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裴照


    天空。


    整个天空都在崩塌。


    流云与浓雾,呼啸着砸向大地。寒气席卷了望不见尽头的原野。


    相隔甚远,周序依旧喘不过气,若是身处那云霭的正下方,该是灭顶般的威压。


    云垂千顷,天威浩荡。


    法则【不动天】。


    纵使初见,但周序无比确信,对方是那位赫赫有名的夜狩,叶启云!


    他……他在与什么为敌?


    这战斗已持续多久?


    烈风如刀刮过面庞。周序绕开夜狩的尸身,艰难爬上一旁的丘陵,顶着风压,极目眺望——


    在那坠落天穹的下方,并不是大地。


    那是一片翻涌不息的晦暗,它像海啸般狂暴,却比最深的夜还要粘稠,扑灭了云霭,反噬天空。


    周序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法则。


    是水吗?是风吗?是影子还是色彩?亦或者是无数扭曲的生物?


    他甚至不能确定,那法则有没有实体。思绪蒙了一层雾,生生斩断了认知。越是凝神去分辨,那割裂越是强烈。


    周序被迫收回视线。


    可这种模糊感,分外熟悉。


    每每他凝视古籍中、那张被抹去面容的画像时,便是这种感觉。


    再结合那些夜狩标志性的衣衫……


    周序毛骨悚然。


    ——和叶启云交手的人,是裴照!


    即便在回忆中,裴照的一切也被抹去了!


    晃神间,那晦暗吞噬了所有的光与色彩,与苍穹相撞。


    周序胸口一重,倒飞出去!【风时花】的气流缓和了冲击,可仅是那瞬间毁灭的余波,将他击飞出数十米。


    耳鸣声分外尖锐。


    他狠狠落地,喉口翻出血气,身体在冷硬的霜地上蹭出大片的伤,滚落到了丘陵之底。


    连绵的小山丘,挡住了大部分冲击。


    这一下猝不及防,周序不知缓了很久,才摆脱头晕目眩。


    没有致命伤,但身上痛到要散架。


    再回过神时,高树尽折,长草连根翻倒,地面是无数道狭长的伤痕,狰狞又恐怖。


    凄厉的风,在原野咆哮。


    周序强忍着疼痛,保持身姿低伏,爬到丘陵的边缘,抬头望向战场。


    天空依旧是翻涌的,是厚重的,好似千万里的云汇聚于此,卷着漫天狂风,倾轧大地。


    在流转的云之间,定着一道渺小的人形。


    叶启云试图抬手。


    可是下一刻,那片晦暗,温柔而残酷地包裹了他,吞没了他,蔓延向更高处。


    风停了。


    云散了。


    天地间唯有一轮冷月。


    清辉遍洒,照得四野一片死寂。


    ……叶启云死了?


    周序愣愣地想。


    【不动天】是如此盛大,以至于数百年后仍被万众知晓。亲眼目睹,更觉得不可撼动,如同天威。


    然而他就这样死了。


    粘稠的晦暗,却没有停息。


    它们漫过大地,漫过原野,直奔向周序所在的位置。


    周序意识到了不对。


    每次进入回忆,他们实则是取代了过去某人的身份。


    远处丘陵下,那具夜狩的尸体,衣袂正被风卷起。背后,那被金线绣出的巨大眼睛,闪着华丽光辉。


    那代表了夜狩的殊荣。


    唯有精锐,才有资格身披这只金眸。


    如今,这代表了至高力量的徽记,染上黑血。


    而自己此时又是什么身份呢?能独身赶来无人的旷野,目睹这惊世一战——


    他取代的,是另一位注定要死在今晚的夜狩。


    浑身都在叫嚣着:逃!快逃!


    裴照冲着你来了!


    晦暗已席卷丘陵。


    它们绕过尸体,无声围绕着周序。自那混沌之中,一道身影出现了。


    白衣不染尘,翻飞如流云。


    面容看不清晰。


    裴照,就这样站在了他的面前。


    周序似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视,那目光清清冷冷的。


    快说你不是夜狩!


    可血液仿佛被冻结,他连半点话语都挤不出来。


    裴照静立着,忽然开了口:“……你不属于这里。这是回忆?”


    周序骤然一愣!


    “原来如此。”裴照说。


    他的声音也是扭曲的,举起了手中之物。


    那东西不断扭曲,同样看不清晰,想必是法则的一部分。但当裴照将它稳稳架上脖颈时,周序的瞳孔猛地收缩,意识到,那是一把剑!


    那该是一把流转幽影的剑,连天穹都能斩破。


    裴照竟是要……自刎!


    从察觉到周序的存在,到看穿这个世界的虚假,不过瞬息之间。


    他甚至不在乎周序的回应。


    这该是何等恐怖的自信,才能如此深信自身的判断?又是何等决绝的魄力,才能在电光石火间,决定自我了断?!


    战栗感从灵魂深处升起。这一刹那给周序带来的冲击胜过一切。


    幽光一闪,横然切下!


    一缕殷红的血绽开,沿颈侧蜿蜒而下。然而,在切断喉管的前一瞬,剑锋戛然而止。


    持剑者察觉到什么,停下了手——


    通体漆黑的影鸦,不知何时落在裴照的肩上,歪头,用猩红眼睛看着他。


    有一人站在了周序身后。


    “晚点再死。”裴月明微微一笑,“你还有用。”


    ……


    树林上方掠过一阵呼啸的风。


    其他人无法辨认这法则,迟邪却看得一清二楚:那是成群结队、从影中诞生的渡鸦。


    它们飞掠向远方。


    远方,金线如狂乱的暴雨,映亮了半个天空。暗影正与【万流线】交手,所过之处,大地皆是沟壑。


    迟邪知道,那战斗中的一方是过去的裴月明。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他?


    真正的裴月明又在哪里?


    “轰——”


    又一波攻势冲天而起,将泥土掀至半空,碾作齑粉,纷纷扬扬地落下。


    与此同时,血色荆棘刺向天空,化作巨眸,投下视线——


    他看到密林成片倒下,山丘被夷为平地,大地千疮百孔。有一道身影被【万流线】围绕,金线不断编织,流转着华丽的辉芒。


    那是陈临声。


    迟邪仅仅只看到了他一人。


    而且……


    跃过倾倒的树干,跨过碎石,迟邪忽然站定脚步。


    地上有一片凶悍的爪痕,是影狼留下的。


    他蹲下来,摸过那些痕迹,皱起了眉。


    而且,为什么要如此收敛?


    面对全盛时期的裴月明,陈临声毫无胜算,绝不可能撑那么多个来回。


    简直就像是……裴月明刻意在把他,逼向某个地点。


    巨眸再次转动,视线掠过山林,目光定格在金线汇聚的某处。那里倒着三道熟悉的身影,周身被金线缠绕。


    迟邪呼吸一滞,向那边赶去。


    他猛然想起,和陈临声一起面对强敌后、死因存疑的调查员……他和裴月明,是说过这件事情的。


    目的地不远,一汪清泉被乱石环绕。


    待他顺着溪流,一路穿过林间细碎的月光,终于远远能望见泉水时,地上的一人忽而艰难转过头来。


    是火堆旁那个戴金饰的女人。


    她面色惨白,浑身缠满【万流线】,见到迟邪,挤出一声虚弱的哀鸣。


    “我……快救我……”她说。


    果然,陈临声要榨取他们的力量,直至死亡!


    荆棘瞬间破空,斩向金线!


    金线应声而断,地上三人的脸色好了不少。有人昏迷过去,也有人躺着,勉强看向迟邪的方向。


    然而,迟邪没有上前。


    他仍站在月影斑驳的林间,低声喊了一句:“……裴月明?”


    苍天古树后,那道白衣身影悄然显现。


    迟邪对上了一双眼睛。


    眼睛犹如墨色,明亮而温润。


    这一瞬时间停滞几秒。相隔三百年,这竟是他们第一次再度对视。


    只可惜,这对视也是虚假的。


    “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裴照说。


    下一瞬,影子铺天盖地朝迟邪涌来!


    刹那之间,迟邪看着那双眼睛,想起了很多——


    自己听闻夜狩死去的难以置信,追逐时的暴怒与绝望,以及最后那一刻,声嘶力竭的质问,最终换来胸前绽开的血花。


    眼前的阴影再度咆哮。


    此情此景,与当年分毫不差。


    不同的是,如今的他,已经足够快了。


    荆棘快到能追上任何敌人,快到破风逐光,快到好似能碾碎这百年的岁月。


    阴影升腾的瞬间,千百道血色荆棘已如本能般,直刺裴照而去!


    鲜血顺着裴照的面颊流下。


    一道荆棘,堪堪停在他眼前,尖端离瞳孔不足两厘米。


    所有的荆棘,都随之凝固。


    裴照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停下做什么?”


    那些暴烈的阴影,轻轻掠过迟邪的身侧。


    “我要是连真假攻击都分不清,也没必要站在你面前了。”迟邪的目光如炬,“我倒要问你打的是什么算盘?你见到了自己吧,引陈临声找到这些人,是他的主意?”


    “生命攸关时才会暴露本性。”裴照说,“面对的是我,不全力以赴,会死得很快的。”


    “万一我没来?”


    “我会切断金线。”裴照的声音平静,“他们日后也会为你作证的。”


    与裴照为敌——


    再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让陈临声不择手段的理由了。


    迟邪沉默几秒,又问:“那刚才呢?”


    “如今其他人都知道,你属于这个时代了。”裴照说,“你要如何解释这么漫长的生命?连你们所谓的‘执行者’,也无法跨越这般岁月。你会被质疑与我勾结、私用仪式。”


    “所以让我杀你,再由这些人亲眼见证,好洗清一点嫌疑?”迟邪扯了扯嘴角,眼中毫无笑意,“倒是安排得巧妙。”


    远处,金饰女人已然昏迷。另两个调查员勉强保持清明,惊疑不定地望着他们两人。


    而更远处,金线的势头减弱了,仍在和阴影纠缠。山林里,隐约传来了非人的嘶吼与法则的爆鸣。


    赶来的途中迟邪就已察觉,这片战场远比想象中混乱。


    这个时代的异常分外猖獗。再拖下去,绝无好处。


    如果可以,迟邪当然想在这回忆中,探查到底。


    怎么可能不想呢?


    心心念念的机会终于到了眼前。三百年来,也只有燔祭这一异常,能如此精确地重现过去。


    可他做不到置无辜者于不顾。


    更何况,裴月明对过去讳莫如深,是绝不会容许他久留的。


    “我不认为有什么不好。”裴照从容回答,“我死了,回忆也会结束。只可惜时间紧迫,只有二人作证。”


    “这也是他的主意?”


    “不算吧。”裴照沉吟几秒,墨色的眼眸中似有微光流转,“他说,你会对我收手的。是我不信。”


    迟邪:“……”


    他缓缓开口:“裴月明,这一路我见到了很多夜狩的尸体。我知道你不会回答,可我还是要问,这一切,这所有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裴照不言。


    迟邪的眼中似有烈火燃烧,烧得那琥珀色都在流动。


    他认真道:“我会找到真相的。不论是今夜的事,还是你目盲的理由、死去的原因。你的所有秘密,我会一件一件,全部揭开。”


    “……”裴照问,“真不杀我?”


    “我也不需要用任何人的死亡,来换取清名。”迟邪一字一顿道,“尤其是你的。”


    裴照很轻地笑了下,看着迟邪:“现在我明白了,难怪他会——”


    后半句话消散在风里。


    迟邪还没来得及追问,裴照再度开口了:“迟邪,对着我讲这些毫无用处。”


    那把剑,那把由阴影凝成的剑,又出现于手中。


    裴照说:“回去吧。去找……你的那个他。”


    手起,剑落!


    迟邪的瞳孔猛然缩小,下意识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抓到。


    鲜血迸溅,浸透胜雪的白衣。


    身影向后倒去,裴照没有闭眼。那双久违的、温润如玉的黑眸,直到最后一刻都穿过飞溅的血色,静静地注视着迟邪。


    眼尾微挑。


    他似是笑了。


    一切都在远去。密林与原野化作线条,向后奔淌,数百年的光阴擦肩而过。


    那双墨色的眼,好似还在面前,而就在视野清晰之时,它已与现实中那人的眼眸重合——


    无神,空洞,目不能视。


    水墨画般的脸庞,和方才别无二致,只是苍白瘦削了。


    火光映照下,迟邪和裴月明面对着面。


    迟邪猛地喘了一口气,手指下意识收紧。


    掌心里不再是风,而是真实的触感,他正死死抓着裴月明的手腕。


    面前人没挣脱,任由他抓着。


    明明与过去的自己一样面无表情,可此时的裴月明,面对他的神色,要温和一点。


    ——真的,只是那么一点点的、不动声色的温和。


    但足以让迟邪那颗心,稳稳地落回原处。


    “……回来了。”迟邪低声说。


    “嗯。”裴月明的声音很轻,“回来了。”


    篝火旁,众人惊疑不定。


    就这样结束了?


    真的……从有裴照的回忆里活下来了?!


    金饰女人猛地醒来,顾不上喘息,手脚并用地向后缩去,指着不远处的陈临声尖叫:“你……你刚刚想害死我们!那些金线……是你的法则!”


    另外两个死里逃生的调查员也缩在一旁,目露惊恐。


    周序皱眉,上前一步:“老师,这是什么情况……?”


    陈临声沉默不语。


    那法则是【心电感应】的师弟却凑了上来,对陈临声说:“老师,您之前让我联系的人回话了。”


    他咽了咽口水:“他说,‘请尽情编织吧’。”


    周序一愣。


    陈临声的眼中终于有了波澜。


    他盯着篝火,亦或者是,篝火对面某人模糊的脸。


    既然迟邪是夜狩时代的幸存者。那么裴月明——那个让迟邪如此执着、又让自己一直怀疑的人,身份便不言而喻了。


    可是,传说中的那个裴照……不也没能杀死他吗?


    “……不过如此。”陈临声低声道。


    有一团火苗,从燔祭中分出。


    这回它飘向了裴月明。


    然而,大地开始震颤。


    轰鸣声震耳欲聋,无数金线自虚空迸发,如狂暴的瀑布扑向篝火!


    金光层层覆盖。足以汲取生命的法则,此时绞杀的是光明,冲天的火光急剧黯淡……


    火,灭了!


    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古城,声音都被掐断,唯有那【万流线】的金光,煌煌如诡异的新日,照亮了陈临声因兴奋而扭曲的脸。


    在那光中,所有的杀意争相扑向裴月明!


    一道阴影划开了金线的包围。而陈临声的脸赫然出现在那裂隙之后,发出一声爆喝:“裴照——!”


    第52章 辉主


    篝火熄灭,笼罩古城的灰烟乍然散开!


    极致的光刺破夜幕,恍若白昼降临。


    不……那不是太阳。


    是一柄横亘天穹的纯白巨镰!


    夜幕之下,纯白的天使微笑而立,挥镰斩向古城!


    如同桐州的回忆再现,大地皲裂,众人皆是往下方坠去。而满城金银珠宝震向半空,在【万流线】的照耀下,迸溅流光,像一场华丽奢靡的暴雨!


    变故猝不及防,迟邪只来得及护住旁人。


    【万流线】向四方散去,缠上无数跪拜者的尸身,又飞向城外——


    城外竟然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


    有些是调查员,有些只是普通人。他们站在黑暗里向城中张望,双目无神,眨眼都被金线缠上了。


    【审判】瞬间刺下荆棘,斩断金线,可迟邪下一秒就见那深入大地的镰刀,猛然一旋,横扫向自己身旁。


    那是金小姐所在之处。


    她目光一沉,【牵线傀儡】的红线缠上巨镰,又吊上她与周围人的肢体,要将他们带离此地。


    然而,她周身出现了诡异的波纹。


    空间在扭曲。


    仪式?!


    金小姐的法则几乎能摧毁所有尸身,所以必须针对她。


    这是哪种仪式?


    但是这一战,摆明了是为裴月明准备的一场杀局。他能在被古城消耗多天后,独自赢下拼死一搏的陈临声吗?


    操控天使,还在城外聚集人群……陈临声的同伙是谁?会是那个“辉主”么?


    要怎么办?是赶到金小姐身边,还是信任她的能力,留在城中?!


    思绪纷乱如麻,现实不过一刹那。


    一只手抓住了迟邪的手腕。那指尖冷得像冰。


    “快去。”裴月明的语速极快,“传送仪式,浔江城内。不去她会死。”


    那只手松开了,不等迟邪反应,黑狼从影中扑出,大狼头硬是把他顶到了金小姐身边!


    “信我。”裴月明说,“别回来,也别死。”


    视线的最后一幕,是裴月明站在废墟中,镰刀高举,金线漫天。


    “裴——”


    那吼声被吞没,仪式的光辉爆发,两人的身形彻底消失。


    天旋地转。


    迟邪重重摔在地上。


    饶是他身强力壮,这一下也是极其狠的。他不知自己身处何方,耳边还有裴月明的话语,可直觉在叫嚣,还未起身,荆棘已直刺上方!


    “轰!”


    厚墙被碾碎,也逼退了那正欲踩碎金小姐头颅的身影!


    那抹灿金色在碎石烟尘中,轻飘飘退开。


    优雅至极,似乎对自己被打断有些遗憾。


    荆棘纵横,在金小姐周身结成壁垒。


    在那人面前,迟邪的身影骤然出现了,他目光一扫,只见金小姐浑身鲜红,血从无数道伤口涌出,生死不明。


    不及多想,荆棘刺出!


    那人仿佛能预知他的动作,身形飘忽鬼魅,一眨眼避开疾射的荆棘,站在了破碎的落地窗前——


    风呼啸而来,掀起耀眼的金斗篷。


    斗篷之后,是混乱的浔江市。火光爆裂,巨响轰鸣,整座城市好似都在交战。


    熟悉的极简线条,挑高的天花板,还有那面能俯瞰整座浔江市的巨大落地窗……


    他们居然身处迟邪的公寓!


    迟邪本意就是要逼退他。此刻,荆棘已完全护住了金小姐。


    “……你怎么也来了?”对面轻笑,“我刚在感慨,这房子风景不错呢。”


    是个年轻的男声。


    迟邪不语,下一波荆棘已如血色海啸,从四面八方涌向对方!


    这本该无处可避,却见那人身上光辉闪过,古老的文字沸腾——


    又是仪式!


    下一瞬,那人已闪身到楼宇的另一侧。


    原先立足的楼顶,被荆棘绞得粉碎。


    高空的风咆哮着,那人笑说:“这么心急,不想救她了吗?她可撑不到我们打完。”


    “我会拿你的脑袋去祭她。”迟邪冷道。


    “好啊。”那人答应得轻快,笑意不减,“那裴照呢?”


    迟邪眼角几不可察地一跳。


    他立刻明白,眼前之人就是陈初口中的辉主。


    “那可是我精心为他搭建的舞台。”那人语气揶揄,“留他一个人在那,要是死了……迟邪,你可要怎么办啊?就算把我碎尸万段,也不够给他陪葬的吧?”


    话音未落,漫天荆棘再度汇聚!


    巨眸于迟邪的身后缓缓升起,投射冰冷的目光。


    “放心。”那人说,“我无意和你死斗,你可以安心去救你的手下。现在还不是你死的时候。”


    他仿佛想到了很愉快的事情,语调上扬:“你的舞台,我也安排好了。我要让你死在裴照的面前。我要——看清他那时的每一分表情。”


    空气在周身波动,仪式的光芒更甚。


    他再次轻飘飘避开迟邪的攻势:“你说裴照那种人会为你难过么?还是和那些夜狩一样,你也死不足惜?说不定,他会更喜欢我呢。”


    “唰——”


    一道盛怒的荆棘贯穿斗篷,血从他的侧颈飙出!


    “啪嗒。”


    辉主的半条手臂,也掉在了地上。


    破损的斗篷被染红。那些血喷得到处都是。


    “小心点啊!”辉主倒吸一口气,发出几声神经质的低笑,“差点伤到我的脸!”


    仪式光芒更盛,荆棘交错间,他的身形就要消失。


    “那最好给我把台子搭稳了,”迟邪的声音冷硬如铁,“做你的棺材正好。”


    那人轻笑着,消失无踪。


    荆棘未散去,仍警惕地盘踞四周。迟邪单膝跪在金小姐身侧,用力按住她不断涌血的伤口。


    失血太多了,摁住一处,又有无数处汩汩涌出。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周身烧着绿色幽火,面目狰狞如恶鬼。


    下一瞬那面孔化作常人,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微胖中年人。


    ——浔江分会长丁良河。


    丁良河一眼扫过金小姐,高声问:“什么情况?!”


    “找治愈法则!”迟邪吼道,“快!”


    丁良河不再多问。


    绿火缠身,脸上青筋狰狞,全身骨骼都爆出可怖的闷响,肌肉扭曲着,硬生生将身形撑大两三倍。


    他屈膝发力,身形疾电一般掠过城市上空,精准朝着一队调查员去了。


    法则【恶鬼降身】。


    与此同时,空中的【审判】转动,目光扫过混乱的浔江。


    数不尽的异常在街道上肆虐。有人奔逃,有人战斗,荆棘从高空射下,精确贯穿了最近的数只异常,带着它们抽动的尸体,来到金小姐身边。


    仅仅十余秒后,丁良河肩上扛着两个调查员跃回公寓。那两人的手中亮起光芒,迅速给金小姐疗伤。


    迟邪退开一步,对丁良河快速交代:“陈临声是飞升者的人,古城外围聚集了大量人群,他正在汲取力量。裴月明在跟他交手。”


    “裴月明?”丁良河一愣,“那个F级?!”


    迟邪来不及解释:“副会长在哪?让她去古城侦察,确认敌人是否只有陈临声一个!”


    “好,我去找她。”丁良河略一点头,身形再次掠过城市上空!


    约莫一分钟后,一群白鸽飞过建筑,掠过波涛汹涌的大江,径直朝古城方向去了。


    法则【信鸽】。


    在它们纯白色的眼中,万物一览无余,直到见到古城外乌泱泱的人群,以及城内爆发的金光。


    金线想贯穿鸽群,却被骤然升起的暗影打散。


    【万流线】接连爆发,又被阴影一次次强行压住。在那片黑暗的保护下,鸽群绕飞古城——


    “只看到陈临声一个!”丁良河回来了,“有变再报!”


    “好。”迟邪颔首,“快去!”


    那鬼火一闪,丁良河的身影已消失。他杀回混乱的城市街道,一拳击穿异常的心脏!


    在迟邪身后,两个调查员满头大汗。


    血还没止住,可是,丝丝缕缕的红线飘出来了。【牵线傀儡】缠上异常的尸体,扎入血肉。


    红线得到力量,另一头爬上金小姐的伤处,开始强行缝合翻卷的皮肉。


    哪怕意识全无,她仍在战斗。


    至此,迟邪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原本一尘不染的公寓,早变成了废墟。他打量屋内,目光定格在脚边的纸上。


    这张纸本是在窗边的,混战中被卷到了地上。只看了一眼,迟邪的瞳孔骤然缩小。


    纸上是用钢笔随手勾勒的人像。


    寥寥几笔,线条狂乱却精准,勾勒出裴月明的脸。


    画上那人眉目舒展,似有几分笑意。


    而他的颈侧,被人用血重重抹了一道,宛若割喉。


    刚才,辉主就在这间屋子里,一边筹划仪式一边作画。


    这落地窗阔大,能看见滔滔不绝的浔江,还有那沉没在黑夜中、轮廓晦暗的古城。


    他哼着歌,看着窗外的杀局,满心期待古城的好戏。嫌画得寡淡了,于是割开手心,重重抹上血痕,笑得不可自抑。


    若没有裴月明在古城的那一推,若迟邪反应慢了半秒,留在他家里的只会是金小姐的尸体,还有这张病态的画作。


    迟邪拿住画像的手,将那一角捏作一团。


    他走到落地窗边缘,俯视浔江。


    刚才他通知了所有分会,进入最高戒严。【审判】一直在清剿异常,只不过数量太多,顾及居民,战局一时难以速决。


    而古城那边……


    迟邪扣紧了窗框边缘。力道之大,金属框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所幸辉主没插手古城。残日子嗣也没有出现。


    但这些都是暂时的。


    裴月明的状态怎么样?


    迟邪很清楚,裴月明根本没恢复过来,眼前闪过那人的面庞——坠海后湿漉漉的脸,反着渔船冰冷的光,宴会厅废墟中的倦容,还有酷热之下那苍白如纸的面色。


    而那些跪拜者、那些城外的人,能给陈临声提供难以想象的力量。


    正如辉主所说,那是个精心搭建的舞台。


    迟邪恨不得立刻赶到裴月明的身边。


    只要他们并肩而战,有什么事办不到?可是……


    金小姐的血漫到他的脚边,每走一步,鞋底都是鲜红的。城市内有无数的哭号嘶喊,如果辉主回来,后果不堪设想。


    荆棘破风,刺穿异常。


    迟邪扣住窗框的臂膀,暴起青筋,裴月明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


    ——信我。别回来,也别死。


    迟邪深呼吸一口气。


    远处城郊,一轮火光升起。他再次审度辉主的画像。眼中是锋利的冰冷,可他还是仔仔细细,确认了,画上没更多线索。


    随后荆棘窜出,擦过金属窗框,带起一串刺目的火星!


    火星溅上纸张。


    在那火光中,裴月明的画像卷曲、焦黑,最后化作灰烬,随风散去,落向那浩荡的浔江。


    高天上,荆棘之眼高悬,仿佛一颗染血的巨星。


    迟邪望着古城的方向,面无表情地想,说着让我别死,可身处险境的,不是你么?


    他独身伫立于窗边。


    面前,漫天的荆棘降临,如锐利的光锥刺破长夜。


    ……


    古城。


    镰刀轰然坠地,发出尖锐的共鸣。


    天使被黑蛇缠绕,影子淹没了通体流转的圣光。巨蛇昂首,将它的头颅一口咬碎!


    金血喷溅了数百米,溅得满城都是鎏金色。残躯被蛇身绞碎,蛆虫涌出,搅得金血粘稠作响。


    袭击桐州的天使,终于在31年后的现实中死亡。


    与此同时,鲜血染红了裴月明的肩头。


    【借影】杀死天使之时,【万流线】海潮般扑来,几缕金线终于抓住一瞬机会,突破防线,擦着裴月明的左肩飞过。


    阴影打碎了金线。而陈临声喘着粗气,眼底的兴奋近似疯狂。


    能赢。


    这念头又一次闪过陈临声的心间。


    说到底也只是血肉之躯啊。连日消耗,体力不支,即便是那个裴照也会露出破绽。


    而自己拥有充沛到可怖的资源。【万流线】虽极其依赖他人,可换言之,只要有旁人,他便能一直战下去!


    “裴照,说实话我为你惋惜。”他说,“你不但瞎了,体能也远远跟不上。在桐州……不,从邺州到现在,你从未休息够吧?还当自己一往无前吗?”


    血在白衬衫上晕开。


    裴月明面色不改。


    “两次。”他平静道,“这是第一次。”


    陈临声皱眉:“胡说什么?”


    金线再度收紧。


    那满城的跪拜者,那城外的人群……力量,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源源不断涌进陈临声的身体。丝线承载着他扩张的感官,向空中漫去,每一缕气流的波动、每一点尘埃的轨迹,都如此清晰。


    整个世界,任他尽情编织。


    金线越发狂暴地汲取力量,再次与阴影交织,极明与极暗,在城中炸开。


    钟楼倾塌了,金银珠宝粉碎了,燔祭的余烬狂乱飞舞。


    裴月明的声音,穿过喧嚣传来:“你的学生会死吗?”


    “都是我选出的人才,怎么舍得让他们去死。”陈临声笑说,“打败你,用其他人就够了。能助我杀死裴照,也算是这群庸碌之辈一生最大的价值。”


    “不如多关心一下自己,没了影子,你还能看得见什么?”


    大片的尸体,化作了齑粉散去;城外也有数人倒下,【万流线】如附骨之疽缠住他们,至死方休!


    强光之下,地面的阴影被压缩到了极致,几乎消散殆尽。


    就在这光芒即将吞没一切的刹那。


    “唰——”清脆的撑伞声响起。


    脚边的影子扭曲着。


    裴月明的手中,凭空多了一柄红骨白底的纸伞,在满世界的光中,撑起了一方阴影。红色的伞骨如血,白色的伞面如霜,将光尽数挡在外头。


    裴月明站在伞影里,淡淡道:“我还看得很清楚。”


    陈临声冷哼一声:“垂死挣扎。”


    这样下去,能赢!


    汗水浸透衣衫,陈临声目不转睛:“【万流线】太特殊,特殊到,旁人无法想象我的处境。”


    金线穿梭于废墟,无声无息,煌煌炽目。


    “当初,没人肯把力量借给一个无名小卒,我空有惊世的才华。”


    古建筑化作乌有,洪钟被碾作金属薄片,寸寸绷断。


    “天赋卓绝但必须要倚仗他人。很不公平对吧?”


    金线汇为海浪,照得天空宛若白昼,阴影无处遁形!


    “可如今你看!我比他们都站得更高!”


    金光泼洒在陈临声的身上,像在燃烧。


    光流轰然爆发,湮灭了狼与鸦群,直奔那道白衣身影!


    “哗啦——”


    鲜血在裴月明身后溅开,如扇面般挥洒。


    右臂的皮肉绽开,白伞染上一抹殷红。


    陈临声却脸色一变。


    不知何时,城外的金线齐齐断了!


    他全力一击之时,原本护在裴月明身边的影子,已如潮水悄然绕到了城外。


    那些昏迷的人,被暗影迅速地裹挟,送往远方。


    距离骤然拉远,【万流线】再想去触碰,已突破不了影子的包围。


    陈临声缓缓开口:“……放弃防守去救他们,你真有那么蠢吗?用这些人换你受伤,这交易再划算不过。”


    “你以为自己还活在从前?”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站在云端,拥有世人毕生追求之物,正因为得来太容易,所以也能随手摧毁。”


    “但我历经无数场失败的战斗,才在今日站到你的面前。裴照,归根结底,我们没有半点相似啊。”


    裴月明只是静静站着。


    身姿挺拔,好似感受不到痛楚。他说:“第二次。”


    陈临声眉心一跳:“我说了,别再故弄玄虚!”


    【万流线】重聚,暴怒地射出!


    金色碾碎大地,势不可挡!


    裴月明再度负伤,只要再中一下,这具残破的身体就会彻底崩溃!


    陈临声倾尽力量。


    然而,这回阴影只是轻轻一抬,便将金线吞没。


    陈临声一愣,随即攻势更猛。左侧、右侧、后背、死角……无数金线编织成密不透风的杀网,将裴月明笼罩其中。但奇怪的是,哪怕每一下攻击都比先前更快更狠,依旧差了那么一点点!


    古城内的尸身,接连化作飞灰。


    本以为无尽的资源,正迅速消耗。力量在枯竭,而再怎么努力……


    再无法前进一步!


    阴影只是轻轻一晃,就击溃了【万流线】。


    为什么?明明金光炽烈,明明影子被压缩到了极致,他应该看不清战场才对!


    “两次。”裴月明说,“是你能碰到我的极限了。”


    飞扬的尘埃与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陈临声的呼吸骤然一滞。


    这一幕有恐怖的熟悉感。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训练场。那时的他背着手,看着学生们拼尽全力进攻,不必挪步,就能挡下所有稚嫩的攻击。


    他是如何呵斥的?


    “太慢了。再来!”“破绽太多。再来!”


    “再来!”“再来!”“再来!”


    不单是力量差距,更是境界的碾压。


    正因为完全看破了学生,他才能游刃有余,才能……每次用恰到好处的力量。学生满头大汗也碰不到他的衣角。


    如今,位置竟像是颠倒了。


    金线又一次溃散。


    “我确实不懂‘无数场失败的战斗’。”裴月明说。


    撑开的白伞上,那抹殷红刺目。阴影在他脚下沸腾。陈临声的瞳孔放大——


    裴月明朝他伸出了右手。血顺着袖口淌下,但他掌心向上,手极稳。


    “你说得对,我们没有半点相似。”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因为我这一生,未尝一败。”


    “再来。”


    第53章 师与生


    空气弥漫着金石粉碎的粉尘味、余烬的焦糊味,以及从陈临声方向传来的,越来越浓重的、汗与血的气息。


    成千上万的尸体,大片大片化作飞灰。


    它们被【万流线】带起的狂风,卷向空中,又被铺天盖地的鸦群吞没。


    整个古城,已被夷为平地。


    金线再度集结,试图刺破黑暗。


    可那辉光急剧黯淡。


    不好!


    一股寒意闪电般,袭上陈临声的脊背。金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回防,他本能地往旁侧扑去——


    “轰!!”


    什么东西,擦着他的脸侧过去了。


    再回头,身后的大地只余黑黢黢的空洞。四分之一的古城,在这一击中化作深渊。


    这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金光无法照彻那深渊,阴影狂涌,无数猩红的眼睛亮起。


    狼群争相奔出,贪婪地吞噬光明!


    陈临声猛地意识到,对于裴月明来说,创造影子从不是难事。


    可一旦他自知落入绝境,他定会不惜一切地汲取力量,让城外的人立刻死去。


    他看到的赢面,只是裴月明的圈套。


    自始至终,裴月明想救的都是所有人。


    一个世人皆知的叛徒,做这些事情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个人果然……


    果然骄傲得,令他憎恶至极。


    残存的金线沸腾,冲天而起,编织为一张覆盖天穹的巨网。


    巨网坠落,将所过之处的影鸦切作碎块。


    然而碎块颤动,化作粘稠墨色,重新粘合在一起,新的鸦群尖啸着张开双翼!


    那些刺目的光,辉煌的光,泼洒如火焰的光,飞速黯淡着。


    与之相对的,是不断膨胀的阴影。


    就像——


    就像一场盛大的落日。


    所有的光都在无可挽回地奔逃,长夜将临,已是命运写就的结局。


    细密的血花,在陈临声身上迸溅。他甚至看不清攻击从何而来,因为黑暗快要淹没他了。


    见过那么多调查员,有过那么多学生,其中不乏天才,所以才更明白山外有山。


    他曾自认站在了山的尽头。


    陈临声抬头望去。


    光灭了,他看不见那黑暗的尽头,看不见白衣的身影。


    可那人一直都在。


    又是一阵接连不断的血花,陈临声忽而单掌拍地,金线一转方向,绞碎了脚下的大地!


    陈临声随之跌落。


    地底深处,四根一直潜伏的【万流线】显现,通向被天使劈碎的废墟深处。


    更多金线,迅速拨开碎石瓦砾,四道身影出现了。


    汪清手中的白蜡烛突然灭了。


    周序在前,护住身后的三名师弟。


    见到浑身染血的陈临声,四人皆是错愕。然后,惊喜与不安出现在他们的眼中。


    “老师!您没有事吧?!”有一人急声喊道,“天使死了吗!”


    另一人也喊:“您流了好多血!快过来!我们替您撑着!”


    陈临声顿住了。


    眼前的四人面色苍白,明显是被【万流线】汲取了太多力量。


    说话的那两名学生,要走近为他检查伤势。


    而一双手臂,猛然挡住了他们的动作。


    “……师兄?”那人错愕问。


    周序额前满是冷汗,一言不发,只是死盯着陈临声,寸步不让。


    “周师兄,老师受伤了……”那人小心说。


    另一人勉强笑着,往汪清脑袋上一敲:“你看看你,【吹灯】又出错了吧?来的是老师啊,蜡烛咋就灭了?”


    汪清却也不讲话,死死盯着蜡烛灭后的那缕青烟。


    他不敢看陈临声。


    一时之间,双方诡异地僵持着。


    就连翻涌的影子都停下了。渡鸦敛翼,影狼收回獠牙。


    金线的光,映亮了师生五人的面庞。明明是如此紧密的连接,足以托付全部的力量与信任,但他们此时的距离,竟显得那么遥远。


    几步之隔,犹如天堑。


    陈临声的手指动了动。


    血珠从指尖滴落在地。


    周序的目光颤了颤,终归还是唤了一句:“老师?”


    “……太松懈了。”陈临声冷声呵斥,“我给你们留的力量,难道不够踏出这片废墟吗?!”


    四人诺诺不言。


    陈临声的声音回荡在废墟间,带着压抑的怒火:“既不知道战况,就该第一时间远离战场。若天使再度挥镰,你们全都要葬身于此!”


    “老师,我们、我们是想留在您法则的范围内,再看看有没机会帮到您……”学生小心翼翼的,“我们刚在商量着出去呢——”


    “毫无自知之明。”陈临声打断,“以你们的状态也想帮我?教过你们多少次,要审度形势趋利避害,为什么不走?”


    没有人答话。


    血渍在衣衫上漫开,陈临声攥紧了手,厉声道:“为什么不走?!”


    回答他的,依然是沉默。


    陈临声:“……”


    沉默之中,有根紧绷的弦忽而断了。


    他泄了气一般,退后半步,要转身离去。


    周序赶忙喊:“您要去哪里?”


    是啊。要去哪里呢?


    陈临声能感受到,在那片阴影中,裴月明无声等着他。


    说来也可笑。最后还得是敌人,还得是那个可憎至极的敌人,给自己留下告别的余地。


    所以,究竟要去哪里呢?


    陈临声回答:“去看不到你们的地方。”


    他转身离去,可走了几步,还是回了头:“如果事先知道,我……”他顿了顿,“我不会带你们进古城。”


    周序一怔:“您这是什么意思?”


    陈临声不再回答,只是讲:“汪清,你终于有进步了。”


    说罢,他走向那片浓郁的黑暗。


    影子将他的身形彻底吞没。


    陈临声不知自己走了多久。


    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或者更久。黑暗中感官都变得迟钝,几根黯淡的金线,漂浮在周身,映亮不断滴落的血点。


    直到光线,照亮了另一人的面庞。


    那张年轻而苍白的脸。


    裴月明已把伞收回影中,安静地等着他。


    裴月明问:“不和他们讲我?”


    “讲来做什么,等你灭口?”陈临声嗤笑,“教到今天都没有一个省心的学生啊,也指望不上他们日后能杀你。我这当老师的未免太失败。”


    “我倒觉得,他们都挺厉害。”


    陈临声一顿,似笑非笑:“能被你夸赞真是……”


    他摇了摇头,又说:“裴照,想杀残日,光靠你手里那点苔藓可不够。它们在很久之前,就被分割开了,另外两份都在城市之外。”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裴月明:“在那些,因为你,而被污染的土地的尽头。”


    裴月明神色不动:“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告诉你,你和那个姓迟的就必须去污染之地了。”陈临声回答,“等你们杀死路上的异常,连我那些不靠谱的学生,也能过去。”


    他微微扬起下巴:“我讲完了,动手吧。”


    “原来如此。”裴月明点头,“但是,我不信你。”


    陈临声猝然愣怔。


    “骂学生不自量力,是觉得他们不该为自己送死;说着‘去看不到你们的地方’,意思是‘去你们看不到我死去的地方’;原本是动了念头,想把他们当作人质,可最后不也没下得去手吗?”


    裴月明轻声道:“你很在乎他们。”


    “对在乎的人,情感都如此扭曲。你那么恨我,为什么死前要对我坦白?只是骗我去找错误的目标而已。”


    几秒后,陈临声笑了起来。


    “什么啊!原来……”他越笑越大声,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原来你根本不吃这套!我还以为……”


    他笑着摇头:“算了,我无话可说!说什么在乎,不过是欣赏他们的天赋罢了。”


    裴月明说:“陈初在乎你,也不是因为你的天赋。”


    “裴照,”陈临声依旧笑着,“我果然,从始至终,都非常憎恨你啊!”


    金线迸发,于强光中刺向裴月明!


    那阴影一卷,迎着那盛大刺目的金光,轰然合拢。


    光辉消散,黑暗淹没了他的身影。四周归于安静,只有灰尘簌簌落下的声音。


    黑暗中,裴月明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陈临声的学生大部分还在城中,身体虚弱。


    陈临声给他们留下的力量,比预想中的要多。生死关头,他也给了学生离开的生路。


    尽管如此,古城支离破碎,各处都在坍塌,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影子漫过废墟,扫荡开一条道路。


    裴月明压住右臂的伤处,向前走,直到一小簇火苗在尽头亮起。


    汪清仍是举着白蜡烛,烛光映亮四张惊疑不定的脸。


    “裴、裴先生?”他结巴喊了一句。


    这回,【吹灯】没有灭。


    “出去吧。”裴月明说。


    “你有看到我们老师吗?他怎么样了?”一人问,“他法则突然断了……”


    裴月明没有回答。


    那人还想问,被周序拦住了。周序低声道:“先走。”


    他们踩着废墟,重回地面之上。空气里还浮着粉尘碎屑,看不清夜空,万物都朦朦胧胧的。


    但也能看得出古城只余废墟,深渊不见底。天使的巨镰断作两截,深插地底。


    自天使袭击后,几人一直被【万流线】缠绕,躲在废墟下,靠法则支持着狭小的空间,尽量减少消耗,以便陈临声借走力量。虽是知道地动山摇,却不清楚具体情况,此刻,眼前如此惨烈,几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


    而且——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想到,那篝火熄灭了。


    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夜风微冷,废墟死寂。没有异常没有敌人,甚至没有声音。但越是安静,那种不安,就越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之后呢?


    之后,会发生什么?


    裴月明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周序,找人。”


    周序轻轻点头。【风时花】掠过废墟,探寻着他人的动作。


    汪清同样集中精力,拿来随身急救品,给裴月明按压止血。另一名调查员也用法则帮忙疗伤。


    血很快止住,影子也在周序的指引下,掀开废墟,找到了剩下的调查员们。


    包扎时,汪清拿着敷料的手突然一顿。


    那切割状的伤口,非常眼熟。


    是【万流线】留下的。


    他僵在原地十几秒,才继续手上的动作。


    远远地,有灯光和人声飞速接近。


    是浔江的支援人员。


    各类速度型的星相法则,在空中波动。眨眼间,有一行人出现在他们不远处。


    所有人见到战场的惨烈,皆是高度戒备。只有为首那人快步上前,撞碎了弥漫的尘埃——


    裴月明问:“怎么来了?不是让你……”


    呼吸一滞,他的身体僵住。


    迟邪紧紧抱住了他。


    他显然克制着力道,可这拥抱还是太重了,带着浔江的烟尘与尚未干涸的血腥气。


    绝对称不上温柔。


    这是一个锋利肃杀、属于迟邪的拥抱。


    击败陈临声后,裴月明并不觉得欣喜。


    他对陈临声没有私仇,而胜利对于他来说太寻常,寻常到不值得夸耀。


    然而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中,裴月明于错愕之间,很奇异地,感受到了一丝安宁。


    随之涌上的,是被压抑许久的疲惫。


    风停了。


    古城的尘埃,终于在这漫长的一夜结束之际,缓缓落定。


    迟邪还是紧拥着他。


    裴月明伸出的左手,在空中犹豫两三秒。


    最终很轻很轻地,落在迟邪背后,拍了拍。


    第54章 战后疗养


    裴月明的伤势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迟邪当天就给他塞进了浔江最好的医院,做了个全面检查。右臂没伤到骨头,靠着治愈法则,只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就能正常活动。


    只是裴月明身体虚弱,不能以普通人去衡量。失血加上劳累,让他在医院的几天都昏昏沉沉,彻底恢复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与之相对的,是忙得不可开交的迟邪。


    浔江遇袭,桐州真相,加上陈临声与古城的事件,议会没几个能合眼的调查员。


    而执行者,不论是休假的、退休的、还是改行开小吃店的……通通被迟邪拉了回来,四处奔波,追查线索。


    随着古城幸存者状况稳定,事件的完整经过也浮出水面。以周序为首,陈临声分布在各地的学生,接受了详细问询。


    唐书文在回忆中供述中的所有人员,也均被限制行动。原邺州分会总队长张悠然、原永丰分会长季成礼被列为重点调查对象。


    这雷厉风行的举措,自然也引来了不满。


    “砰——”


    千里之外的荃北市,唐书文一脚踹翻椅子!


    “谁!”他喊道,“谁给你们的权力扣留我?!”


    荃北分会长赔笑:“唐特调您息怒。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请您暂且留步。来来来,快给唐特调上茶!上好的红茶,小孟专门从老家带来的。”


    旁边的调查员赶忙给唐书文端茶。


    可唐书文看也不看,扬手一挥,茶杯便在墙上碎了,溅出深红的茶水。


    “行啊,等就等。”他冷冷笑了,汗水从肥硕的下巴滴落,“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连特别调查员都敢动。”


    他往沙发上一坐,双手抱臂。


    室内无人敢言语。


    两分钟后,走廊尽头的电梯响了,脚步声走近。


    唐书文斜眼瞥着入口。


    来了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沉稳,身后跟着的人神色木讷,戴着白手套,提着行李箱,看起来就是个呆呆的年轻司机。


    生面孔。唐书文皱眉。


    不等他开口,那司机放下行李箱。他动作略显生涩,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才掏出一枚徽章。


    金属徽章上,利剑缠绕烈焰,寒光逼人。


    唐书文僵住了。


    “我是执行者林寂,奉迟邪首席之命,调查桐州七一七天使事件。”司机开口,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唐书文,你作为原桐州分会副会长,涉嫌勾结飞升者,诱发异常袭击。现正式对你进行调查,实行强制拘捕。”


    “……还有一句话。”金丝眼镜以气音提醒,“流程,流程。”


    “哦,对。”司机讷讷点头,“反抗会死,请你配合。”


    金丝眼镜对着唐书文,露出一个彬彬有礼的微笑:“抱歉,他是新人,经常忘记念我们的免责声明。上次就因为没念,直接把嫌疑人砍了,导致后续报告非常难写。”


    他推推眼镜:“为了减少大家的行政工作量,请您务必配合。”


    唐书文早已汗如雨下。


    审判的网在收紧,不知多少人无法入眠。


    暗潮汹涌,席卷了每一个角落,除了……浔江医院的那间病房。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病房的窗外,天色只是安静地明暗交替了数次。


    和之前一样,迟邪待在裴月明的身边。


    燔祭刚刚熄灭,还需要提防暗处的辉主和残日子嗣。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遍又一遍,屏幕的光悄然熄灭。


    迟邪抬眼望向病床。


    裴月明早就睡着了,呼吸特别浅,浅到听不见。


    医生说,最好不要再上战场了。寻常人能克服的伤势,放在他身上也会变得严重。这次是幸运而已。


    此时,骨节分明的清瘦手背上,透着血管的蓝紫色。


    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双手,在不久前,曾将整座古城碾作废墟。


    一路走来,从主教到残日子嗣,裴月明有无数个瞬间可以摆脱自己,甚至借刀杀人。


    但他没有。


    迟邪默不作声地看着裴月明,看了很久很久。


    他心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简直叫人……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


    裴月明倒不知道,迟邪在深夜难得多愁善感了。他只是发现,迟邪突然在奇怪的地方较起了劲,自己每天吃的东西不重样。


    他不清楚,迟邪到底从哪里、请来了怎样的厨师。


    起初还是正常的响螺片鸡茸粥,金汤花胶,老陈皮鸽汤,还有什么燕窝炖梨汁、手磨芝麻糊……后来,画风就开始不对劲了。


    戴着高帽的主厨,一手端着银白色托盘,来到病床边,为裴月明掀开:“裴先生,这道菜名为‘云端’,采用了分子料理技术,辅以液氮冷凝,配上解构主义摆盘。您吃的不仅仅是食材,更是一口光阴,一种传承!”


    托盘中间,有一团白色泡沫,孤零零颤动着。


    裴月明:“……”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受伤的是脑子。


    迟邪言简意赅:“说人话,听不懂。”


    主厨:“……就是蛋白配燕窝。”


    “烫吗?容易消化吗?健康吗?”


    “常、常温的!入口即化绝对健康……”


    “行,那你可以走了。”迟邪接过托盘。


    厨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裴月明小心舀起一勺:“你从哪里找来的人?”


    “不记得了,反正挺出名的。他们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大概是快到要我续合同的时间了,要冲业绩。”迟邪耸肩,“所以,好吃么?”


    裴月明“嗯”了一声。


    怎么会不好吃呢,毕竟是顶级的食材与手艺。


    迟邪一笑:“那就够了。”


    金小姐也在这家医院。


    她在ICU昏迷两三天,终于是醒来了。


    醒来后,【牵线傀儡】就把伤处全部缝好了,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


    迟邪探视她多次,等她状态稍好,就问起辉主的事。


    金小姐打着呵欠:“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眼前一晃,没来得及出手,就倒在了地上。”


    “那么强,真麻烦啊——”她别过头,又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睡眼惺忪,“敢动老娘的脸,不知道这货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我也纳闷呢。”迟邪起身,“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金小姐又在他身后问:“老大,你能赢吗?”


    “那当然。”迟邪拉开病房门,回头笑说,“连我的江景公寓都敢炸,这谁能忍?”


    他轻轻合上门。


    周围墙壁是极干净极白的,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迟邪想起的却是那张病态的画作。


    画上的裴月明笑意清浅,颈侧那一道血痕,如同割喉。


    脚步声回荡在走廊上,周身空气为之凝固,迟邪的神色冷硬,眼中有近乎实质的杀意。


    但当他回到另一间病房门前,光从门缝渗出。


    那暖黄色漫过地板的冰凉,漫到脚边。


    迟邪的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


    推开门,黑狼懒洋洋地把头搭在床上,几只渡鸦端详着窗边的照片。


    照片上,是疑似仪式的纹路,都是执行者和调查员在浔江市附近找到的。


    纹路残破,相当不完整,但裴月明依旧能辨认。


    他告诉迟邪:“有两种仪式,一种用于吸引异常到城内。”


    他又翻到另外几张照片:“另一种在古城外,是控制他人的,所以才会诱导那么多人为陈临声提供力量。”他顿了一下,“二者的结合,导致了这次浔江遇袭。”


    迟邪坐到病床上,胡乱抓了一把影狼的脑袋。


    他问:“你为什么确定,带走金摇的仪式和辉主有关?”


    “不,我不确定。”裴月明说,“但那个仪式,完成得非常完美,远超其他人的水准。我不认为金摇能战胜这样的对手。”


    事实上,这一判断分毫不差。


    裴月明又说:“筹划仪式需要很多时间和精力。古城事件已经结束,在下个机会来临前,辉主应该不会轻举妄动。”


    “最好是这样。”迟邪若有所思。


    迟邪总觉得,辉主该是认识裴月明的。


    不是飞升者盲目的崇拜,也不是陈初那种虚无缥缈的恨意。而更像那种,真真切切、有所交集的“认识”。


    迟邪:“以前你身边有什么人,和你关系特殊?结过仇的那种。”


    裴月明沉吟片刻:“暂时没想到。”


    迟邪皱眉。


    辉主这种扭曲到极点的执念,让一个微妙的猜想,涌上迟邪的心间——而放在不久前,他绝不会往那方面去想。


    这对于一个直男……或者自认直男的人来说,太细腻超前了。他自己都觉得惊悚。


    这能吗?


    这不能吧?


    ……不过那可是裴月明,也说不定啊。


    既然想到了,不问又如鲠在喉。迟邪不经意一般地开口:“追求过你的人多么?”


    裴月明愣了下:“为什么问这个?”


    “害,就是好奇嘛。”迟邪抓乱了影狼脑袋上的毛,引来它不满的瞪视。


    裴月明比以往更犹豫,甚至……莫名的警惕。他回答:“没太留意。不好说算多,还是算少。”


    迟邪向他探身:“有男的吗?”


    裴月明越发警惕:“……没太关注。”


    他慢慢缩回放在被子上的手。


    “真的?”迟邪再次挪动,坐得离他更近了,目不转睛,“那有像我这么难缠的吗?”


    裴月明:?!


    影狼大脑袋一拱,就把迟邪顶下床沿。他踉跄一下:“又来?!撞一次还不够吗!”


    裴月明露出个礼貌的笑:“抱歉,也没印象了。”


    “什么都不记得,存心敷衍我啊。”迟邪揉着被狼头撞第二次的腰,心想,不管是不是爱而不得,那种变态还是永远消失比较好。


    所以辉主,到底是谁?


    在他身后,裴月明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废墟中,他回抱迟邪时感受到的温度,似乎还在。


    他无声地,长呼出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依旧规律。


    迟邪在这私人病房暂住,一边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一边盯着裴月明喝药。没有辉主,没有异常,只有窗外日复一日的浔江流水。


    第七天,裴月明出院了。


    其实他早就能出来,但迟邪又摁着他多观察了几天,安排了好几轮检查。


    可惜,迟邪那套江景公寓已经成了废墟。


    他也没打算在浔江久留,找了个朋友的空房子。房子不大不小,以两个人来讲,还挺宽敞。


    裴月明几乎没什么随身行李。


    迎着夕阳的光,迟邪开车把他从医院送到住处,又说:“今天要去见个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有事找我。”


    “能有什么事。”裴月明回答,“这几天也休息了。”


    迟邪准备出门,听到身后人的声音:“迟邪。”


    迟邪回头。


    裴月明说:“必要的时候,就把我说出去。”


    迟邪:“……”


    夕晖温柔,映得裴月明的发丝边缘,好像都有一层流转的光辉。


    迟邪挑眉一笑:“就见个朋友,想啥呢?走了。”


    他随意挥了挥手,出门上车。


    轿跑驶过浔江市内。被异常袭击后,有些道路还在重建,他一边绕路一边想,太敏锐有时也不是好事。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裴月明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车辆开到了高大的乔木林荫道深处。


    树木遮挡着一座封闭的建筑,从外部看,只能看到纯黑色的外墙矗立在暮色中。


    早有随行人员等待,毕恭毕敬地迎接他。迟邪踏着宽阔的台阶,走入建筑内,乘上专用电梯直达顶层。


    那是个不对外开放的空中庭院。


    冰冷的金属与石材反射着幽光,迟邪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


    夜幕初垂,透过巨大的弧形玻璃幕墙,城市灯火逐一亮起。


    早有一人在此等候。


    白发苍苍的长者站在幕墙之前。他已经很老了,身形单薄,脸上与手背的皮肤满是褶皱。


    他回头。


    那目光比刀子还锐利。


    调查员议会总会长,贺长风。


    第55章 死因


    迟邪倚着长桌,双手抱臂:“怎么我这次来,连茶都喝不上了?”


    贺长风淡然道:“你懂品茶了?”


    “也是啊。”迟邪笑了,“看来是我上次说你的茶难喝,得罪到你了。”


    贺长风在主位落座。


    他的声音沙哑:“我很快要走,来不及品茶。直接聊古城的事情吧。”


    “行,”迟邪点头,“和初步报告一样,古城与残日有关,祂的子嗣在回忆里现身了。”


    他继续道:“燔祭被仪式唤醒,以汲取关于死亡的回忆。自燔祭熄灭后,我们就被残日盯上了,就像邺州项目的众人。”


    贺长风抬眼看他:“但你们未感到异样。”


    “目前是这样。”迟邪耸肩,“邺州那批人横跨二十余年才陆续死亡。我推测,残日本身受到某种限制。”


    “那唐书文呢?”贺长风说,“你这么快就查清他利用蛆虫仪式操控天使。什么时候,你也能看懂仪式了?”


    “他自己在回忆里讲的。”迟邪笑说,“三十多年前的他太嫩了,被吓一吓就全部交代了。”


    ——这当然是托词。


    实际上是裴月明发现的。


    迟邪的表情和神态,滴水不漏。


    贺长风沉默几秒,也不知是真信还是假信了,只是低叹:“……我倒不知他是这样的人。陈临声也是,相识多年,居然步陈初的后尘,误入歧途。”


    他声音依旧沉稳:“所幸,古城外如此多人被他夺取力量,居然无一身亡。听说是你身边那个F级调查员所为。”


    “刚加入议会一年多,档案几乎空白。裴家上下无人知晓他的来历,唯一的线索只有淮平慈心孤儿院的一纸送养证明。这样一个人,就像是幽灵,凭空出现在了你的身边。”


    迟邪早有准备,但这瞬间,心仍几不可察地一沉。


    只有他自己察觉得到。


    随后他坦然道:“是啊。怎么样?我发现人才的能力可比陈临声靠谱吧?”


    “年纪轻轻,居然有如此出众的实力。”贺长风哑声道,“这是难以想象的天赋,实在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个人。”


    他眼皮一掀,看着迟邪:“在你眼里,裴照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你们既是旧识,为何我从未,听你提起过他?”


    “有什么可提的?”迟邪还是笑,“当年,我也是他手下败将。提了多掉面子。”


    “最强的夜狩都难逃一劫,裴照为什么不杀你?”


    迟邪说:“大概是我那时太稚嫩,连杀的必要都没有。”


    这句话是实话。


    夜狩并非全军覆没,只有最顶尖的那一批死去了——迟邪当时并不算其中一员。


    况且他一直清楚,裴月明要是真动了杀心,他不可能不死。


    贺长风:“你不记得他长相和法则?”


    “不记得。”迟邪不动声色,“我的记忆也被抹去了。”


    数秒钟后,贺长风收回目光。


    “迟邪,元老会对你的非议,你一直心知肚明。”他缓缓道,“誓言之力,以无法杀死异常为前提,让执行者获得近乎常人两倍的寿命,却也不能,让人毫无代价地活三百余年啊。”


    “大概是我心态好吧,遇事不往心里去,还天天运动。”迟邪的语气挺真诚,“你也该提倡元老会这样养生,争取多弹劾我几年。”


    “让我猜猜他们这回说什么了?是老生常谈的那句,‘如果【审判】越界,又有谁能对他降下审判?’,还是说我‘监守自盗,勾结裴照,偷用仪式以求永生’?”


    “监管之人,何人监管?”贺长风轻声讲,“审判之人,谁人审判?”


    迟邪挑眉:“嚯,这还有新版本了!”


    “迟邪,”贺长风双手交握,“这次的争议,我暂且压下了,否则你该站在元老会的质询席上。”


    “能压下,也是因为我最近到处抓人吧。这时候与我正面对峙,容易让局面失控。”迟邪直白道,“大不了我下台不干。看我不爽的人,他们也不是第一批。”


    “是啊,你有什么必要在乎他们?”


    贺长风的声音低沉,余光之中,是自己满是皱纹的手背:“生命如此漫长,我们于你而言,都是过眼云烟吧。你真正刻骨铭心的,是不是只有裴照一人?”


    这次,迟邪没有回答。


    贺长风继续讲:“但,如果你还想维持现状,还想保有这份名正言顺、能够庇护他人的权力,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的。元老会那一关你终究要过,至少名义上,他们还能约束议会和白庭。”


    “你我相识多年。你正直而热忱,我是真把你当作可以托付生死的战友。”


    他微微前倾,苍老的目光直视迟邪:“我只问一句:迟邪,现在的你,我还能相信吗?”


    幕墙外的灯火,在迟邪轮廓分明的面庞上流淌,衬得他那双眼睛明亮。


    他回答:“一直可以。”


    “……好。”贺长风缓缓颔首,“但要记住了,我的信任仅给你一人。”


    “看好你的身边。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成了第二个裴照,哪怕是与你为敌,哪怕动用整个议会的力量陪葬,我也要将他挫骨扬灰。”


    “多虑了。”迟邪沉声说,“到时不用你,他会死在我手上。”


    贺长风深深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眼中的光芒,没有半分动摇。


    紧绷的肩膀慢慢松懈下来,贺长风低声说:“……那希望如此。”


    逼人气势消散了,坐在那里的,只是一个瘦削的老人。


    贺长风又缓缓讲:“说来,我们有多久没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聊了?五年?还是十年?”


    迟邪一怔。


    “有那么几次,我们也曾并肩作战,在路边摊一起随便吃上些什么。”贺长风很轻地笑了,“执行者不该和调查员走得太近,但我们也没在乎过条条框框。算不得至交,可也坦诚聊过几回。”


    “后来,倒是渐行渐远。我知道你最讨厌试探周旋。不知从何时起,我们也成了这样。”


    “你有你的抱负。”迟邪的声音平静,“看到你一步步实现理想,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我没觉得不好。”


    “也是啊。只是偶然间,并肩走过一段路而已。”贺长风轻叹,“变的从来不是你。”


    老者收回视线,起身:“……陈年旧事罢了。”


    他走到电梯口,又顿住脚步:“元老会那边,我会周旋。不过这是最后一次。”


    “别让你的赤诚,成了他人手中的刀。”


    电梯门无声合上。


    偌大的空中庭院,只剩下迟邪一人,对着空荡荡的长桌。


    “还真不给我茶啊。”他轻声说。


    十分钟后,黑车驶过万家灯火。


    有迟邪和丁良河坐镇,城市的损伤几乎被降到了最低。短短一周内,浔江市又恢复了常态,车水马龙。


    车辆停在住宅前。


    窗户透着暖光。


    迟邪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走入。


    电视开着,裴月明坐在沙发上。他刚洗完澡,周身还有湿意,问:“朋友见得怎么样?”


    灯光如潮水,带着电视中微弱的人声,包裹住迟邪。


    “挺好的。”迟邪笑了,“好多年没见,聊了些以前的事。”


    裴月明没再追问。


    迟邪也冲了个澡,边擦头发边在他身边坐下。


    电视里播着财经频道,大概是裴月明在了解时事。


    迟邪没仔细听,搭着毛巾走了神,心想,真奇怪,明明用的是同款沐浴露,可裴月明身上的味道总是特别好闻。


    他走神了一阵,才拿起水杯说:“明天上午回医院拿报告,下午去古城看看,然后我们就离开浔江。”


    裴月明:“唔。”


    “这是什么语气?”迟邪扭头看他。


    “我以为要多待两天,就找了个委托。”


    “委托?”迟邪一头雾水,“什么委托?”


    “解决异常的,有报酬。”裴月明回答。


    迟邪:“……”


    迟邪:“……啊??”


    他扭头一看,电视的财经频道播得如火如荼!


    裴月明是真的想赚钱啊?!


    迟邪大为震撼,又说:“古城里不是有一堆金子银子吗?”


    “被我打碎了。”裴月明说,“走的时候没想起来拿。现在回去还有吗?”


    “……坏消息,渣子被收去调查了,以后会收容起来。”


    裴月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连手中水杯都忘了放下。他再次开口:“迟邪,我们晚两天再走吧。我要做委托。”


    迟邪的震撼,持续到了第二天还没消散。


    虽说钱确实重要,但这场景未免太过违和,就像一个人刚拯救了城市、打倒了反派,扭头就急着赶去楼下超市打零工。


    尤其这个想打工的,还是裴月明。


    而裴月明被他拒绝后,有点介怀。具体表现是吃早餐时,桌上还放着议会的酬金传单。


    迟邪实在没忍住:“裴月明,你认真告诉我,我是缺你吃的还是少你穿的了?”


    “没有啊。”裴月明小口吃着包子。


    他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伸手去拿另一个,盘子却一下子不见了。


    裴月明:?


    迟邪拿走了盘子,一手护住,大有裴月明不回答就不还给他的意思:“是不是这房子小了?是不是看不到江景了?车坐得不爽还是私人病房不够舒服?”


    “现在缺我吃的了。”裴月明说。


    迟邪:“……”


    他认命般把包子还给裴月明,莫名生出一种“是不是我赚得还不够多,让家里受委屈了”的错觉。


    吃完早餐,到了医院。


    迟邪让裴月明在门外坐着,自己进去找主治医生。他拿了几份检查报告,问对方:“上次的事怎么样?”


    医生推了推眼镜,只是讲:“还是只能确认,他视力受损是法则导致的。”


    迟邪皱眉:“不清楚是什么法则?治不好?”


    “不清楚。但这个法则,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器质性损伤。”医生摇头,“坦白讲,即便您请来那几位最厉害的月相调查员,也未必能逆转。”


    迟邪沉默片刻,点头:“行。我明白了。”他又问,“那身体状况呢?”


    迟邪看过很多次报告了:贫血、营养不良、血常规异常、心肺耐力不足……单看都不是重症,就是小毛病堆积如山,多到能拖垮一具本该年轻健康的躯体。


    这回,医生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问迟邪:“迟先生,您这位朋友是不是受过,非常严重的伤?”


    “……应该是的。”迟邪心中一沉,“伤处在哪?”


    ……


    迟邪出去时,裴月明正捧着一杯热水,小口喝着:“那么久?”


    “裴月明。”迟邪神色严肃。


    裴月明喝水的动作一缓:“是医生说了什么?”


    迟邪深呼吸一口气:“医生说,你这是喜脉啊。”他深情款款地拉住裴月明的手,“难怪这两天嫌弃家用少了。亲爱的,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裴月明:“……”


    裴月明:“……”


    旁边的人纷纷侧目。


    裴月明抽手,干脆利落地起身往电梯走。迟邪在后头追:“那么快干什么?!小心动了胎气!”


    裴月明的脚步前所未有地快,迟邪差点没追上,嘟囔:“肯定是花胶太补了。”


    一直到了地下停车场,裴月明都没有停下的意思。


    四下无人,迟邪快步追上去,一把扯住他的衬衣:“哎!”


    这一扯,衬衣扣子发出细微的崩裂声。迟邪的力气本来就大,裴月明被他硬生生拽停了脚步,回过身。


    “你衣服啥质量啊!”迟邪“啧”了一声,“轻轻一扯就要崩了。”


    裴月明深呼吸,再次感慨,自己的修养简直太好了。


    “迟邪。”他尽可能平静道,“我不认为这是轻轻——”


    话音未落,迟邪双手又是猛力一扯。


    三颗扣子应声崩飞!


    裴月明:“……??”


    衬衫大敞。


    他已经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了。


    “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质量不行吧!”迟邪颇为得意,“待会就带你去买件,让你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好衣服。”


    裴月明欲言又止了好几秒。


    从表情来看,他应该是用毕生涵养忍住了一些相当激烈的措辞。最后他只是转身,一边拢住敞开的衣襟,一边朝车子走去。


    在他身后,迟邪脸上轻佻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眼底是一片让人心惊的晦暗。


    果然,在裴月明的心口上,有一道极为明显的伤疤。


    陈旧,狰狞,锐器所致,正中心脏。


    仅此一眼,迟邪仿佛能听见百年前,利刃刺入血肉时,那一声沉闷的绝响。


    ——那是他的死因。


    第56章 残日将至


    多年的经验,令迟邪在那短短一瞥中判断出,伤口有法则侵蚀的痕迹。


    ——谁能这样近裴月明的身?


    痕迹随岁月淡去,他无法判断是哪一种法则。


    哪怕那是裴月明自己动的手,恐怕也无从分辨了。


    走回车上的短短几秒,迟邪已收拾好情绪。


    裴月明坐在副驾驶,衬衫勉强拢着,领口歪斜,纽扣处探出了线头。


    “现在算不算‘少你穿的’了?”迟邪笑说,“早上才说完呢,中午就应验。”


    裴月明没答话。


    “真生气了?”迟邪看他,“来来,脸快扭回来,我要看你生气的样子,没见过呢。”


    “……”裴月明转过头,倒是神色如常,只是揉了揉眉心,“只是在想,你能平安活到现在,可能真的只是因为比较能打。”


    迟邪笑出声来。


    车辆驶入购物中心的地下车库。


    经理提前备好了衬衫,裴月明试了两件,找到合适的尺码就准备走了。


    迟邪留在店内,不知在和经理说些什么。


    裴月明站在店外。商场空旷,空气中是淡淡的香氛味,地面光洁如镜。


    他理了理新衬衫的袖口。这确实是一件好衣服,剪裁立体,面料上乘,修长的手指抚过门襟,停在纽扣上。


    再往左几寸,就是那道狰狞的伤口。


    店内隐约传来迟邪的声音:“……随便,面料我不懂,给我来几件软的……别有硬衬,磨得慌……”


    手指停顿数秒,最终放下。


    影鸦停在肩头,歪着脑袋,看见展示窗上倒映着他面无表情的脸,也看见玻璃之后,迟邪的身影。


    迟邪在和经理说话,眉宇间带着他惯有的张扬神色。


    许是察觉到影鸦的注视,迟邪忽然转头看向他,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英气逼人,带着灼热生命力,与他苍白的面庞重合。


    两分钟后,迟邪提着两个大纸袋出来,店员在身后殷勤相送。


    回到车上,他把袋子往裴月明怀里一塞:“喏。”


    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五六件衬衫,款式略有不同,都是他的尺码。


    “买这么多做什么?”裴月明说。


    “赔礼啊。”迟邪踩下油门,“省得你闹别扭。非常时期可不能动气,还想吃点什么补的,尽管跟我说哈,咱家管够。”


    裴月明:“……”


    他捻起那袋子,像是小心拿起了什么收容的超高危异常,放到后座。


    他再次确信迟邪能平安活到今天,纯粹是因为,真的很难有人打得过他。


    迟邪又说:“中午要和丁良河吃个饭。”


    “要谈什么?”裴月明问。


    “他说要感谢我对浔江的帮助。”


    “我记得,你不爱听他说场面话。”


    “是不喜欢……”迟邪欲言又止。


    “但是?”


    迟邪深深叹气:“那是浔江最好的餐厅,我本来要带你去吃的。他偏偏约在那儿。”


    二十分钟后,他们到了顶层的旋转餐厅。


    丁良河已经等着了,见到他们,笑成了一朵满脸皱纹的花:“哎呀,两位百忙之中还肯赏脸,真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这边请这边请——”


    到了窗边,三人落座。


    丁良河说:“我邀请得突然,主要是想着两位很快就要离开浔江。你们在战场上的英姿,一直在我脑海里发光发热,让我心向往之……”


    迟邪受不了了:“说正事!”


    丁良河话锋一转:“况且,还有另一位优异的年轻人才想与二位见面。我想着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一起聊聊。”


    话音刚落,脚步声传来。


    只见周序站在餐厅门口。他胡茬未刮,眼下青黑,肩颈处有很明显的淤青。


    迟邪瞥了一眼:“怎么弄的?”


    “我去了……葬礼。”周序坐下来,“是浔江遇袭时去世的市民。我想去帮忙,但我不是很受欢迎。”


    陈临声叛变一事,人尽皆知。


    周序名声在外,大家都清楚他是陈临声的得意门生。在葬礼被认出,大概是和家属起了冲突。


    周序没多解释。


    一旁丁良河接话:“周先生为浔江的重建,也是尽力了啊。我记得前几日,还收到了周先生的大笔捐款。”


    周序苦笑:“也没多少,聊胜于无吧。”


    说话间,服务员已将菜肴端上。


    几人动了筷子。


    虽说是周序想见面,但他只是默默吃着,没多说。反而是丁良河滔滔不绝,把迟邪和裴月明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迟邪听得头皮发麻,如坐针毡,心想果然不该来的。他一扭头,看到裴月明在丁良河的彩虹屁里八风不动。


    迟邪肃然起敬。


    不愧是裴月明,能在这种级别的攻势里面不改色,这都不是老僧坐定,这简直是老僧圆寂!


    下一秒,就见影鸦的眼睛悄悄一转。然后裴月明不动声色,精准夹了一筷子东星斑最嫩的部位,送入口中。


    ——尽管他还是没有表情,但眼睛稍稍眯了起来。


    明显是吃得高兴了。


    ……原来心思全放在这儿了。


    迟邪愣了几秒,才收回视线。


    来一趟还是值得的。他想。


    吃完饭,丁良河又要赶回分会。


    他依依不舍,迟邪如释重负。等他上车走人,楼下就只剩下他们和周序。


    正午阳光,洒满了大街。


    一直沉默的周序终于开口了:“裴月明,是你杀了……陈临声吗?”


    迟邪略微皱眉。


    调查结果还未对外公布。确切知道这件事的,只有议会高层和执行者们。


    他刚要出言,就听裴月明回答:“嗯。”


    短暂的沉默后,周序低声道:“果然。”他依旧是苦笑,“别误会,我不是来质问,更不会说出去。我只是想知道答案。”


    他看向街道:“这几天脑子里很乱,怎么也想不明白。所以才去参加了葬礼。”


    “我都是远远看着,听悼词,然后悄悄放一束花。好像这样,我才能真正接受老师是个怎样的人。可奇怪的是,就算这样我也没能说服自己。”


    阳光落在周序身上,却没有照进眼底。


    明明是站在光中,可他分外憔悴。他下意识摸口袋想找烟,看了眼裴月明,又收回了手。


    周序继续讲:“我不明白,那时,老师为什么要去杀衔尾蛇?那不是……也是为了保护城市吗?”


    迟邪开口:“他本来认定衔尾蛇不会死,只是拖延时间。”


    假设裴月明不在,等万千尸体堆积的“复生仪式”完成,衔尾蛇就会彻底重回世间。


    裴月明说过,这条代表无尽循环的巨蛇,与代表死亡的残日敌对,必定会去寻找祂。


    但是代价呢?邺州和其他城市会遭遇什么,就无人能知了。


    那一夜,当陈临声发现衔尾蛇濒死,就立刻意识到,有人利用仪式清除了青苔。


    ——也正是在那一刻,他盯上了裴月明。


    当然,迟邪不会把这些告诉周序。


    周序没多问,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又说:“老师最后告诉我们,‘如果事先知道,我不会带你们进古城’。现在篝火灭了,厄运会降临在我们身上吧。”


    他停顿了好一阵:“我只是想问,老师进古城前,到底知不知道所有情况?知不知道……我们会被残日盯上?”


    裴月明回答:“只有他自己明白。”


    “也是。”周序的眼神黯淡了几分,“那就让我一厢情愿相信,他并不知情吧。”


    他突然问:“你们知道,老师为什么要收汪清当学生吗?”


    迟邪:“有隐情?”


    “算不上隐情。只是以汪清的天赋,本来当不了他学生的。”周序说,“是汪清的爸妈,托了什么关系见到了老师。那天,我刚好在。”


    “他们提了很多礼物,包了很厚的红包,拜托老师收下汪清。”


    “他们俩没法则,其实什么也不懂,只是知道陈临声名气大,跟着他放心。老师是想拒绝的,但他多问了一个问题。”


    当时,周序在旁边百无聊赖地坐着。


    想拜托陈临声办事的人很多,求他收学生的,更不占少数。这场面他少说见了十几次。


    拒绝了,就结束了。


    可那天不同。


    那天,清明刚过,细雨蒙蒙,陈临声才从桐州回来。


    他看着那对局促的夫妇,忽然问:“你们这样迫切,是想让汪清……成为自己的骄傲么?”


    这问题太突然。


    两人对视一眼。


    然后,那位母亲笑着回答:“他一直都是啊。”


    于是汪清成了陈临声的学生。


    他资质平平,这两三年,却也进步了太多。也许在将来,会成为独当一面的调查员。


    “……所以,”周序看着裴月明和迟邪,“所以我才相信,老师不知道古城的真相。”


    “能被那一幕打动,能在最后关头,也给我们留下力量逃跑的人……怎么会让我们白白送死呢?”


    “如果可以把他‘老师’的身份,和其他一切剥离开,我依然认为他是个好老师。”


    “但是,真的可以么?”裴月明轻声问。


    周序没有回答。


    他低头苦笑。


    和周序告别后,迟邪说:“再去最后一次古城吧。有些事情,我想在那儿确认一下。”


    裴月明点头。


    车辆驶过跨江大桥,回到了古城的废墟。


    其他调查员也在现场。迟邪带着裴月明越过封锁线,来到废墟中。


    篝火所在之处,也化为乌有。


    “陈初抹去了许多记录,但执行者还是找到了线索。”迟邪边走边说,“邺州项目组以‘考察’为名义来过古城。想必就是那时,他们遇上了燔祭。”


    “大部分是普通人,在古城却无一人死亡。”裴月明思索几秒,“陈初是在回忆开始前,就立刻熄灭了火焰。”


    “和我想的一样。”迟邪点头,“他特意带他们进城,很可能是知道,熄灭燔祭会引来异常。他自以为能全身而退,但异常可以‘意外’杀死其他人。”


    裴月明若有所思:“陈初肯定没想到,灭火之后,等来的不是普通异常,而是残日长久的诅咒。”


    “是的,所以他才不得不用【蛛行】,抹去他人的记忆。”迟邪和他并肩站着,望着远处的深渊。“有人误导了他。”


    “是辉主。”


    “……”迟邪微眯起眼睛,“怎么确定?”


    “点燃燔祭的仪式极其复杂,能完成的人寥寥无几,和带走金摇的仪式同样完美,笔触吻合。”裴月明回答,“进城之前,我就发现了这一点。只是当时不知道辉主的存在,后来才将线索联系起来。”


    迟邪反应极快:“辉主点燃了火,诱导陈初去熄灭它。陈初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只是试探神明的一颗弃子。”


    那么,陈临声在此事中,恐怕也是相同的地位了。


    辉主费尽心机,真正想要的,是借他们的手熄灭燔祭,让裴月明和迟邪被残日盯上。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那片曾燃起篝火的空地。


    烈焰早已不在,风穿过破碎的钟楼残骸,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似有点点余烬,落在他们的肩头,轻得恍若幻觉。


    “辉主利用了陈初的恐惧。”迟邪低声道,“我查过档案,当年有两人曾公开质疑陈初,要求议会重新审查。事情虽然被压下,但他肯定慌了手脚,这才决定彻底灭口。”


    他顿了顿:“那个带头的举报者,就是乔奕川。”


    “……乔雪雁的父亲?”


    “对。要是乔奕川没有死,也许,乔雪雁就不会执着地回到地下,被飞升者杀害,化作‘动物之夜’。”迟邪神情复杂,“从那时候,悲剧就已经注定。”


    “而如果没有‘动物之夜’,我也不会及时发现邺州的秘密。”裴月明的声音很轻,“陈初杀人封口,可没想到,最后带我们找到真相的,正是他以为会永远沉默的死者。”


    “是啊……当年他为了掩盖罪行、射向乔奕川的那颗子弹,从来就没有真正消失。”迟邪看向远处的废墟,隐约还有血迹。


    那是陈临声留下的。


    斑驳黯淡,早已风干。


    “子弹飞了几十年,最终正中眉心啊。”迟邪收回目光,“只是付出代价的,是他最珍惜的人。”


    两人又将古城探查了一轮,确认再无其他线索,准备离开。


    想杀死残日,还需要更多青苔。


    陈临声至死都守口如瓶,那么只能另寻他途。


    前路如迷雾。可终归是有了方向。


    迟邪最后深深看了废墟一眼,拍拍裴月明的肩:“我们走。”


    黑车驶离古城。


    远处奔淌的浔江,和那江面上的波光,渐渐看不到了。


    两人没怎么说话。直到连废墟的轮廓都彻底消失,那压在心头的沉重,随风慢慢散去。古城不再,江水滔滔,天高云阔。


    途中休整时,裴月明在休息站外站着透气。从公路尽头吹来的风,轻轻扬起他的衣角。


    迟邪拿着两瓶水走过来,递给他一瓶,并肩靠在栏杆上:“新衣服怎么样?”


    “挺好。”


    “那就行。”迟邪突然叹了口气,“我刚刚还在想,中午那家餐厅没上次好吃,可能换了厨师。早知道,前几年就该下决心把这家店买下来。”


    裴月明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迟邪,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有钱?”


    “资本的原始积累。”迟邪挺得意,“怎么样,不懂了吧?”


    裴月明:“暴力?强权?你抢劫还是奴役了?”


    迟邪大惊失色:“你为什么懂这些?!你不是死了几百年吗!”


    裴月明回答:“我看财经频道。”


    迟邪:“……”


    迟邪咳嗽几声:“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活了那么多年,只要不是个傻子,都不可能穷吧。”


    “先不说我杀过很多异常。光是几十年前买几片荒地,现在也价值连城了。还有我的很多东西,都莫名其妙变成了古董,比如有天我发现,我的洗脸盆居然进了博物馆……”


    “钱生钱利滚利,我是真的从很原始开始积累的家业,勤勤恳恳,童叟无欺,天地可鉴!”


    裴月明不知想起什么,很轻地笑了下。


    地平线,一轮巨大的太阳正在沉没。


    两人静静站着。夕晖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迟邪仍是靠着栏杆,望着那片灼目的橙红:“这算不算是残日?”


    “或许吧。”裴月明轻声回答,风吹乱了他的黑发。


    “以前我就很喜欢看夕阳。”迟邪说,“现在终于能说一句,‘残日将至’。”


    “担心吗?”裴月明淡淡问。


    “怎么可能。”迟邪笑起来,“活了那么久,才能等到残日露面。”


    他眼中是燃烧的战意,伸手向那轮垂暮的太阳,要将它攥入掌中:“我可是……很期待啊。”


    话音落下的刹那,光在他的指缝间消失。


    暮色四合,天地间的轮廓瞬间柔和、黯淡。


    身后,便利店的老灯亮了,昏黄的光晕漫开。


    迟邪收回手,转向裴月明,忽然怔住。


    裴月明正看着他。


    明明还是没有焦点的眼睛,只能映出他人身影,像毫无温度的玻璃。


    然而,这一瞬恍若错觉。


    三百年前的那个少年,在漫漫长夜里,遥望那道永远追不上的白衣背影。


    可此时此刻,如同他曾经一直一直,看着裴月明那般。


    裴月明也在看着他。


    ——裴月明看见了他。


    第57章 奇怪的梦


    此后一个月,两人去了很多地方。


    燔祭熄灭了,可还是无事发生。


    就好像,古城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调查员都被警告了残日这一事。当年邺州项目组人们的死状,留在心间,让他们惶惶不安。


    至于陈临声之死的真相,暂时被封存。


    一方面它牵涉过广,贸然公开,恐怕会打草惊蛇;另一方面,此事涉及飞升者,出于保护目的,议会不会提及具体涉事者。


    尤其裴月明只是调查员,不像执行者拥有能模糊容貌的法则。按规定,必须隐去其名,以免引来余党的报复。


    当然,消息被压得如此严实,少不了迟邪的手笔。


    而总会长贺长风,也对此保持了默许。


    其中有多少是出于对迟邪的信任,又有多少是为了掩盖丑闻、维持表面的稳定,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但以此为契机,以陈临声、陈初以及唐书文为中心,执行者彻查多人。


    裴月明跟着迟邪,重访了数处多年前的大型项目现场,以及曾被列为重大异常事件的旧址,检查是否有仪式残存。


    时间久远,裴月明还是辨认出了一些痕迹。


    其中反复出现的痕迹,与唐书文的行动轨迹高度重合,是同一人所为。


    进一步追查显示,布置者与他往来密切,几乎贯穿了唐书文经手的每一起关键事件。


    面对层层证据,加上裴月明对仪式的精确洞察,让一切谎言都显得无力。唐书文顶不住高压,交代了那正是桐州事件中的“园丁”。


    顺着这些痕迹与线索,执行者一步步推进。


    时间来到九月初。


    有一天,裴月明刚洗澡出来,发梢还滴着水,就听迟邪说:“找到‘园丁’了。”


    “怎么样?”裴月明擦着头发问。


    “关了起来,看她能不能交代更多。”迟邪说,“机会不大,不过,算是解决一个麻烦的家伙。她的同伙也都死了。这是现场拍到的仪式照片。”


    裴月明接过手机,在沙发坐下。


    迟邪在他旁边坐下,刚开始,想的是“园丁”。


    金小姐在回忆里遇到的她,虽然异常值很高,但外表还算正常。时隔多年,她越发阴险狡诈,脸上皮肤全是突出的血管,时不时抽搐。


    她对着执行者,尖声笑说:“你们生来就命长,法则也厉害,怎么可能懂什么叫渴望!我、我靠仪式,才从病床上爬起来,才获得了法则!能走到这一步,有什么可以后悔的?!”


    脸上血管抽了抽,她发出一连串非人的咯咯声,笑得越发癫狂:“我一个字都不会告诉你们!没有仪式,我很快就会死了!”


    “想看懂仪式,先变得和我一样啊!连这点胆子都没有,凭什么赢我们?!”


    之前,执行者也试图让飞升者去辨认仪式。


    只是异常值低的,也看不懂复杂的仪式;异常值高的,一是性格极端,二是他们需要用仪式才能活下去。


    被关押后,他们要不是很快死了,要不是异常值失控,扭曲成异常生物。


    自知将死,于是缄口不言。


    大概不会有飞升者想到,把仪式带来世界的那个人,也重返人间了。


    此时,裴月明在沙发盘腿坐着,肩上披着毛巾,毛巾上站着渡鸦。


    他身上套着管家准备的备用睡衣,是迟邪的尺码,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袖口挽了几道,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大概是刚结束长途、洗完热水澡,裴月明是难得放松的姿态,指尖在屏幕上缓缓滑动,翻阅照片。


    迟邪的思绪却飘远了。


    他最近在裴月明身边,似乎总会走神,尤其是在独处时。


    尤其是这样轻松、惬意的夜晚。


    “……迟邪?迟邪?”


    迟邪猛地回过神来:“怎么了?”


    “这些看不清。”裴月明告诉他,“颜色太接近。”


    靠【借影】视物,很难分辨出相近的颜色。


    他向迟邪这边倾身,指出十几张照片。


    发梢几乎要蹭到迟邪的下巴,几滴水珠,滴在了迟邪的袖口上。


    迟邪的喉结动了动,接过手机,将照片转发给副手,叫他们重拍和处理颜色。


    手上是这么做着,没耽误事,思绪还悬在半空。


    他闻到裴月明身上传来的气息。


    那是湿润且温热、混着极淡沐浴液的香气。


    从微湿的黑发、从领口敞开的脖颈与锁骨间,无声漫开。


    迟邪常常是张扬的,侵占他人空间而不自知。裴月明完全相反,就和他的法则一样,克制而内敛,悄无声息。


    而此时水汽未散,放松自在。裴月明窝在沙发里,那一贯笔挺的腰背好像都柔软了几分。


    这是为数不多的时刻,一切反了过来。他的气息浸染了迟邪周围的空气,占据了每一次呼吸。


    ……真好闻啊。


    迟邪这样想着,又一次怀疑起来,他们用的,真的是同一款沐浴露吗?


    裴月明坐了回去,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那气息随之淡去了。


    肩头的渡鸦也觉得舒服,把自己缩成了一个毛茸茸的黑球,蹭了蹭裴月明的颈窝。迟邪看着它,莫名有说不上来的不爽。


    副手很快发回处理后的照片。


    裴月明再次翻阅:“两种仪式,一种转嫁疾病,稳定自身状态;一种让普通人觉醒法则。需要尸体和七个参与者,其中月相三人,日相三人,星相一人。”


    能主持仪式的,都是实力不俗的飞升者。


    迟邪飞速在脑中过了下那片地区、同时期活跃的飞升者。


    他们每一人的行踪、风格与目的,像一张大网被慢慢串了起来。


    “好,我知道了。”迟邪垂下眼睛,把信息发给副手。


    “还有么?”裴月明问他,“没有我准备去睡了。”


    “那么早?”迟邪顺口说,“头发还没干吧?”


    “快了,再吹一下。”裴月明走到卫生间,吹风筒的呼呼声传来。


    等他出来,听到迟邪问:“你洗澡用的是那瓶白的吗?”


    “对。”裴月明有些疑惑,“那不是沐浴露?”


    “没事,我就随便问问。”迟邪喃喃,“不应该啊……”


    当天晚上,迟邪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依旧是那股好闻的气息。


    不同的是,他自己的呼吸灼热,灼热到,快要把对面的气息烧化了——


    他用手指,细细抚过那眉眼。


    额头与鬓角,眼尾与眉梢,再到脸颊与下颚。


    黑发黑眸,霜雪般的颈侧,令人贪恋的气息。


    三百多年,太多事已模糊。唯有那个人的每一画面,怎么都忘不掉。


    恍惚间又回到初见那日。


    漫长的跋涉,孤注一掷的祈求。泥泞里,人群跪拜,求夜狩庇护家乡,空气里是散不尽的恐惧。只有年幼的他,在一片死寂中倔强抬头,发誓要杀尽邪物。


    于是,尘埃中,那袭白衣为他驻足。


    仿佛云端落下月光。那分明是一张极其年轻的面孔,垂眸看来,如此悲悯。


    近乎神性的惊艳。


    可是……


    在那回忆中,在那注定驶向爆炸的车辆上。火光升腾之时,裴月明半张脸在辉煌的光中,半张脸在浓郁得化不开的阴影里。


    光线偏爱他,勾勒优越的骨相,却无法温暖那片过于苍白的皮肤。


    这样一个人,因为自己露出了鲜活的错愕。


    那双墨色的眼,在无数洪流般淹没他的画面中,浮浮沉沉。


    它时而明亮。


    在暴雪里向他伸出的那只手,好看而修长,他告诉他要活下去,要去远方。


    转瞬又是血色飞溅的回忆,自刎时,那人眼尾微挑,似是笑了。


    它时而黯淡。


    古城寂静,舞会光鲜,在无人的角落低语。暴雨中他们额头相抵,那双沾着雨水的手,强硬地捧住了他的脸。


    身躯变得那样瘦削,好像光是被大力拥抱,就会破碎。


    可他还是牢牢抱住了对方,抱住那挺直的脊梁,尘埃中,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后背。


    太过真切,所以让人贪婪。


    迟邪近乎焦灼地想:要怎样才能看见更多?


    到底怎么样,才能打碎那面具般完美的神色,窥见内心,触及灵魂。


    呼吸交融,气息滚烫,那掌中的体温鲜明。


    鲜明到,想在某个瞬间……


    看到那身白衣,因他跌落人间。


    呼吸越发灼热,迟邪贪婪地,一次次贴近、打碎那柔软的气息。


    他怎么也看不清,身下人的神情。


    还会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吗?会别过脸喘息吗?会微微皱起眉吗?是茫然还是局促,还是……


    还是和他一样,意乱情迷?


    “……!!”


    迟邪猛地醒来。


    大汗淋漓,他下意识往身边一摸,床单冰凉而空荡。


    心跳快到不可思议。


    他撑坐起来,在黑暗里急促呼吸,胸膛剧烈起伏。片刻后,他抬起手背重重抹过下巴。


    湿冷一片。


    好像能把他的皮肤烫伤。


    迟邪知道,自己该觉得荒谬的。


    在漫长岁月中,他从没有一刻怀疑过自己对裴月明的情感。少年时期的仰慕也是炽热而坦荡的,没有半点非分之想。


    可梦里的渴望太真实,真实到让他恐惧。他一时之间,竟什么都理不清了。


    ……还是说,那自诩坦荡的仰慕,从来就不曾纯粹?


    这念头一出,迟邪只觉得头皮发麻。他近乎狼狈地快步走进浴室,一把拧开了冷水。


    水流轰然浇下。


    凉意刺骨,心乱如麻。


    许久后,浴室门打开,迟邪带着一身冰冷的水汽出来。


    他打开厨房的灯,想找瓶冰水。


    这房子他几年才来一次,管家在冰箱里备的一箱矿泉水,今天都喝完了。


    夜深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又心烦意乱,翻来找去,连瓶常温的都没找到。


    只有桌上的保温热水壶。


    迟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啧了一声。


    刚拿起热水壶,就听到身后微哑的嗓音:“……迟邪?”


    迟邪握着水壶的手一顿,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了。


    他慢慢回头。


    裴月明站在卧室门口。他显然刚醒,黑发睡得有些凌乱。


    和梦中毫无防备的柔软,竟有几分诡异的重合。


    “……吵醒你了?”迟邪的声音发紧。


    “没。”裴月明低声回答,“出来找水。”


    他拿着杯子走近。


    那股气息,那股在梦里几乎把迟邪逼疯的气息,再一次轻飘飘地缠了上来。


    迟邪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退。


    又是那件空荡荡的睡衣,属于他的尺码,过分宽大了。目光扫过裴月明宽松的领口,顺着锁骨的线条,落在颈侧白皙的皮肤上。


    ——他在梦里吻过。


    他还记得那触感和温度。


    迟邪盯着那一截脖颈看了几秒。


    直到喉结干涩地滑动了一下,才强行移开视线。


    “给我吧。”他几乎是劈手夺过杯子,转身背对裴月明,迅速倒满温水。


    把杯子递回裴月明手里时,他的动作很重。水晃荡出来,溅湿了裴月明的虎口。


    随后,迟邪抓起另外那杯,仰头灌了一大口。


    裴月明接回杯子,双手捧着。


    他气血不足,每次半夜醒来都迷迷糊糊的,没太在意迟邪的失态,转身要回房。


    迟邪脱口而出:“裴月明。”


    裴月明回头。


    迟邪盯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后憋出一句:“下次……换个沐浴露吧。”


    从神色看,裴月明显然很困惑。


    但他实在太困,含糊应了一声,就关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


    客厅重归死寂。迟邪站在原地,捏着空荡荡的水杯。


    第二天迟邪醒得很早。


    眼皮比平时要沉,大概是没睡好。但他到底精力充沛,起床洗漱的功夫,脑袋就清楚多了。


    天还没亮透。裴月明的房间静悄悄的,他扫了一眼,回房刚拿起床头水杯,忽然顿住。


    那玻璃杯,比他惯用的要高一些。


    是裴月明的杯子。


    昨晚两人,一个半梦半醒一个心猿意马,居然都没有发现。


    杯沿有一圈很浅的水印,也不知是谁留下的。


    迟邪愣了几秒,把杯子像个炸.弹一样丢进水槽,换衣服出门。


    这天,裴月明是在米浆的香味里醒来的。


    来到客厅,桌上摆着的两份肠粉豆浆冒着热气,还有一瓶……新的沐浴露?


    迟邪坐在桌边,还是一身洗澡后水汽的凉意。


    “你出门了?”裴月明问。


    “跑步。”迟邪深呼吸一口气,“我发现了,几天不运动就容易出问题。”


    “……什么问题?”


    迟邪转头看他,满脸严肃地宣布:“我中邪了。”


    裴月明:?


    “我跑了二十公里,感觉好多了。”迟邪告诉他,“裴月明,你也要多运动。”


    裴月明谨慎道:“你的意思是,你靠跑步驱了邪,顺便买回了早餐和沐浴露?”


    “没错。”


    “你对原来那瓶有什么意见?”


    “你觉得它闻着怎么样?”迟邪反问。


    迟邪和平时不太一样。裴月明越发谨慎:“……还不错?”那草木的香气很清淡。


    “你也觉得它太香了对吧!”迟邪突然目光炯炯,“果然,不止是我这样想。”


    裴月明越发困惑。


    他坐下来吃肠粉时,发现桌上那瓶新沐浴露写着“男士劲凉无香”。


    但,迟邪什么时候在乎这种东西了?他连洗发水和沐浴露用反了都不会发现,一块肥皂能搓到地老天荒。


    好在,九月的阳光猛烈。


    好像只要在这样的光下多站一会儿,心底那点晦暗又不可言说的秘密,就能被尽数烫平、晒透,缩回某个不敢见光的角落。


    到这天中午,迟邪像朵向日葵一样晒足了太阳,已经恢复常态了。


    至少表面如此。


    两人上了飞机。


    机翼掠过湛蓝天际。数小时后,在温和的风中,他们降落在机场。


    这里是南方腹地,介于原野与山脉的交界处。迟邪换了辆高大的越野车,往郊区开,在山路上摇摇晃晃了两个小时。


    越往前开,越是连绵的阴雨。


    车窗上凝结了一层水雾,山风微凉,顺着窗缝钻入。后座的玻璃瓶内,金绿色青苔慢慢流淌,像是见不到想吞噬的太阳,所以变得懒惰。


    裴月明拉上薄外套的拉链,含了一颗迟邪递过来的薄荷糖。


    在他彻底晕车之前,越野车转过了最后一弯山路。


    村庄错落,在雾气萦绕的山谷间浮现。


    迟邪说,另一份青苔,可能就在此地。


    这里名叫雨村。


    曾有腾云驾雾的巨龙死在群山,从此这里下了两百年的雨。


    第58章 连绵之雨


    执行者的一队副手,已经在雨村待了一周。


    队长向迟邪简报时,身边跟着个扎麻花辫的年轻女孩。


    “我叫棠依依,D级调查员。”她大方地伸出手,目光在两人之间好奇地游移,“你们哪位是迟邪先生呀?”


    和其他人一样,她被执行者身上的法则【梦中身】影响,记不住他们的样貌。


    队长简单介绍了一下她。


    棠依依在雨村长大,是这片唯一的调查员。这村子太偏远,许多人也受不了连绵的细雨,都跑了出去。


    她也去大城市待了一段时间,加入了议会,很快还是回到家乡。


    “我不喜欢城里。”棠依依边走边说,脚步轻快地踏过湿润的石板,“到处是尾气,大家都很忙很赶。还是这里好。”


    她推开一间竹屋的门,打开灯。


    竹子材质很特别,温润凝白,隐隐有蓝色的偏光,仿佛几滴雨水倏地闪过。


    它们把水汽隔绝在外,室内干燥舒适。


    “你们肯定知道吧,这是我们雨村的龙竹。”棠依依说,“‘云龙’死了之后,它透明的血从天上洒下来,滋养出了整片竹林。用龙竹搭的房子不怕雨水。”


    “可惜离开了这片山脉,龙竹就会枯萎。它们离不开云龙。”她抚过竹子,又笑了笑,“好晚啦,两位先休息吧,明天我带你们进山。”


    棠依依走后,两人收拾了一下不多的行囊。


    竹屋不大,本是为游客准备的,配了简单的桌椅和独立卫生间。


    两百年前,那传说中的异常生物“云龙”死在了这里,血液滋养竹林,脊骨连绵群山,气息化作长雨。


    曾有许多人慕名来此,想一睹它的遗骸,可山间云雾不散,普通人走一走就迷失了方向,再往前,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村中。


    后来,倒有不少厉害的调查员过来。


    他们成功深入,见到了部分龙骨,采样研究,把这异常记录在案。


    令人失望的是龙骨毫无特色,不单做不成武器,也不漂亮,拿在手中与其他动物的骨骸无差。


    普通人见不着,调查员不需要。就连最有意思的龙竹也带不出村子。


    渐渐地,就不太有人来雨村了。招待客人的竹屋拆了一间又一间,最后只剩孤零零的几个,立在村子深处,背靠云雾缭绕的大山。


    迟邪洗澡的时候,是很高兴的。


    他专门把精心挑选的“男士劲凉无香沐浴露”带来用,果然没什么味道,薄荷感很明显。


    他神清气爽地走出浴室,听着雨声,在床边坐下:“这里挺有意思,可惜不适合长住。”


    裴月明问:“你没来过?”


    “很久前来过,都快没印象了。”迟邪猛擦头发。


    长途后,裴月明总是精神不好,迟邪昨晚也没睡踏实。两人早早关灯上床,听着催眠的雨声。


    迟邪相当满意。


    他和裴月明一人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中间隔了个床头柜。


    自浔江医院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同处一室过夜,而昨晚那炽热梦境、纷杂思绪,在白昼被阳光烫平了,现在好像又被雨声一并冲刷去,无影无踪。


    果然就是沐浴露的问题。


    迟邪放心了。


    “裴月明。”他在黑暗里喊。


    裴月明:“嗯?”他声音有些闷,似乎把被子裹紧了些。


    “你咋老摆弄被子?这也不冷啊。”


    片刻后,裴月明回答:“你那个新沐浴露,太凉了。”


    迟邪:“……啊?”


    他只觉得那薄荷感提神醒脑,分外冰爽,洗澡时甚至还多抹了些,从没想过有人会因此觉得冷。


    仔细感受,窗户留了一条缝,确实有湿润的风吹进来。对他来说是凉爽惬意,对裴月明就不同了。


    影鸦展翅,把窗户的缝掩上了。


    迟邪说:“我没想到你那么……细皮嫩肉?”


    他一时想不到其他形容词。


    裴月明显然也因为这诡异形容沉默了几秒。他说:“我也没想到它那么……劲凉无香?”


    这话莫名戳中迟邪的笑点。他笑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拿水,顺手摸了一把裴月明的杯子。水还是温热的,不用加。


    可他心里泛起嘀咕,难道之后,这沐浴露还得换?


    没了风,裴月明好多了。


    两人不再多言,在沉默中听着雨,沉沉睡去了。


    “……”


    迟邪深夜醒来时,还是潺潺的雨声。


    很远有引擎声,大概是某家人晚归,车灯遥遥透过雨幕,晃过竹制的天花板。


    若隐若现的风再次吹来,吹得很舒服。


    窗又开了?裴月明会冷么?


    迟邪下意识起身想去关窗,忽然顿住了——


    车灯把薄外套,映得近乎透明。


    风鼓起那人的衣衫,卷得它无声起伏。他透过布料,看到了闪烁的、模糊的万千雨丝。


    窗果然开着。


    裴月明安静地站在窗边,对着那场永不会结束的雨。


    短暂愣怔后,迟邪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一握。那清瘦的手腕上一片凉。


    “……”迟邪皱起眉,“睡不着?”


    “想看一会儿雨。”裴月明低声说,“你去睡吧。”


    迟邪的掌心炽热,他要抽手,可迟邪握得更紧了。


    “都是用法则看,在哪不是一样的吗。”迟邪说,“回去躺着。你的手跟冰块一样。”


    裴月明没有回答。


    那遥远灯光,像冰凉的雨水,淋在他白皙的面庞上。


    他微微垂着眼,睫毛扫下浓郁的影。


    迟邪还搭着他的手腕,却莫名觉得,裴月明离得很远。


    这距离感,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


    迟邪的手缓缓松开。


    脚步声向后退去,昏暗中,又只剩下裴月明一人。然而几秒钟后,一件更厚实的外套落上他的肩头,沉甸甸地压住了飘动的衣角。


    “要看,就披件厚的。”迟邪笑了。


    他把外套按在他肩上,自己只一件单衣,温热的呼吸拂过裴月明耳侧。


    他就这么站到他身边,望着同一片雨,声音里带着笑:“这么好看的雨,可不能一个人偷偷看。”


    裴月明神色微动。


    他什么也没讲,搂紧了那件外套。


    不远处的竹影,在风雨里轻晃,躯干被击打出空洞的回响。


    很久后,裴月明说:“小时候,我经常看见竹子。”


    “小时候?”迟邪低声问,“是在鹿云徊那里吗?”


    “更早之前。”


    迟邪想,那就是在裴家的悲剧发生之前了。


    雨静静下着。


    淋淋沥沥,无止无休,好像天空与湖泊倒错。


    裴月明的声音,混在连绵的雨中:“它们生得很快,一夜之间就蹿得很高,快到能看见竹节在眼前一节节抽开,听见它把自己抽空的声音。”


    “以前我就觉得它们长得太快。明明可以慢一点,不用追赶什么。”


    迟邪想,这似乎是第一次,他从裴月明口中听到那么感性的话。


    因为雨夜叫人想起往事吗?


    裴月明真正想说的,又是追赶什么?


    他看着裴月明的侧脸,没问出口。


    裴月明也不再说了。


    只是,迟邪肩膀不着痕迹地,朝裴月明那边靠了靠。两人之间那点稀薄的热气,悄然连成了一片。


    不知多久后,迟邪的意识飘远了。


    他还站在窗边,只是那点清明,好像也被雨点打碎,随涟漪一圈圈溅开。


    几滴冰雨溅上脸颊。


    迟邪恍惚了一瞬,只觉水痕蜿蜒下滑,正要抬手——


    一只微凉的手指已掠过皮肤,替他拂去了。


    快得像个幻觉。


    迟邪猛然清醒,扭头看去。


    裴月明已转身,轻声说:“睡吧。”


    迟邪下意识摸了把脸。


    回到床上,裴月明很快睡着了,呼吸轻轻浅浅的。


    迟邪躺下,闭上眼睛。


    十多秒后他忽而又坐起来,心想不对啊,他是不是摸我脸了?这不能吧,平时不是最不喜欢身体接触吗?


    但也不对,好像,裴月明也不抵触主动的接触。


    迟邪躺回去了。


    五秒后他又坐了起来,心想还是不对啊,摸脸对于裴月明来说,也不太正常吧!


    真的碰了吗?


    还是他困出幻觉了?


    他扭头看向另一张床上的裴月明。窗外的车灯早已消失,不过眼睛适应了黑暗,能隐约看见面庞。


    指腹蹭过脸颊,若即若离的弧线。


    ……刚才在光中,那低垂的眼睫,真长真漂亮啊。


    这瞬间,那些以为在阳光下平息了的贪念,宛如竹林,在雨夜参天拔起。


    迟邪僵在床上,半晌,抬手重重抹了把脸。


    千算万算,没想到太阳照不到这里。


    沐浴露能换一百种,裴月明的眼睫毛可换不掉啊!这鬼地方绝不能多待,必须、立刻、赶紧办完事走人!


    第二天。


    棠依依一大早就来找他们了。


    她递来一个塑料袋:“喏,我奶奶蒸的,你们吃不?”


    裴月明接过。袋子里还冒着热气,五六个圆润的红糖发糕扎实地挤在一起,一看就刚出炉不久。


    “谢谢。”他说。


    “不用不用。”棠依依摆手,“今天要爬山,不吃饱可不行。我在外头等你们,顺便转一转。”


    她伸手接了几点雨,雨水在她掌心悬停一瞬,才缓缓滑落:“你们挑了个好日子来,今天的雨特别温和。看来,云龙很欢迎你们呀。”


    迟邪和裴月明换上了冲锋衣和防水裤。两人穿着整齐,就跟着棠依依出发了。


    山间雾气很重,羊肠小道饶了一圈又一圈,仿佛没有尽头,稍不留神,就会迷失方向。


    棠依依轻车熟路。


    她没穿雨衣,那些落向她的雨点,被一层无形的力量推开,顺着看不见的弧度滑落。


    法则【寻雨】。


    【寻雨】是感知类的星相法则,能察觉雨中的事物。


    在她的带领下,原本扑朔迷离的山风和浓雾,有了清晰的流向,不再阻挠外来者的脚步。


    近一小时后,三人踩着湿漉漉的落叶和断枝,来到了一处古庙。


    古庙年久失修,长满厚重的青苔,正中随意摆了一截云龙骨,已不知在石台上放了多少年了,看起来灰扑扑的,果然没什么特色。


    棠依依蹲下身,打开石台底部的暗格,一条通向地下的通道赫然出现。


    他们打着手电筒下去。


    明晃晃的光,扫过狭窄的石头通道,不知转了几个弯后,光芒一闪,骤然照见一尊矗立的巨大黑影!


    那恶鬼怒目圆睁!


    再仔细看去,那不过是人形的石头雕像。


    它周身被烈火缠绕,身披厚重甲胄,面上覆着面具。


    面具周围雕出一圈锐利的鬃毛,图案狰狞,宛若一头咆哮的巨熊。


    “这是最大的雕像了。好像是……”棠依依皱眉,“好像是我的某个曾曾曾曾祖父雕刻的。在他看来,残日就该是到处征伐的将军。”


    她招了招手:“里头还有更多。”


    这地下空间,摆着大大小小的石雕。


    它们的水准远不如入口那尊,相当业余,只能勉强看出个外形。


    人形的披甲持刃,面目凶煞,兽形的则千奇百怪,大部分都是熊的外形,有的长了五个头颅,有的全身只余骨骸,有的浑身爆出尖刺和利爪。


    迟邪挑眉:“怎么还有长着人脸戴项链的?都是哪来的品种?”


    棠依依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脸:“裴照只说过,残日是黑色巨熊嘛!我的老祖宗就……自由发挥了。”


    迟邪看了眼裴月明——裴月明默默走着,影鸦打量周围。


    迟邪用手电光晃过那五头的熊雕,用手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揶揄:“诶,这发挥你打几分?”


    裴月明思考两秒:“十分。确实挺自由的。”


    迟邪低低地笑了起来。


    更深的岩壁上,还有一幅幅褪色的壁画。


    画的水平也不怎么样,人物简陋,只比简笔画稍好一些。


    残日的形象在画中变幻不定,有时是周身燃火的暴君,有时化为三头六臂的怪人,有时又恢复成扭曲的巨熊。


    有些壁画上,祂甚至连熊都不是了,变成了狼和老虎,鸟和蛇,或者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们发挥得可能太随意了。”棠依依有些无奈,“我们家族没艺术细胞,纯属病急乱投医。”


    这片山脉,曾被高温笼罩。


    不知名的异常生物诅咒了这里。连年高温之下,山火把一切烧光了,溪流干涸,再也生不出茂盛的树林。


    住了上百年的村民,被迫背井离乡。


    法则再厉害的人,都说不出那究竟是什么异常,又该如何解决。


    也曾有人试图深入山谷。


    可是他们没有再回来,山间只留一具焦黑蜷缩的躯体。


    棠依依停下脚步,望向这些粗糙的造像与画迹:“当时的人相信,诅咒这里的,正是那传说中的残日。”


    无人真的见过残日,他们所知的一切,都是裴照说的。


    裴照说祂是日相的尽头,代表毁灭与死亡;裴照说祂是通体漆黑的巨熊,所过之处,大地燃烧。


    还没有等他们研究明白那究竟是不是残日,云龙就死在了这里。


    那一日,洁白如云的龙身从高空坠落,砸向起伏的群山。


    它的血肉在瞬间蒸腾消散,化作透明的云雨,洒落大地。酷热顿时烟消云散,一夜之间,温润的龙竹参天而生。


    山谷重新生机勃勃。


    雨再也没停过。


    人们回到了家乡。


    棠依依说:“为了阻止高温卷土重来,我的祖宗发挥创意,什么石雕、木雕和壁画,换着花样来。”


    “好像把残日的形象,留在这片被龙血滋润的土地上,再用龙骨镇住,祂就不会再回来。”


    她眨了眨眼:“不过这都好些年了。最后一个动笔的,还是我妈妈。”


    “上次你们那位徐队长过来拍了好多照,我都等睡着了。你俩呢?要在这儿待多久?要是时间长,我就出去转转,你们好了再叫我。”


    裴月明说:“等忙完吧。”


    “好啊。”棠依依的声音轻快,“我不走远。要找我的时候,就对着雨水挥挥手。”


    她的身影消失在通道中。


    幽暗的地下只剩两人。


    迟邪手电筒的光,穿越些许尘埃的空气,掠过裴月明的身上。


    这光就仿佛昨晚的车灯,在裴月明脸上淋下阴影,那侧脸清俊,睫毛又密又长。


    迟邪看了几秒,强迫自己挪开目光,开口:“照你的说法,云龙也是残日的敌人。”


    “嗯。”裴月明轻轻抚过一尊石像,“祂生而为死亡,不单人类,其他异常也是祂的敌人。尤其是那些,与祂本质截然相反的强大存在。”


    “所以,祂要和无尽轮回的大蛇缠斗,杀死足以浇灭烈火的云中之龙。”


    “新的异常、新的法则不断诞生。只要祂还活着,就会无休无止征战,寻找敌人,死斗到自身熄灭的那一天。”


    迟邪当然知道,不止雨村,各地都散落着关于残日的记载。


    大部分在事后被证明,是其他异常。


    余下的则沦为不解之谜。其中最为著名的,便是近百年前,琉城在爆燃的火光中融为岩浆,数十万生命瞬息湮灭,只余焦土。


    那异常至今身份不明,只是被高度怀疑,正是残日。


    人们对一个未曾见过的怪物如此深信不疑,归根结底,只因为那是裴照说的。


    再怎么憎恨,裴照说过的事情,不论是法则、异常,还是“过去不可改变”之类的铁律,至今未出过错。他说残日存在,就是不容置疑的真理。


    迟邪一一看过村民们的造物。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那些狰狞的石像、诡异的壁画。


    他又想起,议会记载了许多类似的物件。有的粗糙,有的精致,也是这样千奇百怪的外形。


    巨兽、恶鬼、修罗、征战杀戮的暴君……


    人们把所有的恐惧,都投射在了那个名字上。


    “祂的本性确实是死亡与终结。”裴月明说,“但祂从未像现在这样躁动、疯狂。”


    迟邪:“原因是?”


    “祂就要死了。”


    迟邪一愣。


    “祂活过了数千年,连我也不清楚确切的时间。”裴月明轻声道,“在很早之前,祂就该死了。只不过,祂被强行留在了不属于祂的时间里。”


    他侧头,眼中映出迟邪的身影:“在你心中,残日是怎样的形象?”


    “我没多想。你说是黑熊,我就当是黑熊了。”迟邪耸肩,“后来见到子嗣是一堆器官和血肉,我就琢磨着残日肯定比它还丑吧。”


    他随手一指了个歪瓜裂枣的石雕:“比如这种。”


    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下:“如果要我说,这里哪个形象最接近真正的祂——”


    他走到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影鸦的羽翼一扫,就扬开了厚重的灰尘。这张壁画笔触尚新,颜料还算鲜艳,是近几十年留下的。


    “……难道,是棠依依她妈留下的?”迟邪仔细打量那幅画。


    棠依依讲了,最后一个动笔的就是她。


    比起先辈们对“神明”的恐惧,这位母亲未亲历山谷间的高温,也没见过云龙的陨落,似乎画下了某种更本能、更柔软的东西。


    没有烈焰,没有獠牙,也没有扭曲的肢体。


    画上是春日静谧的树林。


    一只黑熊漫步林间,踩过厚实的草地,身后是三只毛茸茸的小熊,步伐蹒跚。


    裴照的确说过,残日拥有子嗣。


    只不过人们连祂本尊都见不到,久而久之,就把这回事抛在脑后了。


    “被困在时间里的不止是残日。”裴月明的指尖轻掠过画面,“祂的孩子们,也永远无法长大。”


    “所以祂必须在消亡之前,为它们杀光一切可能的威胁。”


    明晃晃的光,落在那副画上。


    画上春意盎然,树枝间洒落阳光。黑熊回过头,望向身后跌跌撞撞的幼崽。


    “这是一切征战与杀戮的起点。”裴月明说,“祂是母亲。”


    第59章 龙骨


    迟邪审度那幅画。


    良久后,他说:“亲眼见过子嗣后,很难把那种一堆烂肉,和这么纯良的小熊联系在一起啊。”


    裴月明的语调平静:“毕竟,只有我们真的见过它。”


    迟邪想起了宴会厅那场血腥的舞蹈,那些滑腻的内脏、被切片的人体……


    他揉揉眉骨:“大概是母不嫌儿丑,以残日的审美,说不定觉得它们挺可爱。该说不说,幸好这些小崽子没长大。”


    “是啊,对我们是幸运的。”裴月明依旧是轻抚过壁画,“云龙死后,滋养了竹林,庇护了这里的生灵,用生命完成延续。但残日做不到。祂的本质是毁灭,只能为孩子铲除敌人,把世界化作灰烬。”


    迟邪默默听着,几秒后问:“既然祂这么护短,为什么不亲自来找你?”


    裴月明反问:“记得我说过,我以前和残日交手过吗?”


    迟邪“嗯”了一声。


    裴月明说,就是在那时,子嗣记住了他的气息,认定他是个强大的威胁。


    “我那次也重伤了一只子嗣。”裴月明说,“那只子嗣很年幼弱小。我怀疑它至今没能痊愈,一直只是吊着最后一口气。”


    迟邪:“你的意思是,残日要守在濒死的孩子身边?”


    “只是猜想。”裴月明回答,“而其他子嗣在古城察觉到了我的气息,独自出来,试图为母亲铲除威胁。”


    他笑了笑:“它只是没想到,半途杀出了一个你。篝火已经熄灭,新仇旧恨,迟早残日会找到我们。”


    迟邪沉默片刻:“青苔一共有几份?”


    “不清楚。四份?五份?”裴月明说得有几分随意,“在祂找上来之前,我们不可能集齐。到手的每份都可能是最后一份。说实话,你能在云龙这里找到线索,已经是意料之外。”


    他顿了下:“所以,迟邪,你为什么认为青苔就在雨村?”


    ……


    二十分钟后,两人重新跟上棠依依的步伐。


    棠依依有几分苦恼:“你们说要去雨最大的地方,但那里,我也找不到呀。村里老人都讲,云龙的头骨就在那里,一直流泪,云雾就把所有人阻拦在外了。”


    她抬头望向天色,又想了想:“不过,今天的雨特别温和。至少……我能带你们到以前那些人到过的地方。”


    又是近一小时的徒步。


    中途休息时,裴月明站在翻涌的云雾间。影鸦抖落翅膀上的雨珠,回望来时的路。


    不知不觉间,已过了几个山头,雨村已远到只剩一个模糊的小点。


    以正常步行的速度,他们是到不了那么远的,也没有这样轻松。但棠依依的【寻雨】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所有的雨雾和风都是指引,就连群山也为他们让路。


    再走了十分钟,面前的雾明显浓重了。


    “就是这里了。”棠依依仰头看去,“我们叫这里‘龙脊峰’,有好几批调查员来过。我很小的时候,有个用金线的调查员来过,带了好几个学生呢……他应该就是你们说的陈临声。”


    迟邪问:“他们进了这片雾?”


    “是呀。”棠依依回答,“他们来的那会儿,整个山都刮起了风,鬼哭狼嚎的,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雨,都快把龙竹给浇塌了……所以印象太深刻了。”


    当时,她在妈妈的怀中,远远望见狂风骤雨中,爆开一片璀璨的金光。


    那些金线狂舞着,撕开了雨幕,也击碎了层层翻涌的雾气。


    风在山间凄厉嘶嚎,她不自觉捂上耳朵。村里人讲,来的是个挺厉害的调查员,可她不自觉地想,雨不喜欢他们。


    雨水像石头一样砸下来,要把金光浇灭。这缠斗持续几乎一整天,最终【万流线】强行劈开了云雾。


    棠依依回忆着:“他们是带着伤下来的。最远,他们也只是上了这个龙脊峰,没找到云龙头骨。”


    裴月明问:“后来回来过吗?”


    “隔了五六年,陈临声又来过一次。”棠依依回答,“还是那样的大雨。他带着几个人再次上山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之后再没见过。”


    她摸了摸辫子上的红发绳:“虽然今天天气好,能上龙脊峰。但我觉得……你们大概也找不到。”


    影鸦歪着脑袋,侧头,用鸟喙拨去几点水珠。


    裴月明又问:“村里人也没见过头骨?”


    迟邪微微一怔。


    虽说是正常的追问,裴月明也表情如常。


    可他无端觉得,裴月明相当在意这件事。


    “从来没人找到过。说不定,它根本就不在这里。”棠依依笑说,“你们要是想试试看,村里倒有个说法,说蝴蝶能带你们找到云龙。”


    刹那之间,裴月明的肩线绷紧了。


    这异样,只有迟邪察觉到了。


    他略为皱眉。


    棠依依继续讲着:“你们也看到了,这山里一只蝴蝶都没有。是我曾曾曾祖父做梦,说云龙在梦里这么告诉他。”


    迟邪:“雕了熊将军的那个?”


    “不是,那个是曾曾曾曾祖父。”棠依依解释,“多一个‘曾’呢。”


    迟邪:“……”


    “总之别抱太大希望啦!”棠依依转身,声音依然轻快,“今天已经很走运了,雾都没拦咱们。走吧!”


    她率先迈进了那片白茫之中。


    雾气在眼前弥漫,伸手不见五指。


    脚下是厚实的落叶,眼前什么也看不清。有时候,枝干和灌木在苍白中突然撞出,径直往他们怀中扑。


    从一开始,迟邪就走到了裴月明身前。


    尽管如此,身后那人的脚步还是比平时要慢。


    ——这里没有影子。


    迟邪陡然反应过来。


    即使有棠依依引路,即使是有正常的视力,都走得很艰难。


    而雾中的一切影子,散射在无数悬浮的水滴中,边界消融。对裴月明来讲,世界糊成了一片。


    以迟邪对法则的理解,早该意识这一点。


    说到底,还是下意识觉得“那可是裴月明啊”。


    借影而行,如常战斗,在大部分普通调查员眼中,或许只是一句由衷的“好厉害!”


    但越是深谙法则的强者,才越能嗅出这表象下的恐怖。


    【借影】的本质,与“探查感知”完全无关。


    裴月明是用千万缕游丝般的黑暗,去感知每一粒尘埃的浮沉,去勾勒每一颗雨珠的轮廓。


    无时无刻,永无止境。


    法则从没有一瞬停息。


    这不可思议的奇迹,只有他做得到。


    但也因为太完美,连迟邪都快忘了,这一片浓雾会成为裴月明的阻碍。


    迟邪没停下也没转身。


    他默不作声地向身后探出右手。


    等了几秒后,身后毫无反应,迟邪刚要扭头直接去拉裴月明——


    掌心一沉。他碰到了一截衣料,滑溜溜的。


    裴月明递过来的。


    迟邪愣了下,才意识到是他冲锋衣的袖口。手指收紧,能感受到防水面料下的手腕轮廓。


    迟邪用力抓紧了那截袖口。


    “……别扭。”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过了一阵,裴月明“嗯”了一声。


    迟邪笑了起来。


    就这样又走了很久。


    这段路走的人太少,坡度大,深一脚浅一脚的。抵达被雾气半掩的空地时,裴月明气喘,额前覆着一层薄薄的湿意。


    雾气淡了些许。


    三人面前,是一座破旧的亭子。


    亭子后面,是巍峨连绵的脊骨。


    骨骼并无特色,但乍一眼出现在雾中,犹如另一片灰白的山脉,仍有几分原始的震撼。


    “就是这里。”棠依依笑说,“是你们要找的吗?”


    裴月明没有回答,走上前,将掌心轻轻贴上一根弧形龙骨的末端。


    片刻,他转向迟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找到了!


    迟邪心头一紧。


    他刚转向棠依依,那少女便盈盈一笑:“知道啦,叫我回避对吧。你们这帮人总是弄得神神秘秘的。”


    她干脆地转身要走,又回头讲:“别担心我的法则,这里雾太浓,连【寻雨】都会受到影响,察觉不到你们动作的。只是回程时,你们得自己穿过雾气,才能找到我了。”


    “谢了。”迟邪扬了扬手。


    棠依依也挥挥手,身影被流动的雾气吞没。


    周遭静下来,只剩下雨声。


    裴月明依旧是摸着龙骨:“……还有残存的仪式文字。我也能感受到那些青苔。”


    迟邪站到他身边,抬头,隐约在骨骼间见到了点点斑驳的血痕,快被雨水冲刷殆尽了。


    探路的副手已将这些照片发过给他。然而亲眼看,才能感到那不详的气息。


    看来,当年陈临声第一次来这里,带的根本不是“学生”,而是飞升者……甚至,可能就是辉主。


    ——过去的一个多月,迟邪按裴月明所说,筛查了诸多可能与残日为敌的异常。


    副手们去往各地,终于在云龙坠落的雨村,问到了多年前陈临声的行踪。


    时隔已久,迟邪做好了空手而归的准备。


    可云龙没复活,青苔也还在此地。


    青苔与这片龙骨、这场长雨融为一体。能感应到它的,恐怕只有裴月明。


    接下来,就是用仪式剥离出这青苔了。


    迟邪又打量了一会儿庞大的骸骨,总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就好像心中泛起莫名的情感,他一时捕捉不到。


    等他回头,裴月明已回到亭子,坐在了冰凉的石凳上。


    “累了?”迟邪问。


    “有一点。”裴月明回答。


    “那就先歇会儿。”


    迟邪在他身侧坐下,背靠亭柱,一条腿屈起踩在长凳边缘,肩背刚好挡住风口。


    他望着檐角滴落的水线,开了口:“她说的蝴蝶,有什么特别?”


    他还记得,那一瞬裴月明紧绷的身体。从进雨村开始,裴月明就有点奇怪。


    裴月明没有回答。他面朝亭外的骸骨,迟邪看不清他的神情。


    细雨敲打亭瓦,声响绵密,将这方小小的天地,与外面无尽的雾隔绝开来。


    如同回到昨夜,他们并肩看雨。一片潮湿的寂静。


    很久之后,迟邪以为裴月明睡着了,才听到他的声音:“我见过那些蝴蝶。”


    “……什么时候?”迟邪有些意外。


    又一阵风穿过亭子,被迟邪挡去了大半,只余一点凉意掠过裴月明的发梢。


    裴月明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仿佛也被风拂过。


    “在……云龙死之前。”他说。


    第60章 雨蝴蝶


    久远之前,裴家正值鼎盛。


    一脉南下,一脉北上。


    其中南方这一支最为兴盛,他们定居于四季长晴之地,性格磊落,掌握的法则多数与“光”有关。


    数人成为夜狩,破开幽暗长夜,声名远扬。


    裴月明作为家中幼子,就出生于这样一个时代。


    他的父亲裴行肃,为人端方,处事持重,很受他人敬重。


    裴月明五岁那年,云龙来了。


    当时最顶尖的夜狩,在翻滚云海中,隐约察觉了云龙的存在。


    云龙似乎对世人并无恶意,只是常年漂泊,行踪渺茫。从未有人目睹它的真容,离得远了,它的气息便彻底没入云雨。每隔数十年,它旅经更近一些的天穹,夜狩们才能察觉它的存在。


    机会难得,裴行肃把孩子们叫到跟前。


    他不说云龙的事,只嘱咐这几日多留心,天地间若有任何不寻常的动静,立刻告诉他。


    这是一场无声的考验。


    上一次云龙临近时,裴家几个孩童察觉到了。


    后来的数十年果真证明,他们天赋异禀,终成栋梁。


    几个孩子年龄相近,最大的裴砚不过十二,最小的裴月明刚满五岁,听了父亲的话都是一头雾水,默默记在心上。


    云龙行经裴家上空的那日,细雨绵绵,浇得春日的新芽温润。裴砚第一个跑来,告诉父亲:“父亲,云里有东西在动。”


    裴行肃面露喜色,拍拍他的肩,又叮嘱他不必告诉弟妹。


    然后,是三子裴琛。


    比起裴砚,他要迟疑一些:“父亲,今天的天……看着让人特别闷。”


    这也算是察觉了。裴行肃摸着他的脑袋夸赞。


    一直到正午,雨势渐强,再没有别的孩子过来。


    但有两个孩子能察觉,已是相当厉害了。家中其他长辈闻讯而来,纷纷道喜,都说这一代后继有人。


    到了午后,裴月明也来了。


    他抬着一双墨黑的眼睛,轻声说:“……雨里。”


    裴行肃心头一喜,刚要细问,就听裴月明说:“今天的雨里,有蝴蝶。”


    裴行肃怔住了:“雨天怎么会有蝴蝶?”


    裴月明:“就是雨变成的。”


    这话太古怪。


    裴行肃没有立刻说什么,心道,难道裴月明真的察觉到了什么?


    他叫上几位兄长,大步走入雨幕。几人用法则遍寻四周,驻足凝神,可无论怎样,雨水仍旧只是雨水。


    裴行肃归来时衣衫已半湿,长叹一声,蹲下身,拉过儿子微凉的小手。


    他缓声说:“月明,父亲和叔伯们都看过了,外面只有雨,没有什么蝴蝶。”


    孩子还是以同样的目光,静静看着他,似是不解。


    裴行肃摸摸他的头,依旧语气温和:“记着,任何时候都不能说谎。是不是知道哥哥们被夸了,心里着急?也想让父亲夸你?”


    裴月明只是讲:“它们到处都是。”


    裴行肃只当是孩童的遐想。


    这个年纪的孩子,有些天马行空的念头也属寻常。


    裴月明出去后,通过裴行肃掩上的门,听到隐约的低语。


    裴行肃和夫人沈宜说起今日的事。刚开始,他们说的是裴砚和裴琛,两人的话语间皆是喜悦。


    随后,他们谈到了裴月明,谈到了蝴蝶那事。


    “……当时你给他改名‘月明’果然是对的。”裴行肃说,“我总觉着‘裴照’这个名字太大,他压不住。”


    沈宜的嗓音温软:“哪儿想那么多?只是他出生那晚,月光实在太好,才临时起了换名字的念头。一个‘照’字而已,谈何压不住?”


    裴行肃沉默片刻。才道:“大概总叫我想到‘照见天日’、‘照彻长夜’这类词。”


    “你呀你,老是胡思乱想。”沈宜嗔怪道,“年轻时你还总跟孩子们说,我们裴家人定居在向阳之地,性子磊落,觉醒的法则多是至明至烈的光,天生就该去驱散黑暗。怎么如今给自家孩子起个带‘照’字的名,反而前怕狼后怕虎了?”


    她拍了拍丈夫的手臂:“平时多夸夸孩子,尤其是月明,年纪还小。别总在他们面前端着。”


    裴月明还要听下去,肩头忽然一重。


    “喂!”裴砚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揽住他的肩,笑得爽朗,“站这儿发什么呆呢!”


    裴月明摇摇头,没说话。


    孩童之间,差了几岁,身形便已是天差地别。


    十二岁的裴砚比他高出太多,此刻弯着腰,看着面前的幼弟,眼底是藏不住的兴奋:“你知道吗?叔伯说了,今天雨里经过的,是云龙!”


    他晃着弟弟的肩膀。


    裴月明被他摇得前后直晃,依旧是抬头,努力看着他。


    裴砚在那双极深的眼中,看到了神采飞扬的自己。


    “裴月明,”他又开口,声音放轻了些,“就算你和其他兄弟姐妹一样,暂时没显出天赋,也没关系的。”


    他不自觉捏了捏裴月明的脸,笑说:“我和裴琛以后会很厉害,足够保护你们。”


    指尖的触感温热。裴月明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被捏过的地方。


    “月明以后想做什么?”裴砚问他,“你好像更喜欢看书,对不对?不喜欢打打杀杀的。”


    裴月明垂眼,回答:“没想好。”


    “也是,你还小呢。”裴砚说,“没关系,时间还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哥哥姐姐们总会比你先长大。”


    他又捏捏裴月明的脸,指尖亮起一簇温和且明亮的光。


    “父亲说了,我的光很亮。”他笑着说,带着独属于少年的骄傲,“不管遇到什么,我和裴琛都会照亮路。我们会保护好你的。”


    当天傍晚,裴月明独自走出了家门。


    路途不算太远,只是孩童的身躯弱小,走起来也是很费劲。还好,雨忽而小了,春草轻轻在风中摇晃,风里带着泥土的气息。


    他撑着一把对他而言过大的纸伞,摇摇晃晃地穿过森林,爬上一段缓坡,到了静谧的山谷间。


    裴月明蹲下来,看着地面的水洼。


    每一滴雨落下,都跳出了四下飞溅的小水珠。


    那些水珠,溅出了翅膀般的形状,在风中轻轻一晃——


    化作了振翅的蝴蝶。


    一只,又一只。


    雨水凝成的蝴蝶悄然振翅。


    正是它们,把裴月明带来了此地。


    这世上,从没有任何人察觉过这等异常。


    全世界都是振翅的雨蝴蝶,它们悄无声息地环绕着裴月明,翩翩飞舞。


    通体晶莹,映着天光与草色,一只轻轻停在他的肩头,风一吹,就化作雨雾散去。


    裴月明依旧是举着伞,轻声说:“为什么他们今天……忽然提起你?”


    在他身后,那连绵的山脉动了。


    洁白如云的龙躯缓缓舒展,在渐起的雨雾中浮现。


    它垂首,眼眸莹白,映出孩童小小的身影。那目光,好似被雨水洗过的月光。


    裴月明站了起身,回头望它,又问:“你不是一直都在吗?”


    巨龙深深吐息。


    几乎像是一缕笑意。


    那吐息化作绵绵春雨,拂过裴月明身边。等风过后他再睁眼,眼前只剩空濛的山谷与暮色。


    云龙已归于天际。


    但裴月明仍能感觉到它。


    从很久以前就是如此。


    夜狩们等待数十年,才能捕捉到一缕它途经时的痕迹。可对裴月明而言,感知它的存在,就像感知一场雨,或者一阵风那样寻常。


    只有今天不同。


    只有今天,它真正降临,送来了这场振翅的、透明的雨。


    裴月明心想,下次云龙再来,他要与家人一同看雨。


    虽然要等很久,但没关系,时间还长。希望到那时候,他们也能看见这些蝴蝶。


    然而,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云龙。


    后来血色之夜降临。


    裴家上下,竟然只有一个孩童幸存。


    鹿云徊赶到时,在尸山血海中,远远见到了那个孩子。


    那孩子的眼中,好似盛满了夜色。


    而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又有自血中浮现的一点亮光,锋利而狰狞。


    鹿云徊叹息一声,正要上前,忽然顿住。


    “……是你杀了他们吗?”裴月明抬起脸,轻声问。


    鹿云徊不答。


    他怔怔地望着孩子。


    望着那刚刚诞生的法则。


    无数阴影升起,翻滚着膨胀着,在裴月明身后凝聚,悬于半空,吞噬一切。


    世间从未有过如此寂静而恐怖的景象。


    那是一轮黑色的太阳。


    所有的光都被抹去。但在那个瞬间,鹿云徊心底却骤然雪亮!


    “……不,不是我。”他压下狂飙的心跳,低声回答。


    这个孩子,掌控着最深重的黑暗,却必将照彻长夜。


    鹿云徊向那片黑暗伸出手:“跟我走吧。”


    于是,这世上有了裴照。


    他曾深陷悲痛与不甘,也曾挥洒意气与锋芒。


    他看穿了所有法则,揭露了诸多仪式,也曾在某个初晴的冬日,将那个沉重的真名,告诉过另一个眼神倔强的少年。


    他再没见过云龙。


    云龙遨游天际,一去便是数十年。可裴月明的人生太短了,二十余载,等不到下一次的归期。


    他也再没见过,那些振翅的雨中之蝶。


    五百多年的光阴呼啸,被风吹散,化作山间连绵不绝的雨。


    昔日纯白的巨龙,已是枯骨。


    迟邪默不作声地听着。


    裴月明的语气依旧是克制简洁的,甚至称得上冷淡,就像只是淡淡提起了,一个道听途说的故事。


    风吹斜了细雨,落在迟邪的肩头。


    一片冰冰凉凉的湿意。


    “刚醒来时我的身体虚弱,花了很长时间休养。”裴月明说,“很久之后才知道云龙死了。”


    迟邪问:“那个时候,你在哪里?”


    “一个叫青萍的小镇子附近。影鸦见到镇上的灯光,我就过去了。刚巧有一家人遇到了异常,我就解决了。”


    他继续讲,语气依旧平静:“他们虽然惊讶我的穿着和状态,还是让我留了下来。大概是觉得我太虚弱,放任不管,肯定会死在外面。”


    “那家人开文具店,让我暂住在阁楼。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浑浑噩噩,有时候一天要睡上十几个小时。他们上来过好几回,大概是怕我悄无声息地死在上面。”


    “阁楼有台老电视,他们觉得我一天到晚待着太闷,给我接通了。后面缓过来一些,我就开始找书,找报纸。”


    那时,他常在阁楼昏沉醒来。


    醒来时,黑狼把头放在他膝盖上,渡鸦审视电视里,那全然陌生的世界。


    书和报纸越堆越高。


    一遍又一遍,新闻、节目和电视剧电影。


    一页页翻过,百科全书、词典、名著和小说诗集。


    学习常识,模仿用词,揣摩态度。


    强迫自己融入世界,虚构出另一段人生,看三百年光阴化作一行行白纸黑字,指尖轻轻一划,就划过了。


    迟邪想起,他第一次去到裴月明的书店时,也是这样的场景。每本书都有非常明显的翻阅痕迹。各类设备的说明书,也被整整齐齐归在一起。


    裴月明说得轻描淡写,好似那个在昏暗阁楼、独自摸索世界的人,并不是自己。


    但其中的艰深与孤独,是任何人都难以想象的。


    裴月明:“我的身份太特殊,所以,就要更在这方面下功夫。必须不断学习、模仿其他人,至少,与人相处时不露出明显破绽,才算是勉强合格。”


    “我为此花了……非常多的时间和精力。”


    “后来我意识到,想要真正了解现在的调查员和异常,光靠道听途说,是远远不够的。而且也不能一直住在别人家里。”


    “利用飞升者,我弄到了孤儿院的证明文件,然后加入议会。我租了间小房子,尽可能低调,解决不起眼的异常,一边换取生活所需,一边了解局势。”


    迟邪沉默了一阵,神色复杂:“这就是你给自己定级为F的理由?”他揉了揉眉骨,“平心而论,一个吊车尾的F级可比什么C级D级显眼多了。”


    “当时我没这个概念。假设重来,我会更注意分寸。”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下,“但这不重要了。我隐约察觉飞升者在谋划什么,就开始追踪。”


    “靠着他们遗留的仪式痕迹,我找到邺州附近。对下一步一筹莫展时,就遇到了乔雪雁,发现地下的蛇骨正在缓慢复苏。”


    “我的身体不好,也要防着主教那样的强敌,所以,必须等到衔尾蛇将房间重构后,才能实施仪式、剥离青苔。于是我买下她的书店,一边静养,一边等待。”


    迟邪低声讲:“可是在那之前,你遇见了我。”


    “确切来讲,是你找到了我。”裴月明说,“你是最大的变数。”


    又一团云雾,卷过巨龙灰白的骨骸。


    裴月明:“自从醒来,我的确没再感受到云龙的气息。它的事,我也是偶然听说的。那时精力不济,并没有过多了解,只是想着……”


    他停顿了好几秒。


    “想着什么?”迟邪问。


    “也没太特别的想法。”裴月明回答,“只是想着,‘哦,它竟然也不在了’。”


    他又笑了下:“我还有太多要做的事情,实在无暇分心。它的死,对我来说一直没有实感。”


    迟邪望向那片山脉:“但,你来到了这里。”


    “是啊。”裴月明轻声说,“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原来,它真的死了。”


    这一刹那,仿佛又回到了昨夜窗边。


    深夜遥远的车灯,冰凉的风带着水汽。


    ——独自立在窗前,看着竹子看着雨,看着遥远的群山,与群山尽头的龙骨,想起的却是雨中万千透明的蝴蝶。


    裴月明:“残日代表死亡,作为祂的宿敌,青苔之所以能复活异常,靠的是吞噬掉它们体内的‘死亡’。”


    “触碰龙骨时,我感觉到青苔在被排斥。”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好像是,云龙不想复活。它在拒绝青苔。”


    迟邪猛然想起自己面对骨骸时,那阵莫名的情绪。


    原来,他是直觉般意识到了,来自云龙的痛苦。


    “陈临声当年带来的仪式,并没有失败。”裴月明站起身,“所以现在,该让它安息了。”


    他走到龙骨之前。


    云雾拂过周身,雨水在外套上,滚落出一道道湿润的痕迹。


    裴月明昂起头,腕间阴影无声一划——


    鲜血飞溅!


    殷红在阴影的牵引下,凭空写出古老的文字。龙骨上,早已黯淡的血痕,瞬间如活物扭曲,闪过诡异的光泽。


    迟邪站在裴月明的身边,仰头,看见漫天铺满的文字与图案,涌动、生长与旋转,宛若星轨。


    那熟悉的不适感,再度袭来。


    文字铺天盖地涌进意识,带着千钧般的力道,拼尽全力排挤他,几乎要把他冲垮——


    一只手伸过来,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入了自己的领域。


    于是那狂潮,在迟邪周围分开了。


    温顺而平和。


    他再次看到裴月明的世界。


    鲜血为墨,阴影为笔,肆意写就。漫天字符如群星俯首,呼啸着盘旋着,尽数归于他身前。这世间所有的奥秘与法则,生来只待他一人驱策。


    裴月明没有回头。


    直到青苔循着血腥气,顺着龙骨涌来,他都只是握着迟邪的手。


    当迟邪将青苔封入特制的容器,文字才全部消失。除了裴月明腕间的血,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是,龙骨莹白了一些,周围的风声也轻了。


    坐回亭中,雨还是细细落着。


    迟邪低头为裴月明包扎伤处。


    再抬头时,他看见那因失血而苍白的面孔。裴月明正微微侧过头,面对着那片云雾深处的山脉。


    那里白茫茫一片,好似什么都没有。


    “……走吧。”裴月明轻声说,难掩疲惫,“我们回雨村。”


    迟邪:?


    迟邪动作一顿:“你这就打算回去了?!”


    他猛拽住裴月明的另一只手。


    裴月明莫名:“我们的目的不是达到了……”


    “达到个锤子!你不去找那个龙脑袋了啊?”


    裴月明迟疑道:“头骨也许根本不在这里。即使在,找到也要耗费不少时间。而且……”他顿了顿,“它拒绝青苔,已经选择了安息。去打扰一具遗骸做什么?”


    “你又不是别人!人家还给小时候的你看蝴蝶呢!你给我讲了老长一段的云龙故事,把气氛烘托到这儿了,然后就跑了,这叫烂尾这叫欺诈啊!”


    裴月明再次迟疑:“烂尾,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走了就是烂尾!”迟邪一把按住他肩膀,盯着他的眼睛,“裴月明你听好,如果我是你,现在绝不下山。我会立刻去找云龙,要是那个叫迟邪的混蛋敢废话一句不让你去,就直接给他脸上来一拳,然后一脚把他踹下山!”


    “……以我的体力,大概做不到这点。”裴月明谨慎评估了一下自己和迟邪的体格差距。


    “谁让你真打了?”迟邪笑了,“哪怕头骨不在这里,哪怕没有蝴蝶,你也必须去找。你我之间的遗憾已经够多了,至少有一个故事,要有结尾吧。”


    风雨晦暝,云龙已死。连裴月明自己也不过是拖着一身病骨,强行留驻人间。


    那个知道他秘密的少年不再是少年,眼中光彩却未褪去。


    那是记忆中永远灼热的琥珀色。目不转睛,神情如故。


    裴月明沉默良久。


    “……好。”他轻声说,“那我们就去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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