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蛇缠上唐书文,将呆若木鸡的他拖向监区深处。
陈初死死盯着裴月明。
那照片里模糊的侧脸,就在眼前,有着一种冷冰冰的俊秀,与他描摹推测多年的那张面孔完全不同,却又在冥冥中重合。
血荆棘在墙上蔓延。
迟邪于烟尘中出现,默默看着他们。
“……你去过我的书房,又发现了蛆虫的秘密。”陈初低声说,“本来我没想明白,邺州的计划怎么会失败——衔尾蛇一旦复活,可不会轻易死去。唯一的解释是,有人去了‘复生仪式’开始的地方,再次用仪式,收回了‘那些东西’。”
迟邪知道,他说的是那些青苔,它们为杀死“残日”而复活了衔尾蛇。
“要是执行者早有这本事,哪会耗上那么多年。”陈初仍盯着裴月明,“为什么?为什么你能看懂仪式?”
裴月明平静道:“你似乎把我认成了其他人。”
“难道我错了么?”陈初一字一顿,“我从未找到他的样子和法则,但好歹我花了太多年、对着这样一个幽灵……”
汗水从下巴滴落,他看着裴月明,像要把每寸线条都烙印入脑中。
他说:“我知道、我知道的……你就是裴照。”
迟邪目光微微一沉。
裴月明神色不改:“你把残日视作目标,是为了杀死祂,得到力量吗?”
“是啊。”陈初扯出个僵硬的笑,“飞升者把自己弄得毫无人样,也没几个能混出头。我生来天赋过人,比他们强了不知多少,当然不屑于与他们为伍。但是神明的力量不一样,强大又完美,祂才配得上我。”
他上前半步:“裴照,一直以来,我都在利用你的仪式往上爬,要爬到一个……连你也都不曾抵达的境界。”
裴月明只是讲:“这可不像一个已死之人该说的话。”
影鸦落在他肩头,猩红眼中,映着陈初的身影。
“明知道这里可能是圈套,还要来杀唐书文。”他说,“太傲慢了。”
“如果不是迟邪的圈套,那再好不过。”陈初说,“如果是,我也能亲眼见你一面。有什么不划算的?”
“倒不如说你们俩。一个威名赫赫的执行者,和自己最该杀的人同行;一个死了几百年都被忌惮的人,结果眼睛瞎了,身子弱得不行。裴照,我本以为你多么不可逾越,现在看来,你也不是战无不胜的啊。”
瞳孔放大,口唇干涸,野心熊熊燃烧。
陈初说:“混成这个样子,会让我觉得……连自己都能碰一碰!”
“嗡——”
颤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收押所红色的警示灯中,那些漂浮在空中的尘埃,倏地被勾勒出形状!
那竟全是蛛丝!
细若无物,肉眼难辨,连接崩塌的天花板,深入了每一寸墙体。
同时响起的,还有摩擦声。
收押所之外,陈初来时的那条路上,楼房、仓库、街道和下水口……
目之所及处,都是海潮般涌动的小蜘蛛。它们吐丝,连接了一栋又一栋的楼宇,它们结网,将方圆千米内的街区化作巨大的蛛巢!
蛛网结出纹路。
那纹路特殊而精巧,摇晃之间,周围阴影像是被蛛网抓住,直接消失了。
从陈初知道裴月明的法则到现在,不过一两个小时。一路上蛛丝都在身边默默编织着,直到在变幻莫测的纹路中,找到最完美的那一个——
他从未与【借影】交手,却凭借对自身法则的领悟,对阴影类法则的理解,精确编织出了针对影子的罗网。
如他所料,影子尽数被捕捉。
这样……能赢!
心跳声震耳欲聋。
恍惚间,陈初又回到了多年前的夜晚。他身处污染之地,异常诡行,星光漫天,也是这样沸腾的血液,也是这样沸腾的野心——
身边人的面容看不清晰:“这里被裴照毁了。夺回土地之人,必将被世界铭记。”他低笑,“与我一起吧。”
“我只有一个问题,”那时的陈初轻声问,“裴照真的死了吗?”
身边人依旧是低笑。
然后,肩膀颤动着,这笑声逐渐变大,最后变成了开怀大笑。
“真有趣啊!”他笑道,“他是唯一一个死了几百年,还总被这样问的人!”
他随即含笑回答:“裴照没有死。也许是二十年,也许是三十年后,他就会归来。你是个相当骄傲的人,甚至有时候称得上傲慢。所以,你更该去见他。”
“为什么?”陈初问。
那人只是笑:“陈初,把他视作目标吧!”
笑声在记忆中回荡,裴照就在眼前!
八只蛛足从陈初的背后,带着血肉悍然挣出,勾着丝线的末端——
万千蛛丝,同时绷紧!
“嘎吱——”
建筑在这瞬间活了。它们被拽离地基,连带着万吨的钢筋混凝土,四面八方向内碾压。
陈初咆哮:“裴照!!”
【蛛行】被推向前所未有的巅峰。蛛丝从未如此密集,捕捉着影子,触觉从未如此清晰,钢铁洪流汇聚成毁灭的浪潮,朝中心倾泻而下。
这是活埋,是碾压,更是赌上所有骄傲的挑战!
咆哮在崩塌中回荡。废墟遮蔽了警报灯的红光,连声音都被碾碎。
黑发在风中飘飞,裴月明开口:“所以我才那么说。”
影子以裴月明为中心,无声展开。
那崩塌奔涌的万物,共同撞入了绝对的黑暗中。巨蛇盘踞,建筑砸在它身上,爆出刺目的火星。它碾碎数不尽的蜘蛛,汁水横飞中,黑鳞割断了丝线。
一切戛然而止。陈初惊骇地低头,只见脚下的影子翻涌。
“咔嚓——!”
咬合声有力清晰,恶狼从影中探头,一口咬断了他背上的蛛足。
那狼眸比鲜血还要红。
紧接着,又是第二只第三只……蛛足尽断,他避无可避地,向身下沸腾的、饥饿的黑暗沉去。
真正让人绝望的,并非这个。
【蛛行】编织出的罗网,确实吞噬了诸多影子。按照陈初的预想,这对裴月明威胁极大。
能够在如此短时间克制另一个陌生法则的人,这世界上并不多。他是其中之一。
可任凭蛛丝编得天花乱坠,影子毫不费力,找到了最薄弱之处。
在那些维系平衡的节点处,它轻轻一挑。
丝线散了。
数不清的节点同时被摧毁,数不清的巨网乱了,软绵绵地垂向彼此。
陈初陡然意识到,裴月明和迟邪完全不同。
【审判】降临时分外张扬……充沛的体力,战鼓般的心跳,不知疲惫的斗志,迟邪是在尽情地、肆意地挥霍力量,并且知道,自己一定会赢。
但裴月明不同。
他是克制的。
每绷断一根蛛丝,所用的力量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也不少一毫。
诚然,如陈初所想,体能是他的弱点。
他必须克制,才能撑过这个长夜。
……但这种程度的洞察力和操控力,真的是人类能做到的吗?
大半个身子没入阴影,蛛足的黑血喷在陈初的脸上。他瞪大了眼,死死盯着裴月明。
裴月明的脸色依旧不好,呼吸快了两分。
但也仅此而已了。
“说你傲慢,是因为看轻的不止是我。”裴月明说,“要不是某个家伙放水,你连我都见不到。”
在不远处,迟邪抱臂,彬彬有礼地挑眉:“乐意效劳。”
陈初奋力抬头,却无法挣脱下沉的趋势。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那人让他去见裴照。
——陈初天赋异禀,不缺赞美,于是总有几个瞬间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在裴照面前,所有的骄傲形同虚设,从无一人敢自诩天才。
裴月明不在乎。
不在乎他,更不在乎他引以为傲的天赋。
但是……
“……裴照!”陈初嘶吼,“‘他’知道你活着!总有一天‘他’会来……”
他会来找你!
阴影将陈初淹没。
迟邪猛地看向裴月明。但裴月明只是转过身,走向了监区的最深处。
烟尘缓缓在空中漂浮。电路断了,牢房的白炽灯熄灭,唯有警报灯的红色,透过浓重的烟墙闪烁。
那里,唐书文正瑟瑟发抖。
影子为他挡住了坍塌的建筑。
脚步声渐近,一个沉一个轻。
迟邪率先出现了,在他面前蹲下:“看到陈初专门来送你一程,你还不清楚吗?你被抛弃了。”
唐书文的后背满是汗水,死咬住牙关。
“陈初不是最后一个,还会有其他人来灭你的口。”迟邪的语调沉稳,“交代线索,我们会保护你。”
唐书文瑟缩:“不,不对……他说了这是回忆,我、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们的!”
“你真的相信么?”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裴月明穿过烟雾,站到迟邪的身边。
右腿的疼,猛地窜上神经。
那影鸦锐利的破风声还在耳畔,唐书文打了个寒战。
“你用法则跑遍了桐州,整个城市几百万的人口,数不清的建筑,有发现任何不对劲吗?”裴月明问,“没有异常能创造出这种级别的回忆。你心知肚明,不然也不会继续计划。”
他如此平静,就连说谎也叫人无法质疑。
昏暗光线中,唐书文拼命睁大眼睛,试图在他们脸上找出破绽。
可是没有。
那两人,一个是神色冷硬、眼中毫无笑意,一个面无表情,红色的光扑在侧脸,时明时暗,像是黯淡的血。
裴月明语气淡淡的:“我和迟邪不同,不追求什么公正审判。”
“我刚好也管不住他。”迟邪嘴角微微一扬,“唐会长,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的做派。提供信息,我保证你的安全,给你一个公平的结果。”
唐书文汗如雨下。
被击碎的腿骨,刺痛得越发狠厉。对于迟邪的原则,他当然有所耳闻,而且执行者也都会听这个人的。
数秒后,他开口:“我、我知道的真不多。你们可别失望。”
——他终于是相信了这一出戏。
唐书文颤抖着:“桐州是第一步,下一个目标是、是永丰。”
迟邪陡然反应过来:“梦魇?”
25年前的永丰市,被异常生物“梦魇”袭击,也有人口失踪。
袭击规模较小,失踪数远不及桐州这次。时隔多年,恐怕只有他能脱口而出了。
唐书文猛然抬头:“你、你怎么……”
迟邪挑了挑眉,神情滴水不漏。
这回唐书文彻底确信,执行者已经知道了太多,老实交代,才能赶快戴罪立功。
“永丰分会的季会长有问题。”唐书文咽了咽口水,不再犹豫,“那只老狐狸,没用真实身份和我联系过。我也就使了点手段查过去……还有还有,邺州的那个队长张悠然,肯定也和这事逃不了干系。你们、你们一定要严查他啊!”
他一口气报了四五个人名。
都是调查员,有些名不经传,有些颇有名望。
迟邪冷声道:“代号呢?你肯定听过。”
“还、还有就是飞升者。我接触不到核心圈,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代号,叫什么园丁、主教和编织者……我真的就知道那么多了。”
迟邪微眯起眼睛。主教和园丁,他和金摇分别都接触到了,唐书文应当没说谎。
“我都讲完了。”唐书文小心打量两人,“可以、可以带我去安全的地方了吧?”
“这些人里头,”迟邪突然问,“有谁说过裴照没有死?”
唐书文猝然一愣:“他还活着吗?!”
这震惊不似演的。
“……”迟邪不动声色,耸肩,“看来你记忆力不够好。唐会长,如果你连陈初真正的上级是谁都不知道,那我得重新考虑一下自己的提案了。”
唐书文的脸色煞白。大脑转得飞快,他搜肠刮肚,试图找出那么一点点线索。
迟邪已站起身,叹了口气要离开。
而裴月明留在了原地,在唐书文看来,他那张好看的脸与恶鬼无异。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等等!等等!!”唐书文喊,“我好像想起来了!”
迟邪停住脚步,回头。
唐书文连忙说:“有、有那么一个人!我没见过面,只听陈初那么喊他,好像是……好像是叫他‘辉主’。我、我也不确定是哪两个字,就听过一次。”
“我从没见过陈初那么恭敬,辉主肯定是个大人物!我连知道他的资格都没有,说不定就是他,知道裴照的事情!”
唐书文继续恳求:“其他的,我真不清楚了!我根本不关心什么残日什么狗屁天使,最开始,我就是想赚点外快!是他们缠着我,说我不干就曝光我。”指甲抠进地面的泥尘,抠出了血,“我想捞钱而已!怎么……”
唐书文顿了几秒。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他喃喃。
迟邪深深看了唐书文一眼。
“在这里等着,会有人来找你的。”他说。
荆棘撑开废墟,穿过坍塌的监区,裴月明和迟邪回到了正门。
那里有一帮神魂未定的调查员。【蛛行】爆发时,血荆棘为他们拦住了攻势。
远处,更多调查员正在赶来。
迟邪告诉他们:“唐书文还在里面,叫你们队长和其他囚犯一起,转移去别的收押所。”
几个调查员对视,讷讷问:“唐会长究竟做了什么?还有其他人参与吗,他们之后、之后会怎样?”
“我会把事情都查清楚。”迟邪回答,“那些人会为罪行付出代价……不论是多少年之后。”
有了他的保证,那些人安心多了,重振精神走向那一片狼藉。
收押所旁边,依旧是桐州那片漆黑的海。
【蛛行】把周遭毁得差不多了,荆棘一路清开路面,才勉强有了能通行的道路。
迟邪载着裴月明,小电驴颠簸着,十五分钟后才终于驶入完好的滨海车道。
那里空无一人,唯有议会的班车站台还有灯光。
迟邪在站台长椅坐下。
身后站牌的电路接触不良,本就微弱的光芒不规则地闪动,交错落在身上。
他说:“那个所谓的‘辉主’,你有头绪么?”
“目前没有。”裴月明回答。
迟邪点头:“即使陈初没明说,陈临声肯定也能从他身上推断出你的事。”
裴月明“嗯”了一声。
语气还是淡淡的,好像与自己无关。
迟邪:“如果陈初直接在家里就毁了画像,或者没在陈临声身上浪费时间,我们没有那么顺利。”
“惋惜他的失误?”裴月明问。
“怎么可能。自己做的事情见不得天日,还想当两面派,总要付出代价。”迟邪往身边的空位拍了拍,“怎么不坐过来?”
“陈初已经死了,没人再阻碍你追查线索。我以为你会抓紧时间。”
迟邪一笑:“之前不是讲了么,有话想对你说。”
在裴月明的脚边,沥青路湿了几点。
那是飘落的雨。
不知不觉间,夜空积了一团厚重的云。
裴月明走进站台,坐到迟邪的身旁。
雨很快大了。
起初只是零落的滴答声,敲打着顶棚。随即,声音渐密,连成一片绵长的沙沙声。
陈初所说的那场大雨,终于在这后半夜倾盆落下。
海上,溅起无数漆黑的涟漪。再怎么努力也望不穿夜色,也看不清那远方。
“要说什么?”裴月明问。
迟邪背靠向站牌,开口:“从海下到书房,再到天使、唐书文和陈初……这些事情,有的我一人也能做到,有的是不可能的。”
裴月明安静听着。
迟邪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前些天还剑拔弩张,但现在你让我有点犯懒了。”
他继续讲:“我不用费尽心思去猜仪式的作用,也很少见地,可以放心把战斗交给另一人。”
“以常理来说,这种松懈不会有好下场的。”他笑了笑,“可惜我不是圣人。”
“我没觉得你有变化。”裴月明平静道,“正常的合作而已。是你独行太久,对自己要求太高。”
“是么?那最好。”迟邪还是看着海面,“……在气象台的时候,我就在想,你肯定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雨越发急促,铺天盖地砸下。冰冷的水沫被风卷着,吹进站台,濡湿了两人的裤脚。
他们谁也没有动。
迟邪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你说有一天,要让所有污染之地消失。”
“裴月明,你是这样,向我承诺过的。”
第42章 十七岁的承诺
迟邪记得很清楚。
连那日的天光,冰壳反射的阳光,以及那人说出自己真名时的语气,都记得一清二楚。
依旧是遇到“千百声”的那一日。它死后,尚且年幼的迟邪,在浮沉的意识中挣扎。
山洞中,裴月明为他燃起火堆,为他平分痛苦,问他:“就这样死了,你不觉得遗憾吗?
“我……还不知道你真正的名字。”
“活下来,我就告诉你。”
幻觉里,那个比迟邪还幼小的孩子坐在灭族的尸山中,将沾满血污的冰凉额头,轻轻地、坚决地抵上了他的额头。
桐州的雨声,在这一刻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风雪停息后的寂静。
“千百声”死后不知过了多久,天光乍晴。
少年迟邪活了下来,扶着影狼,走在归家途中。
这里离他家不远。
父亲叫他跟着远亲的商队,出门历练一趟,不曾想在这短途中撞见了“千百声”。
迟邪慢慢走,裴月明慢慢跟着。
他们走在林间。所有枝干都包裹着一层冰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串小兽的足迹,通向灌木丛深处。
光、风以及冰凉的空气,都在提醒少年,他真的活了下来。
迟邪问:“那些声音对你说的话,是他们真的那么想吗?”
“不是。”裴月明回答,“死者被‘千百声’扭曲了。”
关于真名的事情,裴月明没有再提,迟邪也识趣地不追问。
况且,连他自己都不确定,听到的那句话是否也是幻觉。
迟邪走了一会儿,又昂起头问:“裴照,你是不是去过很多别人去不了的地方?”
他听商队的人说,许多地域,普通人不敢踏足。
裴月明:“算是。”
“那儿的景色美吗?”
“还可以。风光和这里的不同。”
迟邪问起,是不是真有山谷飘着一千盏灯,是不是真有大海全是闪烁的眼睛。他问该怎么度过沙漠,那里黄沙与天空颠倒;他问要怎么涉足荒原,那里有下了几百年的雨;他问……
少年一股脑问了太多,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停下来喘了口气,有些紧张地看着裴月明。
面前之人一路上神色淡然,语气平静。可迟邪总觉得,他绝非表面上那般冷漠。
有些答案,裴月明也不清楚。
他尽量一一回答了。
于是,在这晴空之下,那个从未见过的世界,从没有离迟邪那么近过。他仿佛目睹千灯熠熠的谷底,窥见万眸深邃的远洋,干燥的风沙刮过唇齿,绵延的雨幕浸湿衣襟……
一团微小的火,悄悄在心中燃起。
只不过,所有人都说,路途太危险了。
迟邪问:“是不是只有像你一样厉害,才能去那些地方?”
裴月明:“现在是的。”
迟邪追问:“以后会不同?”
“嗯。”裴月明告诉他,“等我把路上的东西清干净,谁都能去。”
那心火颤了颤,烧得人思绪难平。迟邪心驰神往,又不禁担心:“但是真的可以吗?你……会做到吗?”
这是个微妙的问题。
如果更早一些,裴月明被过去所淹没,又太过年少,并不会如此坚定自身的目标;如果再晚一些,换作日后带领夜狩的裴月明,更心思缜密,更懂得不露声色,他是不会说出这种话的——不会为一个少年说出真名,也不会做出如此飘渺的承诺。
但这时的裴月明,是十七岁的裴月明。
他背负了灭门的秘密,这血海深仇从未在心间散去;他惊才绝艳,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知晓他将留名青史。
雪过天晴。
十七岁的裴月明身负重担。
十七岁的裴月明意气风发。
因此,他看着眼前这个从生死间挣扎回来的少年,认真回答:
“我会的。”
少年的心脏猛跳。
忽然的一阵风,挪开了头顶交织的枯枝。极锋利、极灿烂的阳光直射下来,雪地化作一池荡漾的白金。
胸腔中某个坚硬的部分豁然开朗。
让他心痒难耐的那团火骤然灭了,化作另一种情愫。
那是一种广阔的、平和的、无垠的向往。
迟邪的村镇,就在前方。
自上一次裴月明来过,村镇再没受到袭击,日子过得安安稳稳。
晴朗天空下能看到灰白色的炊烟。迟邪的步伐加快几分,又回了头。
裴月明没往前走,只是说:“你去吧。”
迟邪明白,他还要和其他夜狩一起,回去安置死者们。
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向村镇,听到身后人说:“……我真正的名字,是裴月明。”
迟邪回头。
那白衣身影已没入林间,绕过松柏,在晴空下愈行愈远。
迟邪回了家。父母彻夜找他,见到他后泪流满面,又止不住地笑。
迟邪的父亲是烧瓷器的,手艺高超,常常与商队往来。迟邪休息了半日,去看窑炉,发现瓷器竟然暴露在外,覆上了积雪,一个个开裂了。
父亲解释:“开窑时,听说商队失踪了,来不及把它们搬到屋内。”他摸了摸迟邪的头发,“能回来就好,比这些都珍贵。”
母亲也来了,笑说刚煲了鸡汤,快去喝吧。她问到:“之前居然都忘了问,救你的那个人是谁?”
那隐秘且炽热的真名,滚到舌尖,又被迟邪咽了回去。
“……裴照。”迟邪回答,“他救了我。”
父母当然是知道裴照的,连连说,不愧是他。
在他们的感慨声中,迟邪小心藏好了另一个名字,以及那独属于他的承诺。
此时,在31年前的暴雨中,迟邪的目光从漆黑海上挪开,看向裴月明。
初见那晚的他、暴雪天向他伸手的他、晴空下做出承诺的他、血泊中的他……那些面孔,那些时常出现在迟邪梦中的面孔,与身前人重合。
什么都没变。
什么都早已不同。
雪落在新烧的瓷器上会有裂痕。
正如少年人捧出整颗心,总要听见些碎玉声响。
迟邪清楚,裴月明一定还记得那承诺。
正如他记得,自己如何亲口说出了真名。
迟邪缓缓开口:“你不在的时候,我去过极北的冰海,也去过植被繁茂的南疆,几乎走遍了世界。我已经,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了,没有事物再能阻拦我。”
他的语速很沉、很慢:“我也杀过污染之地的异常,叫人用法则净化大地和空气,异常却还是一次次回来,没有一次例外。”
“假如花上漫长的时间,我能让污染消失。可那只是其中的一小片。其他地方呢?究竟要花多久,我才能让其他人也平平安安地,和我一起去到远方?”
站牌在两人身后,缓慢闪烁,映着裴月明的脸。
他没有开口。
雨水冰凉地贴在裤管上。
而迟邪的声音,飘在潮湿空气里:“即使是我,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飞升者没被根除,近几十年更是活跃。危险的异常也更多了。不论议会还是执行者都脱不开身。”
“可是,明明这些事情,是你一手造成的,我又有很奇怪的感觉。”
车站孤零零地亮着一圈微弱的光,犹如茫茫夜海中,唯一的灯塔。
“还有那么多谜团和阻碍,我也过了能随便夸下海口的年纪。”迟邪说,“但……只要你我在一起,再艰巨再不可思议的事情,好像都可以做到。”
他看着裴月明,看着那微湿的黑发发梢,被风拂动。
“就好像,我们无所不能。”
“会有一瞬间,”他问,“你也这样想过吗?”
裴月明看起来一如既往地平静。
眉如水墨,脖颈的皮肤比霜雪还白,微透出血管的淡紫。
完美、漂亮而优雅,像一张面具。
沉默。
唯有雨声的沉默。
迟邪明白,只要自己伸出手,握住手腕或是触及面颊,就能很轻易地让那张脸流露鲜活的神色。
他已经这么干过了,并且乐于见到那场景。
可现在是不同的。
索然无味。
站牌在漫长沉默中,终是撑不住,“啪”一声彻底灭了。
“……我知道了。”迟邪说。
他长舒一口气,在黑暗里站起身,舒展筋骨。
再回头时,他笑着说:“不过你可得夸夸我,这么多年,我愣是守着你名字没说出去。要是那帮飞升者有我的毅力,大业早成了,也轮不到我们在这东奔西跑的。”
迟邪始终相信,那天的裴月明是情真意切的。他们两人,都同样赤诚而坦荡。
不论日后再愤怒、失望,在那时托付的秘密与承诺,依旧闪着珍宝般的光。
迟邪扭过头,看着远处,语气和平时完全一样了:“快走吧。我们——”
声音猛地顿住。
一双手,一双沾着冰冷雨水的手,捧住了他的脸与后颈,带着极细微的颤抖,强硬又不容抗拒地让他回过头来!
“迟邪,”裴月明说,那气息烫在了他的唇边,“我都记得的。”
迟邪瞳孔一缩。裴月明离得是那么近,近到即使长夜的黑也遮不住那眉眼,近到再向前半厘米,两人便会唇齿相贴。
“我都记得的,从来没有忘过。”裴月明的指尖在他的皮肤压出轻痕,似乎在克制某种翻涌的情绪,“迟邪,再给我一点时间……再多一点点就好。”
迟邪晃神了两秒。
就在这两秒内裴月明的手已松开。
所有外放的情感,冰雪消融般散去,就要藏回神色之下。
他向后退,却又被迟邪拉回,额头相抵!
恍惚间又回到幻觉,血海中两个孩子面对着面。
时过境迁,迟邪不再需要被拯救,他挺拔得足以遮拦风雨,眉目深沉而英俊,抓住裴月明肩膀的手已是不能挣脱的力道。
“……好。”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认真注视着他,分外明亮,“几百年都过了,我哪里缺这点时间。”手指擦过脸颊,炽热的温度抹去冷雨,“所以,可别让我等又几个百年。”
呼吸交融。
那翻涌的情绪和心跳,也交织了一起。
裴月明默不作声片刻。
随后他说:“迟邪。”
“什么?”
“……你真的很热。”
迟邪哑然失笑:“是你淋了雨。”他有些留恋手中的温度,可终归退开了半步,“走吧,该去市中心了。还有最后一出戏等着我们呢。”
小电驴再次启动。
裴月明从影子里拿出了那把红骨白底的纸伞,但风太大,伞面拦不住斜雨。
也有可能是,网购包邮的伞,质量实在没那么好。
裴月明面无表情地把它塞回了影子里。
而血荆棘从车身蔓延,在他们头顶,长成一片乱七八糟、类似遮雨棚的东西。
风夹杂湿意刮来,世界喧嚣而嘈杂。
“怎么样?”迟邪在前面大声问,“这可是我精心编出来挡雨的!比你那伞好使吧?”
“有一点用,但是不多。”裴月明回答。
又一阵斜扑而来的雨幕,裴月明把脸往迟邪背后藏,果然没淋到多少。
裴月明又说:“没你好用。”
迟邪满脸都是水,没听清,扯着嗓子:“你说什么?!”
“没什么。”裴月明告诉他,“我说非常好用。”
远远能看见市中心的灯光时,雨势终于弱了,小电驴也没电了。
陈临声非法改装的超大容量电池,还是没撑到最后一刻。
迟邪刚下车,准备研究下换什么交通工具,就听裴月明说:“迟邪,我们在这里分开吧。”
动作顿住了,迟邪问:“为什么?”
问出口的那一瞬,他就明白了答案。
市中心的灯映亮雨夜,微笑的人群越发密集,走向那命中注定的、天使的宴会。
然而,望着那片灯光,那不安和躁动又来了。
——和他见到门缝下翻涌的鲜血时,一模一样。
“它在那里等我。”裴月明说,“就在城市中心。”
迟邪:“……”
迟邪:“……你果然知道!之前就是故意装傻,果然太心机了!!”
裴月明:“……?”
他差点脱口一句“你的重点是这个吗?!”
第43章 共舞一曲
裴月明最后忍住那句话,摁了摁眉心,继续说:“那个东西不属于陈临声的回忆。它和我们一样,是闯入回忆的外来者。”
迟邪眯了眯眼睛:“它是冲你来的?”
“嗯。回忆就要结束,它终于不打算遮掩了。”
“那我更不能让你一个人。”迟邪说,“选在那个地方,肯定是因为对它有利。为什么要去?”
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下:“因为,我也必须尽快解决这件事。这个夜晚已经很长了,再拖下去,以我的体力可能撑不住。”
他继续讲:“虽然在你眼里,这个保证大概一文不值,但我不会去做……那些‘不应该的事’。像我说的,我只需要一点时间。”
迟邪沉默地注视着他,片刻后才开口:“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
裴月明只是说:“解决飞升者,是属于你的战斗,也是你最初放过我的契机。而我也有自己选择的路,有要为此付出的代价。”
“陈初死了,你在桐州还能找到更多的线索,这机会可遇不可求。而你在我身边也会令它忌惮,再次拖延时间。”
“所以迟邪,分头行动吧。我不会输,你也还有必须完成的事物。”
良久后,迟邪扯了扯嘴角:“还有一段路,你打算怎么过去?”
裴月明一指旁边的街道,那里有几辆倒了的单车:“骑单车。这个我会。”
“骑着单车,单刀赴会,去找一个连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异常……裴月明,你今晚的交通工具也真是太丰富了。”
“谁叫我们的法则都和速度不沾边。”裴月明微微一笑。
迟邪不再多言,走过去,替裴月明扶起几辆单车。
单车很新也很轻巧,亮色的漆面沾了雨水。
裴月明说:“回忆结束后再见。”
迟邪点头:“……再见。”
于是,单车驶过湿漉漉的夜路,越过了一个个微笑的人。
浑身都湿透了,体温降得很低,但好在,握住车把的手还能保持稳定。
剩下的路途不长,十多分钟后,那座凭空出现的宴会厅,已远远出现在商业区之后。如迟邪所说,它灯火辉煌,外墙刻着天使塑像。
又是一轮烟花,在上空爆发。
雨中烟花分外黯淡,刚燃烧,火星便倏地黯淡,只留下一大片浑浊的烟。
人们微笑着,从四面八方慢慢走上长阶。
31年前,他们就是这样进入天使的宴会厅,又被陈初准备的仪式,转移到了邺州地下。
只是,在回忆中,这一切变得不同。
陈初死了,天使也不再是威胁。
它的宴会厅还在,却被另一个存在占为己有。在华丽殿堂的最高处,天使塑像的眼中、口中,涌出浓稠的鲜血。
单车停在不远处。
裴月明下车,和其他人一起走入前厅。
高耸的天花板,洁白的大理石柱,水晶灯在辉煌的光中闪耀。
人们衣衫湿了,鞋底沾满了泥尘,与这里格格不入。但是,他们安静又自发地,分成了两支队伍,男女各自走向左右两侧的长廊。
长廊尽头是衣帽间。
衣冠楚楚的侍者站在门前,带着完美微笑,伸手引导人们。
裴月明跟着左边的队伍走,到了门前,被一只手拦住了。
侍者挡住他前进的路。它的眼中纯白,开口:“你……你没受到……邀请……没……在笑……”
语调非常奇怪,仿佛怪物在努力模仿人类语言。
裴月明对它露出一个敷衍的、彬彬有礼的笑。
“不……行……”侍者坚持道,“你……不是……真的笑……”
三秒钟之后,侍者躺在了大理石柱背后。
它现在也不笑了。
裴月明无声地回到队伍,进入衣帽间。
空间颇为阔大,墙壁是天鹅绒的,空中飘着无数精致的西装,交错飞向更衣隔间。人们从隔间走出时,打扮齐整,似是明白宴会将近,笑容深了几分。
裴月明随手拿了一套,在隔间换上。
他不习惯这种着装,单纯是为了干爽。换完他又觉得别扭,干脆脱下外套,走了出去。
周围人都穿着全套礼服,领结精致,外套扣得一丝不苟。只有他丢了外套,深黑马甲衬着纯白上衣,勾勒出优雅的腰线,银袖扣折射出一点清冷的光。
隔间外有巨大的落地镜。
裴月明走过时,稍微顿了下。
不必借助影鸦,他都知道镜中的那张脸,肯定快压不住疲惫了。
对他来说,用法则战斗的负担并不重。但舟车劳顿,浑身都湿透了两轮,已远远超过这具身体能承受的了。
然而,就像是有那么一根弦还紧绷着,有那么一口气,还沉在胸腔未曾散去。
曾在许多时候,这力量支撑着病体继续走下去。
裴月明面无表情,转身要离开,又恍惚了下。
指尖冰凉,让他非常不合时宜地,想起另一人温热的肌肤。仿佛又回到车站,他和迟邪面对着面,彼此的呼吸交织。
裴月明想,自己绝不该说那些话的。
不论是在车站,还是在那雪后的晴天。
明明……他该做得更好。
仍有未竟之事,所以,他必须做得更好。
即使在这宴会深处的对手,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异常生物。有人不吝赞美,将它们称作神明。
他骑着单车、淋着雨才来到这里,狼狈又滑稽。但哪怕是神,也必须要死。
修长手指轻拽了一下马甲,使其更加服帖、得体。裴月明收敛思绪,穿过西装革履的人们,走向宴会厅深处。
第一个侍者的死,带来了异动。
有更多的侍者赶来。
裴月明没有停下脚步。
影子翻滚、升腾。
长廊上的水晶灯火,像被无形的手一盏一盏掐灭了。从影中诞生的野兽们,目光落向猎物。于是侍者挣扎着,直到黑暗潮水般吞噬微笑的脸。
走廊深处,隐隐传来优雅的乐曲。穹顶之上,天使雕塑展翅欲飞,眼中垂落血珠。
裴月明独自一人,走向那璀璨的光。
巨大的阴影在他身后蔓延,所过之处,光芒尽数湮灭。
再往前走,就是热闹的舞会大厅。
男女宾客在厅前重聚,成双成对走入舞池。
裴月明重新混入了人群。短暂等待后,轮到他站在大门前。
面前的女人眼神空洞,笑得诡异。她身穿酒红色的挂脖长裙,那丝绒光泽闪闪。
在邺州地下时,迟邪曾教过他这正式场合的邀请礼仪。
当时他没接迟邪的手。阴差阳错,居然在这里用上了。
裴月明后退半步,微微欠身,向前伸手。
女人的笑意骤然加深,冰凉的手指即将落下——
“轰——!哐啷!”
顶灯爆了,一块天花板猛砸下来,在地上拍得粉碎!
烟尘弥漫中,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强行挤开女人:“我要插队!你找下一个去!”
裴月明:?!
迟邪就这样顶着一头碎花,腰间胡乱缠着几缕被撕破的白色纱料,乱七八糟、花枝招展地出现在了裴月明面前,猛攥住他悬在半空的手!
裴月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和平时不同,他没有表情,单纯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怎么不继续走了?”迟邪颇为得意洋洋,“惊喜吧?没想到我会来吧?快!快牵我走,得有点绅士礼仪,我可是你女伴!”
他还穿着小店买的T恤长裤,头上装模作样撒了几瓣花,这么一折腾,花几乎全掉了,有一瓣还飞到了裴月明手上。
“你——”太阳穴突突跳,裴月明忍了又忍,终归是没忍住,千言万语化作一句,“你这算哪门子的女伴?!”
舞会大厅内,侍者因为骚动要赶来,而穹顶的雕塑涌出更多鲜血。
“它们看不出就行了。”迟邪笑说。他顺势一拉,带着裴月明向前走。
两人并肩而行。
侍者靠近时,迟邪踏前半步,以一个微妙角度挡住裴月明的脸,同时微笑着朝侍者点头致意。
这能混过去?裴月明心想。
侍者也微笑点头,继续赶往坠毁现场。
裴月明:“……”
一路上,迟邪频频向别人点头微笑,昂首挺胸、气宇轩昂,宛如一只开着屏巡视领地的花孔雀。
又送走两个侍者后,迟邪低声和裴月明讲:“你看,这就叫伸手不打笑脸人。要不是你平时笑得太少,怎么会进不去衣帽间?”
裴月明:“……你怎么知道?”
“这不一猜就明白。”迟邪挑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对着我都不怎么笑。对它们,肯定敷衍得没边了。”
裴月明深吸一口气:“迟邪,你为什么要来?我不是讲了——”
“因为我觉得,这里同样有飞升者的线索;因为我觉得,年轻的陈临声也在这附近;因为我觉得,还是要亲自监视你。”迟邪一笑,“这些理由,够名正言顺了吧?但都不是!”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环,揽住裴月明的腰际,来了个华丽转身,恰好挡住又一批赶来的侍者。
两人就这样,闯入了舞池的中心。
无数微笑的男女,衣着华丽,在周围旋转着翩翩起舞。
迟邪目不转睛地看着裴月明:“我可以用这些理由说服任何人,包括我自己。但都不是……裴月明,我是来找你的。仅此而已。”
面前人轻抿着唇,像是不知如何作答。
迟邪又笑着向他伸出手:“所以,可以和我跳一支舞吗?”
短暂凝滞后,裴月明微不可察地叹气。
他搭上迟邪的手。
微笑的侍者越发多了,从深处涌出。而穹顶上的小天使塑像,张开了双翼。它们抱着小号与竖琴,淌着血泪飞舞。
而舞池中,乐曲高昂,人们的舞步越发迅速。精致笔挺的正装,华丽扬开的裙摆,宾客挂满整齐的微笑。
黑与白,红与蓝,血与笑容。
整个大厅都在旋转,都在交织,像漩涡,像浪潮。
裴月明对舞步知之甚少,全由迟邪领着。那只落在他腰间的手,以恰到好处的力度,引导他前进后退,逐步走向狂潮的最深处。
乐声中,裴月明开口:“飞升者的事怎么办?”
“我让金摇继续去查。别看她散漫,关键时刻还是相当靠得住。”
“但比不上你亲自去。”裴月明说,“你是什么时候准备跟来的?”
弦乐的音浪一波高过一波,舞步也一浪快过一浪。
“从一开始。”迟邪回答他,“我觉得你说得对,我和你在一起,容易引起它的警惕。所以和你分开后,我才到了宴会厅附近观察。可惜,除了撵走了两队要进来的调查员、再次确定它是个强敌外,没找到什么线索,倒是顺便找到了别的。”
“什么?”
“面包。”迟邪笑说,“放心,不是芥末味的。我把它藏在了裙子里。”
裴月明:“……你是指,你腰上挂着的那几条碎布?”
“没错。这不是临时对付一下吗,你看,都没人发现不对。”
“那是因为它们根本不是人。”裴月明说。
又是一段激昂的乐曲,淌血的天使拨动琴弦,女士们同时旋转,长裙似花。
“放松。”迟邪在他耳边讲,“你的身体太僵了。”
裴月明:“是因为你的手。”
迟邪闷闷笑了两声:“明明你碰我的时候还挺正常,怎么反过来,就不行了?”
“大概我更喜欢主动。”
“是么?”交叠的手略微用力,手指与手指紧贴,迟邪仍是笑,“我怎么觉得,一直都是我更主动呢?”
裴月明:“……”
迟邪继续讲:“你说,如果你遇到危险,我不会出手。当时我回答,我们之间的事要亲自去试才有答案。桐州这一趟我倒是明白了,我确实没办法释怀。”
依旧是被引导的舞步,依旧是恰到好处的力道。
迟邪的声音,交织在辉煌的铜管乐声中:“我忘不掉你的背叛。但我更没办法释怀的是,还没得到答案,你就死了。”眼睛望着他,色泽像流淌的蜜蜡,揽着他的手收紧了,“所以裴月明,要是哪天我们不再走同一条路,你可不可以,死在我的手上?”
灯光辉煌。他们抵达了偌大厅堂的尽头。
迟邪一个转身,便带着裴月明,藏到了大理石柱后。
花瓣全掉了,那几片装模作样的白纱料也完成了使命,被迟邪顺手扯下、丢在一旁。
在这个隐蔽的角落,没人看得到他们。
裴月明后背轻抵着墙。
迟邪的手臂撑在他耳侧,身影笼罩下来,截断了舞会的流光。
“……不。”迟邪说,“应该讲无论发生什么,你可不可以,只死在我的手上?”
乐曲尚未停歇,宾客兴致盎然,只有他们躲在了角落,耳鬓厮磨,像是一对逃离盛宴偷欢的情人。
说出口的语调亲昵,却是残酷的。
裴月明轻叹:“哪会有人提这种奇怪要求?”
“不可以吗?”
“你这是强人所难。别纠缠这些,还有正事。”裴月明伸手想推开他,但那胸膛纹丝不动。
“不可以吗?”迟邪坚持问,指节顺着他下颌的线条缓缓下滑,最后停在跳动的脉搏上,“你说一句‘好’就行了,很简单的。”
裴月明别过头,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
迟邪继续讲:“当年你给我留下的伤,疼了很久。”
“……”
“我有时候在想自己为什么能活那么久,是不是因为,要等你才活到了今天。”
“……”
“你救我的那一天,让影狼围着我取暖。其实,它们只是影子,根本没办法保暖。”
“……”
“你给我煮的每一餐速冻食品都算不上好吃。而且刚刚跳舞,还踩了我三脚。”
“……”裴月明神色微动,终于是开口了,“所以就别让我煮,也别来找我。”
“可是我还想吃,也会一次次再来找你。”迟邪说。
“……”
“啊!我、我突然旧伤复发了!被踩的脚也疼,头也疼心也疼,哪儿都不舒服——”
“迟邪你真是——”裴月明脸上第一次鲜明露出了无奈。
“那你说啊,我怎么了?”迟邪温热的呼吸扫过他脸庞,声音变得喑哑,“所以好不好嘛?”
“……”
“裴月明?”
“……好好好。”裴月明放弃般地讲,“我尽量——只是尽量。”
“这就够了。”迟邪笑了,“不枉我被你踩。”
裴月明欲言又止:“真踩了三次?”
“不。实话实说,是七次,太离谱了所以一时没讲出口……”
裴月明沉默几秒。
然后他肩膀颤抖,笑了起来。
五分钟后,两人躲到了长廊尽头。
周围的侍者被干掉了,再往前走,再走上漫长华丽的阶梯,便是宴会厅的最高处。
迟邪推开窗户,坐在窗沿。
身后光辉灿烂,面前夜雨连绵,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桐州。
宴会厅外围,有血色的火焰正在缓缓升腾,带着令人不快的恶心感。
它构筑成一道巨大的屏障,很快,就要困住所有人。
力量相当恐怖,绝非天使所能及,只能是那个追杀裴月明的不明存在。
裴月明坐在迟邪身边,打开他带来的面包,安静吃了起来。
迟邪侧头望去,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顿片刻。
随后,他问:“现在你总该明白了,我不会走。所以,能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了吗?”
“……它没有名字。”裴月明说,“是残日的子嗣。”
迟邪的眉头紧锁:“残日的子嗣?为什么盯上你?”
“说来话长。”裴月明咬了一口面包,“简单讲,我对残日是威胁。所以祂的子嗣想要铲除这个威胁。”
“它怎么找到你的?因为古城?”
“我想是的。”
迟邪想起陈初对陈临声的那句“我也去过古城,火灭了,你就会被残日盯上。”
之前迟邪还觉得,陈初的逻辑太跳脱。但如果那人最开始去古城,就是为残日去的,就讲得通了。
而子嗣再次印证了这个结论——
古城与“残日”,必然有着紧密的联系。
那代表了死亡与毁灭的异常,被无数传说所描绘,却无人见过真容。
迟邪收回思绪,问:“从实力来讲,我也该是子嗣的目标。它只挑你落单时出现,是想逐个击破?”
“不,”裴月明回答,“它的目标只是我。”
“也是,你最有可能找到残日。”迟邪点头,思忖两秒,“不过它最该解决的,是对残日怀揣杀心的人。那才是真的敌人。除非……”
他察觉到了什么,停住话头。
几秒钟后迟邪才意识到,裴月明笑了。
窗外阴雨飘落,盛大的舞会犹自旋转。
白衬衫,黑马甲,得体的正装裤。裴月明从未穿过这种衣服,但意外合适,马甲的缎面幽幽泛着光,收束出一段清瘦的腰身。
他就坐在那儿,对着迟邪笑起来。那笑容映着苍白的脸色,难掩疲惫,却好看到鬼气森森。
他说:“迟邪,我要杀了祂。”
第44章 残日子嗣
一刹那,迟邪脑海中闪过了无数念头。
对于裴月明背叛的原因,众说纷纭。
其中一种说法便是,他杀死夜狩,是因为他们阻拦自己接触神祇。
“为什么?”迟邪缓缓问,“为什么要杀死残日?”
“因为祂是‘最纯粹的破坏’。”裴月明回答,“作为日相的巅峰,世界上没有其他异常,能比祂带来更多的死亡。”他顿了下,“议会不也认为,‘琉城’的毁灭是残日导致的吗?”
八十七年前,琉城被不明异常袭击,付之一炬。
“对。”迟邪说,“不过没确切证据。”
“我看过琉城的档案。以我看来,那正是残日所为。”裴月明说。
迟邪眯了眯眼睛。
裴月明继续讲:“祂的子嗣不止一个。在我死之前和它们交手过。它们在那时记住了我的气息。要是你亲眼见过它们,就会明白,它们是……必须要铲除的东西。”
“看来,我马上有见识的机会了。”迟邪说,“也就是说,你从那时候就开始策划这件事。”
裴月明又拿出一片面包:“与其说是‘策划’,不如说是‘打算’。我并不确定祂在哪里。”
迟邪抬眼看他,突然问:“是残日杀了你?”
“不是。我只和祂短暂交手过。”
“那目的呢?真的,只是为了杀死一个恶意的异常?”
“对。”
裴月明回答得如此干脆。
迟邪顿了顿。
“如果你想问更私人的原因,”裴月明说,“祂是唯一和我交手过、还活下来了的敌人。我希望完成这个未竟之事。”
迟邪苦笑了一下。
那我呢?他心想,是算不上‘和你交手过’还是算不上‘敌人’?
他没问出口。
裴月明继续讲:“从知道飞升者觊觎残日开始,你也做好了,要杀死祂的准备了吧。”
“假设祂会带来死亡,那是的。”迟邪缓缓道,“更关键的是,不能让飞升者接触祂或者祂。这种级别的异常,要是真能赐予他人力量,或者被用作仪式了,后果都是难以想象的。”
他看向裴月明:“所以我同样也不希望,祂落在你的手中。”
“在杀死残日这点上,迟邪,我和你是同一边的。”裴月明轻声说,“我向你保证——那种东西的力量,我从来都不需要。”
迟邪蓦地想起那一幕。
在邺州,火焰缓慢燃烧着。他对裴月明说,飞升者都想成为你。裴月明却反问,那你呢?
他答道,我想超越你。
那时的裴月明笑了。
如此鲜活的笑意,火光在他眼中跳跃,好像在这瞬间,他真的看到了迟邪的一切。
——这样的裴月明,会是个一昧追求力量、永不知餍足的人吗?
短暂的沉默后,迟邪点头:“好,我暂时接受你的说法。”
面包吃得差不多了。裴月明把包装纸叠好:“不放心的话,看着我就好了。你不是一直这么做的吗?”
“是啊。”迟邪站起身,“一直都是。”
他向裴月明伸出手,有力地把他拉了起来。
手还没放开,奏乐戛然而止,所有灯光熄灭!
宴会被摁下暂停键,那种黏腻恶心感,再次爬上脊椎。宴会厅外围的血色火焰,猛地向上窜了窜。
迟邪:“嚯,看我们牵手还急眼了,是不是单身狗啊?”
裴月明:“我没关注它们的感情生活,而且它们是熊。”
他抽开手,静步走向舞会大厅。迟邪紧跟在后,嘟囔了一句:“那就是狗熊。”
漆黑之中,大厅里鬼影憧憧。
宾客仍在无声旋转,动作整齐划一,好似永不会停下。一片死寂中,唯有穹顶滴落血珠的声音,如此清晰。
“啪嗒——啪嗒——”
忽然在黑暗里,亮起无数血色光点。
光点移动,在空中流畅地画出轨迹,犹如许多条翩跹的红飘带。
迟邪站在裴月明身侧。
红光照亮他们的面庞。
那些不是飘带。
是人的内脏。
宾客的胸膛绽裂了。每一次舞步,都有内脏流出胸膛。他们滑步、小跳,流出胀大的肺叶,砰砰跳动的心脏;他们旋转、仰身,肝脏与肝脏碰撞,反射油腻的深紫色,肠道与肠道交织,绵长而湿滑,像活着的蛇。
然后是骨与肉,一片片滑开。
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刀,薄薄片开了肉.体。
最先是小腿,肌肉纹理和脂肪清晰可见。随即是大腿、腰腹、脖颈……肉片连着肉片,在血光里悬浮,几近透明。
他们仍在舞蹈。
笑着舞蹈。
直到旋转出苍白的喉管切片,旋转出清晰的大脑沟回,一切才停止。
宴会停歇,舞步不再。
以静止的死亡谢幕。
裴月明轻声说:“在子嗣面前,所有人会被检视,太过弱小的,连见它们的资格都没有。”
迟邪无言地看着这一幕。
若不是身处回忆,眼前死去的,就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和其他异常全然不同,子嗣虽不能奈他如何,可他也没有办法挽回这些生命。那些“弱小者”在踏出第一步时,就已经死了。他和裴月明所见的,只不过是那漫长的、无能为力的死亡过程。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恶意。
现在他明白了,裴月明为什么说它们必须铲除。
而这样的存在,盯上了裴月明。
它试探多次,最后占据天使的宴会厅,竟也不再避着迟邪,想必是借助了此处的力量,势在必得。
迟邪看向身边人。
血色落在无神的黑眸中,裴月明面色沉静,于旁人看来,他与平日毫无区别。可迟邪清楚他的疲惫。
不论裴月明是否如实说了自己的目的,他都不该在这里,让子嗣得逞。
建筑外围的血焰,已升到高处。就差那么一点点,宴会厅就会被彻底封死。
“哗啦——”
宛如积木倾倒,数百具被切片的人体同时垮塌。骨肉、内脏和华服,铺满一地,涌出鲜血!
在那堆烂肉之中,鲜血违背重力地沸腾、升起,化作实质的杀意。
渡鸦于头顶回旋,黑狼在影中幽幽亮起眼睛。
裴月明轻声说:“迟邪,这是你离开的最后机会。我的想法没变,这是属于我的战斗,与你无关。”
“……”迟邪深呼吸一口气,“我也说过了,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一定会有必须共同面对的事。”
不待裴月明回答,他揽上裴月明的腰:“口是心非,老把‘你的我的’挂在嘴边,那为什么你跟周序说我们在谈情说爱?!凭空污蔑我清白,你是不是暗恋我!”
裴月明:“……”
裴月明:“……啊??”
他精密的大脑空白了半秒钟。
迟邪等的就是这半秒,直接将裴月明拦腰抱起!天旋地转,在裴月明反应过来前,他已被扔出了窗外!
力度极大,配合荆棘对血焰的瞬时压制,竟把他丢出了包围!影蛇在风中现身,稳稳接住裴月明。影子瞬间猛蹿回火焰,荆棘却早有预谋,比它更快炸开,堵死了最后的缺口!
它们拦住影子。
只差这一刹,血焰彻底合拢!
裴月明:“迟邪?!”
他几乎是震惊的。第一次被人拦腰抱住又立刻被丢了出去——他万万没想到,迟邪会把他扔出窗外,用的还是那么简单粗暴的方式!
要是迟邪用的是【审判】,以他对法则的敏锐,绝对有反应机会。
可迟邪也明白这一点!
迟邪的声音隐隐从火幕后传来。
“比我想的还要轻。”他似乎是笑着的,“我会赢的。回忆结束后再见。”
血焰封住了天空,夜雨落上去,“滋滋”地瞬间蒸发,爆出红色的烟。
于宴会厅内,原本漫天扑来、暴怒追赶裴月明的鲜血,被虬结的荆棘死死拦住。
荆棘在上空汇聚为巨眸。
它狂乱转动,垂下的棘刺,宛若一束束的尖锐光锥,贯穿了宴会厅。那些恢弘的穹顶、精致的水晶灯,刹那化作废墟,裸.露在涌入的冰冷空气里。
迟邪笑说:“这样打起来才痛快,不是吗?”
血液回缩,随即凝聚在一起,沸腾,发出震耳欲聋、野兽般的咆哮——
它彻彻底底地,被激怒了。
鲜血燃烧,隐约化出一头扭曲的巨兽。它周身布满搏动的脏器与缠绕的血丝,挟着毁灭般的气势,朝迟邪悍然咬下!
血焰之外,裴月明缓缓在影蛇头上站起。
他看不见宴会厅的情况,但能感受到【审判】的波动,还有子嗣的狂暴。
手在身侧攥紧了,他低声道:“这不是把我说的话,原封不动还回来了么。你就不怕……”
……不怕是被我利用了吗。
可裴月明又是明白的。
——迟邪肯定知道这个可能性。
他一直都知道。
裴月明轻轻放松了手。
面前这燃烧的屏障,蕴含可怖力量,但被【借影】突破只是时间的问题。
然而,他刚巧有更快的方法。
下一秒,影蛇竖瞳闪了闪,巨大的身形融入夜色,消失无踪。
……
马队长快把自己的头发抓成了鸟窝。
天使,短缺的人手,加上唐会长的背叛,已经让他焦头烂额。
他听从迟邪的命令,把唐书文带到了西南收押所。结果没过多久,收押所塌了,陈初总队长不知为何死在了里头,活着的唐书文只会嚷嚷着,让执行者保护自己。
现在倒好,市中心那个宴会厅又莫名其妙烧了起来。
“这都算什么事啊……”马队长喃喃,“干完今年,老子绝对不干了……”
“队长!”有人慌慌张张跑来,是他手下的实习生。
“干嘛?”马队长还在策划辞职计划,“哪里又被炸了?”
“报告!是是是、是您的收容室!”
马队长猛站起来,冲出房间——
就在正对面,不知何时,议会的办公楼外墙多了个狰狞的大洞。而他的收容室,光秃秃暴露在外,仅剩的一条黑色遮光帘在风雨中飘摇。
他冲上楼。
出乎意料的是,室内破坏得不严重。两名站岗的调查员也没受伤,只是一脸茫然,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马队长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墙角敞开的保险柜:里头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了。
他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实习生吓得毛骨悚然:“怎、怎么了!有敌人?!”
“东西丢了!”马队长大喊,“肯定是飞升者干的!”
保险柜是特制的,可以收容危险的小型异常,装着一只金色的蛆虫。
——可以唤来天使的王虫。
唐书文带着的匣子中,有三只金蛆。
迟邪带走了两只,只留了一只给桐州议会保管,作为关押唐书文的罪证。
从流程上来说,这方便了他们的关押。马队长小心把它收容起来,就指望着会长回来,赶快处理这件事。
现在,东西也没了。
短暂的崩溃后,马队长强打精神,指挥道:“立刻通知其他小队,天使还会回来!再加派两组人看着唐会长,要是他跑了,迟邪非宰了我不可……”
实习生惊叫:“队长!队长!!”
马队长回头:“又咋了!”
他僵在原地。
极远处漆黑的海面上,那纯白人形再度出现。
只见天使通体圣光流转,高举起镰刀!
心跳狂飙,瞳孔放大,数名调查员同时抬头、目睹了这一幕,肾上腺素疯狂上升,每个人的法则在周身亮起——
然而,预想中的那一刀并未落下。
天使保持举刀的姿势,渐渐向后仰去……
巨大的身形轰然砸向海面!
数十吨海水冲天而起,在那惊涛中,无数白蛆虫争相恐后地涌出!它们比浪潮还更高更急,扭动翻腾,几乎让大海沸腾。
岸边的调查员匆匆回撤到安全的高处,望向大海。
天使像块惨白的烂布,浮在海中央,一动不动。
他们惊骇地发现——
它没有了头。
蛆虫从断裂的颈部喷出,迅速溺毙,白茫茫一大片和天使浮在一起,像大海的裹尸布。
桐州深处。
血液写就的仪式符号,爬满了房间的天花板和地面,密密麻麻,透着腥气。
身穿黑袍之人,摸过血符号,喃喃:“血不够……根本不够……”
他想,还差那么多,到底是哪一步出错了?为什么迟邪在这里,为什么,天使的秘密会被发现?
败局已定。
他最后一次爱惜地摸过符号。
门外猝然传来异响!是肉/体倒地、骨骼碎裂的闷响。
执行者?!
黑袍人猛地起身,几乎同时,厚重的石门带着破风声飞至眼前!
【旅者】的光辉疯狂爆发,他身形闪烁,险险避开了这足以致命的一击。
石门带着两具尸体,在后方墙上拍得粉碎。
那洞开的墙壁之后、幽深长廊中,尸体横陈,绿血溅上了天花板。
没有打斗痕迹,所有同伴在一瞬间就死了。
寒意窜上脊椎,【旅者】的光芒再次汇聚,要带他离开——
剧痛从背后炸开!
黑狼利爪如矛,狠狠刺入他的胸膛,把他死死摁在地面。
只差几厘米,那爪子便会贯穿心脏。挣扎被完全压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奋力抬起头。
影鸦侧头,将地上中年人的容貌映入眼中。
裴月明面无表情,对年轻时的“主教”说:“仪式中心部分在哪里?带我过去。”
主教求饶:“我、我们什么也做不成了!这仪式要很多血!我们没有了!我跟你走,别杀我!”
“你误会了。”裴月明淡淡打断,“首先,我不是执行者。”
身后庞大的黑影中,缓缓升起巨蛇的轮廓。竖瞳在暗处亮起,蛇口无声张开——
“咚”
一团巨大的物体滚落在地,飞溅出金色的血,瞬间点燃了那些黯淡的符号。
那颗头颅上凝固的微笑,正对着主教惊骇的双眼。
主教浑身一颤。
那居然……是天使的头颅!
“其次,”裴月明踩着满地蔓延的金血,轻轻笑了,“血,我带来了。”
“我是来完成仪式的。带我去中心,做不到就杀了你。”
第45章 并肩
【旅者】的光辉亮起,两人的身影已出现在另一处地下。
空间偌大,同样有密布的血符号,纹路竟如无数的手绽开,掌心囿于原地,手指又生出手指。
主教战战兢兢,打量面前的年轻人——他脸色苍白,身形略显单薄。
天使是他杀的么?他怎么知道仪式被分在了不同地方?
难道,他是那位辉主大人派来的?
主教壮起胆子试探:“仪式图纸被我烧完了,以免落入执行者手中……你、你说要完成仪式,难道还留有图纸?”
年轻人没有回答。
地上,天使头颅金血狂涌。它全身被蛆虫控制,唯有这头部还维持原样。影鸦在房间绕飞,把符号尽收眼中。
这正是陈初书房内的仪式。它足以在跨越山海,传送成千上万吨的物体。
仪式的不同部分被分散在桐州各处,一旦完成,就能将宴会厅的人们带到邺州,与蛇骨砌在墙中。等数十年后,尸身复原,给主教带来挑战残日的伟力。
主教又迟疑讲:“仪式的其他部分,也都没完成,今晚大概……”
话音未落,影子动了。它们裹挟着金血飞起,悬在空间各处。
“唰啦——”
浓烈的一道笔画!
金血在半空,骤然画出一抹折痕。紧接着,所有血液同时挥洒,仿佛无数双手,正凭空绘出诡异的文字!
文字扭动着,像一只只旋转的手,与周围已有的符号交织。
一道又一道,诡谲莫测,肆意洒脱。
仪式的空缺,正在被填满。
主教猛然惊觉,自己的手不知何时触碰到了符号!
暗色的血,从他体内狂涌而出,顺着符号流向中心,书写出更多的文字。
他惊恐地收回手,缩到角落。
年轻人依旧面无表情。
在他面前,所有的符号活了。
掌是布满纹路的树桩,指是嶙峋的枯枝。整片空间化作亘古的密林,疯狂生长,诱人深入。
主教意识到,他正用难以想象的速度,完成这个仪式!
但是,怎么可能?!
不借助图纸,身上找不出任何异常化的痕迹,所有的文字又信手拈来……
主教从未见过,如此淋漓的书写。分散在其他地方的仪式明明还未完成,可眼前这人……简直像嫌弃过程繁琐,直接在原地,打破图纸的桎梏,重构了这个仪式!
气温骤降,文字低鸣,空气漫开铁锈与木头的味道。
就好像,他能为这个世界,肆意写下新的法则。
最后一笔,在空中重重落下。
那诡异的手指密林,完成了生长,爆发的光芒笼罩裴月明。
写就如此庞大的仪式,居然只为了传送自己!
主教止不住颤抖:“难道您就是辉主大人?不,还是说……”
他不敢说出猜想的另一个名字。
裴月明淡淡问:“他是哪位?”
视野一晃,主教已被影子吞没。光芒耀眼,彻底盖过裴月明的身形。
……
血。
铺天盖地、狂涌着的血。
宾客的残骸,拼接出巨熊扭曲的身形,右腿断了,露出搏动的脏器。
血。
丝丝缕缕、飘飞在空中的血。
手臂的伤口,随动作甩出血珠,汗水顺着下颌滴落,迟邪眼中燃烧着炽亮的光。
整个宴会厅,被这场狂暴的战斗夷为平地。巨眸悬在高空,俯视猎物,那荆棘漫天坠下。
而血海兀自翻滚。
与其说子嗣是巨熊,它更像无数器官硬凑出来的怪兽。迟邪不知将它摧毁了多少次,可脏器还在起伏,数不清的肺部鼓动似风箱,心脏重新黏合,怦怦狂跳,震耳欲聋!
没用。
无论碾碎多少次,器官只会越长越大。
这是一场看不见尽头的战斗。即使是迟邪,也必须时刻用尽全力,没有半秒的喘息时间。
血光又一次汇聚,将荆棘碾作齑粉,随即冲天而起,直要吞没那巨大的眼睛!
巨眸狂乱转动,投下冰冷的目光。
千百条荆棘如长.枪降下!
破风声刺耳,大片血雾爆开,荆棘贯穿了巨兽,精确刺透每一个脏器。
在子嗣的身躯里,荆棘继续疯长。
世界上,不该有任何异常能活过这一击。
可它动了。
“吧嗒、吧嗒……”
内脏挤出荆棘的缝隙,碎碎地掉在地上。
一阵腥风刮过,被暴长的荆棘拦住。可又有丝丝气流悄无声息地卷来——本能在叫嚣,迟邪猛地偏头!
“哧——”
脖颈上崩开一道狭长的伤口。
要是没避开,他已身首异处了。
那把无形的“刀”,是风里的血珠。
迟邪笑着摸了摸伤口,血顺着骨节分明的手腕流下,与小臂的伤口.交融。
眼中狂气更盛,他笑说:“和上次一样,差得挺远嘛。”
碎掉的内脏已重新拼合。
它们更加肿胀,每次碎裂都能汇聚更多鲜血。残日代表了毁灭,连祂的子嗣亦能抗拒死亡。
在无尽的死亡中甘之如饴,一次次重返世间。再拖下去,它只会越来越强,攀升到无法应对的境界。
然而……
迟邪目光倏地一沉。
果然,和第一次受伤时一样,子嗣没有排斥他的血。
他的血融入那摊烂肉后,一阵心脏跳动似的搏动传来!
搏动转瞬即逝,若不是迟邪敏锐,根本不会发现。它比上次更清晰,混入他血液的流动中……
他好像听到子嗣的心跳。
视线扫过内脏。
它们或是癫痫般抽搐,或是缓慢收缩,频率不一,会不会有某处与心跳的速度吻合?那一处,是不是子嗣的要害?
只是那心跳一闪而过,太难以捕捉。
除非……他献出更多血。
极其多的血。
迟邪还能应对此时的局面,而主动承受重创,简直与自.杀无异。
赌对了,要在大量失血中赢得战斗;赌输了,就必死无疑。
但,他不是在赌。
漫长的生命和不尽的敌手,一同造就了他。不是赌博,不是侥幸,而是千次万次站在悬崖边上时,方能听见的、来自胜利的低语。
迟邪知道,唯有这样做,他才能赢。
而他恰好不缺这魄力。
风起,荆棘之眼投下冰冷的凝视。
战势再续!
荆棘贯穿大地。只是这一次,当风夹杂血珠席卷到面前,迟邪没有躲,只是侧身避开要害,坦然张开双臂——
“来吧。”他笑说。
风,刮向他。
一轮干枯的手,满月般在他身前绽开。
仪式?!迟邪瞳孔一缩。
在他身前,在那狂舞的仪式中,阴影沸腾!
风落在狼群身上,把它们尽数撕裂。然而断肢渗出黑雾,迅速黏合。狼群源源不绝,亮出獠牙,与尖啸的渡鸦一同扑向子嗣!
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白皙的衬衫,被风吹乱的发丝。
裴月明背对着他,轻声问:
“怎么?不想打了?”
短暂愣怔后,迟邪笑说:“你回来做什么,准备抢我人头啊?”荆棘从高空降临,配合影子的行动,他旋即正色道,“它只会越打越强。我的血混进去后,能感觉到它的心跳。”
“知道了。”裴月明略一点头,“继续吧。”
“那你得等我另找机会,再卖个血。”
“不。”裴月明却讲,“迟邪,继续打吧,我会让你赢的。”
言尽于此,不必多说。荆棘如挣破牢笼的活物,在空中炸开!
迟邪很快就明白了裴月明的意图。
【审判】从不是一个适合防御的法则。
它锐利、暴怒、势不可挡,为裁决而生。
但此时,任何敢于靠近他们的攻击,都会被稳稳拦下。不论是粘腻的血海,还是风中微不可察的血滴,那阴影无边,总能以最精确的角度阻挡,令它们消散。
“这算什么。”荆棘的破空声中,迟邪扬了扬嘴角,“我本来要智取的,你一来就让我蛮干。”
“你要是重伤了,我可背不动。”裴月明说,“而且有必要智取么?不是你讲的,我们在一起,再不可思议的事情也能做到。”
迟邪乐了:“我那是一时口出狂言嘛,你怎么还记住了。”
“确实不是万事都能如愿。”裴月明也微微一笑,“但,今天这事不算。”
巨眸再次凝视大地,那目光越发狂乱,万千荆棘随之狂舞。再无任何顾虑,它们刺穿血肉,贯彻天地!
与这无拘无束的狂放不同,影子依旧是克制的。
裴月明大抵是真的累了,很多时候,影子只是温顺停在脚边。
可每当巨兽咆哮、血液裹挟着恶意接近两人时,总会被拦住。
克制,精确,优雅。
永远恰到好处,永远寸步不让。
裴月明什么也没讲,以行动告诉他:放手去做。
有这样一人并肩——
一股久违的快意在迟邪的心中激荡。
眼前是蠕动的脏器,内脏与血管交织,围困住他们的血焰升腾。
琥珀色的眼中却也有一团火。它百年未熄,此刻,因这酣畅淋漓的战斗比任何时刻都要明亮,正熊熊燃烧。
荆棘漫天。
它们是利剑。
它们是审判。
内脏不断试图黏合,但迟邪不再给它任何机会。
每块细碎的肉修复前,都被荆棘刺穿。碎肉从缝隙中钻出,再度被钉死,再钻出,等待它的又是另一根棘刺!
那攻势无穷无尽。
纵然有再多鲜血,碎肉还是越来越少,最后连点渣滓都挤不出来了。
终于有一处异样暴露了——
一块比米粒还要小的碎肉,轻轻搏动着。
它与迟邪耳边,那似有似无的心跳重合,引起血液中粘腻的共鸣。
“迟邪,”裴月明说,“你要的智取来了。”
第46章 回忆终结
似是察觉到迟邪的视线,血液疯了般涌向那粒碎肉。
垂死挣扎,却始终不敌暴雨般降下的荆棘。
血雾就要被贯穿,鲜血忽然炸开,竟掉转矛头,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直扑向裴月明!
仅仅是裴月明一人。
它本就是为他而来的。
这一瞬,迟邪明知道机会难得,明知道裴月明不会失误——
但本能快于理性。
荆棘在最后一刻强行转向,在身侧拔起密不透风的墙!
鲜血被拦下,攻势却也缓了一刹。
就在这一刹,碎肉蹿出,眨眼便要触碰到最后的脏器!
黑狼猛然从阴影中窜出,一口将它吞下!
“迟邪,继续。”裴月明说,“还没结束。”
影狼的腹部急剧鼓胀,仿佛有活物在其中增殖,旋即胸腹爆开,一只新长出的血手悍然挣出!
影狼溃散作一滩阴影。
可它拖延的半秒,已足够让【审判】重临。
这回荆棘越发狂暴。
破风、尖啸、钉穿那只扭曲的手!
血手炸成一蓬猩红的沫。
鸦群自溃散的阴影中腾起,将空中的肉沫尽数啄食。
数十秒后,血焰无声熄灭,烟尘缓缓沉降。
一切归于沉静。
没有屏障遮拦后,细雨重新从天而降。
迟邪踏过废墟,巡视战场,目光扫过遍地发黑的血液。
等他确认没有任何异状、子嗣真的死了之后,才回到裴月明身边。
裴月明背靠一堵断墙坐着。周围满是血和灰尘,这已是最干净的一处了。
迟邪在他身旁坐下,问:“怎么用仪式回来的?”
裴月明:“用了天使的血。”
“你是知道,我对仪式的态度的。”迟邪盯着自己手臂的那处伤,语气听不出喜怒,“我是该痛斥你又碰这种东西,还是该感激你为我回来?”
裴月明淡淡回答:“随你。我不回来你也能赢。”
两人一时无言。
只有细雨打在瓦砾的声响。
裴月明揉了揉沉重的眉心,有些疲惫地仰头靠墙:“所以,为什么把我丢出去?要不是这样,这场战斗早结束了。”
“那你呢?”迟邪侧头看他,“早点告诉我子嗣的事,它也早就被我俩解决了。”
“因为我没想到……”裴月明很轻地笑了,“算了,我们简直——”
他一时没想到如何措辞。
“简直是互相帮倒忙,亏损最大化。”迟邪接话,“但,还是赢了不是么?”
“是啊。”裴月明顿了下,“迟邪,关于仪式的事情……”
“之后再谈吧。”迟邪却说,“我觉得你现在头一仰就能睡死过去了。”
他停顿几秒,又讲:“找个机会我们好好聊这件事。我想知道你的想法。裴月明,你清楚我会认真听的。”
“……好。”裴月明点头。
他们就这样在细雨的废墟中,沉默地坐了几分钟。
突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分外刺耳。
迟邪在身上摸了个空。他的手机早就在战斗中,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倒是裴月明找出了手机,接听三四秒后,递给他:“找你的。”
是金小姐打来的。
她简短说了几句,迟邪的脸色阴沉了不少。
刚挂断电话,身边废墟便震动起来!砖瓦飞回原位,残墙独自屹立,粉碎的天使雕塑拼凑在一起,栩栩如生。
短短数秒,宴会厅居然在飞速复原。
与之相对的,是周遭细微的扭曲感。就好像这个世界,正在崩塌。
“回忆快结束了。”迟邪目光一凛,“金摇一直在和周序联系,说年轻的陈临声就在我们附近。”
海边道别前,陈临声确实讲了要来宴会厅救人。他渴望名声,几乎到了急功近利的地步,既然来了桐州,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两人心中冒出同一个疑问:陈临声到底是遇到什么事,才会陷入濒死?
就在这几秒内,宴会厅恢复如初。
正如汪清回忆中那辆必须驶向终点的车,陈临声的回忆即将结束,也在修正过去,固执地重演往事。
“还有一点,我非常在意。”迟邪缓缓说,“陈临声从飞升者手下保护了居民,也亲口告诉了我们,园丁在桐州。可现实中执行者并不知道这件事。”
裴月明:“你怀疑他故意隐瞒?”
“应该说,一定是他隐瞒了。但理由呢?仅仅过了一夜,是什么让他对此守口如瓶?”
无数人影在他们身边闪过:微笑的人群、急匆匆赶向宴会厅的调查员……
金血倒流至天使的头颅,海里蛆虫涌回它的身躯;西南收押所在废墟中重现,王虫归于匣中,由唐书文紧紧攥住,令天使重新挥落镰刀;
陈初把书房图纸交给园丁,园丁则与主教碰头,带领飞升者完成最后的仪式……
整个世界都在快进。
闯入者所做的一切改变,都在被抹去。
“……真的是你们?!”一道嗓音从身后传来。
——年轻的陈临声,就站在他们身后。
他气喘吁吁,满身血渍,一手死死摁在腹部。
“我、我追到了几个飞升者。”他说,“他们很厉害,但被什么东西缠住,都死了……装那东西的瓶子碎了,它也缠上了我,你们、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又勉强笑说:“好像不太对劲……”
陈临声慢慢松开摁压腹部的手。
迟邪瞳孔一缩。
密密麻麻的金绿色青苔,吸附在那伤口上,不断蠕动!
这是……足以复活衔尾蛇、足以蚕食残日的异常!它居然在这31年前,缠上了追着飞升者的陈临声!
就在青苔暴露的瞬间,它们铺天盖地涌向裴月明和迟邪。
血荆棘在空中蔓延,挡住了所有攻势。
青苔打散了,软绵绵落在地上,只余一小团金绿。
见青苔散去,陈临声虚弱地跌坐在地。他浑身发抖,脸比纸还要白,显然快撑不住了。
迟邪从陈临声的腿包里翻出急救品,替他临时消毒、按压伤口。
“我……”陈临声颤抖着,“我是不是要死了?”
“死不了。”迟邪回答,“之后还活得好好的,天天臭脸骂学生。”
那具躯体依旧颤抖,声音虚浮,像是没听到他的话语:“二叔……”
迟邪眉头一皱。
“二叔正在过来,让他别担心……”陈临声闭着眼、别过脸,似是无力再保持清明。
迟邪为他包扎好伤口。
然后,他久久沉默。
“怎么了?”裴月明问他。
“刚刚金摇告诉我,她确认了,陈初在飞升者间的代号是‘编织者’。”迟邪低声说,“唐书文也提了这个代号,只是他不清楚其真实身份。”
迟邪继续讲:“编织者在31年后,依旧活跃。而我非常确定陈初在5年后,就已经死了,我亲眼见过他的尸体。”
裴月明默默听着。
迟邪的声音低沉:“也就是说有人继承了陈初的身份,继续在飞升者中扮演‘编织者’的角色。这个人,必然和陈初有复杂的感情联系,才选择接过这个代号。”
“这个人,也必然非常了解陈初,才能不引起他人怀疑。这是一场跨越半生的危险计划,这个人甚至……必然要有跟陈初同样的野心,才能付出那么多。”
“这样的人,我只能想到一个。”
迟邪看向裴月明。
地上,年轻调查员的血晕染开。雨水朦朦落在他们脸上,模糊了彼此的容貌。
与此同时。
雨打湿另一人花白的头发。
城中村内,陈临声负手而立。
“老师,您为什么要来这里?”学生小心问,“回忆是不是……快结束了?”
“再靠近点。”陈临声对他说,“仔细看好了,还记得这里吗?”
他轻抚过学生的发梢,似是鼓励——
后脑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伤口,由【蛛行】留下的。
陈初正是在这里灭口了同伙,又以法则抹去了两个学生的记忆。
学生眯着眼,打量逼仄的楼房,茫然道:“我没来过这里啊。”
“行。”陈临声颔首转身,“我们走吧。”
学生赶忙追上他的步伐,又问:“那位陈叔叔好像出门后就一直没回来,我们要不要……”
“你觉得他是个好人吗?”
学生猛然一愣:“是、是吧?他对老师您特别好,看着也很和蔼,做饭也好吃。”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莫名让我想起我爸。”
“原来如此。”陈临声垂下视线,“……我也认为他是好人。”
在他手中,有几块拼图。
金线互相交缠,灵活柔软,不复年幼时的笨拙。
它们缠绕拼图,拼凑出不同形状。
它们呼吸般闪着光。
它们不断编织。
恍惚间,记忆回到陈初即将离开的那一刻。
陈初笑着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你。
“二叔想问什么?”陈临声听见自己苍老的嗓音。
陈初深深打量他:“二叔最希望的,就是你能出人头地,受所有人敬仰。”
“正因为我做不到,才更希望你能成功。临声,你要做一个强大、优秀又正直的人。过了那么多年,你比二叔的年纪都大了啊。现在的你能回答我了吗?”
他的语气期待:“临声,你有没有成为我的骄傲?”
身后的活动室,学生们还在欢闹。金线拼出的世界地图,印着他们都想去的远方。
烟花之下,微笑的人群走向宴会厅。远处被天使摧毁的跨海大桥,兀自沉默在波涛中,夜幕淹没数不清的哭号和秘密。
可这一切,可这所有的一切,喧嚣与寂静,繁荣与疮痍,都在此刻远去了。
陈临声看着面前人,沙哑又坚定地回答:
“有。”
“陈初,我用了一生,来成为你的骄傲。”
回忆呼啸。
桐州的阴雨消散了,众人的意识回到古城。
这漫长一夜,不过是现实中短短的几秒。
火光之下,有两个学生因天使而死,再无法醒来。陈临声站在他们身旁,看他们的身形慢慢趴伏、最终倾倒在地,向那巨大的篝火跪拜。
白发湿冷地贴在额前,热风掀起的气浪里,无数火星像逆飞的流星雨。
他有一双悲苦的眼。
第47章 躁动
那双眼睛,深深望向对面的两人。
迟邪毫不回避陈临声的目光,而隔着烈火,裴月明的面庞被热浪扭曲,好似那些无脸画像上,永远看不清的面孔。
最终,是陈临声先移开了视线。
他没说话,也没再多看那两个跪拜的学生。
这日之内,那名为“燔祭”的巨大篝火,又挑选了两人重现回忆。
那两人都是陈临声的年轻学生,没经历太多,其中的异常并不强大,很快被众人解决。
但,哪怕现实中仅过去几秒,消耗的精力却是实打实的。
等最后一段回忆结束,几乎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各自休息去了。
裴月明和迟邪也回到钟楼上。
螺旋形的楼梯间,宝石依旧熠熠生辉。顶层的古钟旁,他们昨晚搭的帐篷还完好如初。
趁金小姐架起便携炉具的工夫,迟邪将她零碎收集的情报、陈初的信息以及唐书文的供词整合,汇成一份完整的时间线与名单,联系了其他执行者。
他说了“编织者”,以及对陈临声的怀疑。
时间紧迫,他身处古城只能简短交代。
但消息传达出去了,散布在外的执行者们便会如嗅到气味的狼群,立即展开行动。
至于陈临声……
陈临声肯定也料到,自己的身份可能败露。
像他那样视名声如命的人,不可能甘心沦为阶下囚。比起被人质询、审判,他绝对更想死在战场上。
而裴月明正是他最好的目标。赢了,踩着旧日的传说扬名立万;输了,也算战死沙场,得偿所愿。
回忆也持续在消耗裴月明的体力,如果陈临声确信他就是裴照,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最差的结果是,他们在古城就会交手,生死相搏。
“面都煮好多久了,要坨了。”金小姐的声音打断了他,“我来联系那个姓方的,你快点来吃。”
“等一下。”迟邪头都不抬,“我再叮嘱他几句。”
“你是活蹦乱跳遭得住饿,”金小姐撇撇嘴,“帐篷睡着的那位呢?”
迟邪动作一顿。
然后他慢吞吞说:“好,这就来吃。”
他起身朝帐篷里去。
金小姐在他身后,满脸都是“果然是这招好用”。
裴月明的帐篷里悄无声息。
迟邪有过怎么敲门都叫不醒他的经历,也不指望有回应,把帐篷拉出一条缝,往里头看——
光线昏暗,只能看到蜷缩成一团的影狼,深色睡袋,和一点柔软的黑发。
迟邪莫名觉得自己像个在偷窥的变态,明明他可以正大光明看的。于是他直接拉开帐篷,拍拍睡袋:“裴月明裴月明,吃饭。”
一动不动。
“裴月明?吃完了再继续睡啊,你刚才不是低血糖了?”
毫无反应。
影狼的耳朵动了动,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迟邪深吸一口气:“你再不起来,我就直接抱你出去了。”
裴月明幽幽坐起来了。
两分钟后,裴月明面无表情出现炉具旁,捧着一碗方便面。
迟邪拆开肉罐头,往他碗里扣了一大块,又顶着金小姐的眼刀,摸走她两颗私藏的卤蛋,一人一个。
裴月明吃饭的速度都慢了,神情有些放空。
迟邪又拆了一个罐头,往他碗里塞:“多补补。”
“吃不下那么多。”裴月明说,他碗里满满当当的。
“这哪算多?就是你平时吃太少,抱起来才轻飘飘的。”迟邪回味了一下,“……虽然手感挺不错。”
旁边的金小姐差点一口水喷出来,赶忙走开,继续联系其他执行者——她从未如此感激过手头还有正经事要忙。
裴月明还是面无表情,夹起一筷子面。
他精神不佳,已经到了迟邪怎么说都无所谓的程度了。
方便面配罐头虽不是什么美食,可此时依旧能带来满足感。
裴月明边吃,边听迟邪慢慢讲:“现在我们总算知道,陈临声隐瞒园丁一事是在保护陈初。”
“嗯。”裴月明低应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迟邪扯了扯嘴角:“被异常重创后,又被自己二叔救了。可事后呢?这事没上报,青苔不见了,他二叔在桐州的行动记录也全抹了……是个人都会觉得有问题吧。”
“就是在这时,陈临声一定意识到了,陈初与飞升者有联系。”
“陈初知道你没死,陈临声恐怕也是知情的。”
裴月明用筷子,把卤蛋夹作两半。
他不缓不急地接话:“像你说的,他们相处多年,情同父子,陈初对陈临声戒心是很低的。一旦起疑,顺藤摸瓜找到真相……只是时间问题。更何况陈初死后,也会留下许多证据。”
“是啊。陈初最该做的,就是直接在那晚,用【蛛行】抹去陈临声的记忆。”迟邪吹开碗里升起的热气,喝了一口面汤,“但他不会。”
裴月明:“陈临声来桐州是为陈初庆生;追到宴会厅,是为不负他的期望。他们之间的关系让事情复杂了太多。”
“亲人、朋友、师生、爱人……有什么关系不复杂呢?”迟邪又扒了几口面,“哪怕给自己起名叫编织者,也理不清。”
吃饱喝足,裴月明又回帐篷里了。
正要合上拉链,一只手倏地伸入,扒住拉链的缝隙。
裴月明:“……迟邪,你要干什么?”
迟邪“哗啦”一下把帐篷扯开,提着大包小包,也钻了进来:“你说残日的子嗣不止一个,万一它们又在古城里找你麻烦怎么办?”
“倒也没那么多个。”裴月明说,“不然早世界末日了。”
“那是多少个?死绝了吗?”
“……”
“你看看,答不上来吧。”迟邪毫不客气地坐下,顺手抓了一把影狼的头,“你睡你的,我忙我的。电话我会出去打。”
看裴月明的神情,他是很想反对的。
但他衡量了一下差距:论精力,现在自己不可能争辩,论体力,更不可能学迟邪那样直接抱着他丢出去。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默默躺下。
迟邪在一旁盘腿坐下,利落地架好通讯设备与平板。帐篷内的空间顿时显得逼仄,两人的身体几乎相抵。
来自各地执行者的加密信息不断涌入,在屏幕上跳动。他调出尘封的旧档案,琥珀色的瞳孔锐利如隼,飞速掠过密集的数据与情报。
地名、代号、异常、仪式……无数线索在他面前交织成网,围绕那无人见得的残日。
然而,又有念头悄然滋生了:这张网的中心,真的是残日吗?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偏向一侧。
昏暗中,裴月明呼吸平稳绵长。
不知何时,他睡着了。
良久之后,迟邪收回视线。
他将平板亮度调到最暗,伸出手,把滑落的睡袋重新拉至裴月明肩头。
掌心拂过布料,迟邪脑中闪过一个无谓的想法。
——那他们之间的关系,又算什么?
这想法很短暂,转瞬被黑暗淹没,屏幕照亮他面无表情的脸。
迟邪一直忙到了后半夜。
刚要熄灭屏幕休息,他忽然顿住。黑暗中裴月明也醒了,影鸦如离弦之箭掠出帐篷——
下一秒,洪钟巨鸣!
它震耳欲聋,席卷了古城。脚下的钟楼震颤,满地的金银器随之嗡鸣。
迟邪一把掀开帐篷出去,裴月明紧随其后。金小姐也睡眼惺忪、捂着耳朵出来了。
古钟在身旁轰鸣,只见钟楼下方的篝火,燃烧得越发猛烈。它扭曲着、咆哮着,直刺灰蒙蒙的雾气,映照四方!
整个古城,在这毁灭般的光柱下纤毫毕现,宛若白昼。
他们看到了无数身影。
它们密密麻麻,跪满了古城的每一个角落,身形枯槁,不知已死去了多少岁月。从那华贵的金银珠宝之中,它们朝着燔祭的方向,齐齐伸出干瘪的双手。
仿佛……所有曾被困在城中的人,都在此刻归来!
电光石火间,迟邪直觉般想到:这恐怕是残日察觉到子嗣的死亡,开始暴.动了。
所有人眼前一晃,回过神时,已身处篝火旁边!
那戴金饰的女人尖叫:“太快了……怎么是现在!怎么这么快就开始了!”布满血丝的眼扫过众人,“这次又是谁?!”
她身后是数不尽的跪拜者,是它们伸出的手。
迟邪面色也有几分凝重。他偏过头,低声对裴月明说:“知道我现在最庆幸什么吗?”
“什么?”裴月明问。
“庆幸我今晚没有裸睡。”
裴月明:“……”
裴月明说:“知道我现在最庆幸什么吗?”
“什么?”
裴月明微微一笑:“庆幸你没有在我帐篷里这么干。”
一小团火苗,从燔祭中脱离,飘飘摇摇降到了金小姐面前。
金小姐“啧”了一声,只来得及吐出几个字:“小心拟身怪吧。”
话音刚落,周围事物飞速远去了。
视线再清晰起来时,迟邪首先感受到的,是燥热。
裹挟着热浪的、属于盛夏的燥热。
他身处空阔的屋内,阳光被风刮过半透明的窗纱。木头家具上盖了浅色的布,老式钟表哒哒走着,窗外树影婆娑,蝉鸣聒噪。
这是什么时候?
迟邪的目光落向墙上挂历,20年前的7月份。
和之前一样,他应当是取代了回忆世界里某一人的身份。
“叮咚——”
门铃响了,声音有些失真。
迟邪:“……”
他回头,走向那木制的大门。手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打开。
门外人很耐心,等了一会儿,那“叮咚”声才第二次响起。
迟邪这才摁下把手。
门开了,裴月明站在门外,走进来问他:“刚在等什么?”
“没什么。”迟邪笑了笑,“只是在猜门外是不是你。也是挺巧,每次进回忆我俩都在一起。要喝水吗?”
“好。”裴月明点头。
迟邪走进厨房,心想,这拟身怪装得也太不像了。
乍一眼是那么一回事,但是神态、气质、动作……哪哪都差了一截,透着一股拙劣的模仿感,也就能骗其他人。
只是他没想到,这东西会挑裴月明来模仿,让他难得升起几分看戏的兴致。
他拿玻璃杯装了凉白开,回头和“裴月明”说:“没热水了。”
“裴月明”回答:“没事。”
他接过迟邪手中的杯子,没有喝,忽然又唤了一声:“迟邪。”
迟邪挑眉:“做什么?”
下一瞬,对方毫无征兆地倾身向前,几乎快拥抱住了他。
那身躯带着不属于盛夏的微凉体温,从这个角度看,怀中的眉眼竟真有六七分神似。
“迟邪。”他抬着头,轻声问,“那么多年,你一直只看着我一人……是喜欢我吗?”
第48章 魅魔
问这话时,“裴月明”是笑着的,可是血在他心口洇开,缓缓浸染了白衬衫。
在靠近的一瞬间,血色荆棘就已贯穿了他的身躯。
迟邪面无表情,从他逐渐无力的手中拿回了那杯水。
对方晃了晃,倒下了,身形在地板上像是融化一般,渐渐扭曲。
从桐州回来后一直忙到半夜,迟邪倒也没兴趣与一个异常多纠缠。
放任它演戏是一回事,真敢碰他就是另一回事了。要不是顶着这张脸,在进门前它就该死了。
迟邪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到厨房柜台上。
玻璃杯与大理石碰撞,发出“哒”一声脆响。地上那滩人形却又动了,它笑着,嗓音扭曲:“恼羞成怒……被……说中了吧?”
“你模仿的那位,不久前还在外头造谣我呢。”迟邪一笑,“这问题你得去问他。”
人形不再说话,身上冒出滋滋的青烟。
它死了。
窗外,醒目的红线一闪而过。
迟邪几步走到窗边,探出身:“金摇!”
金小姐果然就在外头街上,【牵线傀儡】在空中飘摇,有两个进入回忆的调查员在她身边,地上,躺着同样一只正在融化的怪物。
她闻声回头,对同伴快速交代两句。
不一会儿,她卷着头发,从门口款款走入:“裴月明呢?没跟你在一起?”
“没有,等下就去找。”迟邪说,“你这拟身怪倒有意思,上来就模仿了他。”
金小姐陡然一愣:“哈?”
“干嘛这种表情?”迟邪莫名道。
“这玩意模仿的是裴月明?!”
“是啊。”
怪物滋滋冒出的青烟,终于快要消散了,露出干瘪黑蓝的身躯,一条弯弯细细的尾巴耷拉在一旁。
迟邪意识到不对了。
“……这不是我说的拟身怪。”金小姐缓缓看向迟邪,“拟身怪还没来呢。这个,不是魅魔吗?”
迟邪:“……”
金小姐:“……”
迟邪:“……”
金小姐:“……”
两人相顾无言,大眼瞪小眼。从窗外涌进来的蝉鸣声喧嚣到刺耳。
“这个——”迟邪终于干咳一声,开口了,“你肯定也猜到了,我和裴月明有过一些私事。”
“三观不合?移情别恋?他绿了你?你绿了他?打胎的营养费没给?”
“在你看来我是连营养费都不给的人吗!太渣了吧!”迟邪大怒,“……哎不是,这都啥跟啥啊?!不是这方面的!”
“哦?真的不是?”金小姐盯着地上的魅魔。
“不是。”迟邪斩钉截铁,“他能引起情绪波动,所以才会被模仿。”
“你硬要这么解释,倒也讲得通……没有性吸引力对象,魅魔确实会退而求其次,选情感最强烈的目标……”金小姐喃喃,“但你这……”
那边迟邪已经不纠结了。
“一个异常而已,别纠结它的心理活动。”他把凉白开一饮而尽,“业务能力太差,选人都选不对。快走了,去找裴月明。”
金小姐眼睛一转,倒也从善如流,跟上他:“老大,问你个问题呗。”
“快说。”迟邪健步如飞。
金小姐平时很八卦,其实,不该如此不确定的。
可迟邪那么多年的表现,实在是个标准的直男,不懂浪漫不近风情,太具迷惑性。金小姐一度怀疑他这人的审美就是有问题,或者有特殊癖好,比如真爱的是某个不可名状的异常生物……
金小姐娇滴滴问:“说起魅魔,老大,你觉得我好看吗?”
她刻意扑朔长长的睫毛。
迟邪惊恐回头:“你吃错药了?!”他狂摸手臂,“你看看你看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还是那个熟悉的迟邪。金小姐心想。
她仍不死心:“那……总有你觉得顺眼的类型吧?男的也行,帅气的?”
迟邪心有余悸,还在使劲摸手臂:“有啊,我觉得自己就长得挺帅的。”
金小姐:“……”
虽然是事实,但她很想拿高跟鞋往迟邪脸上抽。
好在,八卦的冲动盖过了抽人的冲动,她循循善诱:“别人,我要听的是别人。你这辈子就没发自内心地觉得有谁好看吗?”
迟邪不假思索:“我没事盯着别人脸看做什么。”
“那裴月明呢?他也不好看?”
空气凝滞一瞬。
这一回,迟邪罕见地……犹豫了。
“哦,他啊。”他慢吞吞说,“还不错吧。”
这绝对完蛋了啊!!
老房子着了火,铁树开了花,一个钢铁直男,在金小姐面前彻底分崩离析。
还说什么魅魔业务能力不够……人家明明超强!果然这种事要靠专业的来!
身旁,迟邪的脚步慢了一些。他不可避免地想到刚才那一幕——
冷白脸庞,俊秀眉眼。
稍微倾身,一切就触手可及。
要是,问他那句话的真是裴月明……
他晃神了几秒钟。
街上,那两个调查员等得惴惴不安了,见他们走来,才松了口气。
天气酷热,仅仅是站在原地,四人的额前都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可惜他们的法则,都不适合寻人。
【审判】已经是最适合的了,但太过声势浩大,每每用起都要慎重。
迟邪用手背抹了把下巴的汗,问金小姐:“这段回忆和飞升者有关吗?”
“应该没有。”金小姐回答,“这里是石桥县,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县城。20年前,这里出现了几只拟身怪,取代了本地居民。地方小,也没几个专业调查员在,大家就一时没发现。前前后后大概有十名受害者。”
“魅魔呢?”
“也有出现,没造成死亡。我没来得及提。”金小姐卷了卷头发,也是热得几分心烦,“和桐州不同,我的回忆挺风平浪静的,对你们来说没啥威胁。”
“那你怎么差点死了?”
金小姐叹气:“这不是阴沟里翻船么……”
汗水怎么都抹不完,蝉鸣吵得叫人烦躁。
迟邪站定脚步:“我直接用法则找人了。”
金小姐一怔,见那两个调查员离得远,又压低声音问:“因为你们在宴会厅遇到的那个怪物?”
“也因为陈临声。”迟邪回答。
他想起裴月明怎么都心神不定——或许,也和刚才的事情有关。
这句话,他没讲出口。
五个路口之外,裴月明刚从面包店出来,提着一袋方包。影鸦似有所感,昂头看向天空——
荆棘遍地而起,在周围人的惊呼中刺向天空,汇聚成狂乱的眼眸!它向这个小县城,投下目光,将裴月明的身影清晰映在眼中。
一根纤细的荆棘从天而降,缓缓来到裴月明身边。
它往一个方向指了指。
裴月明:“……”
空中的荆棘消失。二十分钟后,他们在街角碰面了。
每个人都热得一身是汗。裴月明稍好一些——自桐州坠海后,他终于是拿回了自己的纸伞,一路打着过来,额前也出了细汗。
金小姐一见他便惊呼:“哎哟,你的脸色怎么那么差!”
“睡眠不足。”裴月明说。
篝火突然在半夜把他们拉入回忆,他实际并未休息好。
金小姐:“哦——也是哦。对了,你刚刚有没有遇到异常?”
“没有。你们遇到了?”
“是呀,老大遇到的还……”
迟邪猛烈咳嗽,打断她的话。
金小姐话头一转:“遇到了两个小异常,都解决了。”
“那就好。”裴月明点头,他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其他人等着,但他迟迟没开口。
众目睽睽下,他本就白皙的脸色似乎更透明了几分,细汗顺鬓角流下,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
迟邪一个箭步上前,手臂稳稳揽住了他的肩背。
裴月明的呼吸急促,在他怀中几乎站不稳。
熬过了坠海,熬过了连番恶战,熬过了睡眠不足,终于还是败给了这酷暑。
他彻彻底底,热蔫了。
迟邪一手给他撑着伞,一手揽着他,赶快叮嘱:“金摇!你回刚刚屋里想办法降温!还有把……那东西的尸体快扔出去!”
金小姐踩着高跟鞋噌噌跑了。
迟邪又对那俩调查员说:“你!去买毛巾和汽水!有凉茶也行!你!去看看有没有更近的阴凉处!”
那俩调查员领命,眨眼也不见了身影。
迟邪小心搀着裴月明。
裴月明脚步虚浮,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这县城太小,街上商铺零星,门可罗雀,连棵树都见不到。去找遮荫处的调查员无功而返,又被迟邪指使到屋里帮忙。
等裴月明好不容易去到那间屋子,向阳的窗帘都拉上了,立式风扇在卧室里嗡嗡吹着,卖力摇头,压下燥热。
“这里没空调。”金小姐用纸巾沾掉自己额角的汗,“只有这个了。”
她倒好了水。
迟邪把裴月明带到床边,递给他水杯,看他垂着眼睫,小口喝着。
买东西的人也回来了,带了玻璃瓶汽水、几条毛巾和冰棍。
迟邪向他道谢,把玻璃瓶“啵”一声拧开,放在裴月明的床头,然后转身去洗手间打湿毛巾。
他淋湿毛巾时,金小姐在门外说:“等下我带着他们俩,去找陈临声吧。你留下来。”
他们都清楚必须盯着陈临声。不然,连他身边的学生都可能有危险。
金小姐又说:“而且你也该休息了。”
迟邪拧干毛巾,抬眼,在镜中看见自己眼底的红血丝。
再怎么精力旺盛,也确实到了要休息的时候。
“好。”他点头,“有事情随时联系我。这个地方不大,就算有情况,我也能支援。”
“知道啦。”金小姐刚要走,忽然又回过头,“老大。”
“做什么?”
金小姐看了眼裴月明所在的屋内,又看着迟邪。
银色耳环晃了晃,闪过一抹亮眼的光。她欲言又止,最后把话头吞下去了,笑说:“没什么,我先走啦。”
那三人走了,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重归寂静,迟邪回到床边。床头的汽水少了小半瓶,而裴月明闭眼躺在床上,呼吸轻缓。
他把一条毛巾敷在裴月明颈侧,然后擦过他的手臂。
动作有些生硬。
“……迟邪。”裴月明忽然出声,嗓音沙哑。
“不舒服?”
裴月明低声说:“你快把我的皮擦掉了。”
迟邪茫然:“……啊?这是我平时洗脸的力度。”
裴月明憋了半天,来了一句:“那你可能脸皮比较厚。”
迟邪低低笑了:“不瞒你说,经常有人这样讲。”
他放轻动作,擦完手臂,又换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擦脸颊和额头。也只有这种时候,裴月明才不抗拒他的接触——或许是隔了层毛巾,或许是没力气去抗拒了。
老风扇摇着头,吹上湿润的皮肤,异常清爽。
迟邪要去重新打湿毛巾时,裴月明开口:“不用。我躺一下就好。”
迟邪没听他的,还是去重新拧了条凉毛巾回来,覆在他额上。确认他缓过来了之后,迟邪才去洗手台好好洗了一把脸,在床沿坐下。
他向后撑着手,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这样安静下来,才感觉到疲倦。
裴月明说:“迟邪,谢谢。”
“上次听你说谢谢,还是在请你吃饭的时候。”迟邪笑了,“你这人挺奇怪,嘴上说着连神都要杀,还总在小事上客气,要换作今天是金摇倒了,她非但不谢我,肯定还会怪我让她加班。”
裴月明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是不认为,这些是理所当然的。”
“那你硬要说的话,”迟邪盯着天花板,“世界上从没有任何人的付出,是理所当然的啊。”
他拍拍裤子上溅到的水珠,站起来:“好了你睡吧,我去冲凉。你的鸟呢?”
影鸦从影子里飞出,站在床头,歪着脑袋看迟邪。
裴月明问:“做什么?”
迟邪说:“这不是怕我洗澡的时候,你被什么鬼东西偷袭了吗。”说完他像抓鸡一样抓起了影鸦,“这样遇到事情了,它就会大叫。”
影鸦:??!
影鸦:“呱呱!呱!”
迟邪教育它:“不是现在叫。”
裴月明:“……”
“这回别偷看哈。”迟邪拎着扑腾的影鸦往浴室走,颇为自得,“想看就正大光明说嘛,我又不是不欢迎。”
裴月明:“……”
但他到底累了,等浴室的水声响起,就陷入了昏沉当中。
盛夏,就是容易叫人心烦意乱,连他也不例外。
睡也没睡着,心中总沉沉压了些事情,混混沌沌,无法挣脱。暴雨、舞会、子嗣和那双把他丢出去的手……在混沌中交错。
再起身时,迟邪正在厨房里。
包子的香味隐约飘过来。影鸦站在厨房柜台上,梳理羽毛,它脖颈上的毛因为水汽微微炸起。
迟邪回头,看到裴月明走出房门:“吵醒你了?这才过了半个多小时。”
“没有。”裴月明回答,“没太睡着。你不休息?”
“刚洗完冷水澡,清醒一点了。随便吃点再睡。”迟邪把包子拿出来,“来一个?”
包子明显蒸过头了,皮硬实又粘牙。
裴月明慢慢吃着,突然问:“你说执行者调查过陈临声,具体是什么事?”
迟邪在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十多年前,他带队处理异常‘烛龙’,最终只有他一人幸存,其他人的尸体,大多碳化了。”
“有个执行者去事后调查,他提出了一个怀疑,部分调查员并非死于烛龙。”
裴月明:“怀疑是【万流线】?”
“没错。”迟邪点头。
如果过度榨取他人力量,【万流线】足以致死。
这本就是个很特殊、很危险的法则。
迟邪:“假设是危急关头,他人自愿为他献出力量而死,那倒无可指摘。问题就出在这个‘自愿’上——如果陈临声是为了活下去,强行剥夺了其他人的力量呢?如果那些人,本是能活下来的呢?”
他咬了一口包子,接着讲:“实际上,在更早的任务中,陈临声就受过类似的怀疑。只是那些尸体每次都‘刚好’损毁严重,无从查验了。”
裴月明问:“死者有他的学生吗?”
“从来没有。”迟邪笑了笑,“更巧了不是么。”
“明白了。”裴月明若有所思。
迟邪起身,倒了两杯水回来。
裴月明接过水杯,修长的手指在玻璃上轻叩了两下。
他手里的包子才慢条斯理地吃了半个,迟邪已经几口解决,他似乎有什么都能吃得很香的本事。
“……迟邪,”裴月明说,“聊一下仪式的事情吧。”
第49章 漫长夏日
迟邪又咬了一口包子:“现在聊?你不去睡?”
“现在就挺好。”裴月明说。
迟邪颇为怀疑:“不会是我包子做得太失败,你得靠这个分散注意力了吧……”
“不是。”裴月明回答,“虽然确实不好吃。”
迟邪三两口解决掉包子,手指随意往纸巾上一抓,点头:“行,那就聊。”他正色道,“裴月明,仪式对于你来说,究竟是什么?”
“工具。”裴月明说,“必需的工具。”
“你已经强到这种地步,为什么还需要它?”
裴月明沉吟片刻:“法则有其极限,做不到的,就是做不到。”
他继续说:“如果是你拼尽全力,确实能杀死衔尾蛇,但连带也会毁掉青苔。不用仪式,就无法将青苔剥离,因为飞升者先动用了仪式的力量。”
迟邪微眯起眼睛:“这算是向我承认了,那个仪式就是你做的?”
“是我。”裴月明坦然道,“你不是早知道了么?只是没证据。”
迟邪沉默几秒,最后只是讲:“继续。”
裴月明说:“如果对方不动用仪式,那么仅用法则,任何问题都有解法。但既然对方有这个知识,就需要制衡了。”
手指在桌边,无意识压紧了,他的指节微微泛白:“让这种禁忌的知识来到世间……并非我的本意。”
“你的意思是,你问心无愧?”
“怎么可能。”裴月明轻声说,“当然有愧。我根本不该记载那些仪式,是我那个时候……太自负了。年少成名,未逢敌手,第一次感知到古文字中所写的仪式后,明知代价不可承受,也想试试,自己能否改写、重构它。”
“所以我阅读古文字,撰写了非常多的仪式,埋头研究。”
“我的确有能力重构它们,可远远不够。假如原本代价是十成,我最多降到六七成,而代价往往是尸体、鲜血和人命,依旧不可承受。”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和我的法则一样,我也有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事。妄图颠覆世界的规则,始终是太过骄傲了。”
迟邪沉默半晌:“你没有销毁撰写的仪式?”
裴月明揉了揉眉骨:“销毁了。”
“那它们是怎么……”
裴月明说:“我身边的人,可能并不像我想的那样干净。”
迟邪一顿。
随后他扯了扯嘴角:“这理由也太轻巧了。除了你我,那个时代的人都死了——很多还是你亲手杀的。死无对证。”
“你不用信我。只是想杀死残日,必须要用到青苔和仪式。祂存在的时间,超出任何人的想象,这也是当年我探寻仪式的初衷之一。仅凭法则,我不认为能取胜。”
迟邪抬眼看他:“即使是我们?”
“即使是我们。”裴月明说,“但如果由我们去做,仅用最简单的仪式,也会有一战之力。”
“那代价是什么?”
“血。”裴月明无声地轻叹一口气,“还是大量的血。这是尽我所能、最小的代价了。”
影鸦把粘在蒸炉里的一层包子皮吃了,飞到桌上,歪头看着神色肃穆的两人。
裴月明又说:“还是那句话,我不会做‘不该做的事情’。”
“你打算用自己的血?”
这话虽是提问,迟邪说出来却是笃定的。
不待裴月明回答,他再次开口:“那如果我不在,你打算怎么办?拖着这副身体,在失血情况下杀死残日?”
“非常困难,但必须一试。”裴月明轻声道,“我没打算输。”
迟邪看着他,半晌后讲:“说是问心有愧,可现在的你,不还是一样骄傲吗?”
“或许吧。也不知道死前能不能悔改。”
又是漫长的沉默。
忽然的一阵风吹开窗帘,阳光随风飘进室内,落在两人身上,忽明忽暗。
光斑下移,映亮了裴月明修长的颈侧。因为清瘦,那一小截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分外清晰,随呼吸微微起伏。明明是如此脆弱、仿佛被人扼住便能轻易折断的线条,却始终挺得笔直。
死去百年,面目不清到只剩一个幻影,仍在被追逐,哪怕病骨支离也被子嗣忌惮……
迟邪想,这样的人,当然是骄傲的。
迟邪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的解释,我持保留态度。在亲眼见证残日之前,我无法信服仪式的必要性。”
裴月明点头:“合情合理的怀疑。”
“我依旧不认为,任何人该使用这种力量。”迟邪说,“但你用出的仪式,第一个杀死了衔尾蛇,第二个是为我用的。作为两次的既得利益者,我没厚颜无耻到把责任都推到你的身上。”
他继续讲:“从收手那天起,我就决定了,如果你导致了任何悲剧,我都不会扮演一个力挽狂澜的英雄。我会把一切公之于众,包括我的失职,和我的偏袒。”
裴月明想说点什么,被迟邪虚虚一按,止住了话头。
迟邪笑了下:“况且,现在我明白了如果不是你,我那天绝不会收手。”
“我就是出于私心,把一个人尽皆知、被称作叛徒的人留在了身边。所以裴月明,无论你未来做了什么……审判之下,我都与你同罪。”
风停了,帘布把阳光盖回窗外的盛夏。
室内昏暗。
“总之你每次用仪式,代价和罪孽,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了。”迟邪还是笑着,“有时候就会想,怎么偏偏是你。”
说的好像是那日,又好像是更久远之前。
“……是啊。”良久后,裴月明轻声说,“怎么偏偏是你。”
“我们的孽缘未尽啊。”迟邪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好了,也该补觉了。这鬼天气,没风扇可真够呛。”
话音刚落。
“啪!”一声。
那台勤恳工作的老电风扇,发出一阵怪声,在两人的沉默中彻底熄火了。
……
“老板!电扇怎么坏了呀!”
周序扯着嗓子大声问。
老板穿着老头衫,摇着蒲扇,极为不耐烦:“我咋知道?!坏了就是坏了!你要不给它念个咒?”
周序气得要打人:“烟是假货,风扇一小时就坏,咋做生意的?!”
他举起风扇作势要砸。
“欸停停停!”老板赶快喝止,“砸坏了柜台照价赔偿!”
“赔你个鸟蛋!掉钱眼里了?!”周序拿着风扇往老板身上一丢。
老板慌忙接住,眼看周序开始翻他的零钱铁皮盒,连声喊:“抢钱了!光天化日抢钱了啊!”
“抢你大爷!你才抢钱!”周序骂他。
天气太热,周遭无人,老板喊破了嗓子,眼睁睁看着周序拿回了风扇的钱。
周序抓着零钱回到街上,活生生被气出了一身汗。
回了大树荫下,气还没消,直到那道声音唤了一句:“周序,又沉不住气了?”
陈临声坐在老树下,手中执着一枚象棋。
旁边是几个热得七荤八素、躺在树木圆坛上的学生。陈临声倒气定神闲,半点汗没出。
周序犹豫一下:“和老板闹了点矛盾……”
“何必置气?即便不是回忆,也不该在意这点小事。”陈临声淡淡说,“过来坐。”
周序深呼吸,努力压下怒火,坐到陈临声对面。
棋盘已经摆好了。
陈临声先走了一步,周序跟上。
周序讨厌象棋,太慢太磨人,在他看来这是公园大爷才喜欢的东西。奈何陈临声讲,这能磨练他的耐性。
陈临声的话,周序总是听得进去的,只能咬牙去学。虽然到最后也没喜欢上,多年来,倒也和陈临声下过不少局。
蝉鸣喧嚣,热浪在树荫外扭曲蒸腾。
棋子与棋盘相撞,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周序心不在焉,连连失误。
“在想什么?”陈临声问。
“没有,是天太热。”刚才的汗水,还黏糊糊粘在他手臂上。
又是一轮沉默的执子相对。
陈临声的“炮”吃掉了周序的“卒”,他突然开口:“我打算撤回你的举荐。”
该来的还是来了。
周序的手悬在半空,最后还是落下了棋子。他低声应了一句。
“你好像并不意外。”陈临声说。
“老师自有考量。”周序依旧低声道。
如果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那当然会震惊不解。
只不过那天,他隔着陈初家的房门早已听见老师说了。然后他像个逃兵,抓着排水管狼狈地逃了。
周序清楚,此时,自己的反应很不同寻常。
但陈临声没问。
就像他也没问,为何在桐州时,周序要长时间动用【风时花】。
棋盘上,周序被杀得溃不成军。
他的心思越飘越远了。
再怎么炎热,想起的却是桐州那晚。
他在咖啡厅向裴月明和迟邪保证,会用能力找到陈临声。
结果最先找到的,是年轻的陈临声。
这不合常理。
周序靠他人的动作去辨识身份。而人的举止会随时间改变,最先被找到的,怎么也不该是年轻的那个。于是周序明白,老师一定是察觉到了【风时花】,在刻意避着他。
老师当然知道,学生的弱点在哪。
只要刻意改变步调与姿态,陈临声就能骗过他——在往日的训练中,他已被骗过无数次了。
陈临声很忙,周序也要奔波各地,直到最近才暂时重聚。
陈临声不知道的是,为了通过S级考察,周序这两年拼尽了全力,能力早已精进。
他们两人,分别得实在太久了啊。
这一回在桐州茫茫的人群中,周序终归看破伪装,找到了陈临声。
也找到了老师身边那个叫“陈初”的人——那个暗中行动,杀害同僚的人。
意识到这点时,咖啡杯从周序手中跌落,摔了个粉碎。
许思阳被吓到了,赶快问他,师兄发生了什么。
周序只是扶着额头,轻声讲,没事。
他在害怕,怕那两人找过去时,撞见陈临声和陈初在一起。
烟抽了一根又一根,他到最后也没告诉裴月明和迟邪,陈临声到底在哪里。
此时大树上的蝉鸣喧嚣。棋盘上,周序的“车”和“马”都被吃了。
陈临声说,他遇事缺乏主见。
那么这样瞒过所有人,假装自己一无所知,算不算“有主见”了呢?
“将军。”陈临声落定最后一子。
棋局结束。惨败。
周序看着死棋,只觉得这夏日,闷得人喘不过气。
陈临声说:“你进步很大。”
“……”周序意外,“我吗?”
“不是象棋,是法则。”
周序猝然抬眼。
——他知道了。
老师什么都知道了,还是瞒不过。
周序沉默半天,又低下头:“老师,我……”他讲不出什么,没头没脑问了句,“师姐是个怎样的人?”
他指的是陈临声的第一个学生,她牺牲在了S级考察期。
陈临声顿了两秒,才答道:“和你一样,是个天才。”
他的声音平静:“可惜山外有山,陨落的天才从不是少数。日后你还会被举荐,只不过不是现在。”
“那时候,老师还会举荐我吗?”
陈临声没有回答。
汗水顺着鬓角流下,蛰得周序的眼睛生疼。
不远处的巷子,金小姐躺在藤椅上,看着树下的陈临声与学生们。
她把蒲扇摇得飞起,脚边的第二瓶冰镇汽水早已见底,严重超标了她制定的每日糖分摄入,但是……
“太热了啊,老娘的妆都要脱了——”她仰头哀叹。
手机轻轻震动,她没精打采地接了:“老大?”
迟邪的声音传来:“陈临声在干嘛?”
他那边有砰砰的敲击声。
“没干嘛,和周序下棋呢。”蒲扇摇得呼呼作响,“你不守着裴月明,找我干啥?”
“他洗澡去了。”那头的敲击声没停,迟邪问,“有没有看到卖电扇的?我们的坏了。”
“电扇?”金小姐皱眉,“就一家,周序他们刚被坑了,你可千万别买……你那边什么动静?砰砰砰的。”
“这不是在修吗。行吧,我自己想办法。你的拟身怪什么时候来?”
“得熬到晚上呢。”金小姐叹气,“晚上有台风,现在才那么闷热呀。”
她很清楚,那怪物会顶着谁的脸出现,于是感慨:“……所以说,年少时遇到了太惊艳的人,就是会念念不忘啊,好像一切都能为他让步。”
迟邪震惊:“你偷听我和裴月明说话了?!”
“啥?”金小姐一怔,“我说的是我初恋啊!你俩聊啥了?”
迟邪:“哦……”
他干咳两声:“拟身怪装成了初恋?没看出来你这么纯情,前男友不是能凑三台麻将吗?”
“怎么会这样想!”金小姐不悦,“明明是五台!而且我也纯情过!”
那头又是砰砰的声音,吵得她心烦:“你那儿吵死了,找裴月明玩去,别找我聊。”
她干脆地挂了电话。
屋内,迟邪一手拿锤子一手拿电工胶布,对着散落的电扇配件忙活。
影鸦在旁边叼着螺丝钉玩。而浴室的水声刚刚停下,裴月明推门出来,带着一身水汽。
“还没修好?”他问。
“没呢。”迟邪拧上螺丝,“感觉是对的,就是转不起来。这玩意真是老古董。”
他刚洗完澡,又热出了汗。
更关键的是,裴月明没说什么,只是在身边盘腿坐下,默默拿毛巾擦拭头发,迟邪却有种微妙的心虚感。硬要形容的话,就像是承诺了在妻子回家前会洗好脏碗、晾好衣服、最后什么也没做到还养死了仙人掌的丈夫。
——迟邪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脑子里会有这种乱七八糟、过于具体的例子。
大概是因为……
天热。
该死的天太热了。
周序盯着棋盘,对面早空无一人,汗水模糊了视线。
金小姐看着手里空荡荡的汽水瓶,长长叹气,想起了另一人的脸。
迟邪上手拍电风扇的脑袋,身旁的裴月明安静坐着,神色困倦而苍白。
知道风暴将至,知道大雨将落。
知道这蒸腾的酷暑,和深埋内心的秘密,终将烟消云散。
即便如此,最难熬的还是等待本身。
在这个停滞的、虚幻的午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冒出了同一个念头:
这个夏日,真是太过漫长了啊。
“砰!”迟邪又拍上风扇。
“嗡嗡嗡——”几乎是奇迹一般,那风又刮了起来。
“终于好了!”迟邪感慨,“快去睡吧。”
他把电风扇放到卧室。
卧室外就是硬木沙发。迟邪站起身,往那上头一躺。
卧室的门没关,隔了半堵墙,风也能吹来。
风吹得很舒服,迟邪困了。
思绪好像在缓缓膨胀,漫过空旷的房间。他又随口问:“……所以,有老师是怎么样的感受?”
他想起的是,裴月明的师父鹿云徊。
“你没有过吗?”裴月明也带着困意。
“从没有。刚有法则时心浮气躁,不太能静心听别人指导。后面好些了,不过也没几个人教得了我了。”
隔了几秒,裴月明才回答:“我的经历当不了参考。鹿云徊给了我容身之处,不过没教我太多。”
“谁能教得了你啊。”迟邪完全不意外,“你们关系怎么样?”
“说来话长。我不是个擅长和别人相处的人。”
“对着天才,是容易觉得不好相处。”迟邪闭上眼,“再加上你表情太吓人了。”
裴月明:“……吓人?”
“那可不吗。”迟邪翻了个身,“整天面无表情的,谁能猜得透你在想什么?”
“……我?”
迟邪这回琢磨出不对了:“你——你该不会没意识到吧?”
裴月明沉默了好一阵:“没人告诉过我。我其实一直以为,我表情还挺丰富的。”
迟邪都快睡着了,听见这话硬是笑出了声。
笑完他又说:“算了算了,以后再吐槽。你睡去吧,我也眯一会儿。”
“迟邪。”
“水喝完了?”
“我说过,鹿云徊是因我而死的。”
迟邪愣了下:“怎么突然讲这个?”
“他的法则名叫【长青】。我是靠着他的法则,才重回世间的。”裴月明说,“他在当时就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屋内钟表缓慢走着,发出规律的节拍声。
他就这样说了出来。迟邪想。
关于裴月明的死而复生,迟邪猜过许多原因,自然也考虑过能治愈他人的月相法则【长青】。
但大多数人认为,鹿云徊和其他夜狩一样,是被裴月明所杀。
但就在这来自过去的夏天里,裴月明说出了这件事,语气如常。
更奇异的是,迟邪既不惊讶,也没觉得激动或者喜悦。
他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或许是真的累了吧,他听见自己低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可是,老式电风扇吹走燥热,蝉鸣好像也不那么刺耳了。
他睡着了。
第50章 往事
不知是从哪里开始,吹来一丝微弱的风。
它们丝丝缕缕掠过大街小巷,汇聚在一起,摇动大树的枝叶,发出第一声呼啸——
几滴水珠,晕湿地面。
雨幕连天接地,撕裂漫长的闷热。
汪清举着白蜡烛,走在巷子里,烛火在风中纹丝不动。
他前方那道身影打着一把印花伞,偶尔,银色耳坠闪过一丝耀眼的光,乍地刺穿昏沉。
汪清有些不安:“金小姐,拟身怪到底在哪里?”
“急什么?就快到了。”金小姐说。
汪清:“哦……”
高跟鞋的声音停住。
金小姐忽然转身站定,冲着汪清盈盈一笑:“是不是担心,我就是那个怪物?”
这瞬间,汪清的脊背发凉。
但他愣没挪步:“不、不担心。”他咽了咽口水,“【吹灯】一直没有反应,你是人类。”
金小姐还是笑着的:“它真是对的吗?”
“它出过错。”汪清说,“但是……有人告诉过我,必须相信自己的法则。”
“欸——”金小姐撇撇嘴,瞬间兴致缺缺,“好吧,还以为能吓到你呢。”
她又问:“这话是裴月明告诉你的?”
汪清一愣。
不少人知道,这话最先是裴照说过的。他不清楚,金小姐为何突然问起裴月明。
难道裴月明也和她提过?
汪清回答:“对,是他说的。”
“哦?”金小姐的神色又饶有兴趣了。
她款款转身,继续向前走。
汪清赶忙跟上,心里嘀咕着,这位执行者可真不好伺候,和迟邪完全是两种风格。
傍晚,他正在树下躺平得好好的,突然被一只手指戳了戳肩膀。他一睁眼见到金小姐的脸,吓得坐直了。
“汪汪调查员,跟我走一趟吧。”金小姐笑说,“我知道拟身怪在哪儿。”
汪清犹豫:“您要找我吗?师兄师姐都比我靠谱多了……”
“我又不认识他们。”金小姐托着下巴,“不用你做什么,帮我杀了它就好。”
于是汪清犹犹豫豫地答应了。
白庭的执行者们有看穿异常的能力,能轻易辨别出飞升者。
他们也有异于常人的漫长寿命,直到死亡,都保持在青壮年的巅峰状态。
这一切都是他们的“誓言”带来的。
那“誓言”被无数人梦寐以求,可它亦有代价:执行者不负责解决异常,一方面是让他们能专注处置背叛者,另一方面是,他们不能。
如果亲手杀死异常,便会承受焚心噬骨之痛,数十年无法摆脱。
就像是,既然选择了以利剑指向堕落的同族,就要割舍处置异类的权力。
如此多年来,除了迟邪能解决异常,其他执行者无一例外。
汪清想,要不是这点,自己何德何能,可以和执行者一起行动啊。
他看着金小姐那张姣好而年轻的面孔,心中羡慕。即便有代价,可谁不渴望能肆意挥霍时光,永驻青春与力量之巅呢?
两人走过几条巷子,风在窄小的甬道间鬼哭狼嚎。
白蜡烛的光忽然颤动。风中传来血腥味,淡淡的,湿漉漉的。
要来了。
汪清的心跳加快。
又转过一个拐角,只见鲜血溅满了墙面。
受害者已经倒在角落,面目看不清晰。
而另一道身影静静站着,那是个年轻的男生,眉眼干干净净的,很是清秀。
“金摇?”男生愣了下,“你怎么会……?”
金小姐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通,点头称赞:“嗯,再看一遍还是觉得,果然长得不错!老娘从小眼光就是好啊。”
男生似乎不解,向他们走来:“你们没受伤吧?得快点通知议会,这里有……”
声音戛然而止。
数不清的红线,从四面八方缠住他的身躯,勒得极深,几乎能听到骨骼被挤压的声响。
他的面庞瞬间扭曲,充满了恐惧与不解,勉强挤出嗓音:“金摇?!你在做什么!快放开我!”
金小姐拍拍汪清的肩,懒洋洋说:“接下来交给你咯。”
她径直走过男生,来到巷角,打量那张血泊里的脸。
熟悉又陌生。
二十年前的自己,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
只是穿着宽松运动服,面色憔悴,淡紫色的黑眼圈明显,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
假如忽略那些血,就像是刚加完班、疲惫不堪的打工人,又倒霉地遇上一场大雨。
那时的她刚连夜解决一波飞升者,在酷热中赶到最近的石桥镇,准备找个地方休息。
没想到刚到镇上,台风就来了。
昏暗的雨幕中,她急匆匆走着,忽然身后传来一声:“金摇?”
她回头。
数十年的光阴,在这一刹呼啸而过。
年少时偷偷瞧过无数次的身影,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她恍惚想起,初遇那天,也是这样的盛夏。拿着冰棍,和同学们烦躁地走过巷子,忽然听到一阵单车铃响,一回头,少年骑着车从身边路过,衣角扬起肥皂涩生生的香。
现在每次回想,她都在心里吐槽,这不就是烂俗偶像剧的情节?连别人名字都不知道,居然就喜欢上了,一记还是那么多年。
可心动就是心动。
毫无道理的第一次心动,青涩而羞怯,热烈且不可自制。
所以那日,她又累又冷,晃神了好几秒。
就在这几秒内,鲜血已在她身前炸开。
少年的手扭曲变形,化作血肉组成的利刃,眼中只剩下冰冷的非人质感。
所谓阴沟里翻船,不过如此了。
简直丢人至极。
此时,金小姐打着伞,在昔日的自己面前蹲下。
凌乱的头发,疲惫的脸色,干裂的嘴唇……哪里都不好看啊。
“你看你,好不容易见一回喜欢的人,偏偏是这种形象。”金小姐伸出手,替她理好头发。
然后她伸手,沾了颈侧淌出的鲜血,温温热热,抹上那副苍白的唇。
艳丽的红晕开,唇上瞬间有了生气。
“这才对嘛。”金小姐很满意,“不是很早就决定了吗?要漂漂亮亮地死去。”
从始至终,她都没再回头看那少年。
在她身后,汪清吹向烛焰。火焰轰然炸开,吞没了少年的身影。
随后周围的一切扭曲。
景物变形,化作线条。那场盛夏、老树和风雨都向着视野的尽头,飞速远去了。
再回过神时,众人已回到篝火之前。
“怎么样?”迟邪问她。
一旁的裴月明,脸色比先前好了一些。
金小姐回答:“和你想的一样,拟身怪死的那个瞬间,回忆就开始消散了。只要解决致死的源头,就能提前从回忆挣脱。”
迟邪点头,又问:“有什么感想?”
“能有什么感想,又饱了一回眼福呗。”金小姐笑起来,火光在她明艳的脸上跳动,“那小子长得是真不赖,就是运气不好,死在了异常手上。”
迟邪一愣:“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我遇到他三个月之后。他还来不及知道我的名字呢。”金小姐长叹一声,“所以拟身怪真是杀人诛心啊,顶着他那张脸,来叫我名字。”
她又说:“你俩千万千万别和其他人讲,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迟邪是答应下来,裴月明也点了头。
那些突然出现的尸体,依旧密密麻麻挤满古城的街道,向燔祭跪拜着。
篝火高高燃烧。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在燃烧,能烧得这样久,这样狠。
金小姐坐在旁边,看着那两人走向跪拜者。
裴月明在一个跪拜者身前蹲下,伸手轻触它的身躯,随后捻了捻指尖,侧头和迟邪说话。
两人交谈一阵,不知裴月明说了些什么,迟邪笑了,低着头回话。
火光跳跃,他看着他的眼神,是如此熟悉。
金小姐心想,难怪看不上别人啊,原来是早早栽进这个坑里了。
只是……
她看着裴月明平静的侧脸。
只是,如果裴月明真是她想的那个人,前方何止是坑,分明是万丈深渊。
属于那两人的,注定不会是什么漫长忧伤的夏日,而是秘密、死亡与永不停息的斗争。在这条路上,哪怕只是想牵住对方的手,都要鲜血淋漓。
金小姐再次深深叹气。她虽是完全不理解,但愿意相信迟邪的选择,托腮道:“怎么就摊上了这种老大啊……这不给我涨工资,真是天理难容。”
篝火又动了。
小簇的火苗飞出,飘到一名调查员面前。
再之后,又是接连两段回忆。
仿佛以其中的死亡与恐惧为燃料,火焰也越烧越旺了。
第三个人的回忆结束,有人颤声问:“已经三个人了,今天、今天该结束了吧?”他环顾周围,“该好好研究这些尸体……”
“是啊。”另一人说,“也不知道这火发什么疯了,半夜拉我们过来。老师,现在我们该做什么?”
陈临声却没说话,只沉默盯着篝火。
“老师?”那人又喊了一声。
火焰再次动了,分出一团小巧的火苗。
一瞬间,那人倒吸一口凉气。而那戴金饰的女人嘶声尖叫:“为什么?为什么规则变了?!不该是每天三个人——”
话音未落,已被拖入另一段回忆。
再度回归时,有一位调查员没再醒来,身躯前倾,化作了新的跪拜者。
众人面色凝重,来不及多说,又一团火焰飞出!
结束后,又是新的火焰。
接连不断,绵绵不绝……本来七天才会耗尽的回忆,正在被飞速燃烧。
女人在角落抱着头:“怎么办、怎么办……回忆没了,火就要熄了啊……”她猛然抬眼,抓向许思阳的手,“你、你再去骗一些人进来!快点呀!”
许思阳也慌得要死,来不及甩开她的手,又被拉进了回忆。
这次再出回忆,又有一人倒下。
此时,未献出回忆的人,只剩五人了。
而这仅是他们进入古城的第三日凌晨。
来不及了。
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根本没机会再向外界求助。就在这个凌晨,火焰必将熄灭。
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绝望感。
火堆旁无人再言语,只是沉默等待着,等待燔祭挑选下一个目标。
小火苗从烈焰中剥离。
迟邪的眼睛被映亮了,火光在眼中,融金似的流动着。
“你的回忆是什么?!”女人喊道,“快说啊!”
迟邪不发一言。他的下颌线条绷得很紧,仿佛在竭力隐忍着什么。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火焰。
在回忆的光芒即将淹没众人的最后一刻,他的目光微动,看向旁边的身影——
“所以我才说,”裴月明叹息般说,“我们是最不该进城的两个人。”
“迟邪,等我。我来解决就好。”
但是,迟邪看着他想,为什么你是这种表情。
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难过?明明——
下一瞬,景物飞逝。
冷。
月光如冰,泼洒而下。
极远处的苍穹,云雾翻涌,整个天空正在坠落。
脚边满地疮痍。
一具尸体动了动,从高处滚到迟邪的脚边。
轻盈且华丽的衣衫,色彩交织,绣出的云水松鹤,浸在干涸的血中。
死去多时的夜狩双目紧闭,犹如坠入一场永不醒来的长梦。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