黑色领口敞开,露出一截冷硬的锁骨。
裴月明:“……”
他揉揉眉心,决定继续无视迟邪。
数分钟内,长桌两侧已坐满。
一边是以迟邪、严镇川为首的核心执行者,另一边是议会高层,总会长贺长风与副会长陈笑琳,一并出席。
长桌的最尽头,法则光辉无声流淌。
三道巨大的虚影,凭空降临。
——元老会。
他们的面孔隐没在光晕之后,半身悬浮于空中,居高临下,俯视全场。
“既然人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说话的人是陈笑琳。
她今日没端茶盏,双手交叠放在一份厚厚的文件上:“首先,我谨代表‘猎光’行动总指挥部,向在座的诸位指挥官、肃清官,以及所有奋战在一线的同僚,致以最高谢意。”
全场鸦雀无声。
她的声音清晰:“其中,我要特别向裴月明肃清官,表达议会的诚挚感谢。”
“在最危急的时刻,是你稳住了皓城、霖州乃至岚河的防线。尤其是镜湖区大规模撤离的决断,将无数生命,从残日子嗣的手下夺回。”
评价极高,分量极重。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末席。
裴月明神色不改。
陈笑琳并未停顿:“作为临危受命的新人,你展现出的决断力,令人印象深刻。这份任命,可谓力挽狂澜,也证明了元老会决策的高瞻远瞩。”
严镇川坐在陈笑琳对面,神色沉稳,微微颔首。
两人一唱一和,轻易便将那场事出惊人的任命、剑走偏锋的白日撤离,变成了元老会的远见。
陈笑琳不再多言,在桌面轻点,巨大的环形光屏亮起。
密密麻麻的红色防线图。
“但个人的英勇,恐怕难以抵抗那异常。”陈笑琳语气一转,“迟邪首席在浔江古城中遇见的‘燔祭’,以及疑似是残日子嗣的存在,已证明,该异常的力量非比寻常。”
“极高的污染渗透性,对日相法则的影响,以及同时入侵数个大型城市的压制力……”
“经过议会紧急研判,我们再次确认,祂正是那传说中的残日。”
会场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在元老会的虚影之下,她环顾四周:“目前,我们并不清楚祂的目标,祂和祂的子嗣,又会在何时再次出现。”
“为避免更大的伤亡,元老会已批准启动‘永夜’防御预案。”
她调出一份盖着金色徽记的文件。
“一旦方案启动,各大城市与‘太阳’有关的潜在污染源,必须予以销毁或永久封存。鉴于电子设备也是污染源之一,民用设备将纳入统一管制。必要时,我们会收容所有民用设备。”
全场依旧鸦雀无声。
“这是一场漫长的消耗战。”陈笑琳说,“相当艰巨,但,我们绝不能让多年前琉城的悲剧,再次上演。”
“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一旦局势失控,议会将立刻收缩外围防线,放弃对偏远污染区及部分小型城市的支援,尽可能转移居民,将力量集中在皓城等十二大枢纽都市,建立绝对隔离区。”
防线图上,被金色光圈标注的城市,闪着光芒。
“当然——”
陈笑琳扫视长桌两侧,最后她抬头,看向元老会的虚影。
“我相信在座各位精英,绝不会让情况沦陷至此。”
“包括我在内的所有调查员,必将竭尽全力,解析残日的行动规律,寻找一切可能的转机。为此,我们需要所有人的协同,或许也需要……接受一些必要的牺牲。”
她又看向对面的执行者:“以上,是议会经元老会批准后,形成的共同决议。”
“那么在这非常时期,关于飞升者的意图与动向,及其仪式相关的问题,白庭这边,有何决策?”
她忽然心头一颤。
那是一道视线,冰冷,锋利,恍若刀刃。
她下意识迎上去,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眸子。
迟邪不知何时已从椅背上直起身,手肘支着桌面,十指松松交叠。他看着她,嘴角勾着弧度,眼底没什么温度。
“飞升者的事等下再谈。”他开口,“首先,我反对‘永夜’方案。”
死寂。
陈笑琳缓缓道:“迟首席,可否请您解释一下?”
“因为有更简单的方法。”迟邪直白道。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随意地放在那洁白长桌上。
透明玻璃瓶中,金绿色的青苔涌动。
这一瞬,会议厅内温度骤降。
有人倒吸冷气,更多人绷紧了身体。隔着容器,那股诡异而潮湿的力量,依然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贺长风抬起眼。
陈笑琳微微色变。
“早在‘动物之夜’事件结束后,”迟邪靠向椅背,“我就告知了贺会长,残日与这青苔的关联。我不关心这消息被你们压到了哪一级权限,究竟多少人知情。但在座的各位,都与残日事件相关,我就直白讲了。”
他锐利的目光掠过四周:“长话短说,青苔试图吞噬残日。因此,它会复活与残日为敌的异常。邺州的衔尾蛇,就是最好的例子。”
周围,一张张难掩惊疑的脸庞。
迟邪继续讲:“飞升者觊觎残日的力量,他们坚信,用祂的遗骸举行仪式,能获得至高的力量。他们不断试图复活异常,既是为寻找祂的踪迹,也为了削弱祂。”
“第二份青苔,是在雨村云龙的骸骨上发现的。我亲眼见到它的颅骨,像被巨兽的利爪劈开。结合雨村百年的高温,我相信,那是残日所为。”
讲到此处,那位于雨村山间的壁画,在记忆中一闪而过。
——漫步林间的黑熊,回过头,望向身后跌跌撞撞的幼崽。
裴月明在身边轻声道,祂是母亲。
残暴而善战的、绝望的母亲。
迟邪的话语并未停顿:“残日忌讳这些异常,要把所有威胁赶尽杀绝,更不会容许曾经的敌人死灰复燃。那么,如果我们也利用青苔,复活一个足够强大的‘敌人’……”
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中有锋利的光:“我们就能,逼祂现身。”
“嗡——”
沉闷的共鸣声响起。
众人皆是抬头。
只见那悬于空中的三道元老会虚影,其中一道,周身泛起水纹状的波动。
它开口:“此等行径,与飞升者何异?迟邪,你可还记得……初心何在?”
声音宏大地震荡开来,周围人皆是心神一荡。
迟邪面色不改:“区别在于,我复活异常的地点,不会是任何一座城市。”
虚影波动:“你要去污染之地?”
“没错。”迟邪颔首,“不是接近城市的区域,而是深入腹地,到在座的各位,或许都从未踏足的深处。”
他停顿两秒,声音沉稳:“千灯山谷,夜母。”
肃穆的会议厅内,低语声涌起。
这名字鲜少有人提起。
然而,此刻坐在厅中之人,无不站在力量与知识顶端,自然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最早提到这个名字的,是裴照。
在那个蛮荒的时代,异常横行。他与夜狩,一路向污染之地的最深处推进,斩杀无数今日足以被称作灾厄的存在。
最终,他们到了那漂浮着一千盏灯的山谷。
夜母的领地。
可裴照没有杀死它。
他只是平静地告知他人,它并无恶意。
在荡平诸敌的征途上,裴照唯独放过了它,从此也再无夜狩前去打扰。
数百年过去,曾有议会的先锋队抵达山谷,只见灯盏不再,空余幽暗,与夜母陈年的遗骸。
路途太过遥远与凶险,那片荒芜之地毫无价值,所以,也无人再去了。
直到此刻。
迟邪重提这个名字。
虚影的波动变得剧烈:“你为何确定,残日与它为敌?”
“见过云龙颅骨之后,我确信,它与记载中夜母遗骸上的伤痕,是一致的。”迟邪回答。
另一道虚影荡开水波:“仅因裴照一面之词,就断定夜母友善,未免太过轻率。”
它停顿片刻:“……此等恐怖存在,一旦复活倒戈,加之残日在后,我们将腹背受敌,胜算全无。”
迟邪反问:“裴照所说的任何事物,至今为止,有错过么?”
虚影一时无言。
许久后,它才开口:“过往的准确,并不能担保这次的清白。事关重大,不可如此豪赌。若是前往山谷,必将动用核心精锐,一旦出了差池,就是中坚全灭。上一次精锐尽丧的后果,不必我提醒诸位了吧?”
长桌两侧,无人应声。
夜狩精锐尽数覆灭之后,那历史停滞的百年空白,那被污染更甚的大地,还历历在目。
宛如昨日疤痕。
沉默中,陈笑琳也开口:“主动复活异常,已违背议会一切准则。何况是夜母。当年先锋队的勘查报告,各位肯定看过了,单从遗骸便能看出其恐怖程度。”
“我们实际没得选。”迟邪却说,“‘永夜’方案太被动,销毁一切污染源,付出的代价也太过沉重。谁又能断言,这场等待要持续多久?五年?十年?数十年?什么时候人们才能安心站在阳光下?”
“更何况,如果子嗣再次降临,没人能保证还有这种运气。而近年来,飞升者越发躁动,肯定会趁虚而入。拖延,才是真正的腹背受敌。”
他一指青苔:“既然是有这个机会,就该利用,主动出击。不必动用大批精锐,我愿负责此次行动。”
沉默。
漫长的沉默。
许久,一道虚影终于是再度开口:“不过……”它语气缓和些许,“既是裴照所言,此事倒也有商榷的余地。”
陈笑琳低声说:“请元老慎重斟酌。”
她深吸一口气:“至于裴照所言,我也持保留态度。”
“无人知晓他背叛的缘由,品性如此,叫人难免怀疑,万一,是他发现自己无法与夜母匹敌,为了保全‘战无不胜’的盛名,才撒下谎言,掩盖真相?”
虚影颔首:“这一点,我等自然会考虑。”
电光石火间,迟邪瞥过长桌尽头的裴月明。
裴月明略为低头,侧脸的轮廓清秀。他面无表情,不过迟邪能感受到,他比平时要放松。
事情至此,已与他们两人预料的走势大致吻合。
元老会松口了,此刻最明智之举,就是按照计划,见好就收。
但是……
裴月明绝不会为了虚名撒谎。而他迟邪的点到为止,只属于昨夜昏暗的走廊。
这摇摆不定的天平之上,也还能压下,最后一份筹码。
裴月明的眼皮一颤,似是预感到什么,倏地向他侧头——
“不止是裴照,”迟邪的声音再度响起,清晰有力,“我也亲眼见过夜母。”
全场哗然。严镇川指间的笔,在文件上挫出一道划痕,几位白发苍苍的调查员,交换难以置信的眼神。
一直沉默的贺长风,开了口:“在我们的测算中,夜母死亡,距今至少已有两百余年。”
言下之意,人尽皆知。
哪怕执行者的寿命漫长,也绝不该活那么久。
“我是在更早之前去的。”迟邪坦然迎上所有目光,“裴照没有说谎。我也能证明,它对人类并无恶意。”
他甚至还有闲心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挑眉一笑:“在座都是精英,浔江古城的报告,想必都仔细看过了吧?”
——他同样来自那个蛮荒的时代。
三百年光阴,未能在他的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如他所言,在场众人大多知道古城一事。
但这位首席执行者,如此直白、如此张扬地将这个事实摆上台面,仍是惊雷般劈开了所有表象。
哗然之中,迟邪没看裴月明。
思绪回到四天之前,奔赴岚河的车辆上。
途中休息时,越野车门大开着。四野无人,道路开阔,好似与世界隔绝。
裴月明从背包翻出饼干,坐到后座,安静吃着。
影鸦歪着脑袋,打量罐中的青苔,眼中是那金绿色的光。
迟邪也坐在后座,背对着他,长腿随意地架在车外。
他同样捏了一包饼干在吃。裴月明总喜欢选海盐味的,迟邪本来对这味道无感,吃多了,竟也觉得顺口,慢慢喜欢上了。
他边吃边眺望远方。
身后却传来声响,是衣料摩擦过真皮座椅的声音,很轻。
迟邪头也没回,顺口问:“干什么呢?”
“……”
没人回答,还是那点细微的动静。
迟邪又咬了一口饼干,含糊地低笑:“鬼鬼祟祟的,怎么跟猫一样……”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极近的一声:“迟邪。”
温热的呼吸就在耳畔。迟邪回头,裴月明已凑到他身后。
那双无法视物的黑眸中,倒映着苍凉的天光,也倒映着他一人的身影。裴月明认真道:“残日必须要死。”
迟邪愣怔半秒。
“我知道祂的弱点,知道能杀死祂的仪式。与我一起,连神明都会是手下败将。”
语气平静,离得太近,黑发似有若无地扫过迟邪的侧颈。
柔软的触感,说的却是惊世骇俗的话语。
裴月明就这样对他说:“所以,迟邪,我们一起去污染之地吧。”
思绪回到纯白的会议厅。
低语四起,惊疑不断。
迟邪坐在喧嚣正中,心说,这回想一下,怎么跟邀请我私奔一样。
“肃静!”
声音宏大,压下嘈杂。
那三道虚影居高临下,水波般的剧烈波动,围绕着它们。
第三道虚影,终于是开口了:“迟邪,过去的你,究竟与裴照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迟邪答得利落,“如你们所见,我也差点死于他手。”
虚影再次剧烈波动:“通往千灯山谷的路途,如此遥远。数百年前,没有成体系的法则支援,更无后援与退路。即便是裴照,也是与其他夜狩一同前往。”
“后世的先锋队,凭借我们积累数百年的技术与法则,抵达遗骸所在,尚且艰巨。”
光芒聚焦于迟邪:“而在裴照背叛、夜狩精锐覆灭的那百年间,根本没有第二支足以远征的队伍……难道说,你当初是只身前往?”
迟邪彬彬有礼地挑眉:“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原来我那时就挺强了嘛。”
“……”虚影死死盯着他,“在那个时代,你究竟出于何种理由,才会踏上那条赴死之路?”
“不惜犯险,乃至于今日重提夜母……迟邪,你做这一切,是因为他么?”
迟邪的视线掠过长桌。
裴月明那冰封般的神色,终于是变了。在这一瞬,两人好似对视。
也难怪他会意外,迟邪想,毕竟我从未告诉他,我也去过山谷。
曾有白衣少年站在雪后的林间,意气风发地向他承诺,要把路上的东西清干净,让谁都能去。后来,他食言了。
可是他描绘了千灯山谷,万眸远洋,颠倒黄沙……
我走过他走的路。
于是,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迟邪笑了。
不是挑衅,只是笑得分外招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掠过数张面孔,穿过长桌——
他好像没看向任何人,又好像遥遥望向了,尽头的那道身影。
“是啊。”
他笑着,坦然承认:“为了他。”
第76章 柳月
会议结束时,所有人神色各异。
【蜃楼】的幻影陆续消失。
执行者留在纯白大厅,即将进行短暂的内部探讨。而调查员们起身离场。
贺长风拄着手杖,步伐却稳健得不见老态,在数人的簇拥下走向大门。
“会长。”下属匆匆穿过来往人群,压低声音,“有位调查员请求与您单独会谈。”
“日程之外的事,往后排。”贺长风脚步未停。
“是……那位肃清官。”
贺长风站定脚步,回头,锐利视线落在那人的面孔上。
干干净净、毫无勋章的议会制服。
漆黑的发,苍白的脸。年轻人肩上的渡鸦,羽毛似夜色。
贺长风:“……”他微微眯起眼,侧头对身旁的人道,“带其他人先回去。”
“是!”
三十分钟后。
私人会议室,厚重的门开了。
守在外面的下属立刻侧身,只见裴月明一人走了出来,神色如常,看不出端倪。
贺长风还在会议室内。
下属进去时,只见他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正午光线,将他不再挺拔的身影拉长。桌上,两杯清茶分毫未动,早没了热气。
“会长?”下属走上前,“您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贺长风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他才转过身。下属猝然一愣,只见他脸上,是极为罕见的复杂表情。
随后,贺长风走到桌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入喉,他嗓音苍老:“……通知各分会及指挥部,关于是否出征千灯山谷一事,最终决议,将在柳月庆典结束后,正式下达。”
长廊中,裴月明独自走着。
大理石柱雕着华丽花纹。日光穿过高处澄净的玻璃,一块一块地,把纯白的地面染成暖金。
他忽然停下,左手轻扶上墙面。
手指收紧,心跳快得失控,熟悉的眩晕感。
心口那道致死性的旧伤,隐隐作痛。这阵痛时有时无,总在某些时候,尖锐地提醒他:你不该回来。
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刚苏醒时,伤口无时不刻都在疼,后来平息了些,可近日又频繁了起来。
黑狼从脚边的影子中,探出身形。它晃了晃耳朵,蹭过裴月明的脚边,抬头看着他。
“我没事。”裴月明低声说。
钝痛缓缓消失。他蹲下身,掌心贴上狼吻的两侧,手指陷入那看似蓬松的皮毛。
指尖触碰到的只有虚无。
那是影子的触感,像流水,刚捉住一点,便从指缝间散了。
他并不在意,就这样,一遍遍拂过皮毛。
黑狼舔过他的掌心。可这舔舐也是飘忽的,没有温度。
明明毫无作用,却固执地重复,哪怕只是为了给他一点虚幻的慰藉。
旧伤的疼,渐渐散去。
裴月明捧着黑狼的脑袋,额头几乎抵上它的鼻尖。他垂下眼睫,极轻地叹息了一声:“……怎么那么傻。”
面前的双眸猩红。
想起的,却是另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起身,再向前走。
穿过宏大而陌生的长廊。
数分钟后,他又回到方才的主会议厅。
身后,一众调查员走过,身着白金色的制服,而前方厅门大开,黑衣的执行者鱼贯而出。
裴月明要走过去,等迟邪出来。
然而,还未走几步,身旁便是一阵疾风,那熟悉的气息飞速靠近。
裴月明:“……?”
黑色衣角翻飞,内衬的那抹猩红一闪而过。
一条手臂从走廊岔口探出,往他腰上一揽,不由分说将他带进了拐角后的阴影里!
——无人的岔道深处,迟邪将他抵在墙上,神神秘秘地压低嗓音:“小声点,别被别人发现我俩了。”
但是,整个白庭都是他的地盘。
裴月明:“……你的下属,知道你在这里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吗?”
迟邪笑说:“他们知不知道,不是取决于你裴长官么,嗯?”
他笑的时候,呼吸的热意拂过裴月明的发梢,把这里冰凉肃杀的氛围,都融化了。
裴月明不说话。迟邪接着又问:“你的脸色怎么那么差,又低血糖了?”
其实这次不是。
之前很多次,也不是。
裴月明仍是“嗯”了一声:“已经好了。”
迟邪仔仔细细打量他,确定他真的缓过来了,才啧了一声:“我就说,这种会多开几场,没病也得折寿。元老会要是不给够补偿,简直天理难容。”
“迟邪,”裴月明稍稍昂起头,问他,“你为什么要当首席?”
“好问题。”迟邪摸了摸下巴,“方便的身份,超高的权限,花不完的钱,杂事都可以丢给别人。最重要的是,不觉得‘首席’这两个字听起来就挺帅的么?”
裴月明:“……”
“当然,这中间还有挺长的故事,以后讲给你听。”迟邪还是笑着,“那你呢?为什么要去见贺长风?”
白庭都是他的人。
消息如此灵通,半点都不奇怪。
“我新官上任,身兼要职,去向上级请教些分内之事。”裴月明说。
“这借口找的也太敷衍了吧。”
裴月明闻言,竟也学着他方才的样子,极轻地挑了下眉梢,嘴角勾起弧度。
“是么?”他抬起脸,迎着迟邪的目光,用那种同样的轻巧语气,“那也留着,以后讲给你听。”
他抬头,平静摁下迟邪环在自己腰间的胳膊,转身要走。
可手腕被一把攥住。
迟邪的手掌扣上来,力道与往常不同,食指与中指探入他纯白手套松脱的边缘,指腹带着灼人的温度,贴上了他的手心。
肌肤摩擦,裴月明猛地颤了一下。
那两根手指在手套内部,压着他掌心摩梭,而另外三指扣住腕骨,就这样将他整只手反按在墙面上。
裴月明的下颌线条绷得很紧:“……迟首席,你对调查员做出这种行为,合乎规范吗?”
迟邪离得太近,他偏过脸。
墙上的浮雕线条肃穆,抵着他的颧骨,几分冰凉。
“显然不合规。”不知怎么,迟邪的呼吸比平时要重几分,“所以,才更不该被人看见。”
他手腕一转:“倒是你——”
指节勾着手套的边缘,慢条斯理地向下一褪,把那一截褶皱抚平了。
“倒是你,手套都歪了。”迟邪似笑非笑,视线扫过自己敞开的领口,又落回裴月明身上,“这才跟我待了多久,就学会衣冠不整了?”
裴月明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纯白布料下,被磨过的地方仿佛烫得发麻。
但他面上分毫不显,淡淡道:“看来,你很有自知之明。”
迟邪一笑,终于退后半步。阳光从拐角外斜斜切入,将他英俊的轮廓,镀上半边淡金。
他说:“不过,裴长官,给你个忠告。”
“……你说。”
“你平时那样面无表情,其实也挺好的。”迟邪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最终居然难得委婉了,“以后,别对其他人那样挑眉。”
“为什么?”
迟邪再次犹豫,皱眉看着他:“真要听实话吗?”
裴月明:“……”
裴月明:“……算了。”
他转身离开,迟邪在身后说:“现在放松多了嘛,以前抓个手腕,你浑身都绷着劲。”
裴月明彻底不搭理他了。迟邪笑着几步跟上去,与他并肩。
走到长廊尽头时,迟邪回头,望向裴月明来时的方向。
身后空空荡荡,光影斑驳。
他微微眯起眼,眸光闪烁,最终什么话也没说。
此后数日,从白庭到议会,都忙得不可开交。
四座城市还在重建,而其他区域也开始了高度戒备。
印有太阳符号的标识被悄然撤换,连日常的天气预报中,都谨慎避免了相关字眼。
会议接连不断,尘封的档案被反复调阅。
残日,青苔,夜母与山谷……
唇枪舌剑,暗潮汹涌,争辩与沉默,坚守与妥协。他们评估风险,预选人手,模拟路线,一次次估算实施计划的可能性,艰难推进每一个环节。
陈笑琳在物资与路线上步步紧逼,言辞犀利,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
而贺长风坐镇高台,每当争议陷入僵局,他开口,都直中要害。
他在那日的会议上没有表态,可自散会后,关键环节的默许,资源的倾斜,明显倾向于支持迟邪的一方。
某次散会后,贺长风率一众人走过,与裴月明迎面相遇。
年轻的调查员平静走过,而总会长也未曾侧目。
直至即将拐过转角,贺长风才向后瞥去一眼。
那走廊尽头,迟邪正斜倚在墙边,笑着朝走近的裴月明说了句什么。而裴月明和他站到一起,眉目舒展了。
贺长风的目光在那两人身上停顿了一秒,随后,收回视线。
脚步未停,手杖触地的声音回荡。
白庭的执行者也无半点空暇。
在迟邪身边,裴月明见了几次方展策和林寂。那两人和周遭同僚一样,都有难掩的疲惫。
尤其是方展策。
他不断推着金丝眼镜,浑身带着……难以言说的超低气压,连裴月明都注意到了。
迟邪私下和裴月明解释:“他最近的文书写太多了。”
裴月明问:“他是文职?”
“严格来说,不算是。”迟邪回答,“只怪他太擅长这方面,不用可惜了……”
据迟邪说,方展策在成为执行者前阅历丰富,当过风控分析师、当过书记员、当过公关、还当过会计。其中干会计的时候,险些把自己干进大牢,这才毅然决然做执行者。
——但也因为他性格最为圆滑,老被迟邪拉去写报告。
越写,浑身班味越重。
最近更是被腌入味了。
而严镇川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既要负责白庭事务,又因为之前担任了皓城的指挥官,还有一堆后续工作,双重职责,忙到连轴转。
再见面时,他一丝不苟的正装有了褶皱,发胶也维持不住发型的完美,几分凌乱。
迟邪对此的评价言简意赅:“活该。”
所有人当中,状态最好的大概是迟邪。
他倒也会累,可就算熬了通宵,补个觉醒来又精神抖擞的,好像无事发生。
裴月明某次看完他连续处理完三批紧急文件后,平静说:“迟邪,让你当首席是对的。别人做不来。”
“是吗。”迟邪从文件中抬头,神采奕奕,“我还纳闷呢,他们怎么都需要那么多休息。来来来,你快给看看,这几个是什么仪式?”
裴月明无言以对。
他作为肃清官,连日的巡视与善后工作已耗神不少,每晚都睡得昏沉,实在没精力吐槽迟邪。
他接过迟邪手中的平板。
扭曲的图案与文字。
屏幕映亮了他的脸,嗓音因疲惫比平日更低,带点沙哑,一字一句,把那些常人见了会疯狂的诡谲事物,化作冷静的描述。
迟邪在一旁托腮听着,时不时点点头,飞速记录。直到身旁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停了。
抬头,裴月明靠在沙发角落,手中的平板滑落了一半。
他睡着了。
迟邪走到他身旁,要叫他。
伸出的手顿住。
柔软的黑发垂落。
那张总是没表情的脸,在沉睡中褪去了清冷,线条柔和得不可思议。
手在空中停了几秒,想碰上那脸颊。
最终,只是轻轻落在肩上。
“……回去睡吧。”迟邪低声说。
忙碌仿佛没有尽头,等闲下来一看,原来也只过了半个多月。
柳月庆典要到了。
所有人都明白,等庆典一结束,最终决议就会被下达。
每个城市的大街小巷,都挂满了弯月形的淡青灯笼。
那灯笼高高挂起,夜间的光华温柔。残日袭击后的紧张氛围,终于被冲淡些许。
涟城尤为如此。
那也是“柳月”即将降临之地。
世间法则分为星、月、日三类。
残日是日相的巅峰,而相对应的,“柳月”站在了月相的尽头。
既有带来毁灭的太阳,便自然也有带来治愈与安宁的月亮。
与那些必须被肃清的怪物不同,柳月是特别的。
祂是这世上极少数被人类接纳、甚至崇拜的异常。
早在古老的夜狩时期,柳月便已现身。每逢一年,祂的光辉笼罩世间,带来月相独有的、治愈的力量。
裴月明曾多次带领夜狩,见到祂。
夜狩的衣衫华美,拂动间,背后绣出的灿金眼眸,恍若有眸光流转。
他们跟着那一袭白衣,行过长夜。
在那夜色与密林的最深处,月光是淡青色的。
每一片树叶都在低语。
时过境迁,沧海桑田,唯有这月光未变,年年如约而至。
迟邪站在阳台。
远处,淡青色的灯笼连绵。
鹿欢的【梦中身】,模糊了与裴月明有关的一切。
可迟邪自己,就是个例外。
他不自觉地想,柳月还认得裴月明吗?
这些天,这个问题在他心中萦绕,但凡空闲,就会悄悄冒出来。
他不知道柳月是否真的有,能被称之为“感情”或者“思维”的事物。
祂总是静静降临,然后,沉默着离开。
然而,裴月明是第一个接触祂的人。
裴月明眼中的世界是不同的。
不可见的古文字,晦涩的仪式,诸多超越认知的异常……得到柳月的注视,听来似乎是荒诞的。
可世界总偏爱于他。
如果柳月认出了裴月明,真的是好事么?裴月明会不会因此暴露身份?
他到底该不该,让他们见面?
思虑间,身后传来脚步声。
此时接近十月末,夜风寒凉。
裴月明套了件厚外套,站到他身边。
街道上的光华,落向他们的面庞。
迟邪侧过头:“在想柳月的事?”
裴月明“嗯”了一声。
迟邪又问:“想见祂吗?”
没有回答。
“想见就去见吧。”迟邪笑了笑。
短暂沉默后,裴月明说:“好。”
“在犹豫什么?”迟邪却问,“不想的话也可以等下次。反正你也知道,祂从来守时,明年后年,年年都会来。”
裴月明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那笑意很轻,近乎无奈。
这一刹,迟邪忽然心口一跳。他直觉般意识到——
裴月明似乎,从未考虑过所谓的“下一次”。
迟邪定定看着裴月明。但不等他开口,也不等那冰寒的直觉凝成更锋利的思绪,裴月明忽然向前一步。
距离瞬间缩短。
他难得主动靠近,迟邪一愣神,两人已呼吸交融。
清冽的气息,像触不可及的月光。
可扫过颈侧的呼吸又是温热的,属于真实的血肉。
裴月明抬头,朝他笑了。
这一次,霜雪尽数化开。
那双蒙着雾气的眼睛弯起,眼尾上挑,挑出一抹极轻、又惊心动魄的鲜活气韵。
恍惚间,迟邪想,这世界上大概只有他一个人,见过裴月明这种模样了。
裴月明笑说:“迟邪,我也有样东西,想带你去看。”
第77章 盛大欢典
涟城被山水簇拥,满城尽是柳树。
这里的草木受柳月影响,百年长青。
裴月明和迟邪抵达时,城中灯火通明。柳叶在淡青光晕中,无风自动,轻飘飘地摇。
每年临近柳月降临,涟城不对外开放,只留那些有资格的人,在长街深巷间布置灯火,装点庆典。
调查员巡视每一个角落,而执行者隐于暗处,戒备飞升者的一举一动。
赫赫有名的大人物,都会亲临现场。
这是一年中戒备最森严的时刻。
曾有飞升者觊觎柳月的力量,试图趁庆典袭击,还未靠近涟城,已被执行者全数剿灭。
从此以后,没有人再如此不自量力,妄图挑战这一众最高力量。
然而,今年有所不同。
残日的威胁仍在。大量人手不得不留守各地,守卫不如往日。而飞升者越发活跃,幕后更有辉主行踪不定,意图难测。柳月或许也会重新成为目标。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自裴月明接连解读出仪式,飞升者的意图再不是秘密,许多行动尚在萌芽便被扼断。
再加上古城一事后,陈临声及陈初牵扯的诸多人物,被迅速控制。仍在暗处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谁都想来。”迟邪边走边说,“往年靠抽签定名额,今年情况特殊,名额优先给了那受袭城市的居民。”
居民扶老携幼,走入城内。有些人身上有绷带,或是明显烧伤的痕迹。巡视的调查员们难掩紧张
迟邪说:“要是能给柳月打个商量就好了,先憋过今年,明年再出来溜达。”
“守时是个好习惯。”裴月明说。
影鸦振翅,飞过在清风中摇摆的灯笼。前方飘来食物的香味。
“那倒是。”迟邪深以为然,“我就希望所有共事的人都有这觉悟,最好不拖延不踢皮球,每个人都说人话。这要求也不高吧?就是从没实现过。”
他走快几步,到了路旁的食物供应点。
那是个半敞开式的小铺子,专供庆典参与者。屋檐下挂着两盏弯月灯笼,灶台支在门口,大锅里热气腾腾。
迟邪就手端起台上备好的两碗面,回头问:“你吃哪碗?”
两人坐到角落的桌边。
这家是老店,木桌椅都是深棕色的,用得久了,有点摇晃。
迟邪坐下,抽了两双一次性筷子,拆塑封,熟练地刮掉木刺,递到裴月明手里。又见碗里的汤水微微晃动,他干脆左臂一压,把桌子给压实了。
“趁热吃。”他笑说,“我每次来都吃这家。老字号,错不了。”他回头喊,“老板,加一份面。”
裴月明拿的是黄鱼面,汤汁乳白,鲜咸可口,鱼肉剔骨后煎得金黄。
迟邪把加的面倒进碗里,捞了捞,夹了两块厚实的叉烧,连带着半个溏心蛋,放到裴月明那边。
“公平分配,一人半个。”他说,“多了没有。”
说是公平,裴月明碗里堆得满了。
他问:“黄鱼配叉烧?”
“独家秘方,海陆盛宴。”迟邪埋头喝了一大口汤,“快吃,不够还有。”
他刚放下碗,碗边就悄无声息地多出两条煎得金黄的小黄鱼。
收筷子的动作很快。他甚至没看清动作。
等迟邪抬眼看去,裴月明平静地夹起面条:“公平分配,独家秘方。”
迟邪一愣,视线在他筷尖上一停,随即乐了:“行啊,偷着我的配方现学现卖。”
他夹起那小鱼,沾满汤汁,咬了口。
汤汁带着肉类的油脂香气,配着鱼肉,不伦不类的。
“怎么样?”裴月明问,也夹着一块叉烧。
“确实不咋样。”迟邪嚼了几下,老实承认,“味道打架得厉害,海陆混战。哪天我们不干这行了,肯定转不了行当厨子。”
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低头咬下那块叉烧。
等吃完面条,两人继续向前走。
前方还有不少小店,煮牛肉丸的白烟腾起,糖水的甜香混在冷风里,应有尽有。人们三三两两,聚在店内。柳叶飘扬,弯月灯笼的光映亮了面庞,话语声在呼出的白气中浮动。
若非旁边有调查员,看起来与平常毫无区别。
迟邪说:“你这次来的不是时候。往年这里人山人海,开着的店多了几倍,家家都爆满。还有小孩子满大街跑,在前头广场放风筝。”
裴月明:“晚上放风筝?”
“哎你是不知道,高科技嘛,现在风筝都有夜光的。”迟邪忽然想起什么,“讲起这个,我有次在巷子里捡了个风筝,刚准备还给那小孩,结果她一抬头看见我,哇一声就哭了。这一哭,直接哭来了一队调查员。你说我也不可怕啊,为啥会这样?”
“可能你长得高大。而且……”裴月明委婉道,“不笑的时候,确实有点凶。”
迟邪“啧”了一声:“我也不能一天到晚傻乐着吧。要是被人看见我堂堂白庭首席,捡了个风筝就在巷子深处龇牙笑,我这位置才是真的不保了……你呢?很招小孩子喜欢吧?”
裴月明想了想:“接触过的不多,没印象了。”
“要我说肯定是。小孩都精着呢,一眼就分得出谁好看。要不然我小时候怎么就一直记着你了。”
裴月明愣了下。
迟邪没察觉到,继续讲:“太可惜我英气逼人三观正直还烟酒不沾,简直是新时代楷模……怎么就被当成坏人了?”他走近半步,“你说是不是?我不够模范吗?”
“……勉强还行。”
“只是还行吗?!”迟邪震惊,“在哪扣的分?你对我是有什么意见?”
“因为我觉得,新时代楷模不会随便扯别人衣服,”裴月明说,“也不会上赶着找打。”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你不提我都快忘了,”迟邪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那种感觉很有助于我记忆复苏!”
“不考虑。”裴月明斩钉截铁,“你这话要是被人听到,首席位置才是不保了。”
“谁敢管我的个人爱好。”迟邪浑不在意,“那这个不行,长得帅这点你总该认吧?”
他又凑近了点,表情期待。
“……”裴月明说,“我不评价别人的外貌。”
迟邪:“嚯!刚刚谁说我显得凶?”
裴月明:“……”
裴月明:“抓紧时间,还要去别的地方。”
说完,他的脚步加快,把迟邪甩在身后。
迟邪目瞪口呆:“你这话题转移得也太生硬了吧?!哎,怎么真走那么快!”
他赶快跟上。
裴月明要带他去的地方,就在涟城附近。
穿过大街,远离了人潮,连风格古朴的建筑都抛在身后,他们踏上柔软的草地。
再往前,则是一座小山丘。
迟邪抬头望去,只见山势平缓,轮廓温和地融进夜幕。
几乎每年的柳月庆典,他都会来涟城。
那时人手充足,无需他时刻在场,他又不像严镇川那种人,喜欢在庆典上抛头露面。于是点齐人手之后,他经常在大街小巷独自逛着,喝碗热汤,吃几个包子。
漫无目的,悠哉游哉地等柳月到来。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涟城很小,硬说下来,其实规模只是个大点的镇子。
迟邪游荡时,偶尔也会来到郊外。
他曾上去过这山丘。
山上是开阔的平原,刚好能俯瞰涟城。
某一年。
也许是二十年前,也许是三十年前,又或者是更久之前。
他对时间的概念已经很模糊了,可是那晚的记忆依旧清晰——
他在平原的长草间睡着了。
醒来时,夜风掠过周身,草叶沙沙作响。他坐起身,只见遥远城中淡青色的光华流转,柳月正在降临,万千柳树熠熠生辉。
很美。
他却是抬头,望向身后的弯月。
世人大多偏爱满月。
可那弯月如钩,清冷高悬。或许是因为他爬得高了,它格外近,也格外明亮,庞大得几乎触手可及。
身后是满城流光。而他独坐在无名的平原之上,遥望月色,想起记忆中那一袭白衣。
此时此刻,夜风吹动了身前人的衣摆。
裴月明正一步步走上这道山坡。
迟邪从没想过,裴月明要带自己来的,竟会是这个地方。
愣神间,两人已拉开距离。迟邪快步赶上去:“为什么来这里?”
“高。视野好。”裴月明回答。
“你……怎么知道这儿的?”
裴月明想了想:“涟城旅游攻略。”他又补充,“我会上网搜索。”
迟邪:“……”
迟邪:“……”
他的表情实在一言难尽。
“怎么了?”裴月明在前面问。
“没。攻略做得挺准,给你五星好评。”迟邪狠狠揉了揉眉骨,几步跨到他身前,伸手拨开前方的长草,“跟我走,我知道一条好走的路。”
“你来过这里?”
迟邪没回头,踩实了脚下的草茎:“和你是第一次。”
他们就这样往上走。
上山的路显露在月色下,穿过长草,行经溪流,再拨开低垂的柳枝。
迟邪所说的路线,果然平缓好走,即便这样,裴月明仍是气喘。
迟邪放缓脚步。
爬上陡坡时,他回头伸手。
裴月明搭上他的手,被他有力地拉了上去。
半个多小时后,广阔的平原,出现在他们面前。
长草被风压低,簌簌起伏。
夜色中,万物线条都是柔软的。
弯月还在,不如之前的明亮和庞大。迟邪并不在意,大概是因为这一次他不是独自一人。
“可惜了。”迟邪笑说,“没给你撞上月光最好的时候。”
“想看吗?”
迟邪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影子在身后蔓延,往腕口一擦,那殷红渗出——
它们于半空中,勾勒出仪式。
但和往日不同,那些古文字并不诡谲,只安静书写着。
宛如古老的碑文,它们在裴月明的手腕上环绕、翻飞。
然后,裴月明握住了他的手。
没有任何犹豫,冰凉的手指挤入指缝。
结结实实的十指相扣。
文字也随之蔓延,以淡淡的凉意,环绕上了迟邪的手腕。
“看着。”裴月明轻声说。
迟邪眼前忽然一晃。
“沙沙——沙沙——”
又是一阵来自远方的风,压弯了漫山遍野的草。风声变得浑厚而悠长,仿佛某种庞然大物的呼吸。
这一回,风有了形状——
琉璃色的眼睛。
半透明的巨鱼漂浮在月色中,大到不可思议,像琉璃凝出的山峦。
迟邪呼吸一滞。
每一片鳞都吸饱了月光,凉浸浸地亮着。
巨鱼与他对视,片刻后,轻轻一甩绚烂如缎带的长尾,便无声掠过了平原,草浪随之低伏,宛若朝拜。
“沙沙——沙沙——”
它悠悠远去,向着夜色深处。
风静了。
天地间蓦地亮了一层。平原澄澈,草尖坠着细碎的银。
月光再无遮蔽,温柔地洒下。
比记忆中,更为明亮。
在这月色里,迟邪回头望去。
只见小城的尽头,一棵虚幻的柳树,直抵天穹。
柳枝与细叶上泛着淡青色的微光,蔓向天际,横过夜空,奔着那弯月而去。
只差一点,就要触到月亮。
“每当它们碰到月亮时,柳月就会出现。”裴月明说,“这也是我最初看见祂的方式。”
迟邪看着这从不曾目睹的景象。
他们的手指依然相扣。
不仅是天空,连那山下的大街小巷,也变了。
成群的半透明小鱼,在空中游弋。它们穿过长街,越过人们肩头,在微凉空气中、在垂落的柳枝中穿梭。所过之处,细叶无风自动,簌簌地摇摆。
在它们身后,在那通天柳树之后,琉璃巨鱼绕树游过。
鳞片多彩,柳枝飘荡。它凝视世间,一摆尾便搅动了月光。
数百年来,无人可察觉这隐秘而浩大的夜空。
地上,人间挂上灯笼,等待庆典。
而空中亦有一场盛大的欢典。
迟邪目不转睛,看见那柳树与鱼群,竟然都是由古文字组成的。
那是比他所知的语言都更古老的符号,却在这一刻,通过掌心的温度,传达出了含义。
那是“生”是“流淌”,是“月亮和永恒”。
文字在它们体内流动,重组,循环。
如呼吸,如心跳,如神迹。
他轻声问:“这就是你眼中的世界吗?”
良久,裴月明才开口:“以前是。”
握着的手紧了紧。
“现在,也是你的了。”
第78章 弯月亮
裴月明的声音中,有极淡的疲惫。
铁锈般的一丝血腥味。
在这近乎神迹的一幕中,本不该有任何人能察觉到。
但,迟邪立刻回过神来。
低头看去,鲜血正顺着裴月明的手背淌下,浸过苍白的手腕,一滴,一滴,渗进脚下的草里。
迟邪猝然松开了交握的手。
他眼前一晃,那些绚烂的光彩瞬间黯淡。他顾不上这些,当即翻出随身的医疗包,拉过裴月明的手,消毒、按压、包扎。
等绷带一圈圈缠好了手腕,迟邪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声音压得很低:“……下次,别这样了。”
裴月明没有应声。他的脸色苍白,不知是爬山累的,还是因为仪式。
迟邪盯着他,喉结滚了滚。
他本想再讲些什么,最后只是叹气:“坐着歇会儿。”
两人坐在长草间,坐在月色下。
迟邪还能看到那些景象。
通天的柳树,游弋的巨鱼,可它们已经模糊了,只剩光彩与轮廓。仪式的作用正在飞速消散,很快,他就再看不见它们了。
到底是借来的视野,只如昙花一现。
可是,见过了,就连同今夜手指相扣的温度,再也无法忘怀。
一阵清风,拂过两人的衣衫。
迟邪脱下外套,披上裴月明的肩头。
那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沉甸甸地包裹住清瘦的身形。裴月明没讲话,紧了紧它。
迟邪双手向后一撑,仰头望着逐渐消散的幻景,忽然笑了:“现在想想,还挺好笑的。”
“什么?”
迟邪还是笑着:“我和你第一次见面时,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要把世上所有异常都杀光。”
夜风拂起他的黑发。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人侧脸,继续讲:“那时候不懂事,太狂妄。后来是你让我改变了想法。”
“因为我?”
“是啊。”迟邪看着远方的柳树,“第一次听你说,有些异常是友善的时候,我还挺不敢相信。后面是刚好听到,你和别的夜狩谈起这件事。”
那时候,还是少年的迟邪刚加入夜狩,又完成了一次狩猎。
那是一场恶战。他青涩生疏,激战的最后,敌人力竭,他的荆棘也不受控地暴乱。
他以野兽般的凶悍扑向敌人。
双方在泥尘中翻滚、搏杀,不死不休。痛感麻痹了,感官迟钝了,剩下的只有本能,迟邪不知道挥出了多少拳,只记得每一次拳下都有骨骼的爆裂声——这声音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怪物的骨头碎了,仍在抽搐。他反手一抓荆棘,狠狠勒紧了它的脖颈,硬生生勒死了它。
所有人都说,他赢不了。
可他赢了。心跳得很快,掌心血肉模糊,一双琥珀色眸子亮到惊人。
独自回程时,迟邪遇见了裴月明。
那人依旧被众人簇拥。城外有他刚杀死的巨兽,他还是眉眼清朗,一尘不染。
犹如云端之月,与狼狈的迟邪截然不同。
迟邪远远看了一眼,打算走开时,听到裴月明的声音:“……它们并非不可战胜。”
迟邪站定脚步。
他将满是血污的手藏到了身侧。
到底是少年人,心高气傲,怎么也不想在那个人面前露怯。
裴月明:“它们比我们更早降临这世间,有些掌控时间、横渡虚空,有些从未被战胜。但我们也能以自己的方式探索一切。”
他的眼睛很亮,将每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分享知识,创造理论,文明是我们共同的法则。”
迟邪的呼吸顿了半拍。
或许是刚杀死敌人,又或许是其他原因,那日的裴月明比平时更添几分锐气。
风吹过衣袂,他意气风发:“我会证明这一点。这世上……从无永垂不朽之敌。”
然而,旁边又有人开了口:“裴照,那你又是为何放过那日的异常?”他上前一步,颇有几分咄咄逼人,“这可不像是,你所说的‘击败诸敌’。”
“我只杀该杀之敌。”裴月明回答,“所谓异常,也不过是拥有法则的生灵。”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又怎么能确信,它们日后不会反噬?”
裴月明微微侧首,看向那人:“那我又该怎么确信,有朝一日刀锋对向我的,不会是你?”
那人猝然一愣,涨红了脸,但吐不出一个字。
“你之前身受重伤,是柳月治愈了你。”裴月明望着他,眼底清澈如镜,“在你眼中,祂是异类。那么,在无力掌控法则的万千生灵眼中——”
裴月明的目光越过层层人群。周围簇拥的皆是衣着华贵的精英,光鲜得不像话。
视线却并未在他们身上停留,而是轻飘飘地,穿过那片光鲜,落在远处那个独自站立的少年身上。
仅仅是一瞬的停留。
可迟邪知道,他看到了自己的满身狼狈。
但是,那目光依旧沉静。
裴月明收回视线,淡淡说:“我们这些高高在上、身负伟力的人,于他们而言,不也是‘异常’么?”
他声音平静。
如一把雪亮的刀,劈开了混沌。
迟邪心中原本烧着一团躁动的火。
亲身经历过厮杀,他才真切意识到,自己与顶尖的夜狩相差甚远。而他想要追逐的那个身影,更是遥不可及。
荆棘,鲜血,泥尘。
一次次挥拳,在暴烈的对抗中感受生死,他才能确认自己的力量,才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痛楚?
他从不在乎。
可奇怪的是,就像当初在那个雪后晴天……
每一次,每一次他被这种虚无的火焰灼烧时,裴月明都让他平静了下来。
迟邪低下头,摊开一直攥在身侧的右手。
少年人的手还未长开,隐隐透出轮廓分明的骨相。掌心血肉模糊,是他的荆棘留下的。
如此锋利的法则,一往无前,即便是对着自己,也不会留情。
然而这颗躁动难安的心,安静下来。
于是,他感觉到了痛楚。
血肉割裂,怎么可能不疼呢?
开裂的皮肤,外翻的肌肉,最严重的伤口深可见骨。直到此刻,他才能真切感知到。
风起,阳光洒落,洒在那人素白的衣襟上。
少年看着自己的伤口。
这一回是这清晰的痛,让他明白,自己活着。有生以来第一次,迟邪感受到了,某种与厮杀、与生死无关的力量——
接受。
那个人平和地接受了异类。
于是,少年也终于接受了,这个还不够强大的自己。
他看着自己掌心的血,心想,还要多久?
还要经过多少场厮杀,还要走多远的路,才能和他并肩而立。
这等待,却是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漫长。
漫长到吹过当年的风,直到今日,还未停歇。
“沙沙——沙沙——”
风压弯了平原的长草,也吹乱了两人的头发。
那只曾经血肉模糊的手,长出了薄茧,宽大有力,足以稳稳地拉住另一个人。
迟邪还是望着夜空,忽然笑了,像是随口一问:“你还记得这件事吗?”
裴月明认真想了一阵,摇头:“不记得了。”
“也是啊,你当时也是随口一讲。”迟邪并不在意,“不过对我很重要。不止这一件事,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是现在的我。”
裴月明沉默几秒,却说:“迟邪,你只是成为了自己。你本来就是很好的人。”
迟邪一晒:“怎么又给我发了一张好人卡?”
“……好人卡?”裴月明第二次听到这个词,谨慎问,“什么意思?”
“不告诉你。”迟邪话音未落,就看见裴月明已经摸出手机,飞快开始搜索。
迟邪:“……?”
影鸦停在裴月明的肩上,看着屏幕。
一行行文字滑过,裴月明神态认真,“唔”了一声:“现在懂了。”他将屏幕转向迟邪的方向,“忘了么,我擅用搜索。”
“……”迟邪失笑,“以后真不好逗你了。行吧,就当给你跟上时代又添了个词。”
他在风中微微眯起眼睛:“不过,还是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
“这么讲可能太自恋,但我当然知道自己是个挺好的人。”迟邪摸了摸下巴,“是有不少小毛病,不过……就像你说的‘勉强还行’,对吧?没有你,我也会走得很远。只是——”
裴月明默默听着。
“只是那会是一条不一样的路。”迟邪说,“我的路太长了,一点微小的偏差,都可能通向完全不同的终点。这世上能改变我的,只有你。”
柳枝伸向月亮,巨鱼游弋于夜空。
色彩朦胧,迟邪快看不见它们了。
在其他地方,一定还有无数这般的辉煌吧?
他依然无法想象,裴月明所见到的,究竟是一个多么辽阔而又孤独的世界。
一阵疾风,吹过山丘。
吹来一点草屑,落到裴月明的唇上。他似乎有些走神,反应慢了一瞬。
迟邪的手伸了过去,很轻地掠去那点绿意。
然后,他若无其事般收回手,捻了捻拇指。
他没再看裴月明:“即使那么多人都想成为你,即使看到了今晚的这些,即使这样……我想成为的,依然是超越你的那个人。”
他笑着,目光灼灼:“听起来还是太狂妄了,对不对?那么多年了,从前我喊着要杀尽异常,如今也没什么长进,照样不知天高地厚。”
“还是不一样的。”裴月明说。
迟邪一愣。
“迟邪,你会超越我的。”裴月明轻声说,“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会的。”
“那你呢?”迟邪脱口而出,“你会看到那一天吗?”
裴月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是,或许是今晚的月色太好了。又或许是刚才那碗面的热气还没散,分享了食物,一起走过了长街,像最寻常的人那样融入人潮。
凡尘烟火,平原明月。这样的夜晚生长不出谎言。
天地间的清辉,一点点柔和了裴月明的神色。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于是在这一刻,那曾在昨晚被打断了的冰寒直觉,再度划过迟邪的思绪。
他全明白了。
柳月明年还会来,庆典明年还会有,但裴月明从未考虑过“下一次”。
他自知终点将至。
而这条漫长的路,迟邪还得独自走下去。
走到能坦荡说出“我已超越他”的那一天。
这一刻,千言万语在胸腔中沸腾,怎么也讲不出口。
最后一点华彩,在视野中彻底熄灭。迟邪下意识抬头。
夜幕深邃,唯有那弯月如钩。
清冷、锋利、残缺。像极了身边这个人。
混乱思绪中,一个念头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这些日子,迟邪虽没刻意去想,但也慢慢理清楚了自己对裴月明的情感。
他向来直率,原本不该过分纠结。
奈何对方是裴月明。
爱恨交织,执念深重。连他都难免怀疑,会不会是自己把这种执念,误认作了别的东西?
都说喜欢一个人,就会想和他看更多景色。
迟邪心说,他当然想。从很多年前,裴月明说要去远方的时候,他就这么想了。
所以这对他而言,证明不了什么。
但是在这晚,裴月明坐在身边,披着他的外套。他们一起看了月亮,看了神迹般的景色,预言着离别时,迟邪却是意识到——
验证这感情的方法,其实很简单。
世人皆求圆满,盼着来日方长。
但要是反过来呢?
不是明年还想不想一起看庆典。
而是,要是明年此时,身边已经没有这个人了呢?
这个念头刚浮现,心口就像是被冰锥刺穿了一般。
一瞬恍若三百年前,裴月明予他的穿胸一击。
在这刹那,所有被归结为执念与不甘的情愫,变得无可辩驳。
他明白了。
这就是喜欢。
思绪落定,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迟邪忽然反手,在那夜风中,更用力地扣紧了那只冰凉的手。
握得很紧。
裴月明一顿,但没有挣开,只是静静侧过头来。
迟邪看着他,看着被风吹乱的发,看着月下水墨般的眉眼,与这三百年他梦中的,分毫无差。
他扯了下嘴角,对裴月明笑了笑。
世人偏爱满月。可刺在他心口的,却是一弯清寂。
那才是裴月明。
那弯月如钩。
这锋利的、残缺的、独属于他的喜欢。
第79章 挑明
下山时,迟邪走在前面。
跳下一截陡坡后,他回头向裴月明伸手。
裴月明接过他的手。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这动作对两人来说都是极为熟稔的了。但这回,在裴月明站稳之后,迟邪没松手。
裴月明默不作声,要抽回手,可那只宽大有力的手,猛地收紧。
裴月明:“……迟邪?”
迟邪没说话,只是向前走。
两人就这样往前。
树影在月下摇曳,城市灯光在远处浮动。
气氛谈不上亲密无边,但也不是尴尬,那种隐秘又心照不宣的微妙,默默流淌着。
快到山脚时,迟邪终于开口了:“当时医院体检,你的状况虽然不好,但绝不到危急的程度……哪怕是有过致命伤。”
裴月明“嗯”了一声:“鹿云徊从来很厉害,而且他为了救我,命都搭上了。”
“可是最近,你的状态变差了。”迟邪说,“小憩的时候偶尔会皱眉。有一次在我面前,明显是在忍痛。我不知道你背地里忍过多少次,要不是我很熟肢体语言,根本不会发现。”
他没有回头,继续讲:“对于你来说,使用法则算不上负担,但凡换作别人,以这种强度早就倒下了。再这样下去,普通人都会大病一场,对你更是致命的。”
“杀死残日,没有问题。”裴月明回答。
依旧是轻描淡写,说出足以震惊他人的话语。
“别去杀残日了。”迟邪说。
裴月明一顿。
迟邪:“如果可以,我当然希望动用所有力量。但我可不想让一个病人上战场,尤其我相当怀疑,这个病人会因此而死。”
裴月明:“……”
“总之,身体不好就老实养着,别折腾。怎么也不可能连明年都撑不到。”迟邪说,“都说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嘛。”
他站定脚步,忽然转身和裴月明面对着面。
他稍稍低头,看着裴月明的发顶,比了比两人身高,笑了:“我这不是比你高不少了么。”
他们已身处山脚,城市的灯光遥遥照来,照在他们身上。
同样明显属于男性的身形,一个健壮有力,一个清瘦挺拔。
片刻沉默后,裴月明说:“用仪式和青苔才能削弱残日,没必要放弃这层胜算,我必须在。”
他指尖微动,周围影子便轻轻流淌起来。
如此流畅,如此惬意,比呼吸还要简单。
裴月明继续讲:“再说有你和其他人在,一场战斗,我撑得住。”
“我就猜到你会这样说。”迟邪讲,“换作是我,我也不会放弃。”
他上前半步,气息沉沉压了上去:“那么,你到底觉得自己会因为什么而死?什么东西能威胁到你?是辉主么,还是说——”
琥珀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人:“还是说,那个时候,我们已经是敌人了?”
“……别多想。”裴月明轻叹一声,影子重归平静,“现在,解决残日要紧。”
“为什么不告诉我当年的真相?”迟邪毫不退让,“你说要时间,我给了。可是现在自认快没时间的,是谁?”
“裴月明,到底什么事必须瞒我到死?经历了那么多,难道我不值得你信任么?”
裴月明只是说:“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行。”迟邪扬了扬下巴,“那来打一架吧。”
裴月明一怔。
“你在邺州答应过,只要我想,你就会全力一战。”迟邪挑眉一笑,慢条斯理地开始挽袖口,“不过你忘了规定形式。就现在,咱俩赤手空拳来一场,谁也别用法则。”
裴月明:“……?”
这一刻即使他看不见,还是下意识“打量”了一下迟邪。
光是这样贴近站着,对方高大健硕的身躯投下阴影,几乎把他笼罩。
“来吧。”迟邪活动了一下手腕,骨骼发出两声闷响,“事先说好,不打脸不打头,点到即止。不过输了就要愿赌服输,那句话怎么讲来着,胜者为王,败者……”
视线沿着裴月明的脸向下滑,在他紧扣的衣领和腰线上停了一瞬。
裴月明谨慎问:“败者什么?”
他直觉不是“败者为寇”那么简单的回答。
迟邪一笑:“不告诉你。”他拍拍裴月明的肩,“现在没空查手机了吧?”
裴月明:“……”
迟邪彬彬有礼地退开几步,拉开距离:“记得你的承诺,要全力以赴。那,就开始吧。”
话音刚落,他身形如猎豹般暴起!
毫无花哨的一记直拳!
要是用【借影】格挡,轻而易举。
但换作肉搏去抵抗,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意识来得及反应,身体却慢了太多,拳风已到胸前!
疼痛没有到来。
那记直拳在最后一寸,生生收住了势头。
裴月明腰间一紧。
迟邪的手往下一沉,钢铁般的手臂横过他腰际,悍然发力,竟将他整个人带离地面。不等他挣扎,就接着势头向后猛推!
“咚!”
一声闷响。
裴月明的后背撞上了树干。
很精妙的力度,不疼,头顶树叶甚至都没颤动,又足以让他动弹不得。
迟邪另一只手垫在他脑后,膝盖极其强硬地抵进他双腿之间,仗着绝对的体格优势,将他摁在树上。
裴月明下意识抵在他肩膀的手,毫无用处。
全然的压制。
裴月明被迫别过头去。
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那纯粹的、属于同性的力量与热度。
“都用不上第二招,原来你是真的不会打啊。”迟邪在他耳边低声道,“该不会,你从没打过架吧?”
裴月明的嗓音绷着:“我需要吗?”
“那倒也是。”迟邪笑了,“我和你不同,从小打到大。现在能打得过我的也没几个。”
他的拇指蹭过裴月明的发根:“说好了,愿赌服输。”
“……”裴月明的声音还是微紧,“迟邪,你赢了。放开。”
迟邪纹丝不动,手指深深陷入发间,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再等等,”他低声说,“一会儿就好。”
他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怀中人,心想怎么会有那么好看的人?从眉眼、头发再到每一寸骨骼的线条,都刚好长成了他最喜欢的样子。
即便是展露出的真实与脆弱,也只令他越发着迷。
见过,就再也忘不掉了。
喉结重重一滚,迟邪的身躯压得更低,气息交缠,那滚烫的话语就要挣出——
两人的身形都是一顿。
远方传来极度紊乱的异常感!
不在涟城,而是更遥远的某处。那异常感的强度绝对是灾难级的。
下一瞬,通讯终端的警报声炸响!
几道法则的气息,正在飞速逼近。是副手们要来了。
在庆典之日,这等敌袭绝不是偶然。
裴月明伸手要推迟邪,那身躯却反过来压得更紧。
“我知道。”迟邪闭了闭眼,额角青筋微跳,像是硬生生把一句暴戾的脏话咽回了肚子里。
在这末日般的几秒内,他的声音又沉又急:“我知道。但我必须问——”
“裴月明,你这么聪明,真看不出来我对你是什么心思?”
推拒的动作猛地停住。
裴月明眼角一跳。
“滴滴滴——”警报声刺耳,他们的姿势依旧亲密无间。
就在这个最不恰当的时机,迟邪把话给挑明了。
“我等你回答。”迟邪猛地松手,一把拉好裴月明微乱的领口,退开半步。
身后,副手的身影已经出现。
队长几步上前:“迟首席!金麓市遇袭,贺会长紧急联络,恳请二位借【蜃楼】之力去往现场!”
他掏出一只小瓶,倒出些许沙粒。
沙子泛起微光,两秒后,半透明的虚影闪烁,陈笑琳出现在他们面前。
“走。”迟邪干脆道。
他和裴月明同时接过装有沙粒的瓶子。
陈笑琳来不及多说,法则的光辉笼罩他们。
眼前一晃。
扑面而来的烟尘,城中暴起的火光。
他们的虚影已身处金麓市。
远处,通体翠绿色的庞然大物,正在缓缓行走。
那是一只类似竹节虫的生物。
上万……不,也许是上亿对的长足,争相迈动。它有百层楼宇那么高,行走时,大地都在轰鸣。
它正从郊区逼近城内。
异常生物“竹节虫”。
它在百余年前就已经死去。
电光石火,迟邪的思绪闪过。
是另一只吗?不,不是……体型和外观都一模一样,动作也有微妙的僵硬感。
裴月明在他身边低声说:“是被青苔复活的。”
迟邪目光一沉。
飞升者终究得手了一次。那么,辉主会在这里吗?
靠【蜃楼】,他们仅是虚影,无法介入战斗。
涟城离金麓市有六七百公里,他和裴月明亲自赶过来恐怕来不及。而且,柳月即将降临,他们更不可能走开。万一这是调虎离山,后果不堪设想。
陈笑琳快速道:“贺会长七分钟后到,有发现随时联络。先走一步。”
她的身影消失。
远处,金麓市上方亮起符号。
【蜃楼】在半空勾勒巨大的图案,竹节虫预测路径上的城区,被红色三角警告覆盖,而暂时安全、布有防线的区域,被标为黄色。无数绿箭头悬浮着,依次亮起,为人群指示出疏散路线。
贺长风正在路上。迟邪心念一定,和裴月明说:“我去接近竹节虫,你找仪式和飞升者。”
裴月明点头。
两人打开瓶中沙。沙子飘往瓶口朝向的方向,微微发光。
下秒,【蜃楼】有所感应,他们的虚影摇晃。
即将消失的前一瞬,迟邪看向裴月明。
他的目光复杂而炽热。
裴月明微微垂眸。
随后,两人分别消失,没入不同方向。
迟邪的虚影出现在了竹节虫的正下方。
时隔百年,亲眼看到这个异常时,记忆立刻苏醒了。
【蜃楼】能投射身形,但无法共享五感。
脚下街道寸寸皲裂,迟邪拿起终端,语速很快:“弱点在腹部第七节,需要锐器贯穿。西南城区划为高危,防御后撤,在贺长风抵达前,集中力量疏散居民。”
高空之上,西南城区的黄色标记熄灭,挂上猩红的三角警告。
这级别的异常,每个调查员都研究过理论。但这毕竟是百年前的生物,纸上谈兵,仍有许多疏漏。
在这一点上,个别执行者就不同了。
他们寿命漫长,几位仍在职的老牌,亲身经历过那个年代。
迟邪自然是其中之一。他对异常的了解远超同僚,相关记忆也足够清晰——
这正是贺长风找他的原因。
过去数次,迟邪也曾这样帮了议会。
此时,竹节虫的上亿对长足摩擦,发出恐怖的嘶嘶声。它掀起的碎石砸中迟邪时,激得投影一阵闪烁。
迟邪面沉如水,再次打开沙瓶。
这一次,【蜃楼】令他出现在竹节虫前进方向的正前方。他继续下令:“南区降级为战术区域,只让调查员活动……”
指挥间,法则的光辉依次在城中暴起。
那巨型生物兀自前行。
它背上也生满了翠绿长足,无数对,拼尽全力伸向云层,仿佛要抓挠天空。
法则落在它身上,有些被全然忽略,有些逼得它脚步一滞。然而它继续向前,长足深深扎穿大地,碾过城市。
附近的支援正全力赶来。
七分钟。
只要撑过七分钟,贺长风就到了。
沙瓶一次又一次打开,迟邪的虚影在大街小巷、断壁残垣间不断闪烁穿梭。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头。
裴月明出现于城市边缘。
影鸦展翅,其中一只落在残墙前。它歪了歪脑袋,盯着墙上极浅极淡的痕迹。
是仪式残留的法则文字。
肉眼难辨,可他甚至不用亲身在场,就察觉了。
以裴月明对文字的理解,仅凭这蛛丝马迹,足以判断仪式目的。然而,作战终端握在手中几秒,终归还是轻轻放下。
渡鸦凑到了墙壁前——
那借来的视野中,所有相近的颜色混在了一起,怎么也分不开。
明明已经找到了旁人无法察觉的东西。
可他看不清。
裴月明面无表情,再次打开瓶口。
身形一闪,他置身另一处街道。数只渡鸦四散飞起,身形在【蜃楼】中闪烁,像是一场明明灭灭的风暴。
很快,又一处残存仪式被找到。
这次的文字清晰多了。
裴月明打开终端,常用联系人中,依旧只孤零零躺着一个名字。
拨通一秒,对面立刻接起。
迟邪:“什么发现?”
“青苔在尾部。”裴月明说。
一道灿金色的身影,无声出现在他身后。
裴月明没察觉一般,继续讲:“必须先整个切断带有青苔的部分,才能杀死它。”
“好,知道了。”迟邪回答。
裴月明挂断通话。
四周只剩风声与远处的轰鸣。
他还披着迟邪的外套,对他来说过于宽大了,被风灌满。
在他身后,辉主轻笑:“真默契啊,我都不舍得打断你们。”
他饶有兴趣地打量仪式,那里只剩断断续续的几段文字,错乱不堪:“就凭这些看出了青苔位置?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厉害。”
裴月明转过身。
影鸦瞳孔中,映出对方的身影。
他平静道:“原来是你。”
辉主一愣,随即笑出了声:“没想到你还记得我。我真是……荣幸至极!”他语气轻佻,“这份‘惊喜’怎么样?够议会那帮人喝一壶了吧?”
裴月明置若罔闻,影鸦继续展翅,寻找更多线索。
“真绝情,连半点反应都不给我。不像那个姓迟的,倒是经常和你叙旧嘛。”辉主笑说。
他的视线,落在那件明显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外套上:“不过,你还要利用他到什么时候?他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吧?”
裴月明神色不动。
风太大了,他拉上外套的拉链。
影鸦再次瞥见一段文字。
太暗淡了,还是看不清。他旋开瓶口准备离开。
“别急着走嘛。”辉主咂舌,“我复活竹节虫可都是为了你。议会磨磨蹭蹭,还在犹豫要不要干掉残日,我只是……帮助他们下定决心。再说了——”
他歪歪脑袋,继续讲:“再说,残日还在烧着呢,你的时间不多了吧?”
“你看啊,迟邪能给你的,我都能给。”
倒出沙粒的动作停住了。
辉主向前两步,语气越发愉快:“再瞧瞧你现在……我亲眼见到,才敢确信,你真的落魄成这样了。瞎子?病鬼?太难看了,这根本不是你应该有的样子!”
“迟邪再有能耐,也没办法一直护着你,说不定会被你拖死在战场上,多可惜!不过,只要用仪式,你马上就能治愈自己。”
“所以,迟邪不能给你的,我也能给。”
灿金色的斗篷在风中鼓动。
“离开他才是保全他,你自己最清楚。裴照,和我一起走吧。我会让你重归完美,我想让所有人再听到你的名字,只有敬畏,就像——就像以前那样!”
风声呼啸。
裴月明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这些话,怎么不和我当面说?”
“你想见我?”
“你敢来么?”
灿金斗篷之下,辉主轻佻的笑意凝固。
明明面前只是个虚影,可某种被压抑百年、彻骨的寒意,倏地窜上脊椎。
他猛然回神,才发现自己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想谈条件就站到面前来。”裴月明说,“死在我手上,又不丢人。”
第80章 柳月将至
辉主的愣怔只持续一瞬,他很快又笑了:“我原本还担心,经历了这么多你会有所不同。看来你还是你,一点没变。”
他再次愉快道:“我给你和迟邪都搭好了舞台。到时候,我们会面对面聊的。”
极远处,竹节虫翠绿的长足刺破天空。
速度法则的光辉爆闪,一道苍老的身影出现在竹节虫附近。
贺长风赶来了。
他和迟邪的虚影并肩,仰望着那庞然的异常。
而辉主退开两步,夸张地鞠了个躬:“现在,欣赏我准备的戏码就好。裴照,我们——下次再见啦!”
那灿金色一闪。
他身形消失。
裴月明漠然从瓶中倒出沙粒。
【蜃楼】带着他前往下一处地点。影鸦与黑狼如离弦之箭,扑向城市各个角落,找寻更多残存的仪式。
也就在此时,竹节虫的身侧,一朵莲花无声出现。
它同样庞大,绽放在竹节虫旁边时,有种诡异的错觉,仿佛是路边最普通的虫豸旁,恰巧开了一朵寻常的花。
然而,以此为背景的,是一整座浩瀚城市。
莲花层层绽开。
没有柔软的花瓣,只有万千旋转的锋利刀片,它们爆出锐利的摩擦声,火星如暴雨四射!
贺长风握住手杖的手,暴起青筋。
他面颊上,浮现出深青色的纹路,好似诡异的花叶。
莲花绞入虫足。
银光凄厉,那些肢体犹如落入了绞肉机之中,翠绿汁水飞溅,瀑布般泼上了这朵金属之花!
——法则【莲】。
至柔之名,至厉之形。
汁水淌了一地,街道楼房都被染成了翠色,冒出白烟。而下一秒,那些断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生,眨眼恢复原状。
虫身上爆出更多肢体。它们丝线一样狂甩,无声怒号,顶着刀片的攻势硬生生吞没了莲花!一阵滋滋声,等长足散开,那花瓣所剩无几,边缘尽是腐蚀的痕迹。
这个异常,以再生速度闻名。
而下一朵莲花,已然绽放。
一朵又一朵,那钢铁冷冽,被丰沛的汁液溅上,亮晶晶地折射光华。毁灭与新生,在这战场上循环上演,不死不休。
迟邪的终端震动,他接起。
裴月明:“辉主刚离开。”
迟邪脸色一沉:“你见到他了?”
裴月明“嗯”了一声:“我不认为他会回来,不过小心为上。”
迟邪的目光扫过战场。
竹节虫相当难以应付,即便是贺长风,短时间也难以贯穿它的腹腔,更别说切断有青苔的尾部。
能赢。
可是夜长梦多,更不能让它深入城市,必须快速解决战斗。
但,又该怎么做呢?
迟邪从未亲自对抗过竹节虫,百年岁月也太过漫长,冲淡了不少细节。此时他闻不到风中气息、感受不到大地震颤,失去感知,对敌人状态的判断颇有欠缺。
——要是亲身在场就好了。
【审判】会钉穿这头巨兽,用猩红覆盖过这翠绿。哪怕仅凭千锤百炼的直觉,他也能做出最准确的判断,找到最快撕碎敌人的方法。
这时候、这身处七百公里外的时候,他还能做些什么?
嘴上的命令没有停,在他指挥下,【蜃楼】于高空变动,红绿黄三种光芒交织,实时指引着疏散和进攻。
思维高速运转。
沙粒闪烁,迟邪又回到贺长风身边。
花叶纹路,爬满整张脸。贺长风很老了,可法则锋利如初,甚至多了淬炼后的刁钻狠辣。
他单手向前虚握,钢铁花瓣又一次绽放!
而迟邪的目光,落向老人的手背。
远处【蜃楼】的光,在那满是皱纹的手上变换:猩红、明黄和深绿……
色彩。
斑斓的色彩。
有什么模糊记忆一闪而过。
迟邪对着终端继续说:“南三区划为最高危,多来几个月相的调查员顶上东侧路口……”
话头未停,语调沉稳,思绪却被斑斓色彩,猛拽向记忆深处。
拽向百余年前。
那时候,身着白庭制服的男人站在他身边,深黑长衣在风中翻飞,翻出如血的红色里衬。
——前任白庭首席,执行者梁颂言。
“竹节虫出现那会儿,我在场。”梁颂言这样说,“集结了那么多力量,杀死它还是花了很多功夫。”
“报告我看了。”迟邪靠在墙边,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刀,“过几天去现场看看。”
“如果当时你在,情况肯定不一样。”
迟邪的刀不转了。他挑眉:“想说什么就直说。”
“来白庭吧,迟邪。”梁颂言看着他,“执行者寿命很长,能掩盖住你的不同。”
“没兴趣。问我多少次了,怎么还没放弃?”
梁颂言沉默数秒,似乎在斟酌话语:“不论是应对飞升者还是异常,你比我们所有人都厉害。我知道你独来独往惯了,见到规章就心烦。但如果哪一天我不在了,我能放心把白庭交出去的,只有你。”
他已经活了很久,但由于执行者的“誓言”,面容和迟邪一般年轻。
直到死前,都会是这样年轻。
“来见我就说这个?”迟邪“啧”了一声,“你要是真不放心,就好好活着。”他挥挥手,“没事我先走了。”
“那么多年了,”身后人却忽然问,“迟邪,你在等谁?”
迟邪脚步顿住。
“别等了。”梁颂言说,“有些事情注定没结果。常人等不到,也就是一辈子。可你不一样,迟邪,你的等待是没有尽头的。”
迟邪回头,和平常那样笑着:“看来你真老了,还琢磨上人生哲学了,下一步是不是该伤春悲秋了?”
“也许吧。最近我总是多想。”梁颂言也笑了笑,“比如那一战,就有一个细节我非常在意。”
他正色道:“战场上,有混杂的法则光辉在竹节虫面前亮起,它好像……停滞了一下,就那么短暂的一下。可惜现场太乱,在我确认之前,它就死了。”
“下次再出现同种异常,不知道是多久后了。那时我估计都不在了。这大概会成个不解之谜。”
“当时我就在想,假设是你或者……裴照在,肯定能直接做出判断。”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很刺眼,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梁颂言再次开口:“不用马上回答我。只是希望,你能再想想我的提议。”
“下次再说吧。”迟邪转身,懒散地挥手,“还有,别老提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风声。
“迟邪?”
“迟邪,你还在么?”
裴月明的声音,骤然把他拉回现实。
刚才他们一直没挂断通讯。
“你说。”迟邪立刻回答。
“找到了新痕迹,”裴月明讲,“竹节虫的身体是被强行拼接的。连接处有三,都很脆弱。”
“知道了。”迟邪同时点开另一个通讯,“陈笑琳,在它正前方铺满颜色,越杂乱越好!”
两秒后,【蜃楼】的绚烂色彩,猛然炸开!
虫身微不可察地一顿。
果然有用!
“继续!”迟邪吼道。
浓墨重彩,层层叠叠,瞬间充斥它的前路。它们疯狂闪烁,连远方的调查员们都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竹节虫的行动越发僵硬。
贺长风马上捕捉到这破绽,手杖击地,【莲】狂乱绽开,绞碎长足!
那再生速度,显然也被影响了。
感官陷入了混乱,动作失调,再生的肢体开始互相打结。钢铁莲花所过之处,虫足断裂纷飞,暴露出了躯干的外骨骼。
迟邪的虚影降临在高处,目光一扫,精确在漫天绿汁中,看到了外骨骼一段不自然的连接处。
那正是裴月明所说的,强行拼接处。
“标记第三节、第九节和……第十四节!”
强光降临。
三道炽烈的猩红叉号,烙铁般印上虫躯。所有调查员同时抬头,一时之间,不单是莲花,数道法则也向它倾泻!
外骨骼爆出可怖的“咔嚓”声。
竹节虫动作僵死。
同一瞬间,在那外骨骼愈合之前,莲花的锋刃割断它的尾部。
小山一般的肢体轰然落地。
上头无数虫足乱跳,抓挠四周。但它们迅速枯萎了,翠绿化作死灰,露出苍白的外骨骼——
大片青苔附着其上。
竹节虫的本体色彩也暗淡了。
贺长风的前额布满汗水。他沉稳地、重重地,向前踏出一步!
在那断裂的外骨骼正中,一朵花苞出现了。
莲花怒放。
摧枯拉朽。
这一次漫天喷洒的,不单是翠色,还有骨粉。
长足纷纷枯萎。迟邪松了一口气。
结束了。
他想,梁颂言说的是对的。
原来在那之后,已经过去一百年了啊。
仿佛命运捉弄一般,故友长眠于地下,可他口中那早已死去的人,却是跨越三百年光阴,回到了自己身边。
竹节虫不再活动,迟邪再次打开瓶口。
这次,他把沙子全倒掉了。
失去了引导物,【蜃楼】光辉不再。他的虚影闪了闪,意识下沉,感官倒灌,面上又感受到了凉爽的山风,带着草木气息,与远处隐约的人声。
眼前晃动。
他已回到了涟城的山脚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裴月明也回来了。
守候在侧的副手们立刻围上。队长焦急问:“首席,那边……”
“解决了。”迟邪快速回答,“城里怎样?”
“一切正常!参加庆典的人,还在有序进城。”
“行。”迟邪颔首,“抽人去支援金麓市,搜寻飞升者和仪式残留。现在就去。”
队长一怔:“那……庆典防线没事么?”
“有我在就是防线。”迟邪已迈步向前,“都跟我走,重新安排防线和两边人手。”
一众人急匆匆往城中去。
裴月明也跟上,迟邪却忽然转身,正好挡在他面前。
周围人不明所以,都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那弯月如刀,依旧挂在天际。
众目睽睽之下,两人面对着面,无声站了几秒。
然后,迟邪笑了:“你跟去干什么?先休息,我晚点回来。”
“我还不累。”裴月明平静道。
“不累?”迟邪掂了掂手中,似乎在回想某些时刻的手感,“连我半招都过不了,爬个坡都喘气,这叫哪门子的还好?”他看向面前人,看向那宽松的、属于自己的外套,“身上肉都没几块。路上吃个宵夜回去,再跟我谈累不累。”
他转身,挥了挥手:“走了。”
他带队,没入前方的灯火中。
裴月明独自一人,回到涟城街道。
夜色已深,街上还是热闹的人流。
刚来时,迟邪就交代了晚上的住处,离这里不远,坐摆渡车大概十分钟就能到。
但裴月明没有等车。
他走入人潮。
城中人大多还不知道金麓遇袭一事,一张张期待的面庞,带着紧张与兴奋,等待明日柳月降临。
他在那些脸庞中,面无表情地走过。
晚风吹过街道,吹过脑海中纷乱的思绪。
慢慢走下去,约莫半小时后,他才来到住处附近。那是一排不太起眼的楼房,专门在庆典期间腾出来,给相关人员居住。
裴月明本想直接过去。
寒风吹过,他下意识搂了搂外套,那立起的衣领蹭过了下颌。
略带粗糙的触感,不是他惯穿的面料。
属于另一个人。
裴月明犹豫一下,拐了个弯,回到街口。
卖包子的大娘正在收摊,冷不丁回头见他站着,吓了一跳:“哎哟!是、是买包子?”
“要一个。”裴月明回答。
“好嘞!”大娘把蒸笼盖子一掀,里头只有三个孤零零的包子了,还冒着热气。她隔着塑料袋全部抓起,递过去:“就剩仨了,都给你吧,算一个的钱。”
“一个就好。”裴月明说。
“拿着拿着,收摊了!”大娘硬把包子塞到他手里,又多瞧了他几眼,“小伙子长得真俊,谈对象了不?要不要姨给你介绍一个?”
——裴月明,你真看不出来我对你是什么心思?
裴月明恍惚一瞬,大娘继续说了下去:“现在年轻人都不爱谈恋爱,这不巧了么,我女婿三婶的邻居孙女的同学还单身呢,人漂亮,条件也好。加个联系方式呗?”
裴月明:“……”
他放弃思考那是什么关系,礼貌道:“不用了,谢谢。”
大娘颇为遗憾:“那尝尝大娘手艺!趁热吃啊!”
裴月明拎着包子,去到住处。
陌生的摆设,微凉的空气。他坐上沙发,慢慢拆开塑料袋。
其实他不饿。但包子皮薄,咬开后汤汁丰盈,味道意外地好。
他已经很久没这样独处了。
自从遇到迟邪,他们几乎总在一处。
刚开始是互相防备,迟邪绝不可能放任他脱离视线。
那人看似粗糙,在正事上向来考虑得周全——正如他自己所说,能走到今天,靠的从不只是力量。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剑拔弩张的气氛早已消融。
明明只过去了三个多月,他们已经一起经历了太多。
他和迟邪是完全不同的人,却有一点相同:对他们来讲,信任彼此最好的方式,是并肩战斗。
神情可以伪装,话语可以欺瞒,生死间的直觉和本能却不会。
可即便如此——
不,不止如此。
包子不知不觉吃完了。
裴月明无意识地攥紧塑料袋,片刻后,才把它轻轻放下。
归根结底,还是过去。
在那遥远而漫长的过去,他曾自认与迟邪没有太多交集,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直到那穿胸一击。
做了那种事情……做了那些事情,以常人而言,留下的应该只有恨意吧。
事情本该如此。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初见那晚,自己要停下步伐?
为什么要对他说出真名,许下那个承诺?
又是为什么,要在决意永别、转身离去的那一刻,鬼使神差一般回了头?
那日的天光明灭。他本该坚定走向他的道路,却不知为何,回头望去——
少年胸口淌出鲜血,那双眼中没有恐惧,亦无恨意。
只有燎原的火。
迟邪就这样看着他。
山高水长,在万千盛景之中,他只看到了他一人。
要是那个时候……
要是那个时候,没有回头,就好了。
黑暗中,裴月明长吁一口气,双手覆上面部。
掌心冰凉,良久后,才缓缓挪开。
他想,有些话,必须与迟邪讲清楚。
在过去,自己本该做得更决绝一点的。这一次绝不能再回头。
只是第二天,迟邪一直没回来。
大概是变故接二连三发生,实在走不开身。他只给裴月明发了残留仪式的图片,待他辨认后,回了个“好”。
再无交谈。
裴月明在住处休息。
难得清闲,他昏昏沉沉睡了个午觉,可也睡得不踏实。
醒来时,影狼把脑袋放在被子上,红眼睛转了转,望着他。裴月明摸了摸它的头,干脆起身。
他装了杯温水,拿着纸笔坐到沙发上。
铅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
他写出仪式文字,画出诡谲图案。哪怕只是用普通的笔,这些东西依旧散发着可怖的气息,一个错觉间,它们在纸上爬行、舞蹈。
这种事情,他曾做过无数次。一遍遍改写,一遍遍降低代价。
其实现在,改写已无意义。
他只是想沉浸其中,和过去一样心无旁骛。
寒风从窗外吹来,裴月明面无表情地扯过外套披上。
笔下未停。
任何一个飞升者见到这仪式,只会惊叹和恐惧于它的完美,然而裴月明仍觉不够,写到不满意之处,用笔尖一划,文字仿佛被一剑劈开,骤然逸散。
他越写越多。
文字轻轻飘离纸面。
停笔时,满屋都是流淌的文字,流水般环绕在周身。
光辉诡异,映亮他面庞。
映得那柔和漂亮的五官,漠然如寒冰。
写久了,手上发冷。
裴月明下意识拢了拢外套,才发现,还是昨天迟邪的那件。
于是,握笔的手久久停着。
再没有心无旁骛。
最后,他重重划掉了所有的笔迹,把纸张扫落在地,任凭阴影吞噬它们。
窗外的涟城已被夜色笼罩。淡青色的弯月灯笼高高挂起,人们走上柳叶飞扬的街头。
裴月明把袖口理平整,拉上外套的拉链,出了门。
离开僻静的住处,他随人潮向前走。
皓城肃清官的身份,还是有用的。只要问询议会,就能知道庆典最中心的位置,那里也有他的一席之地。
迟邪说过,他不喜欢那样抛头露面。
所以明面上出席的,是严镇川和其他执行者。迟邪会和过去一样,低调待在某处,静静注视着一切——今年如此忙碌,更应该是这样。
人潮汹涌,淹没了他。
还没走出多远,裴月明脚步一顿。
不等他转身,熟悉的气息已经靠近,一只手往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戳了戳。
裴月明猛然回头。
迟邪站在身后。他显然是一路跑来的,领口微微敞开,胸膛因喘息而起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映着灯光与毫不掩饰的笑意。
“赶上了。”他平复了一下呼吸,笑说,“一起?”
裴月明:“……”
有一瞬间,他开口似乎是想讲别的。
最后他只是问:“怎么不叫人用速度法则?”
“这里人多,怕吓着人,就只让他们把我送到了外围。”迟邪还是笑着,很自然地拉过他的手,走向人群深处,“和我走,带你去最好的位置。”
屋檐上,影鸦静默地抬头望去。
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方,在热闹欢腾的人间烟火之上——
巨鱼依旧在高空游弋。
那旁人不可见的通天柳树,枝条蔓过天际,末端终于拥抱住月亮。
柳月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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