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迷雾,下到半山腰,他们重新找到了棠依依。
少女眉头微蹙,纠结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头骨在哪里……”她顿了下,“不过,今天天气真的很好。也许,我能带你们走得很远,去雨雾最浓的地方。”
【寻雨】无声地漫过雨幕,感受群山间的气息。
龙骨散落各处。跟随棠依依的步伐,他们开始了一场漫长跋涉。
不知走过多少个山头,不知深入了多少片浓郁湿气,都没有结果。哪怕【寻雨】裹挟着风与云,让旅途变得轻松太多,裴月明的体力还是快撑不下去了。
棠依依也是满头汗珠。
她擦了一把额头,喘息道:“好久没走那么远的山路了。还好、还好,就剩几个地方没去了。”她扭头打量前路,忽然停住,“欸——”
她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远处,是一片异常白茫的大雾。
大雾笼罩着的那处山峰,像是一晃眼间突然出现的。
“以前它在这里吗……”棠依依喃喃,“怎么没印象呢?”
【寻雨】穿透不了那片雾。
它兀自翻涌着白色。
旁边,裴月明静静捧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
仪式消耗很大,又失了血,此时他面色苍白,嘴边呵出的白气,转瞬被雨水打散。
“去那里看看。”迟邪压低声音,“总能把所有地方都走遍,一定会找到。”
休整片刻后,三人再次出发。
到了那山下,雾气浓烈到要吞没一切。
棠依依仰头看去,忽然讲:“我就送到这儿了。”她伸手碰了碰那雾气,“这个地方……和【寻雨】没有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它不属于我的家乡。”
她扭头看向两人,盈盈笑道:“看来,云龙真的很喜欢你们呢。快去吧。”
于是,裴月明踏入了那片雾中。
林间的上坡路很难走。以他的体力尤为艰巨。
迟邪又一次走在了他身前,只是这次,他没再去抓衣袖,而是直接握住了裴月明的手腕。
稳重的步伐,挺拔有力的身躯,踩平了松软的落叶,拨开了流水般的雾气。
掌心干燥而滚烫,体温顺脉搏传来,稳住虚浮的脚步。在踏上陡峭的石块时,裴月明微微一晃,而迟邪及时用力,替他撑住了平衡。
两人无言向前。
不知从何时开始,所有枯枝败叶,所有忽然窜出的树影,都消失了。就连脚下那土地,好似也在白雾里消融。
他们行走在一片无垠的、柔软的白色里。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走到裴月明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还有越发激烈的心跳。在迟邪掌中的脉搏,突突直跳。
再往前走。
往前走。
就像许多年前那个年幼的孩子,撑着过分大了的纸伞,艰难走过林间,走向春雨中的山谷——
时过境迁,往日不再,这一回有人与他同行。
忽然,一束金色的天光,温柔地拨开了白茫。
影子骤然清晰,万物轮廓分明。
他们抵达了山巅。
雾气四散,天色温柔。傍晚的天光洒落,光中飘着细雨,每一丝都闪着碎金般的微光。
苍白的龙骨静卧于山坡上。
那颅骨庞然,眼窝空洞。
半面已彻底碎裂,被巨兽的爪拍碎。而另外完好的半面被长草簇拥,骨缝间生出鲜花。
这是它的陨落之处。
雨水飘落。
跳进浓密的草间,跳进晶莹的水洼里。
裴月明呼吸一滞,反手抓住了迟邪的手臂,力道大得勒人。
万千透明的雨蝴蝶,在光影中翩跹。它们漫山遍野,轻轻振翅,就飞过了三百年光阴,从童年飞回他的身边。
裴月明怔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迟邪。”
“嗯。”
“你看见了吗?”他问,“你……看得见它们吗?”
迟邪转过头。
山风拂过,雨丝斜飞。透明的蝶影,流转着光泽,落在面前人的肩头。
“我看到了。”他笑说,“裴月明,雨里真的有蝴蝶。”
风变得很轻。越来越多的雨水,汇聚在龙骨空荡荡的眼窝里。
它们没有化作泪水流下。
那一汪清澈映着天光,微微闪了闪。
恍若笑意。
……
连绵两百年的雨停了。
第二天,棠依依推着奶奶出来晒太阳,久久凝望晴空下的山谷。
临别时,棠依依送他们到村口。
她忽然讲:“龙竹没枯萎,而且【寻雨】告诉我,这里以后还是会经常下雨的。”她托腮感慨,“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更多人来村里玩。”
迟邪说:“我以为你会舍不得这场雨。”
“雨看久了,也会想看看太阳呀。”棠依依笑起来,“再说了,老人家总该多晒晒的。”
越野车驶上盘山公路。
迟邪打开了一点窗,风吹过他的黑发:“以后,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再找到云龙。”
“应该不会。”裴月明说,“我有种感觉,这是我们最后见到它和雨蝴蝶了。”
“这样下结论会不会太早了?”迟邪笑了笑。
“或许。对于它来讲挺好的,不会再被人打扰。”
裴月明微微侧头。
窗外是格外澄澈的蓝天。
最后他说:“对我来说,也挺好。”
接下来,裴月明一路上都没出声。
尽管他向来话不多,可这沉默还是太反常了。迟邪给他薄荷糖,他默默接过去,迟邪问他是不是晕车,他也只是低声讲了句不晕。
一直到机场旁的酒店,裴月明进门,罕见连衣服都没换,直接陷进了床里。
“你这到底怎么了?”迟邪问。
裴月明:“迟邪,你真的没有觉得,身上哪里疼吗?”
“疼?”迟邪活动了下肩颈,“没有啊,为什么会疼?”
“……没事。”
裴月明翻了个身,浑身肌肉都是僵痛的。
那山路实在是太长太难走了。只有迟邪,才能走完还能跟没事人一样。
他躺了一会儿,还是浑身不适,想起身洗把脸。结果刚下床走出几步,整个人突然顿住,一手猛撑住桌边!
迟邪吓了一跳,扶住他:“晕车?低血糖?恶心想吐?”
裴月明不回答,身体轻轻颤抖。迟邪脸色微变:“心脏不舒服?!”
“……不是。”裴月明艰难吐出几个字,声音紧绷,“……腿,抽筋。”
他被迟邪硬生生架回了床上。
迟邪蹲下来给他拉伸肌肉,等那痉挛过去,又给他小腿上敷了条热毛巾,说:“你看看你看看,昨天说要背你下山,你死活不愿意,现在好了吧。”
裴月明趴在床上,头埋在被子间不说话。
“死要面子活受罪啊。”迟邪感慨,“我要是你,我就骑着自己下山。”
裴月明:“……”
大概是浑身太疼,思维也乱了,他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画面,实在不忍直视。
他委婉道:“这样好像……不太礼貌。”
迟邪啧啧摇头:“所以说啊——”
好在接下来的几天,完全没有体力活动。迟邪去议会借了个人,给他治好了仪式时手腕的伤,也缓解了肌肉的酸痛。
等五天后抵达皓城,裴月明好多了,就是还有失血导致的嗜睡。和医院那时一样,迟邪给他塞了不少吃的补的,奈何气血实在不足,还是得慢慢养回。
从机场开车,到了城市街道上,随处可见淡青色的灯笼,形状宛如弯月。
“先吃饭,带你去个熟人的店。”迟邪笑说,“记得邺州那家餐厅吗?”
“老板叫黑石?”
“对。这里是他的总店。”
到了餐厅,依旧是大理石台面,小艺术灯和油画。
包间的气氛私密,桌上的玫瑰花瓣沾着水珠,中间是一盏香氛蜡烛。
裴月明坐下后,听着悠扬音乐,问:“你是不是带错人了?”
“你上次就问了同样的问题。”迟邪有些奇怪道,“这餐厅怎么了?”
“……没。”裴月明把餐具旁的花瓣拨开了一些。
鹅肝酱与芝士浓郁,比目鱼入口即化。
裴月明安静吃着。
迟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前几次迟邪就发现了,当裴月明尝到好吃的,眼下会弯出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尝到东星斑和比目鱼时,尤其如此。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居然能察觉到这点。明明在外人看来,裴月明还是一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要是看不出来,迟邪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人爱吃鱼。
裴月明很少谈论自己,或者表达想法与情感。
在雨村,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主动。
归根结底,裴月明这个人,总有着过分清晰的理性。
正如古城的回忆里,既然过去的自己必定要死,那就利用他逼出潜藏的强敌,再借迟邪之手了结自己,换取一点清白的筹码。连自己的死亡,都要物尽其用。
见云龙,对现状是无济于事的。
于是他将所有情感,都克制在某条线之后,从不越界,亦不索求。
餐厅的灯柔柔照下。
他眼下那一点的弧度,也落在那片柔软里。
迟邪忽然开口:“喜欢吃鱼就说嘛。”
裴月明的动作一顿。
“以后可以多点。”迟邪说。
银色餐刀在空中滞了几秒,映着烛光,轻轻落下。
“……好。”裴月明回答。
吃完饭走出餐厅,夜间的凉风吹来。
裴月明出门前带了件薄外套。他走在风中,手指蜷缩了一下。
迟邪看着那只手,看着它安静地伸进外套口袋。他的手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拉开了车门。
回到车上,两人身上的那一点寒意在车内捂着,很快消散了。
迟邪启动车辆,听见裴月明喊他:“迟邪。”
“嗯?”
“谢谢。”
迟邪挑眉:“为了那条比目鱼?”
“对,很好吃,我很喜欢。”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下,“也为了……其他所有。”
“突然这么坦诚,我都不习惯了。”迟邪笑说,“果然还是鱼太好吃了。”
“可能吧。”裴月明也笑。
车内安静了片刻。
路边的弯月灯笼依次亮起,光芒滑过他们的侧脸。
“不过,”迟邪说,“我做的一切都是自己选的,你不用有负担。”车辆无声地滑过主路,“即使是你伤了我的时候,我也不觉得你欠我什么。”
“……不。”
“什么?”迟邪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错了。”裴月明轻声说,“对其他人,我心中……并无亏欠。”
他的神情在昏暗中几乎是柔和的,一字一句道:“但如果这世上真有一人,让我觉得有所亏欠……那从头到尾,都只是你而已。”
平稳行驶的车身,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车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迟邪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指骨因用力而泛白。
可是,那么多人死了。
有一瞬间他想和平时一样,漫不经心地笑着问一句,这是真心还是假意。
但话语没出口。心口刺痛,为那荒谬感而战栗。
然而,那痛楚里,竟裂开一丝腥气的甜。
冰冷的质疑。
与难以自抑的柔软。
该怎么形容?
几秒之后,迟邪才抓住那个意象——
是一把刀。
淬着冰,裹着蜜。来得轻描淡写,却毫无阻碍地捅穿了他的心脏。
从始至终,裴月明于他而言,都是这样的一把刀。
第62章 惊变
一路上,他们再没说过话。
回到别墅时,已是深夜。
这一个多月来,两人辗转多座城市,几个主要的大城市都有迟邪名下的房产,偶尔在些小地方,也会突然冒出一个他度假的小屋。
大部分房产空荡荡的,极少生活痕迹,只交由别人打理,仿佛一尘不染的样板房。
皓城的这栋不同。
独栋的三层小别墅,藏在林荫道的尽头。推开门,依旧是无可挑剔的装潢,出于迟邪口中那个“忘记哪里来的但据说名气很大也很贵”的设计师之手,采光通透,家具精致,挂画与吊灯遥相呼应,繁与简都恰到好处。
不过,入门的挂衣架上有几件大衣和围巾,明显不属于这个季节,大概是主人很久前挂上去,就没再理会。茶几上有喝到一半的茶叶罐,搁着的平板电脑,沙发抱枕歪向一侧。厨房壁柜里随便堆了几袋方便面和调味料。
裴月明刚打开冰箱,就发现了里头过期的饮料,一些诡异的调料包,还有一排疑似过期了两个月的酸奶,包装都鼓起来了。
他小心地捏起一盒酸奶,问:“你吃这种东西?“
他其实相当怀疑,以迟邪的身体素质,会不会吃了也没事。
迟邪瞥了一眼:“哦你丢了吧,出门急给忘了。其他东西最好也别碰,说不定罐头都过期了。”
他还有点心烦意乱,把车钥匙丢在玄关,给裴月明写了张便条:“门禁码。忘了就联系管家。”
裴月明接过:“我以为你家会更……戒备森严。”
“来这里最多偷点收藏品,其他啥也没有。再说了,谁敢闯我家。”迟邪从柜子深处摸出一袋红薯干,撕开包装,递过去,“要么?这个没过期。真的。”
裴月明小心接过零食。
等裴月明去了楼房房间,关上门,迟邪去了书房。
他深呼吸一口气。还不能休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书房里密密麻麻堆着资料。
大部分是公开档案,关于夜狩,关于裴照,关于那个遥远的时代。其余则是他亲手写下的笔记。
他绝不是一个乐意伏案的人,非必要的纸面工作一概推给下属。况且以他的战斗力,待在后方太可惜了。长久以来,他都亲自奔走于前线。
唯有和裴月明相关的一切,是例外。
再冗长的资料,再晦涩的理论,都读了无数遍。哪怕是虚无缥缈的猜测,也全部被整理归纳。这些内容,他早就倒背如流。
可就在这晚他再次拿出资料,点亮屏幕,打开桌灯,目光又一次扫过那些烙印在脑海里的字句。
究竟是哪里不对?
焦躁感像蛇,缠上脚踝,顺着裤腿爬。
为什么要杀夜狩?
蛇游到心口。
裴家被灭门,会不会……和此事有关?
蛇绕过脖颈,在他耳边嘶嘶吐信。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蛇鳞擦过他的眼角,如火一般灼热。放在手旁的青苔,在容器中沸腾般涌动。
很热。
他低头,一滴汗水落在手背上,还没来得及滑落,就蒸发成了白气。
怎么会那么热呢?
“……迟邪!”
那声呼喊很远,似乎被热浪扭曲了。
手指划过书页,字迹在眼前旋转,视线无法移开。
夜狩,屠杀,污染,停滞的百年。
从无亏欠?为什么?这些字眼在他眼前跳动,嘲笑着他。
——很热,但我还不能停下。我必须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
“你听得到吗?!”
温度还在攀升,他不可自控地阅读。书页的边角因高温而扭曲,空中弥漫黑色的焦味。
裴照。裴照。裴照。
书页上那人的名字开始自燃,烧成了一双双眼睛。瞳孔竖立,泛着金红色的光。
——还不是时候。我还要看到更多,我还要找到那些真相。
可是……
“迟邪!看着我!”
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可是,裴月明在叫我。
从没听过他这样的语气……是他出事了?
“迟邪!!”
迟邪猛地倒抽一口气,骤然惊醒。他几乎是撞开椅子,冲向书房门,一把将门拉开——
门外没有走廊,没有房间。
也没有城市。
整个世界熊熊燃烧,他看到了一轮暴烈的太阳。
太阳正在坠落。
向他坠落。
——残日。
光把视网膜烧得疼痛,他凝视这场末日。
一片片光焰从日轮上剥离,坠向焦土,更多的烈焰冲天燃起,不声不响地烧着。
它们像极了古城中的篝火。
迟邪瞬间意识到,时隔数日,篝火熄灭的诅咒,终于降临到了他的身上。
太阳坠落至地平线。万千光芒煌煌盛放,拼尽全力燃烧,拼尽全力,抗拒黑暗吞没的宿命。
而在那垂死的光辉中央,漆黑的巨兽出现了,皮毛卷着金红色的空气。
祂苍老,疲惫,暴怒。祂就要死了,要拉着一切敌手殉葬。
宏大而古老的轰鸣声响起。
迟邪竟然听懂了。
祂说:【……为什么?】
下一瞬,流火海啸般向迟邪扑来!
高热。
极致的高热,血色荆棘在烈焰中一次次化为乌有。
还不够,还要变得更强。
迟邪看到自己寸寸开裂的手臂皮肤。更多荆棘从血肉深处穿刺而出,带着战栗,带着欢欣。审判之眼,赫然在燃烧的天穹中央睁开,俯瞰这片炼狱。
它与火焰缠斗。
而某种不现实感涌上心头。迟邪恍惚想,自己究竟在哪?
——这里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迟邪!”
一只冰凉的手,深深抠入他臂上绽开的皮肉裂隙!
它抓得如此用力,抓得他生疼,像要硬生生把他拼回完整。
这是整个世界里唯一的凉意。
迟邪恍惚几秒,反手抓去!他钳住那清瘦的手腕,力道大得要把它捏碎。
对方瑟缩了一瞬,却没有挣扎。
越发灼热的火,越发金红的天地。巨眸狂乱转动,凝视太阳,又被那光辉点燃。
他的脸颊、脖颈、眼眶,烫得要融化。
而另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他的脸。
仿佛酷暑里遇到绿洲,久旱后等来落雨,迟邪发出一声几近餍足的叹息,蹭上那只手心。
残日仍在坠落。地平线尽头,流火喷薄,大地是透明的金红色。
“咚!”
沉闷的一声。手指撞上硬物。
迟邪恍惚意识到,应该是自己的手,碰到了墙体。
……准确来说,是钳着另一人的手腕,死死抵住墙壁。
可眼前仍是万物的灰烬。荆棘如标枪射下,每一根都在燃烧。
为什么这场梦醒不过来?
恍惚与焦躁感,快要将迟邪吞没。抵住墙壁的手松开一瞬,继而他的身体一沉,向前倒去。
支撑他的那人也被带倒。
影子及时托住了他们。两人摔进柔软织物的包裹。床垫的海绵厚实,被褥像蓬松的云,被套带了淡香。
这还不能安抚迟邪。
还要更多……
更多凉意。那个人的凉意。
迟邪低头,贪婪地埋进身下之人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熟悉、带着独特的冷冽,令他濒临崩断的神经猛地一颤。
而被他压在下方的人,浑身僵硬。
流火冲天,黑兽立于落日前。
那轰鸣声再度响起,在迟邪的灵魂深处回荡,带着困惑,与滔天的愤怒。
祂问他:
【为什么?】
【为什么……是你?!】
皮肤片片剥落,荆棘从体内涌出。迟邪感到自己正在分崩离析。
在最后一刻,那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那焚尽万物的光辉,就这样轻易而温柔地,被那只手遮去了。
太阳消失,末日远去。世界重归黑暗,他彻底投入影子的怀抱。
空气清爽,而体内还有残存的燥热。迟邪喘息着,用滚烫的面颊去贴蹭另一人的脸,触感微湿,分不清是谁的汗。
手顺着睡衣下摆滑入,急切地寻找着更多凉意。掌心贴上腰侧线条,那人身体剧震,如被电流击中!影子暴起——
“别走。”迟邪的声音沙哑低沉。
沸腾的阴影还差一点,就能碰到迟邪的手腕,却僵在空中。
“……不要走。”迟邪喃喃。
他再次埋进他的肩窝,鼻尖抵着那突突跳动的颈动脉。
那灼热依旧在。
可好像又有全然不同的热度,与它交织。
影子就那样僵在了原处。
这睡衣是他的尺码,过分宽松了,此时沾染着另一人的气息,轻松就被他的手撩起。
手指几近粗暴地扣紧了那截柔韧的腰肢,贪婪汲取温度。
身下人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迟邪动作一顿,那铁钳般的手指下意识松了力道。
手指抚过腰侧。那线条即使绷紧着,也柔韧光滑,再用力一点就能掐出弧度。
他迷恋地反复摩挲。
一遍又一遍,从腰侧到后腰。带薄茧的手掌,颤抖的肌肤。
向上,滚烫的唇擦过极力偏向旁侧的脖颈,触感微凉。
身下的颤抖越发强烈,脖颈偏开时,绷出隐忍而漂亮的线条,脉搏又急又重。
再向上,似有似无蹭过那侧脸。
迟邪恍惚想着,还是那么好闻。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让人着魔的气息,清清冷冷的,又那么干净透彻,就像是……
就像是明亮的月光。
他的嘴唇终于很轻、很恍惚地,触碰到了另一片柔软。
想吞下这片月光。
他就要吻下——
阴影沸腾!
失控的力量将他猛地推开!
迟邪闷哼一声,骤然失重。
那精妙到极点的法则,有生以来第一次出现了裂痕。而下一瞬又仓皇汇聚,托住他,令他重新陷在柔软的床铺间。
一片寂静。
只有迟邪的沉重呼吸。
数分钟后,一条湿凉的毛巾,搭在了迟邪的额头上。
有人为他擦拭燥热的脖颈与胸膛,动作生涩,如同模仿着他曾经的动作。
也不知多久后,那灼热终于安分了些。
迟邪的呼吸依旧沉重,额角依旧有细汗,但眉头到底一点点松缓了。
“……睡吧。”
黑暗中,有人叹息一声。
又似乎只是风声。
梦境如潮水般退去。
他睡着了。
……
三小时后,天边泛起鱼肚白。
裴月明醒了。
他实际没太睡着,在房间角落的沙发将就了一晚。起身时浑身很重,手脚冰凉,低低咳嗽了几声。
迟邪在房间另一侧睡着。
通体漆黑的渡鸦,默默守在迟邪的床头。见裴月明醒了,它无声展翅,飞回他的身边。
周围,荆棘交错出可怖的线条,密布整栋别墅。
它们穿透了地板,在墙壁中肆意生长,每一根都流着猩红的光。若非有影子阻拦,若非那份燥热被及时安抚,它们早已布满天空,席卷整个城市,织成一张窒息而壮观的网。
昨夜为了压制那些暴走的荆棘,消耗了裴月明不少的精力。
只是,它们此刻尚未散去。
裴月明走到迟邪床边。
迟邪的呼吸平缓了许多,但还是很沉。
他没有醒来,眉头又微微皱起。
裴月明伸出手,指尖悬停在迟邪的眉心上方,只差分毫便能触碰到。或许,只要落下,就能抚平褶皱。
他静立许久,最后没这样做,收回手,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走到房间的阳台。
宽阔的阳台也被层层荆棘占据。好在仍有一处角落可以容身,可以眺望远方。
他倚着栏杆,面朝远方渐亮的天际。
手机上有一条信息,半小时前收到的。
【黑色警报:致皓城全体居民——
当前区域异常,请即刻执行以下避难条例:
返回室内,封死门窗,拉上窗帘;
请勿以任何方式直视天空光源;
请勿在任何场合,以任何语言或文字谈论“太阳”。
——调查员议会·全域通告】
【讯息将在阅读5秒后执行强制修正】
屏幕闪烁了一下:
【请勿在任何场合,以任何语言或文字谈论[██]】
裴月明收起手机。
晨风拂过他的黑发。地平线的尽头,一丝光亮刺破了黑暗。
天亮了。
第63章 太阳
白衬衫的纽扣一颗颗扣上。
迟邪买的衣服总是什么名贵牌子,质感相当好,纽扣都有温润的光泽。
昨夜疯长的荆棘,有几道斜着贯穿衣柜。幸好,还有几件衣服幸免于难。
裴月明理平下摆,手在左边袖口停住。
左手腕有淡淡的乌青,与腰侧隐约的钝痛一样,是昨晚混乱的证据。
窗外静得有些反常。天刚亮,城市还未完全苏醒,并没有想象中的慌乱。
这死寂的晨曦,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那条“黑色警报”躺在所有人的手机里,其中“太阳”二字,尽数被抹去。
裴月明把袖口仔细拉好了,遮住那痕迹。
随后,他走进满地狼藉的书房。
昨天迟邪闹出的动静太大,资料和书籍散落各处,被荆棘扎透,屏幕更是在地上摔得粉碎。
影鸦展翅,把它们逐一叼回书柜内,暂时堆放在一起。
裴月明拿起桌上的笔记。
一只影鸦停在他肩头,歪着脑袋看。
笔记厚重,上头是迟邪龙飞凤舞的字迹,出乎意料地不难看,笔锋相当锐利。再往前翻,最前面的字不知是多少年前写下了的,纸张边缘微卷,钢笔字迹微微褪色。
上面记录的,全都是关于他的事。
裴月明面无表情。
直到所有资料都被放回,他才任由肩头的影鸦俯身,轻轻衔走那本笔记,将它与其他厚重的卷宗一同放入书柜。
他回到主卧,坐到沙发上等待着什么。
数分钟后,两道身影飞速逼近。
其中一道身影自楼下一跃而起,蹬着窗沿与外墙,极为矫健地绕开丛生的荆棘,反手一勾,便翻上了主卧室的阳台。
他手中是半透明、极其明亮的长刀。
法则【心斩】。
——来人西装革履,还带着白手套,正是迟邪身边的那位司机。
他一眼见到裴月明,和床上沉睡不醒的迟邪,动作猛地顿住,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另外一人是走正门上来的。
大门已毁,他跨过荆棘来到房间,看着眼前这一幕,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执行者林寂。
执行者方展策。
影鸦打量他们两人。
没有战斗的痕迹,气息平稳,外头情况暂且稳定。
“他暂时不会醒。”裴月明先开了口,“床头的东西别动,对他有帮助。”
两人的目光落在青苔上。
他们当然是感受到了,其中诡异又磅礴的力量。
方展策开口:“解释一下情况?”
黑色警告发布后,迟邪一直没有反应,也联系不上,实在太反常。
他们匆匆赶来,设想过无数种糟糕的情况,却没料到这样诡异的一幕。
“古城之事后,他被残日盯上了。”裴月明说,“其他从古城生还的人,包括我在内,昨夜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侵扰,只是不像他这样剧烈。我只经历了一场短暂的噩梦。”
他顿了顿:“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太久,大概一两天,他就能恢复。”
对方眸光一闪:“你怎么知道这些?”
“就当我猜得准吧。”裴月明的语气淡淡的,起了身,“我出去一趟,你们守着他。别让他不熟悉的人靠近这里,不然可能会被【审判】误伤。”
寒光在他眼前一闪。
那柄半透明的长刀横在他面前,拦住了去路。
裴月明神色不动,像是早预料到了。
“……你不能走。”林寂一字一顿说,握刀的手背暴起青筋,“情况不明,你暂时不能摆脱嫌疑。只要长官没醒,你就不能离开我们的视野。”
——他至今记得,刚开始迟邪对裴月明那奇怪的态度。
“那你就跟我一起走。”裴月明说,“但要再叫一个执行者过来。”
林寂的手指紧绷。
方展策:“你认为,敌人有可能来找他?”
“这是一方面。”裴月明微微垂眼,“另一个方面是他状态不稳定,万一把你们认作敌人,你们至少得有两个人才有可能挡下他的第一击,争取到逃离的机会。”
“……”林寂的刀仍横在原处,分毫未退。
方展策再次推了推眼镜:“眼下城中的状况,我们经不起再浪费人手,尤其是执行者。”
“我考虑到了。”裴月明说。
方展策略微一怔。
一阵嚣张的跑车轰鸣声由远及近,停在别墅下。
引擎声熟悉。林寂的耳朵动了动。
是那辆限量超跑。
不一会儿,短靴踩过楼梯。容貌艳丽的女人,手指卷着头发出现了。
金小姐难得穿了一身利落工装风,脸上架着宽大的墨镜。
她摘下墨镜,眨了眨眼睛:“哎呀,怎么好好的别墅变成这样了呀——?”
看到床上的迟邪,她似乎没太惊讶。
“……你怎么会在这里?”方展策皱起眉。
“这不是出院了闲着慌么。”金小姐笑了,“消毒水的味道,哪有这里的火药味好闻。”
她又卷了卷头发:“你俩留在这里看着老大咯,我和裴月明出去。”
林寂刚想开口。方展策先拦住了他,沉声道:“金摇,我们单独谈谈。”
他拍了拍林寂紧绷的肩膀:“你先等等,医疗队很快到了。”他看了眼满屋疯长的荆棘,“确认一下名单,找迟首席认识的那几个调查员。”
两人退到主卧外的走廊。
方展策压低声音:“你的伤没痊愈,怎么看住他?这不是胡闹?”
“看住他?”金小姐反问,“你知道进古城之前,老大是怎么和我讲的吗?”
“什么?”
“确实和林寂想的那样,裴月明和老大有点……渊源。”金小姐靠在墙上,“但他也说了,我一个人的时候,如果发现裴月明有任何不对劲……别犹豫别动手,立刻撤,头也别回的那种。”
方展策:“……”
“打起来,我们赢不了的。谁跟他一起去,本质没区别。”金小姐歪歪头,看着自己的美甲。
方展策沉默片刻,看着她又问:“你到底为什么在这里?”
“两个小时前,是我向议会发了报告,才有了那个黑色警报。”金小姐说,“我那时不在皓城,是裴月明联系的我。”
方展策一愣。
“他告诉了我这个异常的情况,还有老大的状态。”金小姐的耳坠晃了晃,“他明白自己会被你们拦住,这也是我赶来的原因之一。而且——”
“警报这件事上,他提供了很多信息。”她瞥了眼卧室,“他也没趁人之危,不是么?”
方展策深深叹气:“但就怕……”
他摇摇头,没讲下去:“行,你和他去吧。万事小心。”
“我知道。”
两人回到卧室。
裴月明坐在沙发上,正在喝保温杯里的热水。林寂在不远处倚墙而立。
金小姐招呼一声:“裴月明,我们走。”
黑色小蛇从袖口处爬出,窜到迟邪床头的青苔旁,盘踞在容器上。
裴月明说:“我的法则不适合远距离战斗,万一有意外,它能争取一点时间。”
他起身,走到卧室门口。
影鸦在肩头,红眼睛里映着床上那道沉睡的身影。
他在门边停顿了极短的一瞬,什么也没说,与金小姐一前一后,走出满目疮痍的别墅。
金小姐上车,戴上墨镜:“你要去哪儿?”
“往市中心开,”裴月明回答,“最好是有大片阳光直射的地方。”
跑车发出凶悍的咆哮声。金小姐看了他一眼,心想靠着影子战斗,还要去明亮处。
她又问:“咋偏偏是老大的反应那么邪门?我从没见他失控成这样。问了其他幸存者,也就是做了噩梦、心悸、有点失眠。”
“他被盯上了。”裴月明解释,“论实力,他比其他人的威胁都大。而且他对异常的感知敏锐,更容易被残日影响。”
金小姐皱眉,没完全被说服。
身旁人侧脸平静。
她没展露这质疑,只是问:“你给他留下了那条蛇,没关系吗?”
她感觉得出那东西分走了很多的力量。威胁就在眼前,这样无疑是自断一臂。
“没关系。”裴月明淡淡回答,“这衬衫是他买的。”
金小姐愣了下,没反应过来:“所以呢?”
“穿走了他的东西,就留下另一样。”裴月明说,“挺公平的。”
“……”金小姐笑了,“我做梦放高利贷,都不敢提这种要求。你俩真是……”
她不再多说,猛踩下油门,在空旷的街道上撕开一道凛冽的风声。
十五分钟后,他们已在高楼间穿梭。
这巨型的城市空空荡荡,门窗紧闭,街道空旷,只有匆匆行动的调查员们。议会发布的命令中,仅有C级以上的调查员才可外出。
阳光从东方照耀,穿过高楼,斜斜洒在地上。
温暖而明媚。
所有人都走在建筑的阴影里,没有一人抬头,望向东方的天际线。
只是在匆忙行动中,难免有人晃了神。金小姐的目光掠过大街,见到一个满头大汗的调查员,用手背胡乱擦了擦汗珠。
那人快步穿过斑马线,忽然一个趔趄,回头看去。
“怎么了?”同伴问他。
“没什么。”他摇头,继续往前走,“就是感觉有人在看我。”
可那注视感并未消失,反而愈加强烈。
它如芒在背!
他终于没忍住,再一次回望。就在这一瞬,阳光偏过高耸的办公楼,毫无遮挡地落在他的身上。
——他直视了太阳。
天边烧得通红,日出是如此磅礴。强光刹那间吞没视野!
天地间,只余炽烈的光,那是无边而圣洁的纯白。
周围的尖叫隔得很远。
温暖席卷全身,好似母亲将他拥入怀中。
火焰自他瞳孔深处迸发,眨眼间爬满全身。
他燃烧了起来。
大片的红色丝线涌出,试图拦住光源。比它更快的是汹涌的黑暗,影子瞬间捂灭了那人身上的火焰,把他猛拽到阴凉处!
太快了。快到周围的调查员没看清是谁出得手。
他们赶来,施展法则为那人疗伤,又有人唤来水汽,扑掉了空中的余热。
金小姐把车停在路边,皱着眉下车,要去查看伤员情况,却见另一侧车门开了。
周围一片混乱。调查员们反应极快,有人撑开法则的屏障与水汽,有人在警惕敌情,有人后退,往更深重的阴影里隐藏身形。
唯有一人不同。
裴月明推开车门,逆着神情各异的调查员们,往反方向走去。
脚步停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
这里是皓城最为繁华的商业街。
巨型电子屏,高耸楼宇,露天咖啡座,造型独特的购物商场,它们玻璃映出天空的湛蓝……路面上的斑马线崭新而洁白,每当信号灯转为绿色,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头顶流淌过色彩艳丽的广告。
往日的繁华褪去。
裴月明就站在那里,站在楼宇投下的阴影之外。
站在一片毫无遮掩的、逐渐炽烈的阳光下。
店铺的风铃动了,金属反射着刺目的光。
黑色的巨型电子屏亮起。
竟是天气预报。
微笑的主持人,口型无声开合着,字幕滚过:【这里是皓城气象台,为您带来今日天气指引】
【现在是上午7点18分。今天,皓城将持续晴朗天气,天空无云,能见度极佳……】
【今日天气:晴】
一个简笔画的小太阳标志在屏幕右下方亮起。
随后,它膨胀、蠕动,占满整个屏幕。
字幕疯狂滚动,音响里爆出主持人失真的嗓音。
【今日天气:晴】【今日天气:晴】【今日天气:晴】
“今日……皓城……”
“晴空万里晴空万里晴空万里……”
店铺的风铃动了,金属反射着刺目的光。
公交站台的广告牌,跳出了日出的绚丽照片。
紧接着是橱窗的显示屏,模特墨镜中倒映的夕阳,开始熠熠生辉。
再然后是酒吧的电视,快餐店的电子菜牌,惊慌中掉落在地的手机……它们同时亮起,闪烁同一个东西。
简笔画、摄影、抽象的金色螺旋、甚至是文字。
街边咖啡店的留言便签,被风吹起。孩童稚嫩的字迹写着:【我最喜欢阳光!】
那字体扭曲、变形,流淌出金红色的炽热液体。
全世界都是太阳。
对着十字路口正中的那道身影。
裴月明站在光里,没有抬头。
但从每一块闪烁的屏幕里,从每一片反光的玻璃中,从每一段融化的文字间……
千万个太阳。同一个意志。
祂在看着他。
第64章 猎光行动
浓郁的金红色,从每一面屏幕里倾泻。
有人不自觉地盯着屏幕,仅仅半秒,炽白的火焰便从口鼻中迸发,瞬间将他们吞没!
“不要看屏幕!”金小姐厉声喊道。
【牵线傀儡】的红线掠过空中,卷走自燃的那几人。她在浔江的伤势还未痊愈,这猛地发力,令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在旁人反应极快。
各色法则的光辉在空中炸开,拦截那漫溢的金红狂潮。
然而它太过炽烈,隔了数百米,仍能感受到窒息般的高热。巨型电子屏中,简笔画的太阳标志岿然不动,宛若骄阳凌空,高悬于众生之上。
所有的光芒开始旋转,在十字路口正中央收束,汇成光与热的漩涡,要将那道身影吞没。
与之相对的,是升腾的阴影。
与四面涌出的烈火不同,它是凭空浮现的。
一把伞在光中撑开,伞面素白,投下浓郁影子。
黑暗与强光对撞,爆发可怖的刺啦声。
光芒活物一般啃噬伞面,试图烧穿这黑暗。猩红伞骨在强压下发出悲鸣,纯白边缘也腾起了黑烟。
但那把撑伞的手,纹丝不动。
裴月明微微垂眸。
强光落在他无神的眼中,暴烈跳动,却无法点燃半点情绪。
黑暗以那把伞为中心,蚕食世界。
金小姐眼前是灼眼金红,光斑在视网膜上跳动,分外刺痛,下一刹那就已是极致的黑暗。
这片黑实在是太纯粹了,将她包裹,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何方,视觉、声音与方向感同时消失,时间与空间皆被吞没。燥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透入骨髓的森寒。
一个荒谬想法掠过心间。
她想,死亡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然而,影子流动起来。无数双猩红的眼睛亮起,渡鸦与狼群飞速掠过身边,裹挟着她与旁人离开炽热。
“咔嚓——”巨型电子屏开裂,太阳裂出蛛网似的裂痕。
屏幕一个个炸成漫天火花,电流声刺耳,像某种生物的尖啸!
从远处看,整片光芒万丈的街区,无声被黑暗吞没。涌动的暗影,掐灭了一切喧嚣与燃烧。
几秒后,黑暗如潮水退去。
十字街口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电子屏都已粉碎,冒着黑烟,玻璃与融化的金属满地,一片狼藉。
众人躲在阴影中往外看,阳光温和了一些,懒洋洋洒落在瓦砾上。
温和,无害,刚才炼狱般的场景像是幻觉。
但他们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裴月明站在废墟中央,收起了那把纸伞。
金小姐深呼吸一口气,平复心跳。
她走近时,闻到了伞面的焦味,问:“伞坏了,没关系吧?”
“没关系。”裴月明拂去了肩头的一点灰烬,“打折以后二十块一把,我还有好多。”
金小姐:“……”
裴月明接着讲:“还得你通知一下议会,让所有人尽快销毁家里一切与‘太阳’有关的东西。”
仅仅是提到“太阳”这二字,空气都炽热了几分。仿佛残日隔着虚空,投下恶意的视线。
金小姐还没来得及开口,一片蜂鸣声响起。所有人拿出通讯设备:
【警告等级提升:最高动员
法则行动许可:
星相:C级及以上
月相:B级及以上
日相:A级及以上
符合条件的调查员,立即前往皓城总部集合
非许可人员,即刻就近避险,禁止外出
——调查员议会·全域通告】
【高危警示:检测到高危“日相”波长。请“日相”法则持有者,严防共鸣失控!】
【重复:严防共鸣失控!】
起风了。
几道模糊的残影,快递掠过街道,出现在众人面前。
来的一队调查员,身着议会制服,周身还有未散去的风。
为首之人环顾四周:“我是皓城三队队长,聂锋。请符合要求的人即刻到我身侧,我将护送各位抵达总部。”
众人不敢耽误,纷纷行动起来。
裴月明走回车旁,金小姐正弯腰看着车门上几道新鲜的刮痕,唉声叹气的:“早知道就开辆破车……”
还好,影子阻拦了高热,车子还能开。
裴月明刚要上车,就有几人向他走来。
聂锋停在他面前:“裴月明先生,请随我们一同前往总部。”
金小姐眉头一皱,就听裴月明说:“不去,我是F级。”
聂锋面色未变,只沉声道:“严镇川先生与陈笑琳会长亲自点名,请您务必到场。”
裴月明思索两秒,说了句“好”。
那一边,金小姐眨着眼睛凑上来,笑说:“我也要一起去。”她掏出利剑缠火的徽章,拨了拨头发,“我是执行者金摇。你们的‘运送方式’太粗暴,我带他过去就好啦。”
聂锋微微一怔,随即道:“那就麻烦您了。”他退后几步,“稍后再见,我们在总部恭候。”
他不再多说,周身的法则涌动。眨眼间,一众人已是裹挟着风势,以极快的速度穿梭过街道。
裴月明上了金小姐的车。
引擎声轰鸣,车辆倒退着出了这片残破的街区,随后街道化作线条,掠过身边。
金小姐问:“你听过严镇川这名字吗?”
“耳熟。”裴月明说,“好像是个执行者,我对你们了解不多。”
“看出来了。”金小姐的手指敲着方向盘,有点烦躁,“我就这么跟你讲吧,迟邪是执行者的首席对吧。”
裴月明:“……是吗?”
金小姐猛转头:“你不知道?!”
裴月明莫名道:“他也没和我说。我以为他是个什么小队长。”
金小姐:“……”
她脑海里闪过迟邪那飞扬跋扈的做派、指着元老会鼻子骂的德行,还有那些招摇的别墅和游艇,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吐槽。
关键这个拐走他们首席的人,还完全游离在状况外。
最后她放弃了:“算了。总之,首席是咱们的老大,严镇川就是底下的那个二把手,就是那个万年老二,你懂吧。”
“原来如此。”裴月明点头。
“也就是说,”金小姐叹气,“要是迟邪不干了,那个姓严的就会是首席了。古城暴露了迟邪的过去,这事余波未了。严镇川在这个关头点名你,怎么想都不是好事啊……”
每次经过太阳下,仿佛都有视线投下。跑车在光影斑驳间驶向远处的建筑,那轮廓在灼热的空气里,微微晃动。
十五分钟后,他们抵达了皓城议会。
裴月明和其他调查员一起,进入了封闭的观测间。
每二十人为一批,以圆环状背靠背站立。房间的灯光骤灭,四面墙壁亮起了日出的影像。
机械女声平稳响起:“日出。”
所有人一起开口:“日出。”
录像被加速了,海面波澜,流云奔淌,那个通红的圆迅速攀升。
队伍中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吸。
画面突灭,转为简笔画太阳,在不断闪烁中切换图案。
机械女声:“晴天。”
所有人:“晴天。”
有人喉结滚动,额前冒出细密的汗珠。
再之后,是不断闪烁的画面,越发混乱的图案。
有时是加速坠落的夕阳,有时是蜡笔画里歪斜的光圈,有时是水彩绘出的林间光束。
“光。”“光。”
“晴空万里。”“晴空万里。”
古籍插图里的金乌,科幻片里膨胀的恒星。
油画中圣徒头顶的晕轮,漫天密密麻麻的文字写着——
“太阳。”“太阳。”
“太阳。”“太阳。”
“太阳。”“太阳。”
“咚!”
有人身体前倾,踉跄半步!
在他睁大的瞳孔深处,烈火就要燃起!然而黑暗瞬间泼到他身上——
是旁边的两位议会人员出手了。
法则【暗流之幕】。
法则【黑帐】。
其他工作人员快速带走那名脱力的调查员。而机械女声毫无停顿,画面依旧快速切换着。
神情紧绷,瞳孔放大,汗水滚落。
裴月明站在人群间,那些闪烁的光照亮他面无表情的脸。
七分钟后,屏幕暗去。
明亮的光落在众人身上,他们松了口气。
机械女声:“恭喜通过抗性压力测试,请继续前进。”
观测间的门开了。他们沿着通道,抵达明亮的议会大厅。
其他通过了抗性测试的调查员,也依次到来这里。
没有一人说话,都是沉默站着。
而在他们周围,隐隐出现了其他半透明的人形,都是其他城市集结的调查员。他们的身影浮动,轻轻摇晃着,通过法则【蜃楼】,共同出席这场会议。
等所有人入场,聚光灯打在大厅的正前方。
神情肃穆的男人,大步走上高台。
白庭副席,执行者严镇川。
他环顾周围,清晰吐出两个字:“太阳。”
话音刚落,他身后巨大的投影亮起。
简约的线条,勾勒出一轮放射状的光芒。
全场鸦雀无声。
只有严镇川的声音,清晰而嘹亮:“从今日凌晨起,仅是提及这两个字,就有人被烈火吞噬。唯有此刻站在这里的各位,尚能在光照下行动,尚能说出那个名字。”
他略微停顿,又继续讲道:“它绝不容小觑。白庭首席执行者,迟邪,已在对抗此物的过程中失联。”
全场哗然!
金小姐在角落低声骂了句脏话。
裴月明神色未变。
迟邪的手机和紧急通讯装置,昨晚通通被荆棘击碎了,他现在还未醒来。
严镇川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前倾,这动作压下了所有嘈杂。
他再次开口:“裴照曾经提过,那个传说中的存在。”
“他说那个生物名为残日,代表了日相的巅峰,生来便是为了死亡与毁灭。”
投影不再是简笔画,而是照片。
焦黑的大地,扭曲的残骸,天空仿佛还在燃烧。
“八十六年前,琉城在爆燃的火光中化作灰烬,几乎无人幸存。当时的我们无法确定,究竟是何种恐怖的存在,有这等恶意。”
“我们曾以为那是一次无法解释的灾难,一个孤例。”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而今天,我们目睹了几近相同的权能。”
“拥有日相法则的诸位,也感受到了内心的躁动。我们有理由怀疑,那个曾毁灭一座城的梦魇,正在重新降临。”
大厅鸦雀无声。
严镇川:“皓城、鹊港、岚河和霖州,这四座城市,皆是受到了主要的袭击。周边九个县城、二十一个区域,也已出现强度不一的异常报告。”
“图象、文字、声音,甚至是音乐和绘画……所有与祂有关的媒介,都是污染源。我们必须立刻根除所有可能的媒介,避免祂的降临。”
“我们必须猎杀所有太阳。”
“此次黑色行动,代号‘猎光’。”
一张张面孔,或是凝重,或是惶恐。
“经调查员议会副会长陈笑琳的首肯,我宣布每个城市的行动负责人。”
“鹊港。指挥官:裴一北,肃清官:韩知行。”
随着话音落下,他身后投影屏上,出现对应者的档案。文字与照片在昏暗大厅中灼灼生辉:
【裴一北-S级调查员】【韩知行-A级调查员】
众人默默听着。
“岚河。指挥官:温石悦,肃清官:王意。”
“霖州。指挥官:苏昂,肃清官:张慕秋。”
每报出一组姓名,沉默便深一分。
严镇川的语气冷静,报出最后的名单:“皓城。指挥官:严镇川。”
屏幕闪烁,浮现出他的照片:【严镇川-执行者】
他稍作停顿,目光掠过人群,落向某个边缘的位置。
“肃清官:裴月明。”
这名字太陌生,陌生到格格不入。
屏幕跳转。一张苍白而缺乏生气的照片出现在众人眼前。
照片中的那人,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裴月明-F级调查员】
死寂。
所有人的视线都下意识地顺着严镇川目光,转向那个方向——
俊秀的年轻人,独自站在角落阴影里。
裴月明稍稍低头,整理了一下左侧袖口。
昨晚那道,由迟邪失控的握力留下的、近乎暧昧的淤痕,仍是被妥帖地遮挡了。
严镇川深深看了他一眼,合上文件夹:“散会。”
第65章 肃清官
灯光亮起,【蜃楼】的虚影消散。无数目光如芒,忍不住打量裴月明。
裴月明神情自若。
他刚走出议会大厅的大门,就被金小姐拽到了无人的走廊尽头。
从表情来看,她特别想拿高跟鞋敲严镇川的头。
“长话短说,”她压低嗓音,“皓城是执行者的总部,所以才会让严镇川指挥。我们有誓言,杀不了异常,但支援战场绰绰有余。虽然这里的情况危急,不过人手最足。”
裴月明点头:“那挺好。”
“这根本不是‘挺好’的问题!”金小姐恨不得抓着他的衣领摇,“严镇川是白庭副席,他行事多疑,但凡怀疑某人背叛议会、与飞升者勾结,恨不得查个底朝天。他是作为执行者相当怀疑你啊!”
裴月明还是点头:“情有可原。”
金小姐一拍脑袋,叹气道:“哎算了……你肯定也不知道,这种行动里,指挥官有区域内的绝对指挥权,肃清官是区域内的最强战力。”
“严镇川绝不会给你太多实权,就算你真的啥也不会,他也能在皓城兜底。但有这个名头,你注定得去最危险的区域。”
“先不说危险性,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他在赌,赌你会出差错、出破绽。”
裴月明问:“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牵连迟邪?”
“就不能都担心吗?”金小姐反问,“迟邪是元老会手里最快也最不听使唤的一把刀。他们一直想找刀柄,现在,他们觉得找到了——就是你。”
她继续讲:“严镇川一直等的就是这样的时机。把你送到聚光灯下,你不但自己在风口浪尖,以后出的任何事,也都会变成对迟邪的牵制。”
“所以这位置你绝不能接。跟我去找严镇川,现在就把它推了!”
“推不掉的。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裴月明只是说,“议会高层知道我杀了陈临声。有这份实力还拼命推脱,更显得心里有鬼。”
他顿了下:“也许皓城和你说的一样,人手充沛,可对手是残日,我不可能为了避嫌就看着别人去死。这个身份对我有用。”
他的语气依旧很平静。
恍惚间,金小姐又想起古城那时。
她被辉主重创,事后迟邪只含糊地提过一句:“是裴月明救了你。他把我推进了仪式。”
她没问,为什么裴月明能如此精确地做出判断,也没问,为什么迟邪的回忆是关于裴照的。
盘踞心中的怀疑,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正发愣,却听裴月明继续讲:“他们无非是想试探我,还有找迟邪的把柄。那不让他们得逞就行了。”
金小姐叹气:“话是这样讲……”
她摇了摇头:“总之,其他执行者不谈,林寂和方展策是站在迟邪那边的。万一出事,就找我们。”
“好。”裴月明应道,“但迟邪比他们想的更疯。他也有一场豪赌。”
金小姐一怔。
远处,聂锋正带人朝这边走来。显然是严镇川要来请人了。
裴月明微微垂眼。
重逢那一日,他没有还手,赌迟邪不会就这样杀死自己。
可迟邪又何尝不是在赌呢?
地位、名誉甚至是性命……从迟邪将他留在身边的那天起,就赌上了自己的一切。
旧债未偿,又添新账。
所以,才会一直……觉得有所亏欠啊。
“但不必这么担心,我向你保证,他们不会成功的。”裴月明朝她微微颔首,向后退了半步,“在古城时,你不是已经猜到我是谁了么。”
金小姐瞳孔骤缩。
刺骨寒意,混着莫名的安心感,顺着脊背窜了上来。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裴月明转身迎向那队人影,走向长廊那刺眼的白光里。
作战会议室之外,纯黑墙面上,是巨大眼瞳的议会标志。
瞳孔是一圈圈的金色螺旋纹路,被流云簇拥。
这源自夜狩时代的古老徽记,在现代化的冷光下,静静注视着他的背影。
聂锋为他推开沉重的门。
会议室内数十人正襟危坐,皆是投来目光。
严镇川站在长桌尽头,见他进来,开口道:“新区监测到大规模异常数据波动。一队、三队跟着裴月明走。”他环顾四周,“有没有其他疑问?”
鸦雀无声。只有屏幕上的数据在跳动。
“就这样吧。”严镇川说,“吴队,你在路上给裴长官说明情况。”
那队长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应道:“是!”
出了大楼,日光升得更高,空气更燥热了几分。
那两队人跟着裴月明,沉默不言,彼此交换着眼神。
聂锋倒是神色如常:“长官,新区离这里有十五公里。我的法则是【踏风】,带您先行一步没问题。全速的话,十分钟能抵达附近。”
“不行。”裴月明说,“我会晕。”
聂锋:“……?”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有一瞬间,他以为裴月明是在找他的茬。
“路上我会晕。”裴月明平静重复。
面前人的语气太坦然了。聂锋看着他的脸色,又看看那双无神的黑眼睛,突然意识到,他是认真的啊!
【踏风】的确会让人不适,但大部分普通人都能承受。
……严镇川从哪里找来了个病号!
“你带人先走。”裴月明随手点出几人,“就这几个。”
那几人面面相觑。
聂锋收敛惊讶,应了一声,风开始流转,一眨眼他们的身形就不见了。
街道在周身被拉成长线条,他们的脚步迅捷。尖啸的风声中,一个队员靠近:“队长,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聂锋却忽然问:“你们和他说过自己的法则?”
几人都是否认。
随即他们也反应过来,被点名的,全是队伍中擅长侦察、追踪和感知的法则持有者。
又有一人说:“他看档案了吧。”
“这次是临时调配,连我们事先都不知情。”聂锋说,“他哪来的时间调阅档案,还能记住每一个人的法则?”
那人顿了顿:“大概是严先生提前交代过。”
“也许吧。”聂锋不再深究。
数分钟后,他们抵达新区。
阳光在楼宇间错落,街道分外空旷。平日祥和的场景,如今叫人不寒而栗。
几个队员配合默契,不过片刻,就将周遭区域探查了一遍。
待后续车队抵达时,初步情报已整理完毕。
一队队长吴少轩,和裴月明一起下了车。
受残日影响,两支队伍都是减员了不少。尤其是日相法则的队员,他们平日是攻坚主力,此刻却只保留了A级以上的战力。
裴月明接过聂锋手中的平板。影鸦站在他的肩头,歪头看上面的地图标注:
【西南喷泉广场,光线持续直射,地表温度61摄氏度】
【林起路悦读书店,气温波动剧烈,疑似热源异常】
【浅塘购物中心,电子屏异常,报告一例C级调查员自燃】
……
他一边看,一边像是随口那样分派队员。
那边的吴少轩盯着渡鸦,终于发现不对劲了。他把聂锋喊到一边,小声问:“他看不见啊?!”
“好像是的。”聂锋回答。
吴少轩目瞪口呆,半晌后说:“他不会得罪严镇川了吧?”
“不清楚。”聂锋摇头,“不过皓城的执行者多,再怎么样,战力都是充沛的。往好处想,就算真是哪个高层塞进来镀金的,他能通过抗性测试,至少不算完全草包。”
他看了眼远处,招摇的跑车上,金小姐戴着墨镜。
他继续说:“而且,那个执行者不是一直跟着么,估计怕他出事。”
“……你说得对。哪来的大少爷,连执行者都请的动。”吴少轩“啧”了一声,再次看向那道立在车边的清瘦身影,“他这月相法则,B级就能过测试,也没什么稀奇。这次连迟邪都出了意外,万一真乱起来——”
他压低声音:“挂着‘肃清官’的名头死在这儿,责任算谁的?”
聂锋没接话。
裴月明接过聂锋手中的平板,一边看,一边像是随口那样分派队员。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询问任何一人的法则。那双无神的眼眸,对着众人身侧的虚空。
就好像,那里流淌着只有他能阅读的文字。
“……你去购物中心的三层。”裴月明指向一名瘦小的队员。
吴少轩皱眉。
那名队员的法则是【回响】,受不了强音。而现在三层的游戏厅内几百台机器故障,警报声刺耳,派他去那里简直是胡闹。
“让那一层的屏幕都碎掉。”裴月明说。
那人下意识打量了一下队长,见吴少轩没出声,才应了下来。
他转身,又听身后的裴月明讲:“嫌吵的话,就让那里安静下来。别像之前那样忍着。”
他猛然回头,眼中满是错愕。
【回响】的拥有者只有个位数。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嘈杂环境中自己的感知非常弱,但也能通过共振,震碎敌人与障碍。
这是他绝不示人的底牌。
这个人……难道是知道了吗?
知道他会在噪音中痛苦,也知道他能把这份痛苦变成什么。
还没等他想明白,裴月明已经指向了下一个人。
分派出的队伍,有些尚且正常,有些实力非常不平均。擅长开阔地带战斗的队员,被派到狭窄的室内。能力互补的搭档被拆散,可以独当一面的队员,更是和另几个队员绑在一起,去了无关痛痒的角落。
吴少轩的眉头越皱越紧:“简直胡来……拿人命填吗?他到底看没看过档案?!”
有些队员同样不解,有些却是手心微微出汗。
那种被一眼看穿的荒谬感,让他们甚至没提出质疑。
聂锋仍是没接话。他看着裴月明,心中有点异样,一时半会又说不上来。
很快,众人领命散去。现场只剩下四名尚未被点到的队员,还有他们这两位队长。
裴月明点了其中一个人:“你和聂锋跟我。其他人去长亭路的电影院。”
他顿了下,又对着吴少轩:“你是吴队长?”
吴少轩一哽,差点想说,我堂堂皓城一队队长,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吗?就这还指挥呢?
但他面上还是收住了,回答:“……是。吴少轩,一队队长。”
裴月明语气平静:“吴队长,遇到文字类的污染源让其他人处理。你不要看也不要接近。”
吴少轩:“……”
他差点气得笑出声,也不追问,草率丢了句“行,听您的!”便带人离开了。
只剩裴月明与聂锋两人,还有远处车内的金小姐。
聂锋上前半步:“长官,我们去哪里?”
裴月明问:“这附近,哪里还能吃到早餐?”
聂锋:“……”
聂锋:“……啊?”
……
“砰!”
一名调查员手臂暴起青筋,硬生生把大门的锁头捏爆。吴少轩率人走入,巨大的电影院空荡荡,电源已被切断,售票处空无一人,隔夜的爆米花躺在柜台下,看着就不好吃了。
他走得很快,副队长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打量他难看的神色,不敢多言。
到了一号厅的门口,吴少轩猛地刹住脚步。
副队差点和他撞上:“有敌人?!”
吴少轩转过身盯着他,一字一顿:“我看起来,很像个新手吗?”
副队顿了下,小心道:“吴队,不只是您,我们也很不爽这种空降的指挥呀。”
另一名队员也附和:“看分队就知道,根本是外行。估计就来这里混个名号。等事儿平了,他就能拿出去吹牛,到时候营销个‘最强F级调查员’啥的,之前不就有人这么玩吗……”
吴少轩冷笑:“能让严镇川配合,背景不浅嘛!”
“也就是仗着迟邪不在。”副队接话,“等迟首席回来,秋后算账,有那个姓裴的好受的。”
“也是。”吴少轩脸色稍微好了些,“……这个位置,本来该是我的。”
他推开影厅沉重的大门。
巨大屏幕一片漆黑。
随着他们踏入,脚步声回荡,那屏幕轰然亮起——
日出蓬勃,红到似要滴血。
吴少轩咬着后槽牙,笑了:“真是趁我气头上……”
浩荡的法则在他身后绽开,整个影院的座椅瞬间腾空,碎石迸溅!
法则【重力颠覆】!
第66章 撤离
赤金色的狂潮,从电影屏幕中涌出。
屏幕连带着墙体都被重力撕碎了,碎片悬浮在热浪里。
可那轮通红的太阳,还凭空挂着,幻影一般烙印在原处!
光与热一股股涌出,自那太阳的残像中,金色的、似人又似野兽的躯体们,狂乱地爬出。
“阴魂不散!”吴少轩冷哼一声。
他五指一握,天花板倾塌!伴随可怖的嘎吱声,钢筋水泥、音响射灯……尽数砸在那些怪物身上,埋藏了它们的身躯。风与冰霜紧随其后,封锁每一条缝隙,扼杀了所有躁动。
漫天烟尘滚滚,又被高热冷却时、腾起的白烟吞没。
异动戛然而止。
吴少轩没停下脚步。
他踩着废墟回到走廊,碎石金属环绕在他周身,如一场尖锐的风暴,射出之时,啸声破空,击碎电影海报上扭曲的、正在异变的光。
太阳、光晕和过于明亮的色块,通通化作乌有。
一道道影厅门被暴力破开,暗红的座椅接连浮起,又狠狠砸向每一块仍在闪烁的银幕。膨胀的光、流淌的金红、刺眼的字幕,在绝对的重力碾压下湮灭。
整个影院被扫荡干净,吴少轩停在走廊尽头。
一张燃烧的书页,于空中缓缓飘落。他就手抓住,瞥了一眼。
那是影院的杂志,打着墨镜广告,配文:【别只在电影里追逐阳光】
那“阳光”二字,正灼灼燃烧。
比起屏幕上的攻势,这文字简直无关痛痒。
又或者说,这一路上吴少轩见到的文字类污染,都不足为道。吴少轩想起裴月明那句“你别碰也别接近”,嗤笑一声,指尖一松,任由纸页在空气中自燃成灰。
果然,无事发生。
他心想,也就是派了我来这里,要换作别人,真压不住这种场面。
作战终端上传来新的讯息,是裴月明让他们去邻近的街区,继续清除异常。
“吴队,怎么说?”副队问他。
“去。”吴少轩收起终端,扬扬手,“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
三人一路清扫过去,把这片区域与“太阳”有关的事物,都销毁了。
待到午后,众人在新区广场短暂集结休整,交换情报。
聂锋在广场边缘的阴凉处,独自靠墙坐着。
吴少轩走近,在他身边盘腿坐下:“跟着咱们那位‘长官’,体验怎么样?”
“也没做什么。”聂锋犹豫回答,“说实话,我们在便利店待了挺久。”
“为什么?”吴少轩错愕道。
“他说……他要吃东西,不然会低血糖,让我用【踏风】带他过去。”
“……”吴少轩只觉得太阳穴狂跳,“这位爷至少装装样子行吗?而且,他咋不晕了?”
“他说短途的没问题。”
吴少轩只是摇头:“哪里来的祖宗……留你在身边,是想随时跑路吧。”
聂锋又犹豫一阵:“我问了其他队员,他们那边进展得……意外顺利。小刘去了室内,但那里的海报很快把墙给融化了,场景一开阔,他正好发挥长处。”
“巧合吧。”吴少轩不以为然,“哪有人能算到这个?他连我名字都不清楚,肯定也记不全我们的法则。得亏运气好,没人出事。”
他拍拍聂锋的肩:“真是苦了你,陪着太子爷过家家。”
等众人歇息完,裴月明再次分派任务。
聂锋望着他的身影,终于意识到,自己先前察觉的不对劲是什么了。
——太自然了。
不是那种被惯出来的颐指气使、呼来喝去,也完全不熟悉小队间的常用术语,就是非常简单的吩咐。但太平静和理所当然了。
这个人,以前一定身居上位。
并且习以为常。
聂锋任职多年,硬实力不如吴少轩那么出众,但识人很准。这种姿态,他只在极少数人身上见过,比如那位生死未卜的执行者首席。
迟邪的指令是灼人的、蛮不讲理的霸道,光看着背影就让人心潮澎湃,感到盲目的安心。
而眼前这位是月光照路般的从容,不辩驳也不解释——就好像,他知道自己做出的判断永远正确。
两种极致,天差地别。
但莫名会叫人联系到一起。
聂锋琢磨不出来,世上哪里蹦出来这样一人。
不等他深思,裴月明已经喊他了:“聂队长,你还是跟我。”
聂锋应了一声,吴少轩朝他露出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裴月明转向吴少轩:“没先解决文字类?”
吴少轩一滞,回答:“解决了啊。怎么没解决?”
裴月明:“你的法则会忽略微小的事物,比如碎片和灰烬。”
“没漏东西。”吴少轩越发烦躁,“三条主街都干干净净。不信的话,长官可以亲自查验。”
裴月明沉默两秒。在这两秒内,吴少轩看着那双无神的黑眸,心头莫名一紧。
旋即裴月明只是颔首:“希望如此。”
众人再次行动,收尾新区的异常点。
等这片区域稳定,严镇川的通知又来了,这次是让他们去静湖区。
依旧是聂锋带人提前抵达,探查情报,然后裴月明分配队伍。
其他小队奔波时,聂锋与另一名队员跟着裴月明,走过街头。
队员的法则名为【心网】。他的感知蔓延过这片区域,探查着战况,向裴月明汇报。
大部分时候,裴月明只是默默听着,偶尔极轻地应一声。
他们散步一般走过紧闭门窗的高楼,和大大小小的街边店。裴月明不时停下脚步,渡鸦展翅,目光扫过每一寸角落,黑狼打着呵欠,走在太阳下,抖动自己流动如墨的皮毛。
走入购物中心,在空无一人的电器城,裴月明停留了很长时间。
影狼在某个角落伏低身躯,他随即蹲下,手指轻拂过一抹淡到看不清的血痕。
跟他和迟邪在宴会厅遇到的子嗣,如出一辙。
聂锋在身后问:“长官,您在找什么?”
“往后退。”
那两人下意识后撤几步。几秒后,那队员眉头皱起,【心网】感受到了异样——
电器城大大小小的屏幕,同时亮起!
癫狂的日出,耀眼的色块和不断闪动的文字,光海刺目,瞬间吞没了昏暗商场!
“啪嗒——”
一滴粘稠的液体,滴到聂锋的肩上。他抬头看去,只见天花板的每一处缝隙,都在渗出鲜血。那些猩红,在屏幕闪光中,折射诡异变幻的色泽。
就像整个商场,正在化作某个巨兽的胃袋。
恶心、不适、生理性的反胃,在聂锋的体内翻涌。他的反应极快,气流嘶鸣着裹住三人,要带他们远离此地!
而影子比风更快。
裴月明半步未退,脚下的阴影沸腾,正面迎上那刺目的光!
聂锋只觉得眼前一黑。
那些癫狂的日出、闪烁的文字、流淌的鲜血……飞溅的玻璃碎片与火花还在半空,已经被黑暗吞没。光怪陆离的污染源来不及扩散,便被暴力抹去。
一秒。仅仅一秒。
视野中所有的光,在这一秒内被黑暗抹除。
黑暗如潮水般褪去,缩回了裴月明身边。
面前的电器城,死寂如坟墓。屏幕、装饰、海报、天花板……通通消失。只剩下千疮百孔的金属框架,别说污染,连灰尘都没剩下。
影狼们环绕着他,仍是懒洋洋地抖动皮毛。
“走吧。”裴月明说。
他身后的那两人几乎讲不出话。
出了大门,聂锋回头看去。
整座巨型购物中心,内里被浩荡的黑暗席卷,异常之处尽数消失。然而无关的店面、走道和设施,却完好如初,甚至连外墙的玻璃都没有一丝裂痕。
比起那狂暴的力量,这种精准与克制,更叫人不寒而栗。
聂锋陡然想到今日清晨,那整片被黑暗吞没的街区。
他从极远处就看到了那片炸开的暗。当时,他只当是哪位赶来支援的高手,从未将其与现场这个安静的F级联系起来。
但现在看来,同是操控影子的法则,该不会……那时出手的,真的是他吧?
“肃清官的权力,”裴月明忽然问,“包括撤离居民吗?”
聂锋一愣:“指挥官才有全城调度的权限,不过,假设战况危急,肃清官有权下令撤离限定区域内的人员。”
“那就把静湖区的居民都撤了吧,B级以下的调查员也别留。利用地下通道和地铁线,避开光线。”
这无疑是一个太激进的指令,涉及人员过多,即使是会长亲自下达,也要三思。
聂锋骤然一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您、您不用和严先生请示一下么?”
“没有必要。”裴月明说,“有问题,让他来找我。”
聂锋心想苍天啊,为什么是我在这里?
但刚刚商场那一幕,让他甚至不敢质疑这疏散令。
“……是。我这就去安排。”他回答。
聂锋一边打开操作终端,一边胡思乱想着,万一真出事了,别说前途,怕是要收拾行李回老家种地了。这么一说他法则很适合漫山遍野采蘑菇,听说最近野生菌涨价,好像也还不错……
旁边的队友显然也惊呆了,借着转达命令之名,把他拽到一边:“队长?!这、这真要照做啊?”
“不然呢?”聂锋喃喃,“你觉得是采蘑菇还是送外卖更好?”
队员嘴巴一撇,快哭出来了:“队长!我只能听别人墙角啊!”
“私家侦探也不错,比我有前途。”聂锋麻木地开始转达命令。
……
“轰!”
椅子在旅行社墙壁上拍得粉碎!
吴少轩怒不可遏:“他疯了吗?太阳没下山,敢让平民出门?!”
海报和宣传单随着他的动作,漫天扬起,飘落时上面的文字燃起烈焰。
吴少轩看也不看,任由燃尽的灰落满肩头。
副队长盯着那些灰,再看吴少轩眼中那几条极红的血丝,心里莫名不适,可不得不劝他冷静:“严指挥肯定还不知道,我们想办法……”
“一个总指挥,还用得着我们提醒?”吴少轩咬牙切齿,脑海里全是裴月明那张冷淡的脸,无名火烧得更旺,“裴月明就是他提上去的,他巴不得护着!要是迟邪在,他们敢这样乱来?!我们走!”
“去、去哪里?”
“去居民区啊!那么多人要疏散!”
副队长越发犹豫:“刚刚,裴长官说了,让我们去夜市街……”
“就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去了做什么!”吴少轩瞥了眼面露难色的队员们,冷笑道,“行,你们不敢违令是吧?我亲自去找那个姓裴的。他现在人在哪?”
十分钟后,影鸦微微昂头。
法则在空中波动,一道身影踏着扭曲的重力,急速下降,裹挟着惊风落地。
聂锋皱眉:“吴队?”
吴少轩没看他,径直来到裴月明面前:“你在拿人命开玩笑?!”
裴月明面色不改:“你把队伍扔下了?”
“你还有脸问我?!”吴少轩额角暴起青筋,“别人不敢说,我就直白讲了,战场不是你这种大少爷镀金的地方!你的每一个决策,下面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他一指远处的居民区高楼:“知道那里来了多少调查员吗?是,皓城人手够,但也不是你这样浪费的!”
“你太躁动了。”裴月明淡淡道,“去夜市。还有……”
他略为侧首:“你肩上的灰,真的擦干净了么?”
这种冷漠,让人不可忍受。
吴少轩猛然挥手,灰尘被气流震散:“不去!管你什么背景,手段尽管使,我等着。”
他随手一挥,路面崩裂!
水泥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拍碎,消防栓横飞出去,高压水流激射。
吴少轩冷笑道:“躁动?遇上你这种人,怎么可能不躁动?我要去住宅区指挥。我熟悉这里每条街每个队,不像你,我知道怎么保护好每个人!”
聂锋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想,吴少轩平时脾气虽急,但会爆成这样吗?
聂锋刚要开口,吴少轩已经转身。
“吴队长。”裴月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吴少轩硬邦邦地回头看他。
“你还能保持冷静吗?”裴月明问他。
吴少轩:“……”
他说:“……我没空回答这种废话。”
“听说,你很崇拜迟邪。”那个声音依旧平静。
吴少轩一顿,没想到他会提这个名字。
更没想到是这种语气,仿佛提起了熟人。
裴月明说:“‘保护好每个人’是一句很傲慢的誓言。尤其是当你连自己在对抗什么都看不清的时候。”
他停顿半秒:“你敢把这句话讲出口,就要有对应的觉悟。”
“所以,哪怕代价是生命,你还能像你所崇拜的那个人一样,相信自己的法则,尽全力去保护他人吗?”
空气变得沉重了,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刀,直指吴少轩的眉心。
他的喉咙发紧。
那一瞬间,冰冷的虚无感从脚底漫上。
何止是崇拜。一直以来,他都在模仿迟邪,以为只要用绝对的暴力碾碎一切,就能像那人一样,把所有人护在身后。
明明他们的法则都是同样的刚硬凶悍,可越是追逐,就越意识到,那背影的遥不可及。
不甘在胸腔里翻腾。
肩头的余烬早被风吹落,却仍在灼灼燃烧,烧起了那自尊,火焰般填满了虚无。
“……当然。”吴少轩咬着牙,“这种事,我心里比你更有数!”
“既然如此,那去吧。”裴月明说。
不待他话音落下,重力已经反转,带着吴少轩的身影离开。
聂锋忍不住道:“长官,您不亲自过去吗?”
“我会的。”裴月明回答。
他继续向前走。
白底红骨的纸伞撑起,投下阴影,笼住他清瘦的身形。
他走过街角,走过下午错落的阳光,行经巨幅广告牌。
广告牌之上,是高耸办公楼的玻璃墙。玻璃澄澈,盛满阳光,灼灼生辉。
就在裴月明的脚步之后,一尾粘稠浑浊的血色,划过那片辉煌的光幕。
宛若游鱼曳过炽热的湖。
安静,诡异,转瞬没入光的深处。
……
同一时刻。
荆棘依旧布满别墅。
迟邪熟悉的医疗小组已进入室内,但无人能够转移他,光是尝试,就会被荆棘阻拦。
大部分仪器也被抵触了,只有一台心率检测仪,在床边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但就在那一尾游鱼没入光影,温度悄然攀升的瞬间——
“滴、滴、滴……”
监测仪上的线条,紊乱了一刹那。
骨节分明的手,放在身侧,忽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迟邪在睡梦中死死皱起眉。
仿佛感应到了那令人生厌的灼热气息。
也仿佛正试图冲破沉重的梦,去抓住某只冰凉的手。
第67章 重力
太阳沉沉挂在西边的天。
血色的光,洒入宽阔的顶层落地窗。
室内的空气扭曲,水汽氤氲,一道身影通过【蜃楼】,凭空出现在办公桌前。
调查员议会副会长,陈笑琳。
她不在皓城,似乎身处宁静的茶室,手中还端着一杯热茶。
姿态优雅,保养得宜,却并不刻意掩饰岁月带来的沉稳与威仪。
严镇川背对着她,俯瞰皓城的街道。
车队驶过,法则的光芒,时不时在各个角落亮起。
他说:“裴月明居然真敢下这种命令。”
陈笑琳不看他,只看手中的杯盏:“你怎么想?”
“我没有看到支持日间大规模撤离的证据。”严镇川说,“他有杀死陈临声的实力,担任肃清官,并无问题。但这不代表我认同他的决策。作为指挥官,我该立刻驳回他的调度。”
“迟邪在浔江古城的报告里,确认了子嗣的存在。”陈笑琳轻轻笑了,“在‘了解子嗣’这件事上,这位新任肃清官走在你前面。元老会点名让他站到这个位置,未尝不是看中了这一点。”
“如果是迟邪做的决策,我会支持。”严镇川讲。
“支持?”陈笑琳仍是笑着的,“迟邪需要这种东西吗?”
严镇川:“……”
“元老会已经知道了撤离令。他们的意思是,他想做,就让他做好了。”陈笑琳说,“把他放在那个位置上,本就是为了看看,这块突如其来的石头,究竟能在这潭深水里激起怎样的浪花。”
“至于成败,不是我们该担心的事情,不是么?”
杯盏在手中转了转,她继续讲:“严副席,元老会里很多人对你寄予厚望。”
严镇川沉声道:“我难道,配不上这份厚望?”
“当然配得上。”陈笑琳点头,“只是当月光太过明亮时,星辰再努力,也难被看见。”
……
地面。
令人窒息的热浪与尘埃。
镜湖区是皓城的新区,高楼林立,人口密度不及老城区,但涌上街头的人群仍黑压压一片。
吴少轩来到最主要的住宅区附近。
惶恐的人们走上了街头,男女老少都有,周围调查员疏散他们。影子、坚冰和升起的土墙遮蔽了光线,大量的运输车辆盖着黑布,驶入街口,前来接应。
一切有条不紊。
就连人数稀少的执行者也来了不少,五六人分散开,在关键路口守着。
——严镇川的人。
看来,那位指挥官是默许了。
凭什么?吴少轩咬着牙想,那点被强行按下的烦躁,又窜起火星。
也就是在这里。
这里执行者的总部,皓城分会也是高手如云,再艰巨的任务也能完成,不然这种紧急的“疏散”,很可能酿成大祸。
“吴队!”副队长急匆匆赶来,“皓海小区缺人手!小邓突然不舒服,撑不下去了!”
吴少轩脸色一沉:“让潘副队顶上去。”
“还有于队长……”副队的声音更低了,“他状态也不太对,呼吸很重,心跳降不下来。他的法则您是知道的……”
日相。
和他一样的日相。
吴少轩“啧”了一声,把手中平板塞过去:“这里你盯着。我去接于队的班。”
到了皓海小区附近,高楼的阴影下,人们排着长队上车,调查员正在维持秩序。
吴少轩一眼就看到了于队长。
两名医疗队的调查员围着他,一人用冰雾为他降温,另一人展开镇静性的法则领域。
他的意识仍清醒,呼吸却很沉。
见到吴少轩,他勉强笑了笑:“现在我大概相信了……”
“信什么?”吴少轩皱眉。
“相信袭击我们的,真是裴照口中的残日。”于队长闭了闭眼睛,“他说过,法则越强的人,越难被异常影响。一直以来,这理论都是对的。”
吴少轩没说话。
“你感觉到了吗?”于队长说,“咱们法则都是日相,我感觉这股热,像从骨头里冒出来的……”
吴少轩沉默两秒:“我还能坚持,就是被某个‘长官’气得上火。”
他拍拍对方的肩膀:“再说了,星相月相不都还在正常行动?要不是咱们冲在一线,也不至于这么狼狈。”
他笑了笑:“裴照说的还是对的,再邪门的东西,也不可能一瞬间把所有人都攥在手心。总有强者能保持清醒,天塌了也能顶着,法则是我们最强的防御。”
“你说得对。”于队长点点头,汗水顺着下颌流下,“我只是要休息一会儿……”
“行。别多想,好好歇着。”吴少轩站起身,看了一眼天边。
斜阳似血。
于队长低声补了一句:“你也多小心。裴照可没说过,我们能永远保持清醒啊。”
医疗队带走了于队长。
焦躁越发灼热,吴少轩大步走向防线的最前沿,心想,要不是那个姓裴的,他们犯不着做这种徒劳的事情。
他最好有非常充分的理由,否则……
吴少轩看着一张张仓皇的脸。
否则,要是有人因此伤亡,这笔账,他闹得天翻地覆也要算清楚。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吴少轩都守着前线。
居民撤离,太阳快落山了,这分外漫长的一天即将结束。等到夜间,清除“太阳”会更加容易。
肩上微微发烫。
奇怪。他第无数次看向肩头,灰烬早被抹掉了才对。
终端响起,是一条让他即刻撤出一线、稍作休整的指令。
特殊的指令权限,来自肃清官。
吴少轩只看了一眼,就熄灭了屏幕,留在原处。
很快手机震动,是聂锋打来的。
他吸了口气才接通,语气硬邦邦的:“咋?”
聂锋:“我们把平淇区的东面也清理了,等下在湖东广场集中,过来一起吃点东西?”
“不来了。”吴少轩说。
“吴队。”聂锋犹豫两秒,“歇口气吧,日落以后我们还有的忙。而且我想了下,文字类的污染源,载体大多数是纸张对吧,太轻了,一打就到处飘,你的法则是不是——”
吴少轩打断:“姓裴的让你打给我?”
聂锋那边顿了一下:“也不是,就是刚才随口提了一嘴……哎呀吴队,你别管谁说的,安全第一嘛。我听说于队长……”
“行了行了,我好得很呢,你们吃。”
吴少轩径直挂断了电话。屏幕暗下去,他盯着看了几秒,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眼底有血丝,嘴唇干裂。
肩头再次发烫。
他抬手想揉一下肩,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距离日落还有一小时,下属问:“吴队,您不去休息吗?”
“你们去。”吴少轩挥挥手,“我等到日落。”
下属有几分犹豫,还是离开了。
距离日落还有五十分钟。周遭安静,小区几乎全空了,只有远处车辆引擎的闷响。
夕阳在地上,淌出鲜血般的一抹红。
……有什么不对劲。
吴少轩皱眉,扬手一挥,地面崩裂,几块水泥悬停于身侧。他却倒吸一口凉气——
肩上灼烧一般疼痛!
【重力颠覆】慢了这么一瞬。
就在瞬间,那抹夕阳已然开裂。
红艳艳、血淋淋。
道路是皮肤,夕阳是伤口。
伤口蠕动着,被两只无形的手生生撕开,瞬间窜到吴少轩的脚下!
水泥块如炮弹般碾碎了地面。重力反转,将吴少轩的身体猛地推向空中。
世界在他眼中上下颠倒。
他抬头望去,只见那裂痕中爬出无数金红色的人形。
“没完没了……”他低骂一句,成吨的力量凶悍压下!
人形被打散,灼热的气浪被强行按回地面。
然而,他的肩头也越发灼热,仿佛有一层厚厚的余烬,烙在皮肤上。
疼。
疼得他牙关紧咬,快受不了——
“……队长!”
“吴队!”
吴少轩猛地回过神来。
碎石和人形消失了。
他站在空荡荡且完好的街口。
两个队员围着他,满脸惊疑:“队长您没事吧!”
“您……为什么一直看着太阳?!”
我一直看着太阳?
吴少轩的眼球转动,只见空中有什么在飘。
一张张报纸、宣传单与撕下的书页,像一群燃烧的枯叶蝶,在即将消逝的天光中翻飞。
这一片与“太阳”有关的文字都被清理干净了。可它们在空中拼接,一个个文字重组成全新词语:
“永昼”“灼烧”“日落”“高温”……
两名队员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对此浑然不觉。
必须解决它们,必须保护同伴……
可法则失去了目标。【重力颠覆】习惯于操控沉甸甸的实体,那些纸与灰,实在是太轻了。
他感觉不到灰烬。
脑海中突然闪过裴月明的话:“遇到带字的,让其他人处理。你不要看也不要接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哪怕轻飘飘的书页在眼前飞舞,灰烬落满了肩头,他都无所谓,甚至懒得拂去?
而现在,尘埃灰烬,正如山一样压下。
一切仿佛慢动作,他能看到队员的嘴巴在张合,能看到自己掀起的地面,呼啸着撞上纸张,而它们随风滑开了,飘着、坠着,就要碰到夕阳的光——
感受到了!
就在最后一刻,他抓住了那些微不可察的重量!
某张宣传单翻了翻,露出一张孩子的笑脸。
那笑脸在晃动的火光中活了,站在吴少轩的面前。羊角辫,小酒窝,面庞稚嫩,冲着他笑。
幻觉?还是真人?!
法则骤然停滞,宣传单如羽毛落地。整条街道融化了,金红色的光冲天而起。
那光像血一样喷薄。
一道可怖的巨兽轮廓,模糊出现在了这光中。他从没见过这等存在,光是看一眼,就觉得快要吐出自己的内脏。
——残日子嗣。
血腥味的光,要将他吞没。
可是一只微凉的手,轻按在他肩头,抵住了他的退缩。
“为什么犹豫?”裴月明问。
下秒,一道极细的黑线,骤然贯穿了天地。
漆黑随之泼洒!
世界陷入绝对的黑暗。
待吴少轩回过神来,巨兽已消散无踪,一尾猩红的光顺着楼宇边缘仓皇游走。
而在他面前,曾布满建筑、车辆、人烟的街道,消失了。
没有废墟,没有残骸。只有连夕阳都照不亮的深渊。
吴少轩讲不出一句话。
“为什么不信那只是一张纸?”裴月明的声音依旧很平静。
好几秒后,吴少轩才挤出声音:“我看到了……”
“眼睛和大脑会骗人,恐惧更会骗人。”裴月明说,“在异常面前,五感都可能背叛你。你唯一能信的,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法则。”
他顿了顿,继续说:“法则没有犹豫。犹豫的是你。”
一旁的聂锋扶起了那两名瘫软在地的队员。
正是他的【踏风】,及时把裴月明带来了这里。
随后,他轻轻拍了拍吴少轩的肩:“……吴队,先离开这里。”
远远有大批的调查员正在赶来。
吴少轩盯着自己的手。
颤抖的一双手,终究没能保护住他人。
如果是迟邪,他绝不会在此犹豫。再怎么想模仿那人,差距还是太大。但是……
碎石轻轻浮起,悬浮于空中。
但是,我的法则,仍在回应着我。
裴月明转身要走去,却听吴少轩低哑喊:“等等!我、我还能打!”
聂锋狠狠皱眉。
吴少轩继续说:“刚刚那个东西,还没死对不对?”他的目光如炬,“同样的错误,我绝不会再犯!夜市还有没撤离的居民,我会带他们离开,只要、只要你下达命令!”
沉默的两秒。
“休息到天黑。”裴月明开口,“天黑后,带人出发。”
吴少轩浑身一震。
“保护好他们。”裴月明说,“做不到,就不必回来了。”
他向前走,一辆黑色越野车冲破尘嚣,径直刹在附近。
车窗降下。
严镇川看着他,沉声道:“裴先生,上车。”
……
法则在空中展开,一位执行者在语音频道说:“西北方向,往商业区去了。”
越野车如离弦之箭,奔着那尾红光逃离的方向。
严镇川:“残日子嗣?”
裴月明嗯了一声。
两人没再多说,越野车飞驰向镜湖区的商业中心。
天边烧得血红,夕晖落满大街小巷,高大办公楼的影子投射在这城市。
那微不可察的红光一摇,一头扎进了那座最高的金融中心。严镇川猛踩下油门,车子撞碎了大厦的正门,冲进大堂!
车未停稳,他已经推门跃下。
辉煌的光落在大堂,从中爬出了扭曲的金红色人形——
灰色的雾气,在严镇川周身涌动,漫过地面时,那些人形犹如枯萎一般塌陷。
两人进了观光电梯。电梯在斜照的光中飞速上升,雾气仍在蔓延,让那些试图扑来的高温,都失了热度和色彩。
顶层到了。
天台空荡荡,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严镇川皱眉,摁住耳麦:“目标丢失。重新定位。”
裴月明已是走到天台边缘。
严镇川瞳孔一缩。
脚下是几百米的高空。裴月明没有丝毫犹豫,向虚空迈出一步!
失重。
坠落。
他在急速坠落,面前是巨大而通透的玻璃幕墙。
风把白衬衫刮得猎猎作响。
那玻璃映着夕阳,悬挂在整栋大楼的正中心,此时像血肉一般蠕动。
影鸦收敛羽翼,与他一同下坠,眼中映着全世界的光。
裴月明看见镜中的夕阳,与面对面坠落的自己。
影子席卷,却比平日淡薄。
那条守着迟邪的黑蛇分走了许多力量,加上白日的战斗,这具身体已相当疲惫。
即便如此,影子依旧澎湃。
然而,裴月明神色一动。
有什么东西在镜中呼啸。
无数血红的荆棘,在玻璃的倒影里绽放!那是一种比夕阳更浓稠、比鲜血更艳丽的红。它们带着令人战栗的生命力,疯狂滋生,争先恐后地追上他的身影。
似是要接住他。
又似是要隔着虚实,与他相拥。
可它们没有。
它们为他而来,却从不是那样温柔的东西。
现实中,裴月明的身边除了狂风,空无一物。
但在那面巨大的玻璃里,漫天猩红的荆棘越过了镜中倒影的肩膀——
如同被触犯了领地的猛兽,它们狠狠绞碎那轮太阳!
第68章 安抚
夕阳的倒影,碎成了亿万片的晶莹。
玻璃碎片如暴雨倾泻,每一片都折射着晚霞,如一场盛大的烟火。
它们如此艳丽,又如此飞速地黯淡。
影子流转着,稳稳接住了坠地的身形。
裴月明踏上满地晶莹。在他面前,商业区所有残存的玻璃与屏幕,都在生出荆棘。
它们并非实体,边缘有微妙的模糊感,仿佛……是从一场梦境中长出的。
与此同时,别墅之内。
迟邪在深眠里狠狠皱起眉,汗水滚落进发间。
体温升高,噩梦再次降临。只不过这一回,他在梦中的战斗真切地影响了现实。
床头的青苔发出亮光。
一直守在枕畔的小黑蛇昂起头,游到他炽热的颈侧,盘起身子。
触感冰凉。
像昨晚那人的体温。
迟邪的眉头舒展些许,梦境深处,荆棘仍在狂暴延伸。残日不曾想到,它强行拽入梦境的,是一头能颠覆虚实界限的凶兽。
数十公里外,金融中心顶层。
严镇川站在呼啸的风中,俯瞰下方。
火光接连爆起。
残存的屏幕碎裂,虚幻的“太阳”一个个消逝。
正如此时,西面天空,那奔逃的天光。
子嗣现身时,他和附近调查员,隔了数个街区感受到了那恐怖感。
按照迟邪在古城的报告,比残日“子嗣”弱小太多的人,在见到它的一瞬间就已经死了。如果这片区域的居民未撤离……不,哪怕是实力稍逊一筹的调查员,都会成为尸山血海。
裴月明的确做出了正确的判断,无可辩驳地救下了无数人性命。
在了解子嗣,甚至在影响迟邪这个人的方面,这个陌生人走在所有人前面。
令人不快,又如释重负。
——幸好。
严镇川甚至这样想到,幸好自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火光无声,日落也无声。
地平线吞没最后一抹光束,黑暗沉沉压上肩头,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风更大了,血荆棘仍在蔓延。严镇川看着它们疯长,心想,为什么不肯停下呢?
为什么连昏迷中,都要用这种方式提醒所有人——你依然在这里,依然强大,依然……不可替代?
连一天都不愿歇息,明明已有几乎望尘莫及的力量了。
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追上什么人。
他的目光落向下方。
那道白衣的身影,仍未被暮色隐没。
那是能让迟邪在梦中都全力回应的身影。
风声猎猎。灰雾漫过严镇川的脚边。
还未散开,他的身形已经消失。
……
子嗣暂时在天黑时隐匿了踪迹。
议会迅速调整了战略。
皓城人口众多,天亮之前,全员撤离无异于天方夜谭。因此,城市外围的居民被优先撤离,转到数百公里外的安全区。
而在核心区域,戒严令再次升级:白日,B级以上的调查员才可行动。
这天太阳落山后,夜间轮守的调查员与执行者,接管了街区,继续“猎光行动”。好在,晚上躁动平息了许多,就连日相法则的调查员都清爽了不少。
迟邪的法则重现,无疑也给了他们极大的鼓舞。
裴月明坐着金小姐的车,回到别墅,天色已然全黑。
金小姐搭着方向盘:“方展策和林寂会在这里守夜。我上去看一眼老大就走。”
她伤势未愈,明显很累了。
“好。”裴月明点头,要下车。
“等等。”金小姐突然又说。
裴月明停下动作。金小姐仔仔细细打量了他,重新审度那眉眼:“你和迟邪,过去究竟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裴月明回答。
“那现在呢?”金小姐又问。
裴月明顿了两秒:“也没什么。”他推门下车了。
别墅里的血色荆棘比离开时更密了。林寂清理出了一条勉强能上楼的道路。
两人上了楼,见到方展策和林寂,以及留守现场的医疗员。
迟邪仍未醒来,呼吸平稳。
医疗队长解释:“傍晚时他非常躁动,入夜后稳定了。”
“那就好。”金小姐说。
她实在没忍住,别过头打呵欠,又和方展策聊了几句。
准备走的时候,她又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交谈声,好像是那队长和裴月明在说着什么。
裴月明受伤了?
她皱眉走过去,见到队长手中亮着的微光,笼罩住裴月明的手腕——他把长袖松松挽了起来,露出一圈淤青。
怎么看起来……有点像是指印?裴月明应当不至于让敌人近身吧。
还没等金小姐开口,就看到淤青散得差不多了。裴月明活动了一下手腕,平静说:“腰上还有。”
金小姐:“……?”
金小姐:“……?!!”
她一瞬间想起迟邪,醒悟过来,大为震撼!
这就是你说的‘现在也没什么关系’吗?!
等裴月明出来,外面早已没了人影,只剩远处道路上,金小姐那辆跑车逃窜的尾灯。
裴月明:?
方展策和林寂在走廊上铺了睡袋,准备轮流休息。
房间内只有心率检测仪的滴滴声。
裴月明换了睡衣,走到迟邪床边。精神放松下来,才觉得疲惫翻涌。
强烈的透支感。
恍惚间又回到他刚醒来那时,嗜睡,虚弱,每次闭眼都像在坠入深海。
小蛇周身笼着阴影,悄悄爬回他的手腕。
力量回归了许多,但疲惫半点都没有消退。
裴月明默不作声地站了一会儿,在床边坐下。影鸦蹦跳着,站在床头,眼中映出床上人的面孔。
平日的笑容,掩盖了眉目间原本的侵略感。此时,迟邪面无表情地沉睡着,即使闭着琥珀色的眼睛,那英俊也是锋利的。
裴月明没什么表情。
但太累了,思绪也随之飘远。他竟莫名想起了很久以前,这张脸还未褪去稚气的时候。
迟邪一直以为,自己是在遇到“千百声”那天之后,才被裴月明记住了。
但其实不是的。
思绪飘回初见的那一晚。
巡视长夜的夜狩,前来求救的人群。
裴月明见过这样的场景太多次,也杀过数不尽作恶的异常。那次也没什么不同,再诡谲的怪物也会死在他的手中,人们终能返乡。
可是在那晚,年幼的孩子昂起了面孔。
他说,要把所有的怪物都杀掉。
——裴月明在人群中看到了他。
从那天起,他就记住了他。
然后呢?
思绪飘得越发远了。
然后,夜狩的名声越来越响。
在他的引领下,一片片土地重归安宁。加上他对法则的感知力,每一人都能迅速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一时之间,试图加入夜狩的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真正的英才……
除了少数相熟的人,裴月明很少去记名字。
名字与样貌会随着记忆模糊。
可法则不会。
法则文字浮动在每人的周身,一眼便知,但凡他见过,就刻骨铭心。
就像今日,除了那两个队长,他根本不知道其他人的姓名。他“看见”了他们的法则,就足够了。
最早发现这点的,是他师父鹿云徊的女儿,鹿欢。
鹿欢比他大了近一轮,总以师姐自居。
他刚被鹿云徊收留没多久,鹿欢就问了:“裴照,你好像不太爱记人名?”她托着腮,“你都见我几回了,也不问我名字。”
年幼的他回答:“不够快。”
“什么不够快?”
“我记住了你会做什么。”他说,“你能模糊别人的记忆。”
鹿欢一愣:“……我爹告诉你的?”
“在你身边写着。”
面前孩童的眼眸漆黑而认真。
鹿欢大惊失色。
那之后,她和鹿云徊才确认了,裴月明真能看见那些文字。
他们叮嘱裴月明,让他不要轻易把这事告知旁人。
“普通人还是要互相叫名字的。”鹿欢告诉他,“不过,以你的天赋,大概也不用在乎这些吧。”
随着年龄增长,裴月明在这一点有所改善。
但也不多。
围绕他的人来人往,如云聚散。他在人群中穿行,古文字浮动着,晦涩莫测,倾吐每一人的秘密。
直到有一日,一波新人刚加入夜狩。
年龄不一的面孔,紧张而兴奋的神情。裴月明路过时,目光随意扫过。
然后,他停住了。
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曾在长夜抬头望着他,曾在雪中死死握住他的手,也曾在冬日清晨,听他许下前往远方的承诺。
如今孩子已拔高成少年模样,也穿上了夜狩的衣衫,就这样站在人群中,遥遥望着他。
目光炽热。
裴月明与他对视了两秒。
他转身离去。走了一段,忽然问身边人:“刚才那个最年轻的,叫什么名字?”
周围的几人对视,都说不知道。
倒是鹿欢惊讶极了:“我这可是头一回听你主动问名字!”她眼睛转了转,“我叫人去问问?”
“不用。”裴月明回答。
一时兴起才开口问了,但也仅限于此。
只不过是有些渊源。
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瞬好奇。
他救过那么多人,从不认为那是需要偿还的恩情。
他的路还很长,长到无需回首,亦不必停留。
于是他只是向前走。
身后是新的人群,前方是新的长夜。路未扫清,远方未至,那承诺尚且漫长。
正如数百年后,他对金小姐说的那样。
他和迟邪,本就没什么关系。
意识回到此时。
叛徒与英雄,秘密、执念与百年的光阴。
以及,依然漫长的前路。
裴月明面无表情。心率检测仪的光,落在他无神的眼中。
手腕与腰侧的淤青都已散去,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小蛇游回迟邪枕边。
他躺上旁边的沙发,任由疲惫将自己淹没。
次日凌晨五点,裴月明收到紧急报告。
一片区域突然躁动,还未天亮,又有新的高热出现。那片区域还有大量居民,情况危急。
附近的调查员被动员,而肃清官也要到场。
十分钟后,聂锋已经在楼下等他了,周身法则的气流还未散去。
“走。”裴月明对他说。
【踏风】带着两人离开。
街道化作流线,在身边掠过。
到了地方,只见烈火在夜色中燃烧,似人又似野兽的躯体,从中爬出。
“砰。”
很轻的一声闷响。
聂锋猛然回头,看到裴月明单手抵着墙,冷汗顺着下颌滑落,脸色在跃动的火焰映照下,苍白得骇人。
他这才想起裴月明说过,长距离移动会让他发晕。
这位长官的身体状况,根本经受不住这样的移动。
“长官……”聂锋刚要上前,就见裴月明仍是一手扶墙,不发一言。
他只是稍稍掀起眼皮,无神的眼中倒映着那份炽热。
下一瞬,漆黑如潮水般从他的影子里暴起,呼啸而过。
狼群凶悍地撕碎了光!
摧枯拉朽。
待阴影散去,那些躯体已是灰飞烟灭。
裴月明放下抵墙的手,站直身体对他讲:“下一个地方。”
脸色苍白,声音平稳。
“是!”聂锋赶忙应道。
天亮时,这片区域暂时稳定。
休整完毕的调查员接班。
裴月明再次指派任务。众人惊讶地发现,吴少轩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沉默地领命,在裴月明咳嗽时下意识停下脚步等待,就连背后也不吐槽了,安静做事,能不碰的文字污染就不碰,交给队员处理。
副队长尤为震惊,私下问聂锋:“咱们吴队被夺舍了?”
聂锋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措辞。
“受刺激了。” 他最终说,“……不过,不是坏事。”
上午10:35分,皓城安始区动荡平息。
11:47分,肃清官独自解决一处高危信号源。
下午1:03分,永历区大型污染源确认清除。
2:30分,肃清官将南明区划作高威胁区域,亲率两支小队切入。
4:42分,高威胁警告解除,南明区超过八成的污染反应确定消失。
直至日落,都再也没有残日子嗣的踪迹。
偶尔,那些血色荆棘会在屏幕或是镜面中出现。它们一闪而过,还是分外虚幻,却总能绞碎最后一缕试图蔓延的光线。
夜间,又有一批居民撤离。
而别墅内,荆棘生长得越发狂暴,像有生命的尖锐血管。白天,若没有黑蛇以及两位执行者的阻拦,它恐怕已蔓延了数公里。
迟邪的状态也不稳定,体温很高。
夜幕降临后,他的呼吸才平稳一些,但体温仍炽热。
裴月明进屋之前,满屋荆棘生长,把唯一那台检测仪都毁了,其他人靠近就会更让它们躁动。
然而,随着他一步步走近床边,它们竟奇异地缓和下来。
血荆棘依旧盘踞在每一寸空间,却收起了攻击性,略微向两侧让开。
“双标啊……”金小姐喃喃。
裴月明问:“什么叫双标?”
“双重标准。”金小姐回答,“简单讲,就是这些玩意儿对你倒是够听话。”她又开始打呵欠了,“你今晚还留在这儿?”
“嗯。”
“那赶快休息吧,看你脸色比我这个伤员还差。”
裴月明在勉强算完整的二楼客房,简单冲洗一番,带着一身水汽回到了主卧。
迟邪还是不安稳,周身的荆棘颤动,尖刺锋利。
当他靠近,它们确实会温顺一些。
裴月明回到远处的沙发躺下。
那句低哑的“别走”,又在耳边响起。他莫名想到,过去的那个少年总是看着他的背影,会不会有一瞬,也想说出这句话?
他就这样躺了两分钟。
终归还是起了身,几只黑狼从影中现身,硬生生把沙发拱到了床边。
裴月明裹着被子,重新在沙发睡下。
荆棘明显安静许多,床上人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
他也沉沉睡去,意识陷入混沌。
直到凌晨三点。
被子的摩擦声响起,裴月明还没清醒过来,腰间便骤然一沉——
一条滚烫的胳膊从上方探下来,精准地勾住他的腰,铁一般把他往床上拽!
裴月明:“……?!!”
沙发和床有高低差,这硬拽显然很费劲。而迟邪此刻没有判断力,五指收紧,陷入皮肉,企图用蛮力将人提起来揽进怀里。
裴月明倒吸一口气!
影子飞速把迟邪推开!那条手臂被狠狠甩回床上,陷入被褥间。
迟邪睡得太死,毫无反应,皱眉表示不满,还想伸手去捞人。
而裴月明在黑暗中,捂着腰坐起来。
语言难以形容他的表情。
最后他推开迟邪纠缠不清的手,赤着脚下地,黑狼们再次现身,闷头将沙发拱回了原先的角落。
裴月明默默躺下。
他盖上被子,但是躺了几分钟,又调整姿势。
他避开腰侧隐隐作痛的地方,背对着大床,牢牢裹好被子。
淤青是白治了。
第69章 抗令
第三天,日出之后。
数名调查员探查到,高热正在积聚。镜湖区再次拉响高危警告。
裴月明率队抵达时,另一车队已先一步停在封锁线外。
副手毕恭毕敬地拉开车门,严镇川下车,走到裴月明身前:“这里的数据极其异常,高度怀疑是子嗣活动。裴先生,这次协同行动才保险。”
裴月明略一点头,没多问,继续分派任务。
等众人领完任务散去,副队问吴少轩:“指挥官怎么也到一线来了?这不合惯例吧。”
“毕竟裴月明是他的人。”吴少轩低声讲,“而且,你是没见到那个所谓的子嗣,绝不是常人能对抗的。”
“连队长您都这样说,真难以想象……”副队喃喃,“也不清楚迟邪首席是个啥状态,能不能回来。他的法则,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帮我们的。”
“他肯定会回来的。”吴少轩斩钉截铁说,“这种程度,怎么可能杀得死他。不过……”他看向裴月明的背影,“我现在反而希望,他回来时,别跟这位肃清官起冲突。”
“吴队,您从昨天起态度就变了啊。”
“他这个人,肯定不是我之前想的那样。”吴少轩停了一下,又开口,“回想一下,我有种很恐怖的感觉,就好像我的法则被他一眼看穿了。”
副队挠挠头:“小孙私下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所以说,这人到底什么来头……”吴少轩摇了摇头。
上午,裴月明还是带着聂锋,以及一名感知法则的队员,散步一般走过大街小巷。
区别就是,这次有严镇川同行。
原本只是远远跟着裴月明的金小姐,也几步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地和他们走到了一块。
路上没人讲话。
裴月明本就话少,严镇川更是一直沉默,跟在一旁,目光时不时扫过裴月明,若有所思。
气氛不尴不尬的。倒是金小姐戴着墨镜,偶尔会手指卷着头发,哼一哼歌。
聂锋和队友彼此交换眼神,无声交谈。
聂锋:严指挥一直盯着长官干嘛?
队员摇头:不知道,感觉像是债主上门……气压太低了,我为什么在这里,好想逃……
聂锋:实在不行,和我一起回老家采蘑菇吧!我昨天看,蘑菇又涨价了!
走到地铁站下方,裴月明忽然站定了脚步。
严镇川也是目光一凛,灰色雾气在脚边蔓延。
过去两天,地下系统是少数未受污染的区域。站内大部分设施都是完整的,没被清除。
数秒后,地铁的通知屏幕依次亮起,文字开始刷屏:
【请勿上车】【请勿上车】【请勿上车】
角落标识天气的图案,疯狂闪烁。那小巧的太阳,不断增殖,转眼间密密麻麻爬满所有屏幕。
“轰隆隆……轰隆隆……”
声音自隧道深处响起,站台颤动,有列车在飞速迫近。
但是,整个皓城的公共交通早就停运了。
声音接近,两道融金般燃烧的列车,从相反方向的隧道中咆哮冲出!
它们通体燃烧火焰,高温让站台的防爆玻璃与金属都在融化。随即,无数金红色的躯体,从车厢中喷涌而出,淹向站台!
灰雾涌动,在严镇川周身缠绕,凝聚出一把雾气飘逸的巨型镰刀。
他向前踏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他身上的那层温润肤色变得苍白,蜿蜒出蓝青色的血管。镰刀的边缘流转寒芒,在他手中无声旋过半圈。
下一瞬,身形与雾同时消散。再现身时,他已横拦在那沸腾的洪流之前!
镰刀挥落。
安静又完美的弧线。
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色彩流失,化作死气沉沉的灰白尘埃。
它们像是骨灰。金红败落,生机剥离。
法则【死亡】。
聂锋不是第一次见到严镇川出手,但不禁感慨,执行者果真强悍,更何况是他们的二把手。
有他们在,那帮沉迷仪式的飞升者才不敢造次。
那两班燃烧的列车,尽数枯萎。
但隧道的轰鸣没有停止。更多的列车轰然驶向站台。淌着流火,燃着光焰,撞碎那片灰白尘埃!
数不清有多少列车。
就像是一道道融化的黄昏,在众人面前翻涌、飞逝。
天花板都变成了波浪状,向下滴落,唯有五人附近被雾气拦住,温度如常。【死亡】一次次降下,灰白与金红彼此吞噬,活物般争夺地盘。
又一轮震耳欲聋的声响。
镰刀斩落,收割着色彩。热浪却忽然扭曲了一下——
就在这时,阴影覆盖上去。
它吞噬掉了那片光芒。
严镇川回头。
只见那些站台屏幕仍在闪烁,字体变动:
【请立即上车】【请立即上车】【请立即上车】【请立即上车】
【请所有乘客,立即上车】
阴影翻涌,裴月明站在光与影不断交替的界线上,脸上还是看不出情绪。
满地异象,不能令他色动。而面对这位将他推上风口浪尖的上位者,他既无敬畏,亦无不满。
一种极其冷淡的不在乎。
这个念头刚在严镇川脑海中闪过,影子便再次席卷。
鸦群展翅,飞羽修长,于空中划出比夜色更稠的黑暗。
待躁动平息,站台融化,只有他们落脚处完好。
渡鸦的眼中,倒映着隧道尽头,一点极其微小的痕迹。
那里的余烬沾了一点粘腻的血色,有什么活物曾在此蜷缩、蠕动。
“子嗣的痕迹。”裴月明开口,“顺着隧道找吧。”
无人反对。
【踏风】带着他们,穿越过漫长的隧道,抵达了一个个站台。
有的站台空荡,寂静好似坟墓;有的站台屏幕爆闪,太阳爬满整个地下,燃烧列车呼啸而至。
聂锋从未见过,这样的激战。
钢铁与火焰嘶吼。
站台颤抖,被潮水般的影子没过。瓷砖缝隙里的灰尘簌簌震起,在金红的光里,与灰白死烬交织,像一场炼狱中飞扬的大雪。
直到日薄西山,他们已穿越大半座城市的地下脉络。
污染源被清除,子嗣的痕迹若隐若现,却终归是没了踪影。
五人重回地面时,严镇川的副手们早已在等待。
严镇川接过水,目光却落在裴月明身上。
裴月明的脸色比晨间苍白了。途中有几次,【踏风】移动得太远,他也是额前冒冷汗。
此时鬓角未干的汗水,不稳的气息,以及那明显淡薄了的影子……无一不意味着,他的体力已逼近极限。
可严镇川稍加回想,才意识到,裴月明刚才的每一次出手,依旧精准到了恐怖的程度。
严镇川把水递回去,对几人说:“安排车送你们回去?”
“我和裴长官就不劳烦了。”金小姐眨着眼,“我也叫人了。”
话音刚落,跑车的引擎声传来。
她那辆张扬的红跑车出现在街角。林寂坐在驾驶位上,讷讷地冲着她点头。
严镇川不再多言。
那辆跑车消失在视野尽头。严镇川在众人的簇拥下,上了车,回到住处。
宽阔的家里空荡荡的。
夜色沉静。窗外,调查员夜间巡逻的光束,时不时点亮了夜晚。又有新的一批居民,正在夜色的掩护下撤向城外。
严镇川没开灯,松了松领口,坐到沙发上。
他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摇晃着酒杯。
数分钟后,【蜃楼】的光华亮起,虚幻的人影出现在他身侧。
陈笑琳换了一身素白的长袍,刚从冥想中起身。
“抛下指挥权亲赴一线,”她开口,“想必有收获?”
“那是当然。”严镇川沉声回答,“他对法则的掌控,精细到了恐怖的程度。刚下地铁站时,情况不明,我强行提升了【死亡】的雾气浓度。”
他盯着晃动的红酒:“力量爆发,带来了不稳定。【死亡】的波动相当短暂,如果这不是我的法则,我甚至无法察觉。但是,就在那个连破绽都算不上的瞬间,他出手了。”
陈笑琳:“这么说,他在帮你?”
“不,不能叫帮。”严镇川又想到那人冷淡如冰的神色,斟酌着用词,“也不是配合,只是在填补我的……不完美。”
他揉揉眉心:“总之,我难以想象,他是如何用法则维持‘视觉’的同时,一边捕捉那么微小的波动,一边完成如此高强度的战斗。”
“那么高的评价?”陈笑琳眉梢微动,“比你这个白庭副席还强?”
“不。”严镇川再次松了松领口,“如果有一日生死相搏,我肯定能赢。”
他继续说:“他的体能是明显短板。掌控再精妙,都是在弥补身体的极限。战斗一旦被拖入消耗,就会失去反击之力。”
陈笑琳沉默听着。
“更何况,”严镇川顿了顿,“【借影】虽是有夜视能力。但他看不见了,必须通过影子的轮廓去辨认一切。一旦没有光,就没有影。绝对的黑暗对他而言,反而是致命的。”
“而我,”他抬起眼,灰雾萦绕在指间,“恰好能制造这样的黑暗。”
陈笑琳思索片刻,露出一个极浅的笑:“这是个好消息。太锋利的刀,不能再有第二把。”
“是啊。”严镇川往沙发倒去,手掌在虚空中虚握了一下,雾气散去,“钝一些,才好握进手里。”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契机。”陈笑琳说,“迟邪作为最强战力,却始终在我们掌控之外。”
她略微垂眸,眼角细长的纹路,显得格外锋利:“即便发现了,他是裴照那个时代的人,也无人能奈何他,甚至连必要的审问也被压下了。只有你在继续主持调查。这样一个存在……实在是太危险。”
她轻声道:“监管之人,何人监管?审判之人,谁人审判?”
“我倒不觉得,通过裴月明能操控迟邪。”严镇川晃动杯子,饮了一口酒,“以这几天来看,他做得滴水不漏。不推诿,不退让,敢下决断,而结果都证明他是对的……我不认为这种人,会露出破绽。”
“但至少,我们能离迟邪的秘密,更近一步。”陈笑琳说。
她点了点头:“时候不早,该休息了。祝你好运,指挥官。”她顿了下,“希望真到了必须敌对的战场,你能像今夜说的那样,轻松赢过那位肃清官。”
【蜃楼】的光华熄灭,她的身影消失。
客厅重新陷入寂静。
严镇川独自坐在黑暗中,没喝完的酒杯,杯壁上残留着暗红色的水迹。
怎么可能赢不过?他心想。
身为执行者,他早就习惯于衡量每一个遇见之人的实力。仅凭古城一战留下的残骸,对裴月明的实力判断绝不够准确,今日亲眼见到,他心中才真正有了个定论。
一个令他安心的定论。
——体能和视力,在强敌面前绝对是致命的。
任何一点,都能杀死裴月明。
仅仅一日的战斗,就能推断出对方的弱点,这世上能做到的也没有几人。
而他,严镇川,本就是有资格站在迟邪对面的人。
所以,怎么可能会输?
红酒一饮而尽,灰雾漫过脚下,他的身影消失。
与此同时。
别墅内灯光温暖。
裴月明找医疗队,再次治好了腰间的淤青。
长时间、长距离使用速度法则的恶心感还在。他喝了几口温水,仍觉得反胃。
医疗队长打量他的脸色,谨慎建议道:“你需要的是静养,真正的、长期的静养。以你目前的状态再勉强支撑,一旦恶化……后果会比现在棘手得多。”
裴月明应了一声“好”。
“如果是我,”队长顿了顿,又说,“好转之前,我一步也不会踏上战场。”
“……谢谢。”裴月明起身。
回到房间,迟邪的呼吸平稳许多,血荆棘也不再肆意生长。
床头的小黑蛇,吐着信子,游回了他的腕间。
如果严镇川在现场会发现,淡薄的影子,此刻正重新凝聚。
与疲惫的身躯不同,它们流转、蛰伏着深邃而充沛的气息。
裴月明坐在迟邪的床边。黑狼默默把脑袋搭在他的腿上,抬起红眼睛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拂过黑狼的耳后。
他想,还需要一点时间。
再……多一点点就好。
等该做的事做完,该去的地方抵达。等一切结束那时——
他会休息的。
太阳又一次升起。
第四日的战况并无特别。
皓城二队的指挥权,严镇川也交给了裴月明。
依旧是忙碌的奔走、探查与清除。裴月明带人重回地下,清查了地铁线路剩余的部分。
子嗣没再现身。队员们记录下子嗣的痕迹,交由议会分析。
到了傍晚,城中情况稳定。若今夜顺利,大部分居民都能完成撤离。
待地平线吞没最后一抹光线时,天边暗红色的光,落在裴月明比纸还白的脸色上。
皓城分会。
裴月明推门而入时,严镇川在办公桌后等着。
“裴先生。”他未起身,“我就不绕弯子了,皓城的情况暂时稳定。子嗣的特征也已记录在案。万一它再现身,以城中现有的战力,足以应对。”
他双手交叠,继续道:“但鹊港和霖州的战况并不乐观。明天,由你带领皓城一队前往鹊港支援。任务有二:控制局势,并确认是否有其他子嗣活动的迹象。”
“我不认为子嗣会出现在别处。”裴月明说,“所以,我拒绝。”
“……你的依据是?”
“直觉。”
“仅凭直觉,可不能服人啊。”
裴月明淡淡问:“你见过子嗣吗?”
“……”严镇川微眯起眼睛。
又是那种古怪的感觉。
没有挑衅,也没有轻蔑或对抗。
只是不在乎。
不在乎他的权位,不在乎命令,不在乎这场任命、这场对话背后的博弈与试探。
“裴先生,”他再次开口,“你的能力有目共睹,正因如此,鹊港才更需要你。以免我们错失扭转战局的时机。”
他停了一下,指骨在桌上敲了敲,继续说。
“你选择以F级身份行动,是想低调行事,还是……有人需要你保持这份不显眼?”
“如果是前者,等此事结束,议会有不必立于明处的位置,却举足轻重,足够保你安稳一生……如果是后者,此次机会,能让你赢得殊荣,从此,无人能再以任何名义,遮掩你的光芒。”
裴月明默默听着。
严镇川向前倾身,直视裴月明:“不论怎样,肃清官这个职位,一方面是责任与凶险,一方面也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台阶。”
“鹊港每分每秒,都可能有人死去。你的直觉,能为这些潜在的伤亡负责吗?”
他再次敲了敲桌面:“皓城和迟邪,有我坐镇。而鹊港那边,还有无数人在等一个转机。”
沉默两秒。
裴月明问:“你说完了?”
严镇川颔首。
“我拒绝。”裴月明的回答毫不犹豫,“而且,你应该多派执行者去其他城市,以免飞升者行动。”
空气僵住了。
严镇川缓缓靠回椅背:“裴先生,你这是在抗令?”
“对。”裴月明点头,“如果没事,我先走了。”
“你知道,在大型异常事件中,所有高层调查员必须接受调配吧?”严镇川说,“抗令,记录在案是小事,你可能被提请仲裁,甚至交由执行者追责与审判。程序一旦启动,就与你我的个人意愿无关了。”
裴月明说:“记得指派执行者。”
他转身要走,可灰雾覆盖了整扇大门。
一直守在角落的两名执行者无声上前,拦在他的面前。
“很遗憾,规则就是规则。”严镇川站起身,“既然裴长官亲口承认抗令,我别无选择。在白庭做出裁定前,请你留在此处,配合调查。”
裴月明回过身,神色终于是变了——
眼尾微微扬起。
一贯冷淡的神情骤然鲜活,好看得不可思议。
几秒钟之后,严镇川才意识到,裴月明笑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严镇川脸色一变,还未等他反应,大门被轰成了碎屑!
荆棘疯长,绞碎了雾气。
一道高大的身影分开飞散的木屑,踏入室内。
衬衫领口敞开,来人带着刚醒来的慵懒与戾气。那双眼眸,比融金还明亮。
迟邪走进来,环顾四周:“哟,挺热闹啊。”
他站到裴月明身后,笑问:“严副席,这里谁抗令了?”
第70章 人生三喜
严镇川看着脚边消散的灰雾与碎木,眼角微微抽动。
错愕只在瞬间,他恢复了冷硬,沉声道:“这是议会的调令。作为肃清官,他必须服从。”
“警告没解除,哪有肃清官先跑的道理?”迟邪嗤笑一声,“你这指挥官当得挺有意思,这么离谱的命令,你不给退回去,还当个宝贝似的往下压?”
“这是最佳的选择。”严镇川说,“皓城人手充足。但其他城市缺乏能辨认子嗣的人。万一子嗣已经离开皓城,后果不堪设想。”
迟邪扭头问裴月明:“那东西还在皓城吗?”
裴月明:“在。”
“听见没?”迟邪摊手,“在这里把它宰了,其他地方才安全。把这令推了。”
严镇川目光锐利:“我没有能被说服的理由。”
“如果不信他,你任命什么肃清官?”迟邪反问,“还是说,你这任命另有所图?”
严镇川沉默了一瞬。
迟邪:“你又杀不了异常,还把能杀敌的肃清官调走,你是准备用‘最优调度’四个字去灭火吗?”
严镇川缓缓道:“正因对手是裴照口中的残日,我才不得不做出两难的决策。”
“那现在我醒了,这儿就没你事了。”迟邪昂了昂下巴,问旁边的执行者,“白庭的规矩是什么?”
那人额前已有汗水,低声回答:“万事以‘清理叛徒’的使命优先。”
“下属比你更懂规矩。”迟邪的视线移回严镇川的脸上,“你首先是白庭的人。指挥官本该是议会的位置,我这首席可从没批准你擅离岗位。把调令给推了,不然,我就先处理你的擅离职守。”
严镇川的额角青筋暴起。
几次呼吸后,他的语气尽量沉稳:“首席说的是。我太担忧皓城的安危,才做出这种失职之事……我会立刻卸任指挥官一职,交由更适合的人接手。”
“不。我和你不同,知道随意变更人手才会更乱。”迟邪无所谓道,“我也醒了,你就这样先待着吧。”
“……是。”严镇川应道,“我去申请更正调度令。”
“不是申请,是驳回。通知他们这是皓城前线的共同决议。去吧。”迟邪拍拍那变形的门框,“我还以为有敌袭呢。可惜了这道门。”
目光随意扫过门旁的两个执行者,那两人汗流浃背。
迟邪又扭头,笑了:“裴长官,我们借一步说话?”
裴月明跟着他出去了。
到了车上,迟邪没急着开车。他手臂搭在方向盘上,看向裴月明:“我听金摇讲了大体的情况。我睡着的时候,你过得挺充实的嘛。”
“是挺充实。”裴月明点头,“看来,看你不顺眼的人还挺多。”
“你是第一天知道?”迟邪笑了,凑近一点,“见到我开心不?”
“还行。你拆门的灰太大了。”
“那么冷淡啊。”迟邪啧啧摇头,“看来是我坏了你的好事。”
裴月明:“什么好事?”
迟邪掰着手指数:“你看,肃清官当上了,这是升官;议会许你下半生荣华,这是发财;至于我嘛……要是没吊住那口气,这‘人生三喜’,可真就被你凑齐了。”
他拍拍裴月明的肩:“升官,发财,死老公。没听过吗?”
裴月明:“……”
裴月明:“……”
几秒之后,车后座传来一声咳嗽。
后排坐得满满当当。
金小姐别过头,装作不经意地猛烈咳嗽。角落的方展策目瞪口呆,金丝眼镜都滑到了鼻梁上。
只有在中间的林寂,茫然问:“什么老公?谁老公死了?”
话音未落,他同时被金小姐和方展策从左右捂住了嘴巴!
迟邪回头:“嚯,全都在呢?”
金小姐脱口而出:“不是你让我们在车上等的吗?!”
林寂还想讲话,被她死死摁住。
裴月明扶额,深深呼了口气。
从表情来看,他应该是特别想让迟邪立刻再睡回去。
迟邪接着讲:“金摇回去养伤。林寂,方展策,你俩今天就往鹊港去。”
方展策应了一声,被捂住嘴的林寂也“唔唔”点头。
车子发动,驶向约定街口。那里已有接应的副手和备好前往机场的车辆。
三人下车,金摇打着呵欠说:“你们继续奋斗,我要回去睡觉了。这几天可累死我了……”
远方,组织居民撤离的灯光再次亮起。与过去几日不同,这一次,血荆棘无声漫过街道,伸向天空,汇聚成巨大的眼眸。
同样是高悬在空中,烈日灼烧恐惧,而这荆棘之眸,仿佛带着尖刺与微弱血光的巨星,冰冷、狰狞,却分外让人安心。
无需多言,每个人都在抬头的那一刻明白,迟邪回来了。
【审判】高悬。
人们在它的俯瞰下,离开皓城。
顶层办公室中,严镇川独自站在黑暗中,在他身边是【蜃楼】的虚影。
陈笑琳端茶坐着,抬头,看向空中延伸的荆棘。执着杯盏的手,用力到发白。
良久后,她垂眸,眼尾的褶皱被拉得很长。
而黑车最终回到了别墅。
缠绕在此的荆棘,终于全部退去,只是整栋房子都被摧残了一次。墙体布满刮痕与贯穿伤,家具损毁。
前几日,医疗队和副手们留下的应急电路还在,连着孤零零的灯泡。
迟邪按下开关,那灯泡便一路顺着亮上去了。他打量家里:“这回得重新装修了。”
“你破坏性太强了。”裴月明走上楼梯。
迟邪笑:“做噩梦是这样的。”他跟上去,到楼上,他从幸存的衣柜中顺手拿了一件外套,递给裴月明,“走,陪我上阳台待会儿。”
阳台的风吹得很舒服。
从这里,还能看到远处的【审判】。荆棘偶尔会刺下,刺穿仍在躁动的污染源。
迟邪单手一撑,轻松坐上阳台边缘,背靠墙壁,长腿随意搭着。
他说:“这下倒好,你负责白天,我负责晚上。倒是给我们那位严指挥官省了不少心。”
裴月明穿上外套:“你感觉怎么样?”
“能跑能跳,睡了那么多天,精神好着呢。”迟邪回答,“就是残日怎么专挑我一个人杠上了?”
“你是很大的威胁,杀过祂的孩子,早被祂盯上了。”裴月明语气淡淡的,“加上那天……你的情绪似乎不太稳定。”
“想着你的事情,当然不稳定。”
裴月明:“……”
风大了一些。他没接话,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把领口拉高了。
这外套是迟邪的,和那些睡衣一样,在他身上明显大了。
高耸的立领竖起,遮住了下颌,连嘴巴都埋进去了一半,整个人像是陷在了一团黑色里。
迟邪一笑,转了话头:“今天这事,你最得体的说法是‘肃清官依最高威胁,有权调整应对优先级’。以‘皓城仍有重大威胁’为由,拒绝离开,他们理论上动不了你,最多免了你的职。”
他继续讲:“要想更圆滑,就说自己初来乍到,需要时间全面评估。要求议会提供更详细的情报、更完整的支援计划,或者与其他专家会商。咬文嚼字,来回拉扯,拖上一两天很容易。他们总不能真派执行者来,把一个前线肃清官当众押走。”
裴月明:“你似乎很熟这一套。”
他的声音透过衣领传出来,有些闷闷的。
“我能有这个位置,靠的可不全是武力啊。”迟邪向后仰起头,望向远方,“冠冕堂皇的理由、正确的流程、无懈可击的拖延……真要讲场面话,我能讲的比他们漂亮。”
他又笑了笑:“不过,就算我告诉你这些,下次你还是会直接说‘不’吧。因为这些东西,说到底——”
“很无聊。”裴月明说。
“是啊。”迟邪轻声道,“无聊透了。”
城区上方,荆棘之眼降下审判。
遥远的火光亮起,短暂照亮了云层。晚风吹过两人的衣摆,一个坐在栏杆上,一个站在风里。
迟邪说:“裴月明。”
“怎么?”
“我陷入昏睡,真的只是情绪问题?”
“嗯。”裴月明回答,“医疗队也有检查报告。”
迟邪沉默两秒,又问:“那晚,我做了什么?”
灼热中的冰凉,手腕撞上墙壁的闷响。
熟悉的气息,以及,某个一触即离、柔软的触感,就像是……嘴唇。
记忆在梦境中模糊,他几乎分不出真假。
“把房子拆了一半。”裴月明回答。
“没有其他的了?”
“没有。”声音依旧是隔着厚实的面料,听不出情绪,“你是不太安分,但碰到床之后,很快就睡沉了。”
迟邪转过头。
昏暗光线下,那双融金色的眸子,盯着裴月明被衣领遮得严严实实的下半张脸。
平日那不近人情的冷淡,似乎都被这柔软的布料消解了大半。
空气安静几秒。迟邪被什么挠了一下心口。
“行。你说没有就没有。”他说,重新望向远处的火光,没再追问。
两人在阳台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当时的灰没飘过来。”裴月明说。
“什么?”迟邪没反应过来。
“你拆门的灰尘。”裴月明的语气平静,“所以,还行。”
——见到我开心不?
——还行。
迟邪愣了一瞬,随即在风中笑出了声:“之前让你坦诚一点,结果,还真是只坦诚了那么一点啊?”
夜风依旧吹着,迟邪从围栏跳下,走到裴月明面前。
他伸手。
裴月明下意识退了半步,但令人局促的接触没发生。迟邪只是替他把领子稍微压下来了一些,手指带起的热意,在风中若有若无地擦过他下颌。
“行了,裴长官,赶紧休息去。”迟邪的笑容越发深,眼底映着远处城市的光,“和你一样,我也挺开心的。”
此后的两天,白日,裴月明率领各小队扫荡,逐一清理城区残留的污染。夜晚,【审判】高悬,沉默地守护着撤离队伍的灯火。
严镇川将大批调查员调往鹊港与霖州,极大缓解了战况压力。而多位执行者,也在迟邪的命令下行动,渗入城市的角落,戒备飞升者的异动。
连续两日的高强度清剿,让整个皓城都透着一种疲惫的亢奋。
第三日中午,两道身影出现在地下站台。
他们深入到了从未有人涉足的区域。
越往里走,空气越是干燥灼热。直到手电筒的光束,照亮了钟楼站隧道的尽头。
这里早已被废弃。
墙壁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东西。
无数张写满字的纸,被粘液糊满了整个穹顶,像一层惨白的皮肤,正轻轻呼吸。
忽然的一阵风,灌满隧道。
千万张纸页同时震颤,发出沙沙细响。
犹如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渡鸦掠过隧道,黑狼警惕地围在脚边。
“找到了。”裴月明轻轻揭下一张纸,“子嗣就在这里。”
纸张背面,残留着暗金色的痕迹,尚未冷却。
在他身后,迟邪目光如炬。
荆棘自他脚下爆发,如同嗅到血腥的野兽,向着隧道深处,狰狞蔓延。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