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黑门之内


    “咚!”


    黑袍人倒飞出去。这周围墙壁上都是探出的蛇骨,把他捅了个对穿。


    还有其他数人也钉在蛇骨上,一动不动了。


    “祭司”见到恶鬼一般后退。


    长袍盖不住他臃肿的身躯,面具以血绘出三角形的眼。他一直后退,直到蛇骨抵住背部。


    在他前方,裴月明面无表情:“那个特别的‘房间’,在哪?”


    祭司挤出尖锐的嗓音:“我这就带你过去!”


    他刚走几步,又猛停下来——影狼挡住去路,吐着猩红舌头,歪头看他。


    “别想去找主教。”裴月明说,“他自身难保,救不了你。”


    这个人知道主教在这里?他是和迟邪一起来的执行者吗?


    从没听说有这一号人啊!


    汗水从祭司肥硕的耳边流下。


    他奔走整晚,不断催动蛇骨的复苏,直到十分钟前,这个陌生人突然出现,他的手下都死了。


    祭司:“我、我不明白,你说的‘房间’是什么。”


    裴月明:“这地下建成之初,你们就准备好了仪式房间,不是么?”


    他伸手摸过冰冷的蛇骨,继续讲:“这地下建成之初,你们就在每个房间里填好尸体,然后摧毁它们。等衔尾蛇复苏,自然会复原它们。”


    “很聪明也很大胆的想法,并且成功了。”


    他偏了偏头。


    “这些人叫你祭司,是你提出的想法么?”


    “……”祭司不可思议道,“你都知道这些了,没听过我的名字?”


    “不关心。”裴月明言简意赅。


    影狼瞬间兴奋,在祭司身边跃跃欲试。


    祭司赶忙开口:“我我我带你去!没人比我更熟这里!”


    祭司拖着肥胖身躯带路。在这隧道内,他走得很费劲。


    身后人没催促,只是沉默跟着。


    隧道尽头,有一条极其不显眼的通道,通往深处。


    裴月明轻触旁边的蛇骨。


    他能感受到,与蛇骨战斗的【万流线】的力量。他似乎确认了什么,开口:“走吧。”


    祭司不敢多说,奋力挤入。


    许多地方他只能侧身收腹过去,皮肤被磨出血,发出焦油似的味道。


    好不容易走出通道,又是一片错综复杂的小房间。


    蛇骨复原着周围。


    砖块飞起,一块块拼接回天花板,成了泥灰的朝拜者们,在墙内重新凝出惨白的脸。


    祭司磨磨蹭蹭,来到一扇巨大门扉前。


    门扉纯黑。


    那是足以吞噬光线的诡异黑色。


    裴月明说:“打开它。”


    祭司赔笑:“你想阻止仪式也不用来这里。今晚已经被那个迟邪毁了。你要是放了我,我立刻滚蛋。”


    裴月明依旧说:“打开它。”


    祭司的汗跟水一样往下滴。


    他内心天人交战,最终咬牙道:“好,好,我知道了。”


    他把手放在门上,长袍无风自动,面具上的三角形眼睛流出血泪。门慢慢地、无声地开了一条缝,背后是黑暗。


    在裴月明沉默的压迫下,祭司颤抖着手,掏出一盏小巧提灯。


    提灯燃着紫火,驱散了黑暗。他们走入门内。


    门内相当安静,只有脚步声。地面微微起伏,有肌肉般的纹理。墙壁上蛇骨狰狞,他们竟像在衔尾蛇的体内行走。


    到了房间正中央,巨大的池子之上,凭空悬浮两块纯黑石板。


    一道同材质的楼梯通向它们。


    “只有这么多东西了。”祭司压低嗓音,“我真的没骗你,这里没仪式。我们快出去吧。”


    他持灯退后。


    影子从裴月明脚下升起,祭司惊惧停下脚步:“等等,别……!”


    影子却没吞噬他。


    “刺啦——”


    阴影划开裴月明手腕,血滴入池子中。


    那血有了意志与生命,顺着池内的纹路蔓延。它翻滚沸腾,奔涌着点亮每一寸纹路,勾勒一副巨大的、火焰般的诡异图案。


    四周都染上了这猩红的光。


    祭司浑身发麻:“你这是……!”


    裴月明这是在举行仪式!


    血光里,黑石板自转并彼此绕行,就像一对诡异的双星。它们显现出法则文字。


    黑蛇缠上裴月明的手腕,竖瞳映着文字。


    裴月明开口,念出古怪的语言。短短几个音节,沉闷、滞涩,不属于人类。


    大地闻声颤动。


    这地下城的穹顶落下尘埃,由白骨构成的蛇头,猛然挣出!


    它大张着嘴,每一根利齿都像一柄惨白的巨矛,吞向下方建筑——


    地下城所有的灯爆开,萤火虫飞出,仓皇逃窜!


    然而,巨蛇的动作停滞了。


    层层叠叠的【万流线】缠住了它!


    陈临声咬紧牙关,额上爆出青筋,控制住发狂的巨蛇。


    “怎么回事!”他的学生惊呼,“为什么它会暴动?!”


    陈临声未答话。金线不断崩断又缠上新的,白骨蛇挣扎时,发出断裂脆响……


    黑门内,祭司几乎不可置信:“你为什么懂这些!为什么……能举行仪式?!”


    这是连他都不曾见过的文字。


    光是听到语句,他的双耳就鲜血淋漓。


    裴月明没回答。


    血光在他眼中跳跃,点不亮任何温度。


    ……


    “轰隆隆——”


    迟邪脚下的地面抖动。


    主教沙哑地笑:“衔尾蛇那么不安分,说不定,就是你那个‘朋友’的杰作。”


    迟邪目光低垂,似乎在思考如何措辞。


    随后,他抬眼道:“你和老吕,还都挺八卦的。”


    主教顿了一下。


    迟邪接着说:“吕从进一见面就造我黄谣,说他是我姘头;你也是,刚认识就问东问西,还翻些旧账给我听……要我讲,你们都挺关心我的私生活。”


    他扯出一抹笑:“我们俩确实称不上朋友。他这种人,要真能老实本分待着,我反而奇怪了。”


    主教的脸色阴晴不定,琢磨不透迟邪的话。


    迟邪:“不过,我也承诺过他,今晚你们一个都跑不掉。话已经这样讲了,也不好反悔,对不对?”


    他朝主教勾了勾手掌,对方的瞳孔骤然缩小。


    “再来吧。”迟邪说,“有什么真本事赶快拿出来,我说过,想杀我,你还得更努力一点。”


    “……”


    主教长叹了一声:“本来,我不想为你毁了这些心血。但我不得不承认你非常强……只可惜,终归是凡人之躯。”


    【旅者】光辉亮起。


    他们又到了一处地下房间,房间庞大,墙壁探出朝圣者的身躯。


    这次,它们没扑向迟邪。


    那些空洞的嘴张大了,喉音尖锐,齐汇成锋利的和声:“星辰燃烧。”


    它们口中吐出两颗干枯的眼球,以双手托住,向主教进献。


    迟邪挥刀,架住主教的攻势。


    场景变幻,又是另一个庞大房间,朝圣者齐声道:“皎月垂怜。”


    皮肤涌出黑血,洒在主教身上。


    主教鬼魅般斩断荆棘!


    最后一个庞大房间,它们说:“烈日残尽。”


    四肢骨头应声折断。


    在这瞬间主教爆发无与伦比的速度。骨剑破风声连绵作一片,凄厉长鸣。这攻势快到不可思议,仿佛千手齐出,暴怒地降下死亡。最后一剑劈落,迟邪的左肩炸开血花!


    在荆棘触及主教之前,他们回到朝圣之所。


    “滴答、滴答……”


    血顺着迟邪的手,汇聚在指尖,连成一条红线,急促地滴落在地。


    主教急促喘息。


    他脸色更加灰败,却笑了起来:“衔尾蛇会复生,你会死在这里。这个夜晚节外生枝了太多,好在,有个漂亮的结局。”


    迟邪面色不改,右手稳稳拿刀:“为什么要用剑?你根本不擅长这种东西。”


    “到现在还能嘴硬?”主教咳嗽几声,“你的伤是怎么来的?”


    “那么多人的力量汇聚在身上,随便换个会搏斗的人,打得都比你好。”迟邪说,“不是夸张,我的司机十岁时可能都比你厉害。”


    主教:“……”


    他的眼皮半耷拉,眼神却像烧红的铁钉。


    迟邪继续讲:“从一开始我就在想,为什么你要选择近身战斗。”


    “如果你身强力壮、擅长刀剑,配合这种能力,近身是最佳选择。可你老得快死了,也完全没这方面的天赋,节奏一快,就只会乱砍乱劈。”


    “所以,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正常的【旅者】,只能带另外一人传送。但条件是,没有旁人看着他们。


    所以,老宋只能趁秦可然不在时,挟持走王镇。


    飞升者的法则扭曲,但不可能完全脱离原型。


    毕竟,法则与生俱来。


    或多或少,能投射拥有者的内心与灵魂,而总有那么一点东西,无论如何也不能摆脱。


    对老宋和主教来说,他人的“目光”永远是最重要的。


    鲜血在地上蜿蜒。


    迟邪遥遥看着主教,开口:“你之所以要近身,是因为,我必须处在你的视线内。”


    他笑了下:“让我来验证这个猜想吧,假如你看不到我,还能不能及时传送我呢?”


    荆棘暴生,不是冲向主教,而是拦在两人之间!


    场景刹那切换,昏暗中,他们近距离对视了。


    迟邪看到主教没来得及收敛的神情。


    惊惧。


    对视这一刻,双方都明白了现状。


    主教自知暴露,攻势越发迅捷。苍老的身体不堪重负,每寸关节、肌肉都被压榨至极限,朝圣者供奉力量,骨剑带出苍白残影,快若疾风骤雨。


    但是,每次都差一点。


    迟邪的血扬起。他用单手和荆棘,一次次挡住了主教。那五厘米的距离竟如此遥远。


    就差那么一点点!


    主教目眦欲裂。


    荆棘又一次腾起,要挡住迟邪。他及时闪身到迟邪身后。


    怎么可能让你那么简单逃掉!


    骨剑直刺向迟邪的伤口。


    伤口的血肉间,有东西不自然地动了一下。


    犹如慢动作般,主教看见细小的荆棘迸发,将他淹没!


    疼!千刀万剐的疼!


    好像无数根针,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入了他的身体。所有感知消失,视觉、听觉甚至灵魂都被这扑天的疼痛撕裂!


    他们重回朝圣所,荆棘却没有消失。主教身体不断修复,又不断撕裂。【旅者】转瞬穿过数十房间,朝圣者倾力献出眼睛、血液和骨头。


    但荆棘没有消失!


    再如何改变地点,它们也如附骨之疽。


    明明迟邪一直在视线内!


    在被撕碎前,主教回到朝圣所。


    他终于看清,荆棘是从迟邪的伤口中生出来的。


    “……没想到这个办法更快。”迟邪说,“最开始,你说【审判】没法强化我,是身外之物。所以,我有了另一个猜想:如果我用法则寄生自己,到和血肉无法分开的地步,你还能精确排斥它么?”


    “现在,这个问题也有答案了。”


    迟邪略微举起左手,荆棘顺血管,深埋入大半条臂膀,随动作扯动骨肉。


    他笑了,好似没察觉这苦痛:“看来解决你的方法不止一种。”


    主教趴跪在地,手抠出血痕。


    巨痛快把他撕碎了,他听不进迟邪的话语,喃喃:“我不会输的,不会就这样输的。我等这天等了三十五年。”


    “这是……裴照赐予我们的力量。我要再向他祈求,走这条路的勇气和答案。”


    “我……我……我要所有的目光……”


    他咳出血:“万众的瞩目,理应尽归于我……”


    “遗言讲完了么?”迟邪说,“虽然你没在听了,但我不喜欢你提这个名字。”


    血荆棘轻轻一卷,杀死主教。它们蔓延四周,经过的朝圣者都爆开血雾。


    强光消失了,这场诡异又疯狂的朝拜,终于落幕。


    在黑暗中,迟邪靠墙坐下。


    他不合时宜地思考,假设裴月明遇上这局面会有怎样的解法。


    大概,会是与他截然不同的优雅吧。


    黑暗里,迟邪看着手上的血。


    他想,现在裴月明在哪?


    地底再次因衔尾蛇颤抖。


    迟邪单手挑开腿包、抽出绷带,咬住一端简单扎了下伤口。


    主教无疑是劲敌。迟邪没流露胜利的喜悦,就像只做了件一件早已完成无数次的小事。


    战斗痕迹还在,黑血、深痕与尸体。大地不断颤动,穹顶之上,衔尾蛇与金线条搏斗。


    迟邪离开地下,在地面遇到司机与副手们。


    副手粗略治愈了他的伤口,但左臂暂时不能用力。而司机松了一大口气,说我们碰到您朋友,立刻就赶来了。


    迟邪没多说,自己带了两个速度法则的副手,前去商业区。


    蛇骨不断生长,向某一处聚拢。


    一路上都有死去的飞升者。如果没被拦住,他们本是去支援主教的。


    迟邪:“……”


    他蹲下来查看了几具尸体,认出是【借影】所为。


    没花多少功夫,他就循着这动静找到了那扇漆黑之门。门后翻滚着血光。


    迟邪让副手们离开,一路向前。


    血池旁,有一具臃肿尸体。


    裴月明坐在台阶上,脚下是鲜血,身后是悬空的石板,上头的文字消失无踪了。他并不惊讶迟邪的到来,又或者说,他在等着迟邪。


    “我来找你了。”迟邪语气如常。


    裴月明问:“打得怎么样?”


    “主教是个老人家了,熬夜撑不住。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拳怕少壮嘛。”迟邪拍拍肩头的绷带,“就是受了点小伤,副手叫我静养别用力,但我觉得没事了,能蹦能跑能打。”


    “既然敌人死了,还是少点运动。”裴月明笑了一下,“可惜我这边不一样。”


    迟邪在台阶下略微抬头,看向他:“怎么讲?”


    “这个叫祭司的已经完成了仪式。”裴月明回答。


    迟邪:“那你呢?”


    裴月明回答:“我来得晚了,只能杀了他,拿走他的东西。”


    池中血一浪一浪翻上来。


    红光敷上他苍白的脸,爬满身上,把衬衣浸染成一种暧昧的、带热气的粉,仿佛那布料底下也奔流着血。


    迟邪:“……是么。”


    他默默走上台阶,作战靴在黑石上,一步步踏出沉重声音,来到裴月明面前。


    然后他蹲下,单膝点地,拉过裴月明的左手。


    那只手微不可察地后缩了一下,又被扣住。迟邪的目光低垂,带薄茧的拇指擦过碗口处——那里曾有放血的伤,现在完全愈合,细腻得不留痕迹。


    可迟邪还是摩梭那一处,反复将皮肤压出柔和的弧度,指下,微蓝血管跳动、起伏,几乎震耳欲聋。他似有许多话要说、要质问,却没开口。暗潮汹涌,都透过滚烫手指传来。


    “……”裴月明微微皱眉,“迟邪?”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迟邪说。


    “你讲。”


    “我一直在想,我们重逢那天,你为什么知道我是谁?”


    第22章 长夜如梦


    这句话太出乎意料,裴月明顿了顿。


    衔尾蛇、血池与石板、主教和朝圣者……有这么多问题,迟邪偏挑了个毫不相关的。


    裴月明:“怎么突然问这个?”


    迟邪扣着他的手,依旧垂眼,缓声道:“当时,我在你手下连五秒钟都没撑过,不该给你留下印象。”


    他无意识地沿血管方向,来回磨过裴月明的腕部,接着讲:“那么多人死了,我凭什么被记住?以常理来讲,我也不该活到今天。可你几乎一瞬间就确认是我了。”


    “……”裴月明说,“我能轻松察觉别人的法则,哪怕我不知道他们的姓名样貌。【审判】很特别,你又说了一句‘你我还会再见’。”


    迟邪点头:“嗯,我想也是这个原因。”


    他带着几分释然,松开裴月明冰冷的手腕,站了起身。


    “但是,”裴月明微微昂头,“我不是因此认出你的。”


    迟邪:“那是因为什么?”


    裴月明沉默了两秒钟。


    很难得的,他神色微妙,像感慨、像缅怀,又像是掺了一丝……近乎温和的揶揄。


    他开口:“我还以为这么明显的事,你早意识到了……是因为我的名字。”


    名字?


    迟邪还没想明白,裴月明已站起身。


    这一瞬血海沸腾,涌出无数诡异的法则文字!


    那些文字沾着腥气,在空中旋转、扭曲、蠕动,包围了迟邪。


    在迟邪的眼前,它们每秒都幻化出不同的形状,有时整齐拼凑,像一篇长文,有时挤成一团,融合出晦涩的图案。


    迟邪皱眉。


    他曾无数次接触法则文字。


    漫天文字,头晕目眩地旋转。迟邪试图聚焦眼神,看到它们是星月,是太阳,是花草鸟兽,是世间万物。


    他无法理解它们。


    最后,文字总将他的意识轰然推出。


    唯有扭曲自己的法则与人性,才有可能理解一点奥秘。


    迟邪也无数次见过飞升者的渴求。


    他们说,仪式能改写法则,结合异常的力量,让他们步入更高的境界;


    他们说,仪式能改写世界的规律,从而起死回生,偷天换日;


    他们说,只要付出一点代价……


    迟邪杀了他们。


    但他们总告诉他:“谁掌握法则文字,就能改变世界。凡人本不可触碰,幸好裴照将它们带到了人间!”


    又一次尝试破译文字时,迟邪强逼着自己向前——


    意识崩塌。


    再清醒过来时,他已伏在洗手池前干呕,喉咙满是腥气。


    像他吐出了许多透明的内脏。


    迟邪抬头看镜中。


    镜中映着被荆棘撕碎的家具,映着纸上文字,映着他通红的眼底。


    于是,他在翻江倒海的恶心里想,裴月明眼中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


    如今,在这血池之上,迟邪再次被文字淹没。


    文字舞蹈、喋喋不休。


    这一回裴月明就在前方,他绝不愿退让。可结局没有不同,在极致的生理不适中,【审判】随着文字跳动——


    猩红荆棘暴涨!


    它们失控了,布满整个空间。


    任何活物胆敢靠近,都会被撕成碎片。


    然而,那道清瘦的身影出现了。


    失控的荆棘瞬间刺出,直逼咽喉和眉心!


    可裴月明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任由荆棘迫近。


    “嘎吱——”


    荆棘在离他仅剩半厘米时,硬生生停住了。


    冷汗,从迟邪的下颌滴落。


    任何人都无法在此时控制住法则。而他凭借近乎自虐般的控制力,刹停了攻势。


    “……你疯了吗?”他勉强抬眼,看向裴月明,“为什么不躲?”


    “因为我知道你能做到。”裴月明平静说,“对于法则,我从不会出错。”


    他走到迟邪面前。


    那些文字也爬上迟邪的面庞。


    裴月明伸手,把冰凉的手掌贴在了他的侧脸。


    迟邪浑身一颤。


    裴月明漠然垂眸,漫不经心地轻轻一擦。所过之处,文字寸寸消散。


    然后他收手,将手掌按向停在空中的荆棘!


    迟邪:“你……!”


    裴月明划过那尖刺。


    掌心中鲜血涌出。它们被影子带着,短短几笔,便凭空写出了新的文字。


    行云流水,轻松畅意。


    文字绕着裴月明的手腕,缓缓流淌。


    周围仍是漫天的文字风暴。裴月明就这样站在风暴中,向迟邪伸出带血的手。


    他说:“这个仪式能共享视野。只要接纳它,文字就不会排斥你。”


    迟邪:“……”


    “当然,你看不懂仪式的内容。我也可能在骗你。”裴月明说,“要赌一把吗?”


    “赌?”迟邪盯着那只手,“我怎么会怕这种东西?”


    “……”裴月明很轻地笑了,“那想和我一起来么?”


    迟邪猛地伸手,毫不犹豫地扣住了裴月明流血的手掌。


    十指紧扣,掌心的伤口相贴。


    血肉交融。


    刹那间,万籁俱寂。


    洪流被无形的力量抚平,温顺地退向两旁。


    仿佛世界初辟,第一次拥有了秩序。


    那只手冰凉且真实,将迟邪的意识,结结实实地、拉回了地面。


    迟邪看到一段文字上清晰写着【审判】,文字跳动着,随他的心跳与呼吸变换。而另一段中,祭司的法则文字正飞速变淡。他看到这个仪式需要黑石、尸体和鲜血,也看到了前行的路。


    掌心里,裴月明的手冷得像没有温度,轻颤着。


    是因为失血?还是因为和他共享视野的负担?迟邪无从知晓,下意识把那只手握得更紧。


    他跟着裴月明向前走去,心想,原来是这种感觉。


    原来,他所对抗的那个疯狂世界,在另一个人眼中,是这般模样。


    条理分明,华丽恢弘。


    精妙到令人心醉。


    “裴月明,”他说,“卡着这个时候靠近我,你是故意的吧?”


    “是啊。”身前人的表情看不清,声音平静,“不然,怎么证明你需要我?”


    迟邪的手收紧了一瞬。


    穿过文字,他们停在了黑门的尽头。


    墙上刻着一轮巨大的太阳。


    无数青苔黏在其上,如同吮吸着其中的力量。


    迟邪鲜少被异常影响。


    可在见到苔藓时,阴冷从灵魂深处传来。


    不论这是什么,都蕴藏了极为恐怖的力量,绝对会令每个飞升者,乃至于普通人痴迷。


    祭司带着一个小巧玻璃瓶,此时被裴月明拿在手中。


    他打开瓶盖,青苔竟从墙上掉落,争先恐后地涌进了玻璃瓶中。


    阴冷感褪去,雕刻的太阳与文字消失了。


    仪式彻底结束。


    他们回到血池的台阶上,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裴月明扣上盖子,将玻璃瓶递给迟邪:“祭司举行仪式,就是为了它。换作其他人心智会被影响,但你不一样。”


    他又说:“我更想亲自保管它,但你大概不会允许。”


    那么多年,迟邪几乎没见过这等造物。


    可它现在就在手中。


    “轰隆隆——“


    大地歇斯底里颤动,建筑坍塌,钢筋石块从穹顶坠下。


    迟邪沉默地环顾四周,将黑门内的景象刻入脑海,最后深深看了裴月明一眼。


    “先走吧。”他说,“拿着这种危险东西,该回去地面了。”


    他似乎不担心衔尾蛇,也不追问裴月明,转身下楼梯,还就手抛了抛那玻璃罐。罐子在空中翻了个身,又被稳稳接住。要是主教在场,估计会把眼睛都瞪圆了。


    迟邪走了好几步,没脚步声跟上,他又笑着回头:“怎么?等我发挥绅士风度,扶你下来吗?”


    说完他真的后退半步,标准地微微欠身,向裴月明伸手。


    裴月明没接这手,安静往下走。


    与迟邪快错身时,迟邪说:“你早就来过地下了。”


    “主教讲的?”裴月明淡淡问,停了脚步。


    “用不着他讲。”迟邪依旧笑,“你也没想瞒着我。没来过的话,你怎么会知道乔雪雁的结局。”


    “反正也瞒不住。”裴月明说。


    “你在等。”迟邪的嗓音,带着战后未褪的微哑,“等衔尾蛇复苏,复原这个房间。否则你早就动手了。”


    “很有意思的猜想。”裴月明笑了下。


    “那衔尾蛇呢?”迟邪指了指玻璃瓶,“是这些苔藓,让它死而复生了,对吧?”


    裴月明:“……”


    这次,他没有开口。


    “多亏你,我现在想明白了。”迟邪说,“过去飞升者利用仪式,把青苔放入蛇骨后,立刻毁掉了这个房间,保证不会有人逆转这个仪式。”


    “可惜,衔尾蛇复原其他地方时,也把这个房间复原了。”


    “而你利用这个时机,用仪式把青苔拿了回来。”他笑了笑,看着裴月明,“刚才的地震,也只是衔尾蛇的垂死挣扎而已。只要陈临声赢了,就能彻底杀死衔尾蛇。除非祭司疯了,我想不出他为什么这样做。他也没这个能力。”


    迟邪刚从战斗中抽身,眉间还带肃杀感,但这么自下而上、认真看人时,琥珀色眸子像融化的蜂蜜,几乎有叫人心动的魄力。


    裴月明静静听着。


    迟邪:“我不懂法则文字,没有你对法则的敏锐,可我接触过太多的异常和飞升者了。我能杀死主教,能让敌人一个都逃不出地下,同样,我也能看穿衔尾蛇和苔藓。”


    他的目光沉重又灼热:“这就是为什么,我敢说要超越你。我为此付出的努力和代价,可能远超你想象。”


    血潮在脚下,发出海浪拍岸般的声响。


    两人无声对峙。


    “……当然,”迟邪笑了笑,“我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可以证明是你进行了仪式。你做得天衣无缝,还把‘赃物’主动上交,配合得挑不出毛病。”


    “可我绝不希望,看到你再背着我接触仪式,甚至与飞升者为伍——真有那天的话,我们的结局不会太好看。”


    迟邪就这样看着裴月明。


    短暂沉默后,他紧绷的下颚线条慢慢放松,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下一次你可以和我直接说的。”


    他取出了随身的医疗品。


    绷带一圈圈,缠过了裴月明手心的伤。


    动作不算温柔,但足够稳妥。


    最后,迟邪利落地给绷带打了个结,拍了拍裴月明的手背。


    他说:“好了,我想讲的就是这些。”他又笑了,“真的不要我扶你吗?万一你脚滑掉下去,这白衣服可就洗不干净了。”


    裴月明的神色不动,像迟邪刚挑明的事情,与自己无关。


    “不用了,谢谢。”他继续往下走,扭头时,自外套领口处,松松露出一节清瘦的脖颈曲线。


    “难得我这么有风度。”迟邪遗憾道。


    裴月明又说:“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迟邪,你是个好人。”


    迟邪:“不是吧,我情真意切念叨那么一大堆,你就给我发了张好人卡?!”


    “好人卡是什么?”


    迟邪:“……你当我熬夜傻了在胡说吧。比起这个,我推荐你直接说‘哇!迟邪你怎么那么厉害!’”


    裴月明沉默几秒,觉得这句话从自己口中说出,堪称惊悚。


    他选择性忽略迟邪的发言:“你好像经常讲我听不懂的词。刚才的动作也是……后撤,俯身,伸手,这是现在的邀请方式么?我第一次见到。”


    迟邪:“也不算。一般是男方在正式场合邀请……”一句“女方”卡在喉咙,好像怪怪的,他话头一转,“邀请朋友的动作。”


    裴月明“唔”了一声:“原来如此。”


    迟邪脑海里莫名浮现汪清那张淳朴又懵懂的脸。他突然警醒:“你可别对朋友做。”


    “为什么,不是你说的吗?”


    “……总之就是不行。你要相信我这个活在现代的人。”


    裴月明:“好吧?”


    两人到黑门之外。


    迟邪最后回望一眼大门,那黑色依旧诡异。主教的话语在耳边回荡:你就不怕,他没站在你这边么?


    迟邪想,本来也不该有这种期待。


    但是,衔尾蛇濒死,飞升者死在了支援主教的路上。又有那么几个瞬间,几个快到像幻觉的瞬间……


    比如他摁着乔雪雁的肩,让她往前走。


    比如重逢那晚,他们面对面,吃诡异的馄饨煮水饺。


    那水雾飘起,模糊了裴月明的面容,灯光湿润且温和。


    迟邪想,他可算不上有多好。


    否则,就不会松开那只钳住裴月明的手,也不会与他同行。


    冠冕堂皇下掺了多少私心,连自己都不清楚,当好人实在问心有愧。


    “啪嗒啪嗒——”


    远处,狗爪子和地板摩擦着。


    大黑慢悠悠跑来,歪头看他们。


    两人跟着它穿过狭窄的路,回到隧道内。


    乔雪雁正东张西望。她的异变程度更深了,皮肤上鳞片与毛发交错,手里抱着……她自己的尸体。


    见到两人,她眼睛一亮:“我就知道大黑会找到你们!那个老头怎么样了,死了吗?”


    “死得非常彻底。”迟邪回答,“剩下的飞升者,也被我手下解决得差不多了。”


    “太好了!”乔雪雁高兴到浑身炸毛,对裴月明说,“我也按你讲的,去找到了,额,我的尸体?不知道为什么,它周围的蛇骨都断了。”


    “衔尾蛇也快死了,力量撑不住。”裴月明讲,“车呢,有找到么?”


    提到这个,乔雪雁面露难色:“找是找到了,只是,不太能用。”


    她展示了好不容易找回的观光车。


    里头的仓鼠引擎一只只呼呼大睡,怎么也醒不来。


    裴月明:“那你怎么把它带过来的?”


    “我这不是变异了吗,力气特别大。我就一手举着车,一手抱着自己尸体,跟大黑找来了。”乔雪雁解释道,“我也知道这很奇怪……不过体验还挺新奇的。现在怎么办?我继续想办法弄醒仓鼠?”


    迟邪突然问:“你车举得稳不稳?”


    乔雪雁愣了下:“没注意,还可以吧。”


    迟邪:“我有个提议……”


    裴月明:“停,你不是有一堆副手吗,找个法则能加速传送的。”


    迟邪摸了摸下巴:“他们还没忙完,剩一个能举办仪式的飞升者没找到。而且你想想,这种机会可能只有一次,简单高效。”


    “啥啥啥?”乔雪雁懵懵的,“你们打什么哑谜呢?”


    迟邪说:“车也不是一定要开,对不对?”


    乔雪雁:“大概?”


    迟邪继续说:“你也不介意裴月明暂时保管一下你的尸体吧?”


    乔雪雁:“不介意?”


    迟邪点头:“那我和裴月明上车,你举着车把我俩送到地面吧。”


    乔雪雁张大了嘴。


    迟邪已走到她面前,郑重地伸出双手。乔雪雁下意识把尸体递到他手上,然后迟邪走回裴月明身边,又郑重地把尸体递出去。


    他说:“你在车上扶好了。”


    裴月明涵养良好,表情没失控,可他到底没忍住,压了压不知是因熬夜、还是因迟邪而狂跳的太阳穴。


    他深吸一口气:“我宁愿走回去。”他招呼了一声,“乔雪雁,我们走。”


    裴月明没走几步,就被迟邪拽住,好端端地放在了车后座的中间。


    然后,他右手边是尸体,左手边是迟邪。


    裴月明:“乔雪雁,快拒绝他。”


    乔雪雁左看右看,犹豫道:“你们摔下来了怎么办?我买的保险能报这种东西吗,公司会不会拒赔。我不久前才撞了一次,保险贵了好多……”


    迟邪:“首先,有我在绝对不会摔。其次,大不了我给医院来一笔赞助。”他很真诚地告诉裴月明,“你就算只擦伤了一点皮,也可以想住哪个病房就住哪个,要想长住,我也能叫人造个全新的。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尽管和我讲。”


    裴月明:“……”


    “也是噢。”乔雪雁突然释怀,“我家虽然落魄了,但在市里也有私人医院——我都不知道我为啥要纠结保险。”


    裴月明:“……”


    这是裴月明重生后,第一次赤.裸裸体会什么叫土豪的钞能力。


    还是双倍炫富。


    而他甚至还有贷款没还完。


    乔雪雁不再纠结:“那就没问题了,你们坐好哈。”


    她走到车边,双手一抬一撑一举,观光车就利落地起来了。


    裴月明在迟邪旁边,精神状态像刚被挟持的人质。


    “大黑!”乔雪雁喊道,“带我去出口!”


    老狗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它缓慢摇着尾巴,向另一头小跑。


    乔雪雁跟在后头,从幽深隧道重回街道。


    穹顶上,白骨蛇头仍在无声咆哮,【万流线】交相飞舞过空中,把整个地下点亮。


    所有的蛇骨都在垂死挣扎,狂暴扭动时,地面皲裂。


    从裂痕深处爬出类人鱼的生物,面孔各异,有些极美有些极丑,正是他们三人在海洋馆中遇到的异常。飞升者将它们豢养于此,不知残害了多少人。


    它们伸爪抓向乔雪雁!


    乔雪雁灵活地跳过,一蹦就是三四米远:“怎么还有那么多怪物!”


    迟邪:“谁知道那帮飞升者养了多少小宠物。”


    怪物成群追逐,可没有乔雪雁的反应机敏。她再次高高跳起,车身歪斜。迟邪熟练地揽过裴月明的肩,把他压牢在座位上。


    裴月明一边靠着他灼热的体温,一边还扶着尸体,一副不是太想说话的样子,任由他动作。


    但风扑面而来,呼呼作响,吹得人胸膛开阔,吹散今夜烦乱的思绪。


    大黑彻底兴奋了,喘着粗气。它在漆黑利爪中穿梭,时不时回头看乔雪雁,而乔雪雁紧紧跟着它。


    “再跑快一点!”乔雪雁笑了,“大黑,再快一点!你可是在我的梦里!”


    大黑越跑越快,快到好似要飞起来了,什么都追不上它。


    是啊,乔雪雁想,这是我的梦。


    裴月明给了我往前走的勇气。就算不能掌控梦境,至少,也能改变些什么。


    记忆回到童年。那条长长的、回家的路上,夜色把池塘染黑,树叶沙沙,文具盒里的笔随步伐哐当作响。跟着大黑走下去,家里窗户内有一盏暖金的灯——


    她说:“我想要有……银色的月亮!”


    漆成白色的木屋顶,一片片挣脱钉子。它们变成蝙蝠翩然升空,在高处收敛翅膀、互相依偎,形成一轮巨大的银月。


    月光洒下,怪物们退缩。


    乔雪雁说:“我还想要黑色的池水!”


    铁铸的路牌,散成一堆小螃蟹。它们的壳像抛光的黑曜石,潮汐一样涌动,轻柔地漫过怪物。


    “最后是金色的风!”


    萤火虫从每一盏灯中爆出。它们擦过老旧的墙壁,飞过寂静的铁轨,汇聚成熠熠生辉的长河。


    这条长河从空中垂落,碰到了乔雪雁的头发,轰然迸发。


    它托住乔雪雁,托住年迈的黑狗,也托住无数次夜游的观光车。一切乘上光流,轰轰烈烈地奔向远方。


    第23章 日出时分


    萤火虫就这样一路向前。


    白骨蛇头又一次被【万流线】挤碎。它恢复得越来越慢,似已是强弩之末。


    然而,它的眼窝中,升腾起幽幽的光。


    无数白骨挣脱岩壁,喷射而出!


    它们在半空碰撞,拼接成一段段蛇身,沉重地砸落在地。这骨山起伏,又顺着墙壁、裹着浓烟,浪潮般涌去穹顶!


    “铿——!”


    蛇身与蛇头轰然嵌合。


    白骨巨蛇贯穿了空间。


    一头扎入大地,另一头,蛇首高踞穹顶,幽绿的磷火无声地燃烧着。


    在裴月明一行人的正前方,出口被遮蔽。


    那里的蛇骨嶙峋至极。它的阴影,完全覆盖住了几个年轻调查员。


    他们的法则难以撼动白骨,眼看蛇骨压下——


    【万流线】从天而降,在周身形成茧一样的结构,护住他们。骨骼与金线的摩擦声快要刺穿耳膜,而他们欣喜若狂:不愧是老师!


    金线互相追逐,在蛇骨上编织出细密的网,给这头凶兽强行套上了缰绳。


    交织,收紧,碾碎!


    衔尾蛇痛苦翻滚,越发凶悍。


    萤火虫仍搭着三人向前。


    小螃蟹爬上蛇骨,努力蚕食它。


    迟邪和乔雪雁说:“你要不慢一点,出口还被堵着呢,撞上去了怎么办?”


    乔雪雁回答:“不行,我在变异,这个要求太高了。”


    “好吧。”迟邪妥协了。他回头,看到裴月明闭着眼睛、满脸安详,顿时惊了,猛摇裴月明的肩膀:“裴月明裴月明!你怎么晕车成这样了?!”


    他力气大,甩得裴月明左摇右摆的。


    裴月明勉强开口,回答:“不是晕车,是想睡觉……迟邪,别摇了……”


    他声音都被晃得断断续续。


    “这情况你怎么睡得着?”迟邪停下动作,分外狐疑,“是不是小风吹得太舒服了?乔雪雁你再快一点,可别让他睡着了。”


    乔雪雁:“不行,我在变异。”


    迟邪:“你连颠簸一点都做不到吗?”


    乔雪雁:“不行,我在变异。”


    迟邪又开始猛摇裴月明:“要睡出去睡!前面有好大一条衔尾蛇,今天不看就没机会了!哦对你看不见……总之醒醒!”


    乔雪雁忍无可忍:“你这是什么直男啊!不懂这时候就要让人靠在肩膀上吗?!”


    迟邪:“你不是在变异么!”


    “变异了我也要说难怪你不会谈恋爱!”乔雪雁超大声,“本来别人一醒来,就是靠在你肩上迎接日出,你倒是好,硬要把人摇起来看蛇骨头!”


    “蛇骨头比日出好看!”迟邪扭头问裴月明,语气期待,“你也这样觉得对吧?”


    乔雪雁气到爆发小宇宙,那空中的蝙蝠银月一闪,光芒刺痛衔尾蛇,叫它再次扭动。


    裴月明还是闭目养神,满面安详。


    刚才的仪式耗费精力,身体弱的人,疲惫来得像一座大山。迟邪的声音在耳边嘀嘀咕咕的,隔了一层水雾,倒是搭在肩上的手和臂膀,炽热得分明。


    ……他刚刚在想什么来着?


    是什么关于迟邪的事?


    意识渐渐漂浮回一小时前,那黑门之内。


    血池翻滚,祭司震惊到颤抖:“难道说……”


    祭司想明白了什么。


    狂喜,近乎狰狞地出现在他脸上,扭曲了五官。他声音尖锐:“我明白了!你是我们的人!”他连滚带爬到裴月明的身边,“你的仪式比主教厉害,比那些人都厉害,带我走吧,我要追随你!”


    裴月明踢开主教抓来的手,微微俯身,递过去淌血的手腕。


    “我、我这就帮您治好。”祭司赶快施展法则。


    他的法则扭曲了,黑光缠上伤口,黏腻地把皮肤粘在一起。


    他邀功般继续讲:“我会很多东西,墙里的尸体都是我布置的。我也能为您做到……我会做得更好!”他咽了一大口唾沫,“也不用担心那个迟邪。”


    裴月明沉默着。


    祭司:“他的确很强,一直是我们的心腹大患。不过,也有除掉他的机会。”


    他越说越兴奋,喘着粗气:“迟邪不对异常值低的人下死手。好久前,我见过他为了不伤一个我们的人,放弃了攻击。因为这个他受伤了,血,好多血,到处都是!他毕竟不是裴照,不是战无不胜的。”


    “战无不胜?”裴月明淡淡问,“那裴照是怎样死的?”


    “他没死!不可能死!”祭司急促道,“总有一天他会回到我们身边,带来更多启迪,引领我们走向飞升之路。”


    “在这之前我要更强——让我追随您吧。迟邪所谓的善良和傲慢没区别,我们能杀死他!”


    裴月明笑了下:“那假如迟邪在这里,他会杀你么?”


    祭司愣住:“会啊,但我讲了……”


    阴影暴起,泼了他一身。祭司惊惧睁大眼:“等等!我会让你超越所有人,看见至高无上的风景!”


    裴月明说:“看过了。”


    祭司最后映入眼中的,是裴月明居高临下的身影——几缕黑发垂落额前,那张脸冰冷得不带一丝活气。


    然后,影子吞没了他。


    血池仍在翻滚。裴月明坐到黑石台阶上,等迟邪到来。


    那道身影果然出现了,带着激战后一身冷铁般的锐气。


    迟邪一步步走上台阶。


    他问,为什么重逢那天,你知道我是谁。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裴月明想。


    “……”


    “……裴月明!裴月明!”迟邪还在摇他,“真睡着了啊?!我们要出车祸了!”


    “什么车祸?”裴月明还半梦半醒,“你们不是买得起医院么?”


    “但你的身板不经碰啊,你瞧瞧前边多热闹。”


    出口的方向,依旧被封死。


    白骨在地上垒成起伏的山峦,又在墙壁上爆出尖刺,化作骨林。


    乔雪雁的螃蟹奋力钳击,萤火虫也疯狂飞舞,却一时找不到突破口。


    迟邪说:“在这生死关头,没想到你对我还挺有感情,做梦还能梦到我,刚才睡着了都在叫我名字。”


    裴月明:“……”


    迟邪:“……”


    迟邪缓缓瞪大了眼:“我全瞎编的。你、你不会真梦到我了吧?”


    裴月明:“……”


    迟邪:“……”


    两人相对无言。


    “我,我——”迟邪要站起身,“我去解决蛇骨。”


    裴月明却把乔雪雁的尸体,往他身边一带:“扶好了。”


    不知怎么,他看起来毫无困意了。


    迟邪:“哦……”


    裴月明站起身,半个身子探出车外,强风撕扯他的衣衫,猎猎作响。


    衔尾蛇首尾构成了死亡闭环,连天沸腾,节节碾来。面前再无去路,只有一片层叠不休、令人绝望的苍白山海。


    宽大的外套被风卷走了,在空中翻滚,瞬间渺小如一片叶子。


    在这刹那时间慢了半拍,万籁俱寂,只余风声。


    他扬手一指,劈开山海。


    下秒,所有声音轰然爆发。光流呼啸,带着观光车,顺了这影子劈出的路,猛然灌入骨中!


    骨骼寸寸断裂,他们一往无前。


    就这样,他们回到了出口处。


    站在楼梯前,回望地下,萤火虫把蛇骨撑得发出微光,螃蟹和蝙蝠也在奋力战斗。而千万条【万流线】同时升起了,紧缚蛇骨,耀眼到不可直视。


    “走吧,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迟邪说,“刚才手下告诉我,找到了仪式的最后一个飞升者。蓝歌的遗骨也会被尽量收好,带回地上。”


    乔雪雁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地下,摸过那辆观光车,“嗯”了一声。


    三人跟着大黑向上走。


    一步又一步,回程的楼梯,似乎比他们下来时要短。或许是因为今晚太漫长。


    一直向前走,总会走到终点。


    到了楼梯尽头,乔雪雁深呼吸一口气,猛然推开大门。


    清新的、凉爽的风扑面而来。


    土地坚实,高楼林立,天边正好微微亮。


    他们到城市边缘时,天色又清明了几分,淡青色的光晕流淌在地平线上。


    乔雪雁抱着尸体,嘀咕:“抱着自己的尸体,还举起小车跑来跑去……真是奇怪的一晚。”


    尸体那颗透明的心脏,仍在跳动,其中邺州的景象却模糊了不少,像蒙了一层毛玻璃,怎么也看不清。


    她本就靠蛇骨维持状态。


    如今衔尾蛇将死,这具异常化了的躯体,快要崩溃了。


    大黑坐在她脚边,吐着舌头,望向远方。


    那头是乔雪雁的故乡。


    乔雪雁看向两人:“好像,是该说再见的时候了。”


    她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最后还是笑了一下:“但该讲的话都讲完了。这下挺尴尬,我不擅长告别。”


    裴月明:“也不用刻意说什么。”


    乔雪雁停住两秒:“还是想再谢谢你们。特别是你,裴月明。不知道你为什么愿意帮我帮到这种地步,可对我……真的意义重大。”


    她又真挚道:“你一开始就发现了我的不对劲。像你这样厉害的人,却要隐藏实力,肯定有自己的理由吧。”


    “你要面对的东西,可能超出了我的想象,但即便如此,我也希望你一切顺利,前路坦荡。”


    “哒哒哒……”


    清脆的马蹄声响起。


    朦胧天空下,一匹小白马从远方跑来,亲昵地蹭乔雪雁的侧脸。


    “小雪花!你也来了!”乔雪雁惊喜道,拂过它的鬃毛。


    白马仍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打了个欢快响鼻。


    乔雪雁上马。


    清风,流云,广阔的地平线,世界依旧纤毫毕现。


    她的躯体残破,但幸好在梦中,她目光锐利如鹰隼,动作敏捷如虎豹。色彩分外绚丽,风为她带来秘密:刚才,街角的花开了。


    大黑站起身,白马准备迈步了。裴月明对她说:“走好。”


    迟邪也点头致意。


    乔雪雁冲他们挥了挥手。


    大黑向远方迈开步伐。它带着白马越跑越快,越跑越远,直到目光不可及的尽头——


    太阳升起。


    金光漫过天地。


    马蹄声轻快,回到故乡。他们的轮廓在那一片辉煌中微微一闪,好似融进了光中。


    【7月29号,上午6:25,A级异常“动物之夜”停止活跃】


    【7月29日,上午6:47,S级异常“衔尾蛇”确定死亡】


    街头,黑车驶过道路。


    车身的每道弧线都干脆利落,引擎盖光洁,像一滩流动的液体,倒映上方摇曳的树影。


    迟邪打着方向盘:“你看,坐我的车也没有那么可怕。虽然你讲了两次让我慢点,但现在也习惯了,对不对?”


    副驾驶座位上,裴月明一言不发。


    迟邪继续说:“多少人想坐我的车都没机会,只有你还得我好说歹说请上来,弄得我要拐卖你一样。”


    裴月明还是不讲话。


    迟邪扭头一看,裴月明睡着了。


    “睡得那么快,这不是挺习惯的么……”迟邪嘟囔,“我就说我车开得没毛病。”


    他目光回到路面,却下意识地多看了裴月明一眼。


    晨曦流过仪表盘,漫过皮革座椅,薄薄地铺在裴月明身上。他头歪向车窗,脖颈拉出纤秀又脆弱的线条,跟白瓷一般。


    眼睫垂下一小片阴影。


    呼吸轻浅,几不可闻。


    这全然不设防的模样,迟邪是第一次见。


    微妙的不真实感又来了。


    他放缓车速,不徐不疾地驶在高楼间。


    车过林荫。晨光在树间荡漾,细碎落下,往那人眉间轻轻一跃。


    万千光斑流转。


    迟邪心中一动。


    回到书店,迟邪停好车,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摇裴月明:“到家了到家了,快起来回床上睡。”


    “别晃,已经醒了……”裴月明东倒西歪地醒了,带着倦意说,“我好像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迟邪问,“不会是梦到我开太快把你甩出去了吧?再次强调啊,我车技没那么差。”


    “比这个糟糕。”裴月明说,“我梦见,忘了让乔雪雁把买书店的钱还给我……还好是梦。”


    迟邪:“……”


    是真的忘了啊!!


    第24章 密谈


    迟邪实在没忍心,告诉裴月明这个噩耗。


    他把困到不行的裴月明送回房间,刚要走人,就见影鸦在衣柜里啄啊啄,翻啊翻。


    它们抓着干净衣服,飞到了浴室。


    而裴月明脚下一拐也进去了,要把门关上,只剩一条门缝时——


    “啪!”


    一只手猛抓住了浴室门。


    这场面简直惊悚。


    裴月明:“……”


    门被牢牢抵住,那手丝毫不动。


    裴月明:“……迟邪,你要干什么?”


    迟邪哗一下把门拉开,走进来:“我还想问你呢。你对着衔尾蛇都能睡着,万一在浴缸里眼睛一闭,人不就过去了么?别洗了直接睡。”


    困意、理智和个人修养,在裴月明脑海里打架。


    他深呼吸一口气,维持稳定的语气:“都一整个晚上在外面了,直接上床,难道你睡得好?”


    “睡得好啊。”迟邪莫名说,“为什么睡不好?”


    裴月明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我不行。请你离开我的浴室。”


    “你这不是挺干净的吗,头发都没乱,比我好多了。”迟邪说,“那主教整了一堆尸体,发现打不过我,就开始哗哗往我身上洒黑血。还好没沾太多。”他侧头闻了下衣领,“嗯,还是有点残留的。”


    裴月明:“请你离开我的房间,去换衣服。”


    “我也没挨着哪儿啊。”迟邪嘀咕,似乎回想起什么,“这么爱干净,难怪手那么滑。”


    裴月明的表情只能用“空白”来形容了。


    他缓缓说:“请你离开我的书店。”


    迟邪:“范围咋还越来越大了,我又不是……”


    两只影鸦劈头盖脸飞来,扑腾翅膀,硬生生把他扇出了裴月明的房间。


    房间门死死关上,清晰落了锁。


    “这也没把我赶出书店啊。”迟邪耸肩,“口是心非。”


    前天,副手就把他常用的衣服送来了。


    他回房间洗了澡,开始休息。


    八小时后,迟邪准时睁开眼,精神抖擞,毫无熬夜的后遗症。


    此时是下午四点多,裴月明的房间静悄悄的,肯定还在补觉。


    迟邪在后院转了两圈,研究了一下裴月明的花花草草。花草蔫蔫的,他什么也没看明白。


    回到房间,他打开抽屉,那瓶苔藓还在涌动,怎么看,都叫人极其不安。


    容器被血荆棘缠住。


    迟邪盯了它一会儿,将它放入随身包中。


    六点钟,裴月明还没动静。


    这都睡了十小时,补觉也该够了。


    迟邪今晚有约,打算请通宵的同伴们吃一餐饭。


    快到出门的时间,迟邪按捺不住。他先在房门口转了两圈,没听到半点声音,于是敲门。


    刚开始还敲得克制,但屋内久久没反应,他用了几分力:“裴月明?裴月明?”


    毫无回答。


    等门敲得震天响了,裴月明也没回应。


    这是正常人的反应吗?该不会昏迷过去了吧?


    真就不该洗那个澡。


    迟邪直接推门。


    床上,裴月明以极其端正的姿势,躺在正中间。被子盖得平平整整,没半点褶皱。


    ……果然晕了!


    迟邪大步走过去,刚要探裴月明的鼻息,就与那双乌黑的眼睛对上了。


    裴月明在床上幽幽“看着”他。


    迟邪差点爆粗口:“你睡觉不闭眼啊?!”


    隔几秒,裴月明回答:“我只是醒了。你推门时醒的。”


    “我敲门那么大声,你居然没听到?”


    “听到了,醒不来。”裴月明言简意赅,“你有什么事情?”


    迟邪说:“起床和我出去吃饭。”


    “……”裴月明闭上眼,“你自己去。没其他事我继续睡了。”


    “不行,留你一个人干坏事?”


    “不干坏事也不跑,就睡觉。”裴月明的声音以匀速变小,“给你个建议,你在书店旁边留一圈荆棘,我想走肯定会被发现……”


    他没声了。


    迟邪:“……”


    迟邪:“本来我不想讲的。裴月明,你忘记找乔雪雁要钱了。”


    裴月明幽幽坐了起来。


    迟邪:“醒了?”


    裴月明:“醒了。”


    二十分钟后,裴月明出现在迟邪的副驾驶。


    街头,已有居民回来了。


    经受两个异常后,邺州的地上地下都一片狼藉。但只要有法则在,清理废墟、平地起高楼,并不是太难。


    迟邪的车停在一栋独立建筑前。


    暖灰的原石墙体和深色玻璃,被精心布置的地灯照亮。门口有其他车了,有低调普通的代步车,也有张扬的跑车。


    侍者西装革履,前来迎接:“您的朋友已经到了,我带您过去。”


    “好。”迟邪转念一想,又说,“算了,给我多一个包间。”


    这餐厅有好几家分店,都不对外开放,老板兼主厨叫“黑石”。


    这显然不是真名。


    有传言说,他曾是传奇调查员,看腻了异常,退休后从事他真正热爱的行业:做饭。“动物之夜”一结束,黑石立刻带食材回到了餐厅,其敬业程度可见一斑。


    迟邪隔三岔五请客、庆功,也算半个熟客。


    金小姐、司机和副手们,已经在包间里了。


    迟邪打了声招呼,扭头和裴月明进了隔壁。


    隔壁包间内,空气淡香,大理石台面浑然一体,上头挂了小艺术灯和油画。


    两人面对面坐着,扶手椅有柔软的包裹感。光线被精心设计过,聚焦于餐桌,将他们面容笼罩在光晕里,桌上还放着淡红花瓣。


    裴月明在悠悠响起的高雅音乐中,问:“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是不是带错人了?”


    “带错人?怎么会这样想?”迟邪有点奇怪,“也不是大日子,就是忙完了请大家吃个饭。虽然,这装饰我欣赏不来,尤其是花瓣。”


    裴月明拿起玻璃杯。杯子也精致,有手工切割的钻石纹。


    经过治愈法则的处理,他掌心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很淡的粉色疤痕,折射在玻璃纹路之后,很快就会消失无踪。


    他轻抿一口,习惯不来那满是气泡的口感。


    前菜来了,对半切开的魔鬼蛋,中间填了蛋黄、白醋与黄芥末酱的混合物,搭配大而饱满的顶级鱼子酱。摆盘完美,配合灯光像艺术品。


    有芥末面包的前车之鉴,裴月明对迟邪提供的食物很警惕,不敢光靠影子。影鸦轻巧落在壁灯上,歪头,替他看清楚菜色。


    裴月明问:“这里头填着的,是什么?”


    “不知道啊。”迟邪说,“我从来没想过,吃就完事了。”


    裴月明谨慎尝了一口,层次很丰富,只是……


    他说:“怎么又有芥末味。”


    “大概混了芥末酱,”迟邪回答,“你居然连这个都吃得出。”


    “印象太深了。这个味道不太一样,挺好吃。”裴月明没吃过这种做法,又尝了一口。


    前菜份量不大,却很能吊起胃口,又因为他一天没吃东西了,显得格外美味。


    “好吃就行。”迟邪叉起半个蛋白,“所以,主教为什么要复活衔尾蛇?”


    “你这两句话有任何关联吗?”裴月明问。


    “完全没有,只是我想知道。”迟邪讲,“通常来说,厨师要亲自介绍这些菜,还会现场制作、表演。我给推掉了,就是想聊这个。我认识老板,这里的环境挺可靠。”


    裴月明拿贝壳勺挖了鱼子酱:“这算我的饭钱?”


    “哪能呢。”迟邪笑了下,“一码归一码,想带你来也是真的。”


    沙拉来了。


    罗勒叶,慢煮小番茄,榛子碎和炙烤后的白桃薄片。


    侍者放下餐盘后,无声离开。


    迟邪讲:“祭司在墙里砌满尸体,又毁了它们。35年后,他和主教试图用仪式,复活衔尾蛇,以此复原房间……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在一开始毁掉房间?”


    裴月明沉吟片刻:“墙里的尸体,是不是被分类好了?”他补充,“按照‘星月日’分类。”


    “是。”迟邪回答。


    这是法则领域最为基础,也最为核心的分类学。


    当年,裴照提出,法则再怎么千变万化,本质只有三大类,分别是星、月、日。


    “日相”是破坏,释放最纯粹的暴力,大规模毁灭性的法则,大多属于此列。


    “月相”是构筑,它是无中生有。


    如【借影】创造影兽,或是修补血肉的治愈类法则……凡是改变环境、创造新物的法则,皆属于“月”。


    而“星相”是自身,它包括一切对自身的强化。


    无论是察觉危险的【吹灯】,还是改变位置的【旅者】,亦或是金刚不坏的肉体……凡是作用于使用者本体的能力,皆归于星辰。


    日是毁灭世界,月是修补世界,而星,是让自己凌驾于世界之上。


    这套理论人尽皆知,沿用至今。


    迟邪说:“主教带我去他的宝贝房间溜了一圈。第一个房间的尸体献出眼球,第二间献出血液,第三间献出肢体。”


    裴月明点头:“以眼洞察,以血创造,以四肢破坏,刚好对应它们生前的法则。它们不单为主教提供力量,也是材料,假设你没出现,它们会成为某个庞大仪式的一部分。”


    “那么多尸体,”迟邪眯了眯眼,“仪式的目的是什么?”


    “残日。”裴月明轻声说。


    叉子扎入果肉。


    力道大了,点点殷红的汁水,溅在骨瓷盘上。


    迟邪面无表情,将那一颗番茄送入口中,放下叉子时,银质叉尖碰到盘子,“叮”一声轻响,在突然安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残日」。


    传说中,祂以黑熊的形象出现,所过之处熊熊燃烧,生灵涂炭。


    祂是异常,是日相法则的尽头,也是代表破坏与死亡的神祇。


    两人无言。


    等裴月明差不多吃完,很轻的敲门声响起:“咚咚——”


    两名侍者为他们端上龙虾尾,又安静退出去。


    蓝龙虾肉经过低温慢煮,放在海藻薄脆上,淋了黄油酱汁,鲜甜又肥厚弹牙。


    任谁吃到,都会心生满足。


    气氛却没有因此轻松。


    迟邪一直知道,飞升者觊觎神祇的力量。


    但,觊觎归觊觎,亲眼见过残日的人寥寥无几,都不在人世了。


    数百年过去,再无残日的踪迹,甚至有人说,祂从未存在过。


    然而,在此时温柔的光晕下,裴月明说出了这个名字。


    裴月明切开龙虾肉,蘸了酱汁。虾膏入口,有着浓郁的咸香。


    他说:“残日越来越躁动,等得更久,就更可能找到机会。主教一直等着,身体却撑不住,拖不下去了。”


    “他和祭司在地下活动时,应当是被蓝歌小队不小心撞见,所以选择灭口,没想到引发了‘动物之夜’。”


    迟邪看着他:“所以,残日真的存在。”


    “嗯。祂真的存在。”裴月明说,“那道黑门内的石板写了古文字,大意是‘吞日之熊,撕夜为昼’。”


    他又问:“你第一次见到苔藓时,有没有幻觉?”


    迟邪:“我看到苔藓淹没了……我们和太阳。“


    裴月明:“苔藓能吞噬残日,有足以杀死祂的力量。利用苔藓,飞升者也能染指神祇。”


    刀身在手中微微一旋,银亮的光,落在裴月明的眼中。那略无神的黑眸,几乎有实质性的锋利。


    他继续讲:“苔藓试图复活所有残日的敌人,衔尾蛇是其中之一,它象征无尽循环,天然与象征死亡的残日敌对。”


    迟邪突然意识到:“我阻止的那个仪式,其实不是复活衔尾蛇。”


    “没错,它真正的作用是唤醒苔藓,以此复活衔尾蛇。”裴月明颔首,“我们拥有的,只是一部分苔藓。飞升者不会就此停下。”


    迟邪沉默两秒,抬眼道:“他们要弑神。”


    “嗯。主教那一身力量,本是为残日准备,可惜遇见了你。”


    最后一块龙虾入口。


    接着,是烤羊羔肉配香草酱。大块羊肉被切成厚片,外圈焦褐,嫩到入口即化,趁着黄油煎的小土豆。


    两人安静吃着,没再继续话题。


    再之后甜点上桌,黑芝麻慕斯有浓郁香气,还带点坚果味。


    裴月明挖了两勺慕斯,细嚼慢咽,然后放下勺子。


    “不合口味?”迟邪问。


    “吃不下,已经比平时吃得多了。”裴月明折好餐巾纸,又补充,“谢谢你请客。”


    “没必要谢。本来就是犒劳大家,你也帮了我忙。”迟邪毫不在意。手机轻轻震动,他看了眼,“等我一下。”


    裴月明彬彬有礼地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迟邪思考几秒,打下一段字:


    【你去查个事情……】


    等消息发完,甜品已微微塌陷,凝出水珠。


    迟邪抬头看对面。裴月明等得久了,靠着椅背,微微侧过头。在旁人眼中,他依旧得体优雅,但对他自己而言,已是挺轻松的姿态,大概是因睡足了、吃饱了,神情在光晕中变得柔和。


    迟邪话在嘴边,又少见地犹豫了。


    这犹豫相当短暂,短到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开口:“有一种传言,曾经非常流行。”


    裴月明:“嗯?”


    “传言说,你沉迷追求更高的力量。不然,也不会发掘仪式,把不属于人类的知识带回世间……传言还说,你杀死夜狩,是因为他们阻拦你的探索,阻拦你接触神祇。”


    “……是么。”裴月明说,“真是个有意思的传言。”


    “我也这么想。而且,它不无道理。”迟邪垂下视线,三两口吃完了剩下的慕斯。


    慕斯放得时间太长,早已在底部留了芝麻的色泽。


    那黑色斑斑驳驳,带着伤疤般的勺痕,抹在雪白瓷盘上,扎眼极了。


    吃完饭,两人出了餐厅。


    隔壁包间里的人也跟着出来了。


    金小姐一身暗红长裙,拿着限量小羊皮包。她看清裴月明后,倒吸一口凉气,高跟鞋噔噔连退两步。


    “怎么是你!”她失态道。


    迟邪挑眉:“干嘛这么惊讶?你们不是在地下见过么?”


    就是因为见过才惊讶的好不好!这人初见那么可疑!金小姐心想。


    她到底见过大场面,光速收拾好表情,叹了口气:“算了。我和他们打赌,你这几天神神秘秘的,吃饭都要单独房间,肯定是在谈恋爱……看来是我输了,没有八卦听。”


    司机在旁讷讷说:“长官,我啥时候能再给您开车?”


    “还不一定呢。”迟邪拍拍他的肩,“加油好好干,有事我就叫你。”


    司机眼睛顿时亮了。


    他们与副手们离开了。


    裴月明和迟邪上车。


    迟邪习惯性一脚油门,又在裴月明无言的谴责中,不太情愿地慢了些。


    回来的居民越发多了。高楼中,零零落落的灯火亮起,也随处可见施工队在修复路面和水电——特殊情况下,议会派来调查员帮忙。


    法则的光流转,电线浮向高空,沥青如同橡皮泥一样被重塑、铺回原位。


    迟邪打开音乐。


    随机播放出的女声,在昏暗车内小声哼唱,唱着月色、大地和银光般的溪流。


    这辆车的性能无可挑剔,音响也是如此,纯净到能听见手指划过琴弦的摩擦声。迟邪对音乐并无造诣,这套极品音响大多时候都在吃灰,偶然才会被想起。


    裴月明的食指很轻很慢地,在扶手上打拍子。


    一首歌快唱完,迟邪说:“之前的事,你还没回答清楚。”


    “哪件事?“裴月明问。


    “你说是因为名字认出我的,还说,我早该意识到了。”


    歌曲尾声缠绕在空气里,若有若无。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揶揄,再次浮现在裴月明的嘴角。


    他回答:“是这个事情啊……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叫我‘裴月明’。”


    “对,有什么问题?”


    “你该叫我‘裴照’的。”裴月明说,“那才是你更熟悉的名字,不是吗?但从头到尾,哪怕对我出手时,哪怕独处时,你都没这样叫过我。”


    迟邪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原因也很简单:你从很早以前就知道,‘裴月明’是我真正的名字。”


    迟邪:“……”


    迟邪:“……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也许我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


    “没有别人。除了我的老师,只有你知道。”裴月明笑了,“不记得了么,那可是我……亲口告诉你的啊。”


    第25章 千百声


    音乐声悠扬。


    窗外霓虹流转,落在迟邪的身上,恍若隔世。


    “那件事情啊……”迟邪低低说,“怎么可能忘记。”


    只是以为,你早不记得是我了。


    一路无言。


    黑车停在书店。裴月明要回二楼,迟邪叫住他:“后天跟我去浔江市。”


    “好。”裴月明没问原因,“两天时间应该够了。”


    “你要做什么?”


    “赚钱。”裴月明回答。他上了几层楼梯,又回头说:“你大概已经开始查地下的事了。如果我是你,会关注那些尸体。”


    迟邪:“原因?”


    “那么大量的尸体,仅靠法则,想运输到人来人往的城市地下是不可能的。”裴月明说,“如果是仪式方面,我可以帮你。”


    “……好。”迟邪点头。


    他又深深看向裴月明,突然问:“你也想找到‘残日’吗?”


    裴月明说:“‘残日’是只活在传说中的存在。有哪个不想亲眼见证祂呢?”


    迟邪笑了下,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倒也是。”他说,“那看来,我们目标暂时一致了。”


    次日凌晨五点,两人在厨房遇到了。


    迟邪拿着半袋速冻包子——那是冰箱里最后的食材。他刚洗过澡,发梢微微湿,身上有男士沐浴露的淡香。


    “哎哟,你起来了。”他对裴月明说,“终于睡够了?”


    裴月明:“睡不着,没躺多久。”


    迟邪:“你该早点起来和我跑步。”


    “你半夜去跑步?”


    “是啊,白天睡了那么久,不做点事情怎么调回来作息。你多锻炼,说不定身体就好了。”


    裴月明:“……如果我没记错,前晚我们刚通宵解决了异常,还有飞升者。”


    迟邪毫不见外地翻出蒸锅,放入包子,架在电磁炉上:“那又不是今天的事。每天不动一下,你不难受么。我都跑了好几圈,回来还处理了手下的事——地下那帮飞升者,嘴巴一个赛一个的严,动不动要死要活,特麻烦。”


    “我能通宵已经是超常发挥了。”裴月明说,“没你这种精力。”


    他的脸色比平时还白,拿起水杯喝水时,吞咽的动作都慢了。


    水开了,白汽使劲钻出锅盖。


    肉包子蒸得软乎乎的。迟邪问:“要么?”


    “一个就好。”裴月明在桌边坐下。


    “吃也吃得那么少。”迟邪坐在对面,分了个包子给他,“你说的赚钱是去哪里?”


    裴月明:“好像是叫,邺州第三中学。”


    迟邪顿了下:“你要开暑假补习班?”


    他试图想象裴月明站在讲台上,面无表情地讲解法则小知识,然后埋头批改作业,找家长谈话……


    大脑空空如也。


    这种画面,谁想象得出来啊!


    “什么暑假班?”裴月明说,“那里有异常。好几天前,议会就召集调查员过去了,但正好撞上‘动物之夜’,拖到今天也没解决。”


    迟邪松了口气:“情况很严重吗?我怎么没听说。”


    “不严重。”裴月明咬了口包子,慢慢咀嚼完才说,“他们只是……弄丢了紫色。”


    中午之后。


    “邺州第三中学”的烫金招牌,被花草簇拥,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裴月明向保安出示了调查员证件。


    “F级。”老保安眯着眼,念出来。他抬头看裴月明。


    裴月明泰然自若。


    老保安转向迟邪:“你的证件呢?”


    “我没有证,”迟邪也泰然自若,“我不是调查员,是他的……助手。”


    “F级。”老保安嘀咕,“和F级的助手。”


    进过校园的调查员不少,保安头一回见到F级,反反复复研究证件,确定不是假冒的,才放两人进去。


    裴月明走过长廊:“你们执行者,连个好用的假身份都没有吗。”


    “那肯定有的,只是我懒得弄。”迟邪说,“给你打下手还不好么。来给我讲讲,‘弄丢紫色’是怎么一回事。”


    “字面意思。”裴月明停在画室前,拉开门。


    门内摆满画框,大多是没完成的作品,有油画也有水彩。


    他们一一看过去:


    热气球和云层,孩子伸手触摸明月。


    海面上破碎的月光。


    林间空地,一束皎洁月色照下,点亮狐狸的皮毛。


    其中一幅画明显不对劲。


    月光锐利,薰衣草田是惨白的,犹如僵硬的雕像群。那白色像某种色彩被剥离后,留下的空白,分外怪异。


    仔细看去,其他作品也有这种空白。


    裴月明说:“这里学生说,有一天,画上的所有紫色消失,他们也再画不出紫色了。如果离开学校就一切如常。”


    “听起来不是大事,可以去校外画。”迟邪摸了摸下巴,“反正……”


    “不行,绝对不行!”一道声音打断迟邪。


    两人回头。


    中年男人背着旧帆布包,急匆匆走进画室:“我们三中有好多美术生。一直跑校外,那可是相当影响教学效率,何况最近有比赛。”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打量两人:“……咳咳,不好意思,我是曹老师。两位就是调查员吧,请问怎么称呼?”


    十分钟内,裴月明和迟邪听曹老师把三中吐槽了个遍,说什么学生不听话,食堂也难吃,领导也煞笔。他本来一心一意搞好美术,没想到紫色被偷走了。


    “紫色!”曹老师振臂高呼,“你们懂它的魅力吗!神秘又梦幻,浪漫又迷人,这世界上怎么能少了紫色!”


    迟邪听得头都大了:“曹老师,你说的线索到底是什么?”


    “别急别急。马上就讲到了。”曹老师猛撩一把头发,“所谓紫色,是红与蓝的激情,是日与夜的交替,是星空中旋转的疯狂……”


    “停停停!”迟邪喊道,把他拽到一旁。


    “做什么?”曹老师莫名说,“我还没讲完呢。”


    迟邪指向裴月明:“我其实不是调查员,他才是。我就是个助手。”


    “啊?所以呢?”


    “他脾气烂,尤其讨厌啰嗦的人。”迟邪压低嗓音,“有次我话说多了,被他一脚踹了三米远。”


    曹老师打量他们:“我怎么觉得,你才是能一脚踹人三米远的那个……”


    “哎,人不可貌相,我现在想起来还害怕。”迟邪拍拍他的肩,“你想,他刚刚有给过你笑脸吗?一次都没有吧!他就快爆发了,你听我劝,赶快讲重点,否则我俩都要被他一路像皮球一样踢出校门口。”


    两人回去。


    曹老师深呼吸,语速飞快:“我怀疑,猫偷走了我的紫色。”


    他有些畏缩地看了眼裴月明。


    裴月明:?


    迟邪的方法相当有效。


    曹老师言简意赅地交代了所有,说校内有一只没名字的黑猫,经常来画室,鬼鬼祟祟的。


    “我特别怕猫,只能让学生抱走它。”曹老师讲,“它也不知道有什么毛病,最近老想缠我,还会发出可怕的呼噜声,像个摩托车,肯定是异常生物。”


    裴月明说:“普通猫也会有这声音。”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曹老师声音大了些。


    他想起裴月明的“暴行”,赶快收敛:“我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年,它一直都在。猫哪能活那么久?而且,它喜欢叼走我的东西,像文件袋或者画笔,吸引我去追它。这次它抢走的是颜色。”


    “沙拉拉——”


    这一刻,风在窗外掠过树梢。


    裴月明神色一动,迟邪也看向窗外。


    “怎么、怎么了?”曹老师一怔,“外头有什么?”


    他向外张望。


    一条油黑光滑的尾巴,轻轻朝树叶间卷了卷。


    在这刹那,绿色如潮水般褪去,树冠黯然失色,长草化作苍白,画布上又多了一块虚无。


    曹老师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五分钟后,迟邪把情绪过于激动的曹老师,搀回了办公室。


    “完啦!”曹老师摊在椅子上喊,“我的绿色也没了!所谓绿色,是生命最原始的呐喊,是不容置疑的希望,是……”


    “咳咳。”迟邪提醒。


    曹老师瞧了眼裴月明,立刻闭嘴。


    裴月明:?


    他有些狐疑地“看”向迟邪方向。


    迟邪满脸无辜。


    曹老师说日子没办法过了,要坐着缓一缓,待会还有课。


    “拜托你们了。”他说,“一定要把我的颜色找回来。”


    裴月明问:“猫怎么办?”


    曹老师愣了下,才想起什么,小心翼翼打量裴月明:“你们调查员,是不是敌视所有的异常?”


    “不一定。”裴月明回答,“看人,也看异常。”


    曹老师纠结极了。


    黄豆大的汗滴,从额前滴落。


    他反复看裴月明相当平静的神色,和迟邪那张帅到能上杂志但一看就极其不好惹的脸,嘴唇动了动:“……”


    不好!


    迟邪想阻止,却为时已晚。


    曹老师大喊:“裴先生裴大调查员,拜托了!请你不要把它一脚踹三米!它没你助手那么抗揍!暴力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啊!”


    在他说更多话之前,迟邪光速把裴月明拉走了。


    到了走廊,看向校园。


    正值夏季中旬,树木葱茏,可是绿色不复存在了。


    棕色树干,顶着空白的树冠,仿佛被橡皮擦去了一部分。


    “好吧。”迟邪说,“看来我们要去抓猫了。”


    迟邪走了几步,裴月明没跟上,一回头,他站在长廊正中,阳光从廊窗洒入,将衬衫染作暖调的白。


    印象里裴月明总穿白色。


    以前是落雪流云般的长衣;如今换成了象牙白衬衫,轻薄衣料被长廊的风灌满,紧贴腰背,勾勒出清癯的骨架。


    迟邪是一个对美学毫无研究的人。但他第无数次觉得,这人真适合白色。


    “迟邪。”裴月明开口了,“我什么时候把你踹三米远了?”


    ……


    校园内人声鼎沸。


    迟邪边走边解释:“这不是看曹老师太啰嗦,让他讲重点么。”


    “比起我,你更像会踹人。”裴月明在前方面无表情。


    “话不能这么讲,我不打人……”


    裴月明:“嗯哼。”


    迟邪自知理亏:“至少不乱打人,主教不算。反对暴力,从我做起。”


    “你编故事是浪费天赋。下次绷起脸,眼神凶一点盯着别人就够了。”


    “这哪有编故事有意思……”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微风习习,天气正好。


    “动物之夜”没太影响这里,陆续回来的学生们,聚在空白大树下,一个个抬头拍照,惊讶得不行。


    两人逛到三楼,从走廊望出去,刚好能看到中心庭院的老树,还有对面画室内的曹老师。


    画室学生不多,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曹老师手舞足蹈,挥着一支笔,隐约听到什么“紫色,神秘……绿色,生命……”之类的词。


    迟邪回头,走廊也挂满了画。他们正后方的,就是曹老师的作品。


    他念出名字:“《船渡蓝江》。”


    画中却没有船,只有大片层叠的蓝色。


    青蓝与钴蓝交织,自右下到左上,勾勒出一道贯穿画面的波纹,好似船只刚刚行过。波纹晕开,与江水再度融合,化作流淌的群青和雾蓝。


    迟邪端详了几秒,倒也看不出好坏。


    裴月明问:“画的是什么?”


    “就是波纹。”迟邪回答。


    “船的波纹?”


    “是啊。艺术你可别问我,自己看还靠谱点。”


    迟邪说完,觉得不对劲。这画重在意境,但也算清晰,裴月明不可能没看懂。


    他问裴月明:“这幅画有什么特别的?”


    “没,就是好奇。”裴月明扶着栏杆,没回头。影鸦站在栏杆上,替他看画作,那黢黑眼中倒影着蓝色。


    大概是察觉到迟邪的疑惑,裴月明补充:“靠【借影】,很难分辨相近的颜色。”


    他“看”这幅画,几乎是一片纯蓝。


    迟邪顿了顿:”你的眼睛,为什么看不到了?”


    学生在树下打闹,笑声传来。裴月明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难得惬意的模样。


    他没有回答。


    两人久久无言,什么也没做,只是在一个慵懒的夏日午后,等一只偷走颜色的猫。


    迟邪盯着奔跑的少年们,眼前阳光明媚,想起的却是昨夜车上,他说出口的那句“怎么可能忘记”。


    他知道,裴月明的眼睛是非常好看的。


    在很久很久之前,他就知道了。


    早在……裴月明对他轻声说出真名的那一日。


    于是,风雪吹过了岁月,淹没面前的阳光与喧嚣。


    记忆回到多年前。


    狂风呼啸。


    雪原上残躯横陈,有年富力强的青年人,也有呼风唤雨的夜狩。他们都死了,只留扑天苍白,压向一道身影。


    那是个约莫十岁的少年,身形未长开,单薄得像最后一柄插在天地间的剑——


    迟邪大口喘息,终于撑不住,跪在了雪上。风霜撕扯他的轮廓,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问他,为什么只剩你一人?


    他早就该死了。


    手臂满是诡异的纹路,耳边有无数的嘶嚎尖叫,只有他一人听得到……那异常附在了他身上。


    这么多人,每个都比他强悍,但被绝望摧毁了意志,在此倒下。


    然而,他偏偏没死。


    一盏灯晃晃悠悠,于苍白间飘来。


    光源温暖,停在迟邪身前,笼罩住他。


    “站得起来吗?”掌灯的那人问。


    他的声音,稳稳穿透了一切杂音。


    迟邪从喉咙里挤出回答:“快走!怪物还在……你会死的……”


    光源更近了,刺穿昏暗。


    那人向他伸出手。


    迟邪不接他的手,咬牙道:“不要碰我,它……就在我身上……!你也会变成他们一样……”


    手没有收回。


    “站起来吧。”那人说,“要活下去,你只能相信我。”


    迟邪抬头,看到流云翻飞的白袖。再往上,一双眼正注视着他,如墨玉般深幽,又如星辰般明亮。


    尽管头疼欲裂,几乎无法思考,迟邪仍在瞬间认出了对方。


    是他。


    是裴照。


    这是他们第二次面对着面,却是这样的惨状。


    心跳有撕裂般的剧痛,迟邪快撑不住了。他明白裴照比这些人都强,下意识伸出手,却又停住。


    眼底的光挣扎闪烁,迟邪要缩回手——


    裴月明主动触到了他的指尖。


    千百种声音,从少年的身体里爆发!


    孩童的尖叫,濒死者的哀嚎,和夜狩的怒吼。兵器铿锵折断,骨骼闷声粉碎,有人在哭着笑,笑着哭……


    风被狠狠推回,漫天雪沫倒卷而上。以两人为中心,一道由绝望之声构成的领域猛然张开,连风雪都为之臣服。


    异常生物“千百声”。


    它被激怒了。


    声浪化作实体,尖啸着,凝聚出它如山一般庞大的身形。


    纹路从迟邪掌心蔓延,缠绕上裴月明的手臂。


    他们平分这滔天洪流。


    “就是它……”迟邪喃喃,“把他们都杀死了。”他借着裴月明的手站起来,身形依旧摇摇欲坠。


    两人的衣衫狂舞。手中灯被一缕影子护住,静静地烧。


    裴月明问:“你一直听着这些?”


    这些声音,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迟邪吃力点头,望向被冰封的尸体:“……他们告诉我……没人能摆脱声音。”


    “再忍一会。”裴月明说。


    他的手没有松开。


    千百种声音嘶嚎。他的目光扫过少年惨白的脸,淡淡地落向那山峦:“我杀给你看。”


    第26章 血色之夜


    “千百声”咆哮。


    半空中,却出现一条黑色裂痕。


    它笔直而上,像神明一剑劈开天穹。天空开了个巨洞,黑暗如洪流,狂怒地坠下。


    风压尖锐,掠过少年迟邪的脸颊,划出血痕。迟邪踉跄几步,又被裴月明的手扶住肩膀。他抬头,见到两轮血色“新月”骤然睁开。


    不,那不是月亮。


    是一对野兽的瞳孔!


    那是什么存在?


    是狼,渡鸦,亦或者蛇的眼睛?


    迟邪无从知晓。


    在这头自裂痕中诞生的无名巨兽前,山峦渺小如土丘。它身躯隐于狂雪之后,迟邪只能感受到一个模糊、巍峨到令人心脏停跳的轮廓,仅一部分显现,就遮蔽了天空。


    裴月明拿着天地间唯一一盏明灯。


    白衣翻飞,绸缎似月,召唤的却是至深的黑暗。


    影子吞没了“千百声”。


    它身形荡然无存,却暴露出其下数不尽的骸骨,看不出是人类、动物亦或者其他异常的。


    怨气冲天而起,最后一回扑向世间。声音再次于迟邪脑内炸开。


    迟邪想说话,一开口却是陌生的、恶毒的嗓音,仿佛无数人同时斥责:“我们都已经死了!裴照,你怎么才来?!”


    不!迟邪心想,这不是我要说的话!


    可是头疼得要死,那些声音,源源不断涌出胸腔:“回去之后,又有人要吹捧你的事迹!你是声名显赫了,谁都不会提到我们,我们是故事里的尘埃,只配烘托你的伟大!”


    裴月明:“……”他用手背摸了一下迟邪的额头。


    非常烫。


    “千百声”已死,残留体内的怨气反扑,能不能挺过去,得看这个少年的意志了。


    迟邪意识涣散,浑身发抖,说着那些自己也听不清的话。


    白骨,鲜血,狰狞的脸,被冰霜覆盖的手……


    它们夹杂厉声,呼啸而至。


    “嚓啦——”


    火星在眼前爆发的光,将他的意识带回些许。


    不知何时,他已置身洞穴内。火堆慢吞吞燃烧,洞外风雪凄厉。影狼在他身边绕坐着,为他取暖。


    裴月明坐在洞口,望向茫茫天地。


    他察觉到迟邪的清醒,没回头:“我帮不了你,你只能靠自己。”


    这清醒很短暂。


    眼前闪过诸多死亡场面。浓稠的恨,散不掉的遗憾,凝在了迟邪的血中。


    他想夺回声音,却发出更尖锐的和声:“为什么只有你被记住了名字?看看这些骨头,认得么?里面有我!有我们!”


    “不是这样……”他又挤出几个属于自己的字眼。


    和声变本加厉:“那是怎样?!生来就在云端的人,怎么知道我们的痛苦!怎么知道力不从心的绝望!”


    “裴照,你也下来陪我们!这样才……最公平!”


    “唰——”


    耀眼的刀光,令迟邪骤然清醒——短刀出鞘,他攥住刀柄,而刀尖正刺向裴月明的眼睛!


    动作硬生生顿住。


    在他面前,裴月明沉静地注视着他。


    刀尖在颤,迟邪的手臂也在颤,全身的每一寸都在对抗怨气。


    可他能活着见到裴月明,已是奇迹,实在无力坚持。意识飘散的最后一刹,他猛转刀口,朝自己胸腔刺去!


    血没有溅出。


    影鸦夺走了刀。少年跌坐在地,死死抱住要裂开的头颅。


    然而,他听到了新的声音。


    也是怒吼,也是尖叫,来自某人记忆的最深处。


    血和惨白的月光涂满了大地。足有数十具尸体,男女老幼,形态不一,华美衣衫浸在泥中,似乎来自同一家族。几个孩子拥抱着死去,不远处,父母保持竭力爬行的姿势,血却流干了。


    混乱的画面不断闪过,要将他拖入那个地狱之夜。


    忽然,一切都定了格。


    迟邪看到了一双眼睛。


    就在尸山血海的角落,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着,膝盖紧抵着心口。通身的血污,破碎的衣衫,可那张脸苍白得像新雪,溅了血点,也盖不住其下清冽剔透的骨相。


    虽只见过那人两次,迟邪却知道……


    这是小时候的裴月明。


    隔着虚幻的岁月,他们遥遥对视。


    那双抬起的眼眸中,有不甘有痛苦,乌沉沉的,盛满了全世界的夜色,却又有一点亮光。


    那一点亮光,是从血中浮出来的,如周遭散落的刀剑,将折未折,锋利狰狞。


    景象远去。


    再清醒时,面前还是那双眼。


    裴月明看着他,眼中平静无波。


    两人手上,“千百声”的纹路尚未褪去。


    迟邪意识到,裴月明同样承受着怨气,分担着他的痛苦。


    而他刚刚窥见的,是裴月明的遗憾。


    浑身剧痛,迟邪再支撑不住。影狼凑过来,让他倒在了自己身上。


    他枕着狼毛,意识沉沉浮浮。


    恍惚间,听到话语声:“你也看到了,家族覆灭,流离故乡。为找到真凶,直到今日都不能以真名示人。我也不是生来就在云端的。”


    迟邪的视线越发模糊。


    声音再度传来:“坚持那么久,就这样死了,你不觉得遗憾吗?”


    混沌中,尸山里的孩子——那个比迟邪还要年幼的孩子,仍在看着他。两人离得近了,几乎面对面,血腥气浓重得令人窒息。在这无边的死亡里,他们身形渺小,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吞噬。


    孩子伸手。


    他抓住迟邪的衣襟,将他拉向自己,沾满血污的冰凉额头,轻轻地、坚决地抵上了他的额头。


    “……”迟邪恍惚着,低声说,“我……还不知道你真正的名字。”


    幻觉中的几秒钟,漫长得近似永恒。


    孩子看着他,那眼睛黑黢黢的。他说:“活下来,我就告诉你。”


    ……


    话音与风雪一同消散。


    “它来了!它来了!”


    曹老师的惊呼从画室传来,骤然将迟邪拉回现实。


    在身边的裴月明,容貌不改,眼中却是无神的。


    那场风雪之后过了太多年,所有事情都变了模样。


    “在想什么?”他问迟邪,“走神了那么久。”


    “……没什么。”迟邪回答,“我只是沉浸在了学生的朝气蓬勃里。”


    可庭院的学生们早就走了。


    他看向身边的裴月明。那人消瘦了,眉眼也比那时要成熟些许,但没变太多,终归还是那个人。一瞬间恍若昨日。


    一道玄黑影子,奔过走廊扶手,轻盈跳下,肩胛骨在皮毛下如波浪般微微起伏。


    黑猫高举尾巴,出现在画室门口,直奔曹老师。


    曹老师继续惊呼:“别过来!你别过来啊啊啊!”


    说完他跳下讲台,往桌椅后躲。


    黑猫和他绕了几圈,尾巴烦躁摆动。它躬身,脊背绷出漂亮的曲线,一个猛扑就夺走了曹老师手中的画笔。


    画笔上,沾着一抹靛蓝。


    这瞬间,所有的蓝黯然失色。走廊那副《船渡蓝江》也化作空白。


    “蓝色!”曹老师痛苦呼喊,“我永恒、忧郁、流动的蓝色呀!”


    黑猫叼着画笔,大摇大摆出了画室。


    跳回走廊扶手时,它忽然停住步伐,扭头,和裴月明、迟邪二人远远对视了。


    它有一双翡翠色眼睛,在失了绿色的校园内,分外醒目。


    这对视很短暂。


    它别过头,跑掉了。


    迟邪说:“怎么不抓它。”


    “再等一等。”裴月明回答,“看看它打算做什么。”


    下一节课开始前,曹老师找过来,把他们拉到画室:“你们要不就待在这儿,抓它个现行。”


    于是,两人坐在画室最后方,听曹老师激情讲课、指导画作。


    迟邪往墙上一靠,开始无聊地转铅笔。


    他惯于转刀,铅笔在手中绕了一圈又一圈,总觉得差了点意思。他看旁边人,小声喊:“裴月明,裴月明。”


    裴月明坐得笔直。


    他居然在认真听讲,也小声回答:“干什么?”


    迟邪:“你不会真懂画画吧?”


    “不懂。”


    “那你听得那么认真。”


    “也没坏处。”裴月明继续听课了。


    迟邪找不到人说小话,实在无聊,转头看窗外风景,又收回视线。


    他想了想,拿起铅笔……


    一个小时后,曹老师下课了。


    他叹息道:“你们在,猫就不敢来了。今天我也没课了,要不,还是请你们到处找一找?”


    旁边的女学生停下脚步:“老师,那只猫就是喜欢您呀。您摸摸它,可能它就把颜色还回来了。”


    “老和我对着干,咋可能喜欢我!”曹老师挠头,“我死也不摸它,猫太可怕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动物。”


    女生“欸”了一声:“但是老师,您之前下雨天给它留了一把伞吧。”


    “那是……”曹老师犹豫道,“看它生了些小猫崽,没力气躲雨……不然我绝对躲得远远的。”


    “所以,您才被它缠上了呀。”女生轻巧说。


    曹老师重重叹气。


    女生看向裴月明他们:“黄昏的时候,它老去学校后面的空地,你们可以过去看看。”她叮嘱,“别伤害它哦,它是只好猫。”


    学生没什么心眼,大概认为,自己叮嘱了,这两个大人就会遵守。她背上书包,挺放心地走了。


    曹老师说,他放画具的二楼小房间正对空地,所以,他常能看见黑猫。


    他把钥匙给了两人,嘟囔:“一把伞而已。”


    现在是下午五点多,裴月明和迟邪找到房间。


    些许木头和颜料味,弥漫在空气里。房间不大,放了七八副画作,架子上有石膏几何体和陶罐,以及两排老笔刷。地板出乎意料地干净,没什么灰尘。


    唯一的窗户,对着教学楼的后方空地。


    空地无人,只有一个漏了气的足球,投下长影。


    迟邪推开窗。


    窗架摩擦声中,风毫无阻拦地涌了进来。


    迟邪:“在这等?”


    裴月明:“嗯,在这等吧。”他走到窗边,席地而坐。


    临近黄昏,太阳硕大而温柔,斜扫来金光。随身袋里传来异动,迟邪从其中,取出被荆棘缠绕的玻璃瓶——苔藓这等异常,带在身边才稳妥。


    此时的苔藓,尽数扒在一侧的玻璃上。


    那方向是夕阳。


    它不停涌动,渴望吞噬太阳。


    迟邪把瓶子放上飘窗:“没想到今天那么悠闲。你解决了这事,可以拿多少钱?”


    裴月明:“1190.8。”


    迟邪:“……怎么有零有整的,你还记住了。”


    迟邪算是理解,这事没被解决的原因了:一方面是“动物之夜”突然降临,一方面是报酬不太够看。


    调查员经常往返各地,光路费和武器、工具保养,开销就不小。假如再打个架,衣服裤子破了,车坏了人伤了,都要花钱,议会只会承担一部分,正所谓赚得多花得也多。


    更何况,当调查员的,许多想成为人上人,对微薄的报酬瞧不上眼。


    迟邪说:“这里既不危险又不刺激,你为什么来。”


    “解决这种小事情,不容易引人注意。”裴月明回答,“而且,我没来过这个时代的学校。”


    “也没啥特别的。”迟邪不以为然,“议会不也有课能上么?我想想,什么《法则本质》,《法则分类基础》,还有《常见污染》,《异常追踪与习性分析》……一堆东西呢,能学好多年,和学校差不了多少。”


    “我去过几节。”裴月明说,“不太有趣,教的都是我发明的东西。”


    迟邪:“……”


    裴月明想了下:“我是F级,更高级的课上不了。你觉得我该去听一下么?”


    迟邪:“……不,完全没必要。真的。”


    教的还是你的东西。


    “那还是这种学校好,有很多新东西。”裴月明点评道,“比如,你说的‘补习班’是什么?”


    “你突然一问,还有点难解释。大概是在周末和假期,有些学生会聚在一个临时班级里学习。”


    “学习?既然在学习,为什么还叫假期?”


    “哎你这就不懂了,现在竞争很激烈的,要不然暑假了,怎么还有老师学生在这里……”


    迟邪继续讲着。


    他侧身倚坐在飘窗上,背靠墙,长腿随意踩在地面。


    他告诉裴月明,校内会教哪些课程,期末和毕业时,都要考试。一些学生也拥有法则,只是家里不让当调查员,只让专心念书;


    他说,现在网络很发达,到处有直播,金小姐网购买的东西堆得跟山一样,还老抱着手机读小说;


    他说,以前的银杏稀少,现在好多街上都是,到秋天,满树金黄,或许他们这次也能看见;


    他说……


    迟邪想到哪讲到哪,相当随心所欲。


    但裴月明听得认真。


    不同于迟邪的随意,他腰背笔挺,像在画室那时。


    迟邪发现,裴月明对世界的认知很跳跃。比如他能熟练使用刀叉,认得不少车辆品牌,却对门禁卡和密码锁知之甚少。又比如他了解一些文学作品,甚至懂酒的种类,却不知道有种零食叫爆米花,有种奇怪图案叫二维码。


    即便如此,裴月明所知的,也比他预想的多太多了。


    毕竟是那么聪明的人,数百年流逝的岁月,竟也让他追上了大半。


    迟邪讲得渴了,去走廊接了杯水回来。


    裴月明依旧坐在窗前,夕阳为他周身镀上一层融金般的轮廓。


    很长时间内,没有人说话。


    世上也没有任何一人知道,在这小房间内,有声名可震世界的两人,与足以弑神的邪物。


    素描纸被吹得哗啦作响,像翻动的、杂乱的思绪。迟邪想起了很多,关于地下,关于“残日”,关于裴月明。


    ……以及,多年前那场风雪,千百种怨念之声。


    “后来,你找到他们了么?”迟邪低声道,“杀害你家人的凶手。”


    “没有。”裴月明回答。


    风拂过他的发梢。他说:“有机会复仇的,永远是少数。就像恨我的人都死了,除了你还在。”


    “那看来我真够幸运的。”迟邪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眺望远方,“命长又耐造,才能见到你。”


    “是啊。”裴月明说,“谁能想得到。”


    太阳坠落,消失在地平线。


    一道身影出现了。


    黑猫悄无声息来到空地。它昂起头张望,没在窗户内看到曹老师的身影。


    脚下夕阳的余晖,浓烈抹出了油画般的暖色调,层层叠叠。


    猫驻足十多秒,爪子张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在这瞬间红与金黄被偷走了,万物坠入黑暗。


    迟邪很久没见到,如此纯粹的黑。


    它铺天盖地而来,漫过窗台,吞没散落的画作和颜料,席卷整个世界。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这片黑暗无边无际,难免叫人心生茫然。


    迟邪想,这对于裴月明来讲,大概是常态。


    相比迟邪见过的诸多异常,这场面并不可怕,甚至称不上特别。可他依然开了口:“裴月明?”


    风停了两秒。


    然后,他听到身边一声极轻的、几乎会被忽略的回应。


    “嗯。”


    第27章 颜色


    丢了那么多颜色,第二天的校园像一张未完成的草稿,随处可见空白。


    来补习的学生们,聚在大树下,虔诚呼唤:“猫猫大人!快把黑色偷走吧!这样我们就不用考试写作业了!”


    还没呼唤几声,教导主任闻声赶来,学生一哄而散。


    天台上方,黑猫慵懒地打了个呵欠。


    曹老师见到裴月明和迟邪,像见到救星:“今天能解决这事么!”


    裴月明问:“你为什么怕猫?”


    曹老师愣了下:“也没有很具体的原因……可能因为它们毛茸茸的,会咬人挠人。”


    “小猫也怕吗?”


    “小猫?”曹老师纠结道,“好很多吧。”


    半小时后。


    裴月明和迟邪站在天台上,刚好能看到另一栋教学楼的阁楼窗户。


    阁楼废弃的软垫上,三只小黑猫在玩耍。


    每只猫身前,都飘着一团色彩,分别是绿、蓝和红,萤火虫似的飞舞,引得它们连连飞扑。


    “这是把颜色当玩具了。”迟邪说。


    裴月明问他:“迟邪,你会抓猫吗?”


    “看你怎么定义‘抓’。我的荆棘随便碰一下就能划伤人,别说小猫……”


    裴月明:“曹老师准备了网兜,你拿那个就好。”


    迟邪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是我抓?”


    “你不是我的助手吗?”


    迟邪:“……”


    迟邪:“行吧,抓就抓。”


    血荆棘卷起两个网兜,以迅雷之势,向阁楼生长,从小猫身后猛扣下去——


    “喵喵!”“喵!”


    两只小猫被兜住了。


    然而,那抹红色忽然附在一只小猫身上。它皮毛变成赤红,“喵呜”一声爆发火焰,把网兜烧穿了!


    迟邪挺惊奇:“这我还是第一次见。”


    火猫和没被抓的小猫,一溜烟跑了。剩下还有一只被兜着,它通体染上翠绿,不断往外冒叶子和树枝,试图顶开网兜,奈何有荆棘在外压着,这反抗无济于事。


    网兜把它抄起来,抖一抖。


    一团绿色掉出来,落在地上,蔓延整个学校。小猫变回纯黑色,而树和草坪又绿意盎然了。


    “好了,解决了一个。”迟邪说,“这只猫就先给曹老师吧。”


    两人去办公室。


    曹老师哆哆嗦嗦收下了小猫,电脑屏上,挂着搜索“怎样摸小猫才能不被咬”。


    火猫跑到后方空地。


    它被足球吸引了注意力,来回用爪子拨弄,火把足球外皮烧得滋滋响。


    “呼啦——”


    趁小猫没注意,网从天而降,将它兜起。在被火烧穿以前,迟邪狂抖网兜,跟厨师颠勺一样,把红色颠了出来。


    两人去办公室。


    曹老师哆哆嗦嗦收下了小猫,电脑屏上,挂着搜索“怎么阻止小猫把东西推下桌”。


    最后一只猫是蓝色的,藏在了学校喷泉里,兜不上来。


    它和水融为一体,等荆棘退去、旁人走开,才小心翼翼从水里露出半个脑袋,趴在喷泉池边看。


    看着看着,它发现了一只渡鸦。这是绝佳的猎物,它绷紧四肢,猛扑出水面——


    然后被兜住了。


    两人去办公室。


    曹老师哆哆嗦嗦收下了小猫。


    他的裤子上已经扒了两只猫了。第三只猫一溜烟窜上他的肩头,找了个舒适角度趴着。


    整个办公室都是喵喵声。曹老师担忧道:“你们把它孩子抢来了,它不会找我算账吧?”


    但黑猫迟迟没来。


    学生们特别喜欢小黑猫,围着它们逗弄。


    曹老师结束了上午的辅导,刚在走廊找到裴月明和迟邪,余光就瞥到了什么。


    对面天台上,黑猫趴着,慢条斯理地舔胸口的毛。它周身荡漾着紫色与金黄,像朦胧的星尘。


    似乎察觉到视线,它抬头,伸了个懒腰,准备走了。


    “等等!你孩子在我手上啊!”曹老师叫得像一个绝望的绑匪,追了过去。


    黑猫听到他的呼喊,停下脚步。


    曹老师为了送走小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勇气,一口气追上天台,气喘吁吁:“快把你孩子带走,还我颜色!”


    黑猫甩了甩尾巴尖,轻叫一声,趴在身上的小猫们,纷纷跳了下来,毛团子一般涌动它身边。然后它凑到曹老师面前。


    曹老师和小猫们待了一上午,总算没那么害怕了。他试探性问:“你、你想让我摸你?”


    黑猫静静看着他。曹老师第一次在一只猫的眼中,看出狡黠。他咽了咽口水,闭上眼睛伸出手——


    光滑如绸缎的皮毛,从他指尖拂过了。


    那尾巴朝他手腕上缠了缠,猫头蹭过掌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再睁眼时,黑猫带着三只小猫,已经跳上了天台栏杆。


    周身色彩流转,坠入地面。


    走廊的画卷、画室未完成的作品,顿时鲜艳起来。


    颜色回来了。


    ……


    曹老师相当感谢裴月明和迟邪。


    他挠头说:“不过,要早知道那么简单,也不用麻烦你们过来了。学生说得对,它就是想引起我的注意,蔫坏蔫坏的。”


    “你还怕它们吗?”裴月明问。


    “怕还是怕的……但没以前那么严重了。”曹老师说,“如果它再偷走颜色,我也能摸摸它,让它还回来……大概,应该,可能,也许吧……”


    他顿了一下:“虽然,让我选的话,我还是会把伞留给它。”


    那天他加班,很晚才在突如其来的大雨中离开学校。他撑伞到路边等车,忽然听到树下,传来细小的叫声。


    走过去一看,黑猫趴在灌木中,旁边是三只刚出生的幼猫。雨太大了,穿过树叶落在它们身上,它却没力气离开。


    曹老师知道,这不是一只普通的猫。


    普通猫怎么能活三十年,还上蹿下跳呢?从他当老师的那天起,就总是看到它了:画画的时候,清洗笔刷的时候,坐在杂物间、对着硕大夕阳构思画作的时候……


    那道矫健的身影总会出现,皮毛亮闪闪,用翡翠色眼睛看他。


    这样的生物,大概不会因为淋雨感冒。


    尽管如此,在那个雨夜,他飞快地放下伞、顶着公文包跑了。黑猫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低头,舔湿漉漉的爪子。


    两天后,曹老师对高举尾巴走来求摸摸的黑猫惊叫,像见到可怕的怪物,转身就跑了。


    于是,黑猫偷走了他的紫色。


    此时,曹老师再次检查了画作,确认一切正常,长舒一口气。


    他送两人离开,长廊挂着几幅他的作品。


    他说:“我没有法则,有时候会想,要是像你们一样能见到各种异常,就算是特别危险的也好,或许能画出更厉害的东西。”


    迟邪说:“还是不要见到比较好。”


    “也是。”曹老师点头,“一只猫已经够让我头疼了,还多了三只小的。”


    到了校门口,他说:”谢谢你们。以后我尽量多摸摸那些猫……好像,它们也没那么可怕。”


    裴月明和迟邪向他道别。


    远远的,黑猫在天台带着三只毛茸茸小猫出现了。


    它看了他们几秒,转身,在晴空下消失不见。


    回到书店,迟邪说:“傍晚我们就去浔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准备一下。”


    “没什么好准备的。”裴月明说,重新整理着书架。


    “书店你打算怎么办?”


    “先关门,等哪天回来了再说。”


    下午,店内却有一位意外的客人。


    秦可然来了。


    自从她跟着陈临声一行人走了后,就没了消息,也不知道怎么找来的。


    见到两人,秦可然有些局促:“我、我可能来得太突然了,但我想说,我暂时不当调查员了,和王镇也分手了。”


    她在桌边坐下,解释自己的想法:“王镇叫我去地下的时候,我明知道自己能力不够,还是和他去了。结果,不但没帮上忙,还在冲动下威胁了你们。现在的我实在不适合当调查员。”


    她把带来的两箱水果,拿给裴月明,很郑重地道了歉,又说:“如果书店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一定要叫我。”


    裴月明:“不用在意。我们很快不在邺州了,以后有机会再说。”


    秦可然愣了下:“书店要关了?是……乔姐的钱不够请店员吗?”


    “是我的钱不够。”


    秦可然越发糊涂:“她不是给你留了一笔钱吗?当时我和她到处看动物,她路上讲起,你大概是为了她才买书店的,该把这笔钱还给你……她没跟你说?”


    “她没有说。”裴月明打开手机软件,翻了下消息。


    迟邪凑上去看,果然有转账和留言。


    到账时间是今天早上。


    【嗨,这是一条定时转账的信息,如果你能看到,我已经不在了,否则我肯定会当面和你说。】


    【这是你买书店的钱。你大概不会长居邺州,以防你想请人帮忙,我多给了一些钱,应该足够未来十年的工资和水电费。如果你想留下来自己用,也没问题!】


    【记得替我多摸摸影狼,还有,最后一排的书架上,留了一本我最喜欢的漫画】


    后面跟了个小狗的颜文字。


    乔雪雁再度见到裴月明时,刚发现自己就是“动物之夜”。之后又有一连串事情,她应接不暇,大概也就忘了再提起这件事。


    好在,这条定时的消息如约而至。


    秦可然走后,裴月明找到了漫画书。


    书很老了,封面泛白,圆润多彩的字体写着《动物奇妙夜》。


    傍晚,他带着简单行囊,上了向他保证会开慢点的迟邪的车。


    出了邺州,城市在车后方越来越远。


    迟邪停在最近的休息区,买了两瓶水回车上。裴月明坐在副驾驶,正在翻那本漫画。


    迟邪单手拧开瓶盖,把水递给他:“我让人查了邺州地下的事情。”


    裴月明:“有发现?”


    “嗯。我筛查了项目组所有成员,找到了几起与他们相关的大规模失踪案——地下的尸体,来源可能就在这里。”迟邪的手搭在窗框上,轻轻晃了下水瓶,“已经派人去当地细查了。不过……”


    “不过?”


    迟邪:“项目的总负责人是A级调查员陈初,26年前,他与不明异常交战时,因严重烧伤而不治身亡。”


    他继续说:“两位没有法则的协调主管,蒋鑫和刘雨柔,分别在28年前和33年前,死于家中失火,和失足跌落融化的沥青池。”


    “其余七名参与该地下工程的核心人员,也都陆续过世——有的死于异常生物的爆炸,有的在户外徒步时被困,最终高温脱水……乔雪雁的父亲乔奕川,在12年前,参观工厂时遭遇化学品泄漏、腐蚀性燃烧身亡。”


    “时间不一样,前后跨度长达25年。死法也不一样,似乎是一连串的偶然。”


    裴月明若有所思:“都与高温相关。”


    “嗯。”迟邪点头,“你觉得,会是‘残日’的原因吗?”


    日相法则代表毁灭,大多刚烈霸道。


    而“残日”在传说中,作为日相的巅峰,所经之处蔓延火焰,要将世界投入熔炉。


    “不好说。”裴月明喝了一口水,“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所以我们得去浔江一趟,陈初是在那儿死的。”迟邪说,“最近那一片也不太平。”


    他顿了下:“你大概不想掺和这个人的事情。”


    “为什么?”裴月明问,继续翻漫画书。


    “陈初是陈临声的二叔,和他算一家人。就我所知,陈临声对‘裴照’可不是太友善啊。你们这几次碰面也称不上美好。”


    裴月明又翻了一页:“因为你,他才注意到了我。”


    “我该说什么,荣幸之极吗。”迟邪耸肩,“那时打算和你决一死战,也没想到现在啊。”


    迟邪喝完水,捏扁瓶子,精确地扔进了远处的垃圾桶。


    裴月明还在看漫画,他凑过去:“儿童漫画有那么好看?”


    两人就这样看了一会儿。书中有瑰丽的蝴蝶,会做面包的长颈鹿,还有一堆围着篝火跳舞的西装火烈鸟。


    迟邪看着看着,突然说:“我从下午就开始想一个问题。”


    裴月明:“什么?”


    “为什么乔雪雁的转账留言能写那么长?都有百来个字了吧。”


    裴月明:“……”


    “我是认真的!”迟邪颇有些愤愤不平,“我还是同一家银行的黑卡客户,从来留言只有30个字,怎么搞区别对待啊。我就感觉那个私人经理不老实,第一次见就拉着我不让走,一直讲什么专享结构性理财,还恨不得从家族信托一路讲到私募股权……”


    “迟邪。”裴月明适时打断。


    “啊,干什么?你要帮我一起找经理算账?”


    “开车吧。”裴月明建议,“你不是讲,去浔江要四个小时吗?”


    “那是因为你要我开慢点,不然仨小时就到了。哎在乎这个干嘛,也不是你开车,你累了就躺着休息。再说回经理,从磷虾捕捞基金到数字地产,每次好产品都‘额度非常有限’,申请一个休息室权益居然能给我拖两周,完全没诚意……”


    他大有一直吐槽下去的激情,裴月明再次打断:“……迟邪。”


    “到底做什么?”迟邪问。


    裴月明告诉他:“我要按时吃晚饭。”


    “那便利店里有三明治,给你买几个呗。”


    “我要按时吃营养丰富、刚出锅的晚饭。”


    “……”迟邪打量裴月明没血色的脸,不太情愿地叹气,“行吧,照顾病号人人有责。路上再和你说。话说回来,你发了书店的招聘广告么?”


    “发了。”裴月明回答,“钥匙也给了秦可然,她之后转交给店员。”


    “那挺好。可以安安心心和邺州说再见了。”


    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将他们带回高速。


    暮色沉沉,邺州在后视镜中越来越模糊了。那些高楼,那些街道,连带着地下惊心的秘密,都在飞快远去。


    忽然,有什么东西被风带着,从前排储物槽里,飞到了裴月明身上。


    那是一张被叠了几轮的白纸。


    裴月明展开。


    白纸上,铅笔线条杂乱,画了个坐在椅子上、非常近似火柴人的东西。


    火柴人手中拿着画笔,一头乱如鸡窝的头发,五官长得很随机。


    “居然被你看到了。”迟邪瞥了眼,“怎么样,我在曹老师课上画的,不错吧?”


    “这是什么?”裴月明问。


    “这是你啊。”迟邪说,“看不出来吗,我觉得还挺像的。”


    裴月明:“……”


    他放弃和迟邪争辩艺术,只是讲:“你的画上有个礼物。”


    他把纸的最下方,展示给迟邪看。


    那里盖了个五彩斑斓的、小小的猫爪印。


    漫画书还在身前,被风吹得哗哗翻页,翻出绚烂夸张的色彩。


    “感情邺州喜欢彩色的人和动物,都被我们撞上了。”迟邪感慨,“我就对颜色没任何感悟。你呢,你喜欢么?”


    裴月明把画纸夹入漫画的扉页,合上书本:“还行。”


    “还行是有多喜欢?”


    裴月明转头向窗外。


    晚风还吹着,邺州已彻底看不到了,只余平坦的公路不断延伸。后视镜里映着他、也映着迟邪年轻如初的面庞。


    “谁知道呢,从来没想过。”他轻轻笑了,“也许和猫一样喜欢。”


    第28章 古城


    裴月明在路过的镇上按时吃了晚饭,勉强保持了健康作息。


    等抵达浔江,已经快十点了。


    迟邪把车停在了一栋临江高楼的车库。


    裴月明问:“不去酒店?”


    “去酒店做什么。”迟邪下车,“我在这里有房,虽然五六年没来了。”


    他在电梯刷卡,电梯运行时安静平稳,只有屏幕上的数字无声跳动。


    他们上到顶层,迟邪推开家门,整座城市的灯火,如巨幕电影般扑面而来。


    客厅的落地窗透彻,江流与夜景一览无余。天花板极高,灯带柔和地洒下光线,勾勒家具的轮廓。


    专业的保洁团队定时到来,将这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全屋的设计高级而简约——甚至太简约了,加上没半点私人物品,即使面对繁华的夜色,也显得空旷、毫无人气。


    “你随便找一间房住。”迟邪上了二层,“明天八点出门。”


    第二天早上六点,裴月明的房门开了条缝。


    迟邪从缝里喊:“起床!”


    裴月明:“……”


    他没太睡好,在昏沉中微微皱眉。


    迟邪:“裴月明!该起来了!”


    裴月明勉强找回了一点清明:“……不是才六点?”


    “你穿衣服了吗?”


    “……我为什么没穿衣服?”裴月明在半梦半醒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谁知道你有没有裸睡的爱好,我看到了多不好。”迟邪“哗”一下打开门,进来坐在床边,“有意外发现了:一伙调查员失踪了,就在浔江旁边。”


    裴月明依旧闭着眼:“怎么要你管?我记得,执行者不负责解决异常。”


    “一言难尽。总之可能和残日有关,我们过去了再说。快起来,带你去吃早餐——”


    在迟邪的催促下,裴月明坐起来了。


    他穿着略宽大的家居服,长袖长裤,领口服帖,衣上没褶皱,扣子整整齐齐系到了最上方,与一旁常敞着领口、随性挽起袖管的迟邪对比分明。


    迟邪打量一眼他:“在家也穿得那么整齐,跟随时要上镜头一样。早知道我直接进来了,每次敲你门老半天没反应。”


    “我不知道你还在乎这个。”裴月明说。


    “换别人我早进来了,当然,得不是姑娘。但你是……”


    话头顿住,迟邪也愣住了。


    但你是……怎么样来着?


    裴月明还困,根本没在意这句话,起床洗漱去了。


    半小时后,他们在早餐店买了包子豆浆。


    迟邪吃得快,开车时,裴月明还在副驾驶细嚼慢咽。


    迟邪边开边说明情况:“江对面有个景区,叫浔江古城。四天前,那里突然烟雾缭绕的,古城被遮蔽,隔了半条江都能闻到火烧的味道。”


    他继续讲:“三天前,一队调查员前往古城。为保险起见,他们和议会约定不论发生什么,都会在晚上七点前离开烟雾。他们一路上正常联络,没遇到异常,直到六点多,队伍失联了。”


    “然而,昨晚十一点,队伍成员突然在网上发布了……视频。”


    他点开手机视频,递给裴月明:“有些地方颜色淡,你可能分不清,我讲给你听。”


    视频的开始,光线朦胧,镜头剧烈晃动,伴随喘息声。


    年轻男声说:“我……我开始录视频了……我们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各位,见证奇迹吧!”


    镜头一闪而过他的面庞,骤然下压。


    有烟雾,但比较淡了,盖不住铺满街道的黄金。金锭、金器闪着光,堆积成山,像普通石料一样被踩在脚下。


    镜头又转向高处,古城的建筑上金碧辉煌,红宝石、蓝宝石、猫眼石和翡翠……密密麻麻,折射迷离光彩。


    一位女队员上前,仅用匕首一撬,就拿到了硕大的钻石。其他队员的背包、腰包里,也都是多到要溢出的金银珠宝,他们脸上的喜悦快压抑不住了。


    镜头反转,画面中的男性笑容满面,手臂挂满金饰。


    他说:“古城变样了!遍地都是无价之宝!”


    他晃了晃首饰,一阵悦耳声响,耀眼得不得了:“没人想得到吧?烟雾不是诅咒,是保护!保护这些数千年前的财富!”


    又一个年长男性入境,是他们的队长。


    队长一手搭在年轻队员的肩上,看起来很疲惫,双眼却闪着热切的光:“这里的财富足以改变世界……不,不单是财富,古城覆灭的秘密,肯定也藏在其中。”


    他指向远处,那烟中依稀的、庞大的建筑轮廓。


    “传闻中古城的觐见者,能获得无上的法则——不是飞升者那种歪门邪道,是真真正正、最纯粹的力量。”


    “风险和机遇永远共存。即使议会阻拦,我们也不会回头。我们需要更多勇敢的探索者,才能点亮这片迷雾。加入我们,我们注定会……创造历史!”


    画面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迟邪猛踩刹车,停在路边。


    女人拉开车门,上了后座——


    金小姐还是花枝招展的,见到裴月明,眨着大眼睛说:“你俩还在一起呢?”


    裴月明礼貌点头:“你好。”


    “你到底对我的交友圈有什么意见?”迟邪一脚踩下油门,“每次见到裴月明都这么惊讶。”


    金小姐说:“老大,你认识的人有几个正经的?一个比一个能搞事,一个比一个叫人头疼。”


    迟邪:“你不算我认识的人?”


    “我也不是正经人呀。”金小姐还是眨眼,一扭头扒着副驾驶座椅,声音捏得娇滴滴的,“你叫裴月明对吧?我们之前有点误会,但现在不同了。你单身吗?我刚和渣男分手呢,好吃你的颜值。”


    “金摇!”迟邪震怒,“干什么呢?!工作时间禁止谈情说爱,你这个月奖金没了!”


    “老叫人加班还克扣奖金,真没良心。”金小姐撇着嘴坐了回去。


    “别老盯着别人的脸看,你前男友都有多少个了?!要学我八风不动,一心就抓飞升者!”迟邪教育她。


    “行行行,你最柳下惠。”金小姐嘀咕,“干嘛反应那么大,弄得我在撬你墙角一样……”


    车子停在调查员议会浔江分会的门前。


    大楼正上方,悬挂着巨大的议会徽章。一只金色眼睛,周围环绕着流云纹。


    这是源自夜狩时代的徽记,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生敬畏,好似有洞察长夜的力量。


    乘电梯上楼时,迟邪讲:“视频播放量不小,应该有调查员,已经跟随他们进入古城。26年前,陈初也是在古城内死的,杀死他的异常至今身份不明。”


    “真能惹事。”金小姐叹气,“我比你俩早来一天,分会那帮人头疼得要死。”


    迟邪:“我们三个进城就够了,其他人没必要。”


    电梯门开了。他大步流星走出去,找到分会长丁良河的办公室。


    进来前,迟邪出示了身份证明。丁良河知道他要上来,茶水都沏好了,热腾腾放在桌前。


    迟邪刚走到门前,门一下子开了,微胖的中年人满脸堆笑地拉着门:“哎呀,真难为迟先生大老远过来一趟。上次见都是六年前了吧,快请坐快请坐——”


    迟邪没等他说完,就自己拉开椅子坐下了:“客套话就免了。古城的事情,你们打算怎么办?”


    裴月明在他身边坐下,神情从容。除了迟邪,没人能猜想到他清晨时的困倦。


    金小姐站在旁边,随手绕着头发,多看了一眼裴月明,却感觉到一股炽热的视线——


    迟邪扭头盯着她。


    金小姐瞪大了眼,心说我才看了一眼!


    迟邪的手往裴月明椅背上一搭,以口型无声说:“专心工作。”


    “迟先生就是直爽!”丁良河没察觉这暗潮涌动,一拍大腿,“我们没头绪,还在商议怎么办呢。我谨代表浔江分会,邀请迟先生参加我们的内部讨论,相信迟先生的真知灼见,会给我们非常大的启迪……”


    迟邪一听这种东西就受不了,仿佛见到曹老师二号,赶快打断:“我没这个时间。你们没安排更好说,先别叫人过去。那些看了视频想往城里钻的,你们也能拦就拦。我自己带人进古城。”


    丁良河:“那简直好极了!不过,有一件事情我不知该不该讲。首先,我非常尊重执行者的崇高任务,对飞升者也深恶痛绝,但是……”


    迟邪:“讲重点!”


    丁良河话头一转:“但是,去古城的一位调查员,是陈临声先生的学生。他听闻这事后,非常重视,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想必很快就要到了。”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嘈杂的人声。


    丁良河:“哎,说到就到了!陈先生功劳赫赫,桃李天下,是我们议会不可多得的人才。他那个性格,您也是懂的,要是他想去古城,我可拦不住呀。”


    电梯门开,一众人出来了。


    周序作为得意门生,走在前头为老师带路。


    执行者有【梦中身】保护样貌,再见面,周序也认不出迟邪了。但他猝不及防见到裴月明,差点脱口一句“怎么又是你?!”


    他身后的汪清探出头,犹犹豫豫,不知道该不该和裴月明打招呼。


    自他离开邺州,两人没太多交流,只是在“动物之夜”结束后,确认了一下裴月明的平安。


    裴月明冲汪清略一点头,以示问候。


    陈临声见到两人,面色不改:“最近与两位真是有缘,到哪都能遇见。”


    迟邪:“这哪算缘分。你老在南边待着,浔江这种南方大城市出了事,你跑来多正常。”


    “我们家在南方经营数代,早就对这里有感情了。”陈临声说,“我在这片长大,年纪大了更不想走开。要是去得远了,总觉得水也不对空气也不对,没家乡的感觉。”


    一旁丁良河接话:“哎真巧了,我也一样!家乡什么都好,我可离不开楼下几十年的早餐店。”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迅速一转,试探着提议:“大家都是为古城来的,择日不如撞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众人拾柴火焰高,齐心协力,一定能解决问题。”


    陈临声问:“迟先生也要进城?”


    “是啊,这事可能和飞升者沾边。”迟邪坦言,“我刚跟丁会长说着,建议其他调查员别插手,我带人就好。你呢?要不也别去了吧,打衔尾蛇挺累的,还得操心邺州重建。”


    “说来惭愧,拍视频的那个年轻人是我的学生。”陈临声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学生行差踏错,是做老师的失职,于公于私我都要负责到底。这次恐怕不能听从迟先生的建议了。”


    “随你。”迟邪点了点头,“那城里见吧。”


    执行者所属的白庭,从不强行干涉调查员议会的行动。白庭与议会彼此独立,除非调查员越界了——寻求飞升,或背叛同僚,才会引来执行者的介入。


    “古城里再会。”陈临声对他说,“要是能帮上迟先生的忙,也算我将功补过。”


    丁良河在旁开口:“两位办事就是痛快!瞧我糊里糊涂的,光顾着听了,沏好的茶也没来得及给陈先生倒上。”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调查员赶忙要给陈临声倒茶。


    “不麻烦了,我很快就走。”陈临声虚拦了一下。


    他又看向裴月明:“刚才说起家乡,倒让我想起以前的事。我曾在北方与裴家有所往来。虽然过去很久了,但对裴家几位有能力的晚辈印象还挺深。裴月明,你父母怎么称呼?说不定我还和他们打过交道。”


    “我的情况有些特殊。”裴月明的声音平和,“我在淮平市的慈心孤儿院长大,并不知道父母名字,只知道自己姓裴。”


    “……”陈临声略一点头,“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


    丁良河笑得相当灿烂,送走了陈临声。


    裴月明去洗手间。他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刷过手腕,凉意顺着皮肤地蔓延。


    随后,他捧了一把冰凉的水,轻轻扑在脸上。


    “还困呢?”迟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睡得浅,时间也不够。”裴月明直起身,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


    迟邪走近了:“去古城有段距离,车上能睡。”


    裴月明抽出纸巾,不紧不慢地擦干脸和手,又顺手理了理衣领:“跟着我进来,是想问什么?”


    以他们的敏锐,不用担心隔墙有耳。迟邪也就问得直截了当:“慈心孤儿院是怎么回事?”


    “你要看我的送养材料吗?还挺详细的。”


    “那倒不用了,对虚构的你没兴趣。”迟邪问,“谁给你伪造的材料?”


    裴月明回答:“在淮平,我意外遇见了几个飞升者,其中一人是孤儿院的股东。我表露出对法则文字的理解,于是,他们为我提供了必要的帮助。”


    “必要的帮助。”迟邪重复道。他自然明白,只要裴月明表现出能力,就能轻易利用飞升者。


    他又讲:“也就是说,他们知道这件事。”


    “现在不知道了。”裴月明说,“材料伪造完后,议会收到匿名举报,说在淮平有飞升者活动。有个执行者过去解决了他们。”


    他很轻地笑了下:“别担心,我没为他们做任何实质性的事。你们的事后调查报告,也能证明这一点。”


    “……”迟邪看向他,“但,换个姓氏不是更保险?虽然姓裴的调查员不少,尤其在北方。”


    “的确很不明智。”裴月明表示认同。


    镜中的人神色平静,脸上还留着冷水带来的湿润凉意。他说:“只是想试试看,能不能用这个名字活一次。”


    两人回到楼下。


    金小姐已经等着了,上车扒着后座,美甲敲得哒哒响:“你俩怎么去厕所都要一起,搁那儿甜蜜双排呢?”


    “你咋不加上陈临声和丁良河,给我弄个苦痛四排。”迟邪发动车子,“和他们讲话麻烦死了,一个表面客气,一个猛打官腔,就我在说人话。要是他俩一起去厕所,光谦让谁先出门就能推拉十个回合。”


    一脚油门下去,裴月明幽幽开口:“迟邪,慢点。”


    金小姐刚想讲,老大不会慢的,以他的德性,天王老子来了这油门也不松。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车速表上的指针,真的缓缓回落了。


    金小姐:??!


    车子驶向江河对岸。


    远远的,古城依旧被那种不祥的、火烧般的烟雾笼罩着,半点也看不清。


    窗外街道飞快掠过,一片沉默中,裴月明开口了。


    “苦痛四排?”他重复一遍这个陌生的造词,“我在里头算什么?”


    迟邪手指轻轻敲了下方向盘,嘴角一挑,回答得没半点犹豫:“你?你算我认识人里最能搞事、最让人头疼的那个。说吧,古城里是什么情况?”


    第29章 冲天篝火


    传说中,这座古城的存在远比“夜狩”时代更为久远。


    无数人曾慕名而来,在此停驻。


    古城来者不拒,遍布财富,恩赐力量,让强者更强,抵达至高境界。


    然而千百年的风沙,足以摧毁一切。


    传说终究是传说,唯有那片废墟能证明它的存在。它静卧在浔江,早变成著名的旅游景点,直到浓烟冲天而起。


    裴月明点开视频,又播了一遍。


    视频中的财宝倾城,队员满面狂喜,那传说似乎成真了,金光灿灿地铺在他们眼前。


    随后镜头反转,两人勾肩搭背,鼓动其他人加入。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问迟邪:“你怎么想?”


    “哟,给我来随堂考试了。”迟邪挑眉,“裴老师,我有奖品吗?”


    裴月明把手机还回去:“没有,没这个经费。”


    “这就没意思了,我友情回答一下吧。”迟邪接过手机,打了半圈方向盘,“前面那段,他们的喜出望外是真的,但后面说‘创造历史’时,味儿就变了。”


    “拍视频的这兄弟笑得太用力,眼神到处飘,没学到他陈老师的精髓,脸绷得太死了。那个队长沉稳些,说话漂亮得跟演讲一样,不过手搭在肩上,指节都发白了。”


    “两人都高度紧张,还要强装兴奋。而且视频里,光源是暖色的,一直跳动,横扫到两人身上,几乎能确定是某种大型火光。”


    “……好了裴老师,我的回答结束。轮到你了。”


    车子驶上出城的跨江大桥。


    视野豁然开朗,车速也提了起来。


    裴月明沉吟两秒。


    他说:“他们不是受胁迫了。你知道‘为虎作伥’这个词么?”


    “知道。受害者成了帮凶,为恶人卖命。”


    “现在也是这样。”裴月明点头,“他们不拉人进城就难逃一死。我们要救的,是一群伥鬼。”


    迟邪:“……”


    他微微皱眉。”即使这样,你也要去么?”裴月明问他。


    “当然。我不在乎他们打什么算盘,全捞出来再算账也不晚。”迟邪顿了一下,“我只想解决飞升者,找到‘答案’。”


    ——关于你的答案。


    黑车一路破风向前,离开江面。


    数分钟后,古城已近在咫尺。


    滚滚灰烟笼罩了一切,味道却不刺鼻,只有很淡的木头焦味。金小姐盯着这烟,十分担忧自己刚卷好的头发。


    陈临声一行的车停在远处,留下几名调查员守候。他们说,陈临声刚进去十分钟。


    迟邪从后座拎起背包。背包质地扎实,线条简洁,装好了应急物资:医疗用品、食物、饮用水等等,都是副手提前备好的,人手一份。


    他把裴月明那份递过去。


    裴月明没接:“我一直没说。如果我们不进去,事情会更简单一些。”


    “……能从你口中听到这种话,真是意外。”迟邪说。


    裴月明“嗯”了一声:“就当提醒吧。迟邪,你我可能是最不该进城的两个人。”


    他接过沉甸甸的背包,率先走进了浓烟中。


    烟雾遮蔽视线,也吞没影子,放眼望去不见任何遗迹,三人朝城中心的方向前进。


    约莫走了十分钟,脚下开始出现散落的金银器。金小姐捡了个精致的小酒杯,摩挲杯壁,又用指甲叩了两下:“色泽正,手感重,是真东西。”


    她又看了些首饰挂坠:“设计也很独特,这种风格我几乎没见过。”


    而浓郁烟雾的深处,隐隐有跳动的光芒。


    暖色,高大,似是火光。


    再往前走,木头焦味越来越重了。


    平日这里是一片废墟。此时,周围出现完整的建筑物,和视频中一样,嵌满了宝石,每一颗都饱满得让人移不开眼。


    地上的金银也越来越多,几乎盖住道路。


    又往前走了二十分钟,燃烧的味道极其明显。


    巨大的火光,在烟雾的中央熊熊燃烧,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他们加快步伐,穿过一道浓重烟墙,面前骤然一亮——


    篝火冲天燃烧。


    它庞大到令人窒息,足以让百人围坐。火光狂舞着,却只有些许暖意。


    就在这同一刹那,一个冷冰冰的念头,烙在了迟邪的脑海中:


    【你不能离开】


    【你不能让它熄灭】


    【火焰熄灭之时,一切走向终结】


    这念头来得太完整,快过了任何思考。


    意识被改写的感觉,叫人恶心烦躁。


    迟邪看了眼金小姐的脸色,知道她也“获得”了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问裴月明,就听裴月明在他身后低声说:“嗯,我也有。”


    声音倒和平时一样冷静,奇异地安抚了烦躁。


    数道人影围在篝火旁,或坐或站,齐刷刷回头看向他们。


    离他们最近的女人,戴满了金饰,脸上身上都灰扑扑的,不知是地上的尘,还是火中的灰烬,混杂出诡异且粘稠的质感。


    她眼底遍布血丝,朝三人咧开嘴,语气喜悦:“又来了——又来了三个!”


    “还有人?!”另一边的年轻男人抬头。


    他正是拍视频的那人,刚露出笑容,就被一脚踢翻在地上!


    周序连踹他几脚,怒喝:“许思阳,你忘了老师的教诲吗?!骗人进城,脸都不要了!”


    周序看着斯文,却踹得许思阳在地上滚了半圈,连连求饶:“师兄!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太害怕了!”


    一旁的陈临声垂手而立,不发一言,静静看着许思阳。周序又踹了许思阳几脚才停下,留对方在地上抱着头。


    陈临声目光移到裴月明一行人身上,开口:“让各位见笑了。”


    篝火猛然向上窜了窜。一小团火苗,从火堆中脱离,直直飞向了陈临声的一个学生。


    “怎么比之前还快了!”女人盯着火焰,额上冒汗,“你、你快说!你最接近死亡是什么时候?!”


    那调查员满面茫然:“最接近死亡?”


    他只比裴月明他们早来三四分钟,还没弄清楚状况。火苗飘到他面前,静静燃烧,炽红色的光笼罩全身。


    “来不及了!快说!快说啊!”女人面容扭曲,“你……!”


    声音戛然而止。


    迟邪眼前一晃,庞大的阴影当头压下!


    那是一块从天而降、足以碾压他的巨石。


    血荆棘绞碎了巨物,碎石如雨般横飞。


    风在尖啸。


    迟邪回过头,自己身处濒海的悬崖上,全靠腰间的攀岩索死死勾住岩壁。


    在他脚下,其他人分散在悬崖的不同位置,相隔非常远。


    巨石也向他们滚落,不同法则涌动……


    有人被砸中了!


    钩锁崩断,人体如断线风筝般下坠,血在空中拉出猩红的线条,转瞬被狂风刮散。


    “噗通——”


    他坠入海中,被大浪吞没。


    视线再次晃动,眼前又是那篝火了。


    不知何时,所有人都已整齐地跪坐。


    他们围绕篝火,彼此间隔着完全相等距离,直勾勾盯着火焰,从幻觉中回过神时,皆是惊疑不定。


    而其中一人,却没有醒来。


    他正是坠海那人。


    他眼中空洞,缓缓弯下身躯,头埋进臂膀间,双手向火焰探去。


    这是跪拜的动作。


    他彻底不动了。


    迟邪探了探他的鼻息和心跳:“还活着,像睡着了。”


    有几人想唤醒他,也无济于事。他跪拜的躯体绷得跟铁一样,如果硬掰开,只会伤到他。


    “没用的。”许思阳低声道,“叫不醒的,我们试过好多次了。”


    身后是金器堆成的山,他指了个方向:“其他人,都在那里。”


    众人看到了六具跪拜的躯体。他们状态都一样,有呼吸心跳,无法醒来。


    “我把他们搬来了这里。昨晚队长死在‘回忆’里,也变成这样了。”许思阳的声音干涩,“在回忆里死了的人,都会开始跪拜火焰。队伍只剩我们两个。”


    许思阳看向火苗飘向的那人,问:“你是不是攀岩时,遇到过意外?”


    “……是的。”对方点头,“就在刚才的悬崖上。十几年前的事了……我被落石砸中,摔了接近十米,掉到一小块岩石平台上。我靠法则止血、慢慢恢复,才勉强撑到有人来救我。”


    他深呼吸一口气:“我差点以为,又要被砸中了。”


    噩梦重演时,陈临声就在不远处,及时用【万流线】击碎了他头顶的落石——


    老师了解每个学生,当然知道,他只擅长疗愈。


    那浑身金饰的女人,也走近了。


    她眼睛还是睁得很大,闪着异样的光:“现在懂了吧,这团火、这团火想要这种记忆,人人都逃不掉。”她扫视众人,“都给我想起来!说出来!让所有人都能……多活一会儿!”


    许思阳怯怯看了眼旁边的周序,也说:“拜托大家都回忆一下吧,越危险的经历越好。它马上要选下个人了。”


    许思阳被陈临声叫走了,仔细询问细节。而女人抱着头,缩回角落,口中念念有词。


    裴月明走到火光边缘。


    那里的烟雾,厚重得像一堵墙。


    【你不能离开】


    这道冷冰冰的念头,再次钻入脑中。


    “你要破开烟雾?”迟邪在他身后问。


    “不,至少不是现在。”裴月明说,“强行离开,或者让火灭了,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虽然我不确定是什么。”


    “我也感觉不对劲,潜意识里粘腻恶心,还有暴躁感。”迟邪走到他身边,“好久没遇到能这样影响我的异常了。”


    裴月明轻声道:“它想要我们的回忆,那些关于死亡、最刻骨铭心的回忆。”


    篝火要带着他们,轮番进入每人的回忆。


    如果死了,就会化作火焰的朝拜者,永远留在这古城。


    火光映在人脸上,并不炽热,反倒有种冰冷的审视感,把他们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又一撮火苗,从篝火中飘出。


    “它来了!谁?!是谁!”女人惊呼,“快说会发生什么!”


    火苗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飘向一人——


    汪清面色铁青,被光笼罩住了。


    “我……”他嗫嚅道,“我想了很多,但不确定是哪个时候……”


    “快说啊!”许思阳也催促,“能想起什么就说!”


    汪清:“可能、可能是连环车祸吧。路上的油罐车爆炸……”


    话音未落,所有人的意识便被猛地抽离。


    “哐当哐当——”


    老旧面包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发出散架般的呻.吟。


    副驾驶和后备箱里,塞满受潮的纸箱子,霉味浓重,摇晃着发出金属零件的碰撞声。


    迟邪和几人挤在后排。


    在他左边,金小姐抱怨:“……老大,你快往旁边去,我喘不过气了!”


    “我也没地方去啊。”迟邪看了眼右边,五张脸对着他。


    这车后座只能坐五人,如今硬生生挤了七人再加货物,每人都以别扭的姿势争夺空间。


    汪清也在其中,被挤得贴在了车窗上:“就是这条公路!”


    “你这车超载成了沙丁鱼罐头,早晚得出事。”迟邪批评道,“还塞那么多东西,你是在货x拉兼职吗?议会的工资居然微薄成这样,难怪裴月明总是……”


    裴月明澄清:“我刚还了贷款,经济状况已经改善了不少。”


    “话是这样讲,昨晚你不还得睡我家里,还得努力啊。”


    金小姐:?


    迟邪继续讲:“说到这个,你觉得我客厅该不该挂几幅抽象画?虽然我看不懂那些……”


    “够了!”金小姐忍无可忍,“现在是聊你俩睡觉和装修的时候吗?!”她扭头喊,“汪清,你继续讲!”


    汪清扭动身子,勉强找到了顺畅呼吸的姿势:“这不是我的车!我当时坐的是家里的轿车!但我有印象,连环车祸里有一辆超载的面包车,司机还无证驾驶,应该就是这辆了。”


    迟邪嘀咕:“这年头还有人无证驾驶。”


    裴月明问:“事故的经过是怎样?”


    “我想想……”汪清回忆着,“那时候,对面的油罐车失控了,向我们这条路侧翻。汽油跟瀑布一样扑过来。”


    他咽了下口水,眼神有些发直:“就一两秒吧,整条路几十米长,都烧起来了。前前后后十二辆车根本避不开,全被卷了进去。”


    “我们家的车在很后面,但也被撞得变形。我被卡在后座了。”


    那时候,正前方是爆燃的火海。它怪物般吞没了前方的一切,以不可阻拦之势,朝他扑来。


    他家的车烧起来了,热浪扭曲空气。


    汪清卡在变形的座椅间,动弹不得。


    车门打不开了,父母拼命要把他拽出窗户,火焰快扑到身上,而他们几乎无知无觉。汪清能听见他们的呼喊,看见蔓延的火势,感受到灼热空气,可他就是动不了。


    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就像在死亡面前,他已不再是他。


    汪清猛地回过神来,后背都微微湿了。


    周围好像更闷更挤了,他觉得自己真在鱼罐头里。


    裴月明问他:“事故中没有异常生物?”


    “没有,就是单纯的交通意外。”汪清回答,“当时我还没法则。”


    迟邪点头:“听起来,这段回忆的危险性不大,时间也充裕。而且我们只要现在停车……”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等等!谁在开车?”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空气一静,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前方——


    裴月明坐在驾驶位上,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迟邪惊呆了:“你会开车吗?!”


    “不会。”裴月明坦然回答,甚至带了点学术探讨般的诚恳,“刹车是哪个?”


    后排拥挤的沙丁鱼们齐齐尖叫。


    第30章 钟楼


    “左边!是左边那个踏板!”迟邪喊。


    裴月明说:“踩了,没反应。”


    “用力踩!”


    裴月明有些无奈:“是真的没反应。”


    迟邪感觉不对,猛地探身,挤得一众人倒吸凉气。他试探性转动方向盘,直到向右打满了,面包车依旧笔直前行。


    “……这辆车一定要去到‘终点’。”他说。


    金小姐:“用法则停下它?”


    迟邪摸了摸下巴:“我猜想,我们是要复现爆炸的生死瞬间,就像攀岩那会儿,复现的是巨石砸落的那一刻。”


    裴月明也说:“不如就等到爆炸,我们逃生。”


    众人都有法则,又有所戒备,应付爆炸不是问题。


    也没人想节外生枝,于是任由这车哐当哐当跑下去了。车上有人的法则是【心灵感应】,把车祸情报告诉了其他人——他们也在附近的车上。


    迟邪坐回原位,突然又讲:“金摇,你到前边和裴月明换个位。”


    “为什么?”金小姐莫名问,“这车不是在自己跑吗?”


    “以防万一,还是换个会开车的人。”迟邪慢吞吞道,“你不是说挤吗?驾驶位宽敞些,女士优先。”


    金小姐简直不敢置信:“你啥时候那么绅士了?我都不知道你把我当女的看!”


    “哎,叫你去就快去。你的法则能挡火,给你个表现机会,顺便让你擦脸还不好么。”


    “什么擦脸,那叫补妆!”金小姐狐疑得要死。


    但裴月明似乎没意见,准备起身了。


    迟邪趁机往后推箱子,强行压出位置,后排终于宽敞了些许。裴月明利落地往后一跨,就和金小姐换了位。


    金小姐在主驾驶坐定,裴月明和迟邪挤在一起了。


    迟邪问他:“你一开始咋不说你在开车?”


    裴月明回答:“车还挺平稳,我觉得自己开得不错,就先问汪清情况了。”


    迟邪:“……你已经掌握程序员的精髓了,只要代码能跑,就不要动它。”


    裴月明不是第一次听不懂迟邪说的话了。


    以他的风格会追问,但这次他只是向左侧车门处,效果甚微地挪了挪。


    这面包车实在太破旧了,避震约等于无,众人时不时上下弹跳,拐弯还会整齐划一地往一边倒。几个纸箱子翻了,生锈螺丝散了满地,霉味夹杂铁锈味,在车内翻江倒海地颠。汪清默默祈祷,希望它不会立刻散架。


    迟邪为稳住身形,单手撑在前座椅背上,把裴月明半圈在了他与车门之间。


    两人上次这么紧贴着,还是在海洋馆里。


    迟邪肩宽腿长,不论以体格还是外貌来说,都是个存在感很强的人,又对此毫无自知之明。那微妙的、几乎称的上“局促”的东西,再次出现在裴月明身上。


    迟邪正纳闷,裴月明怎么没提出疑问,往他那儿瞥了一眼,总感觉裴月明的肩线,比平日绷得更紧直了一些。他问:“你不舒服?”


    “没。”裴月明的语气如常。


    “我怎么觉得这个对话发生过呢……”迟邪说,“不会又要说我气血旺盛,贴着难受吧。”


    他上次就觉得不对劲。


    在杂物间时几乎全黑,这次却不同,午后暖阳洒向公路,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迟邪多打量了几眼裴月明,总觉得在那张无表情的脸上,有微妙的不同——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察觉出的。


    可他就是知道。


    某种猜想,浮现在心间。


    车子又一次迅猛变线,人和货物都甩向一侧。原先那无证驾驶的司机,着实狂野。


    金小姐:“看到油罐车了!”她再次踩下刹车,转动方向盘,仍然毫无作用。


    那辆油罐车远远从对侧车道开来,红色的车头,深灰色的汽油罐,摇摇晃晃,几近失控——


    “金摇,交给你了。”迟邪说。


    金小姐周身涌动着法则的光芒,她嘟囔:“行吧行吧,我来解决。”


    迟邪的目光移回裴月明身上。


    “迟邪,你是不是想说什么?”裴月明问,“从刚才……”


    声音戛然而止。


    迟邪毫无征兆地倾身逼近。


    距离消失,呼吸近在咫尺。迟邪与他额头相抵,伸手覆上他的左脸,掌心炽热,带薄茧的拇指轻擦过眼下。


    裴月明的眼皮猛地一颤,下意识往后缩——


    惊异,局促,还有被冒犯的不适,如利刃般猝然划破了他那完美的神色。


    就在这一刹那,油罐车轰然翻倒!巨大的惯性将燃油化作爆裂的火海,夺目到连日光都黯然失色。


    在这扑面而来的赤色海洋中,光线如此辉煌。所有人、所有车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迟邪看着裴月明的脸,那容颜俊秀,半面被光灼得几乎透明,半面浸在浓郁的阴影中。


    他不喜欢身体接触。


    迟邪静静地想。


    非常,不喜欢。


    火海吞噬一切。


    下一刻,火与高温被一片柔韧的红色网格阻隔。


    红线交织成了屏障,将所有车辆牢牢罩住,任外界烈焰肆虐,屏障之内毫发无损。


    法则【牵线傀儡】。


    红线的尽头,缠绕在金小姐青葱般的十指上。


    车内,裴月明与迟邪拉开距离。


    那些失控的情绪消失,快到像幻觉。他平静问:“迟邪,你这是在做什么?”


    “……没什么。”迟邪笑得毫无诚意,“别介意,遇到爆炸突然有点害怕。”


    裴月明:“……”


    他面无表情,什么也没说,转头向车窗外。


    在他身旁,迟邪垂下视线,摩挲着指腹。刚才触及面颊的感受,与那瞬间的紧绷与后缩,还清晰留在指尖。


    一抹近乎本能的兴奋,在他琥珀色眼中一闪而过,如同野兽寻觅已久,终于嗅到了风中的血腥气。


    许久后火势渐弱。所有车安然无恙,但都停了下来。


    过去,这里就是它们的终点了。


    汪清愣了一会儿,突然拉开车门跑向后方。越过了七八台车,他在最后方看到熟悉的轿车。


    车上坐的不是调查员,而是两个中年人。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错愕无比,目光投向这个突然出现、气喘吁吁的陌生男人。


    汪清就这样看到了正值壮年的父母,还有后座年幼的自己。


    他与父母对视。


    他们……认出我了吗?汪清这样想,即使隔了那么多年,他都快和他们同样年纪了。


    可是来不及说话,周围极速抽离,视线沉入黑暗。


    他又回到古城的篝火前了。


    在汪清的衣衫下,左侧身还有大片烧伤的疤,但他们一家幸存下来了。一晃二十年过去,父亲老了太多,母亲早已病逝,再见到年轻的他们恍若隔世。


    所有人还是围坐在火前,依次醒来。


    汪清久久没有动弹。


    一只苍老的手伸向他。


    汪清抬起头,看到了陈临声。


    “老师……”他喃喃,接过陈临声的手站起来。


    “心神动摇,意志薄弱。”陈临声冷声评价,“如果这时遇敌,你已经死了。”


    汪清垂着脑袋:“我……”


    “忘了你的法则是怎么来的?”陈临声问。


    “还记得。”汪清低声答道。


    年幼的他被父母救出火海后,抱到了远处。


    意识混混沌沌,过了好久他才回过神来,看到母亲手上大片的烧伤,狰狞又可怖。


    那一刻,他唯一的念头是:如果能避开这一切,该有多好。


    汪清知道,世上有很厉害的人,可以信手解决异常,可以出入刀山火海和一切地狱之境。但他不是那种英雄,他太胆小了,从小就是,遇事只想逃避。


    勇敢的人已经有那么多了。


    他只想让自己、让身边的人,普普通通地活下去。


    ——当然,这一切是汪清之后想明白的。


    而于当年,他被父母搂在怀里,不知不觉间,法则的古文字缠绕上周身。


    在那场噩梦般的事故中,他觉醒了能预知危险的【吹灯】。


    多年后,古城之中,陈临声站在他面前说:“汪清,你太弱了。不单力量弱小,内心也很软弱。能玩弄人心的异常太多,你还会一次次见到他们。”


    陈临声向来严厉,这种批评,汪清不知听了多少次了。


    这确实也不是他第一次在幻境中见到父母。


    或许我不该当调查员的。汪清想,明明刚开始,没打算做任何危险的任务,只是想赚点钱。


    陈临声又开口:“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克服?”


    “……抱歉老师,我还不知道。”汪清垂头丧气。


    陈临声默不作声地审度他,隔了几秒后,说:“那便做好准备。你们见的最后一面,会是你能坦然面对他们的那一天。”


    汪清一愣,抬头看他,但陈临声已经转身走了。


    一缕火苗,再次从篝火中飘出,降临到一人面前。


    回忆再次开始。


    这次回忆,是关于异常生物“追猎者”的。当时,小镇阴雨绵绵,追猎者盯上了走夜路的几人,逃亡与追杀就此开始。


    进入回忆后,夜路上追猎者刚抬起利爪,张开猩红的嘴,面前就刷拉拉出现一大帮人。


    追猎者:?


    它左边是裴月明和迟邪,右边是陈临声带着一帮学生。它连叫都没叫一声,就被不知哪几人的法则轰死了。


    众人又回到篝火前。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火似乎更旺了,烟雾也在慢慢散去。


    连续两次回忆都没有死人,许思阳的脸色好了太多。


    他长舒一口气:“太好了,我们熬过今天了。”


    “什么意思?”周序眉头一皱,“不会再有回忆了?”


    “今天应该、应该不会了。”许思阳解释道,“我们发现,每天篝火只会挑选出三个人。在你们来之前,我们熬过了两天,一共六段回忆。”


    他咽了咽口水,有些胆怯地打量众人:“每有一份回忆,篝火就烧得更猛烈,那如果……所有人的回忆都用完了呢?没有燃料,火是不是就灭了?我们是不是……就会死?”


    周序突然明白过来:“所以,你们的回忆快用完了,才想骗更多人来这里!”


    “我们、我们也没办法!”许思阳一缩脑袋,“队长命令我们瞒住议会,他怕其他人不敢进来了……啊!!”


    他又被周序一脚踹翻在地,混乱中,还有人给他补了几脚,踢得他嗷嗷叫:“对不起!它、它不会重复挑中同一个人!我们真的没招了!对不起!”


    旁边,戴金饰的女人还蜷坐在角落。


    她已经用掉了自己的回忆,喃喃:“再多来点人,再多来点人吧……求求了,火不能灭……不然,我们都会死……”


    迟邪算了下人数。


    他们这边三人,陈临声那边十二人,加上看了许思阳的视频、偷偷进城的七个调查员,即使没人死于回忆、开始沉睡,满打满算,最多能撑七天。


    尽管许思阳的推论不一定准确,但为保险起见,该尽快找出解决方法。


    而要说对古城了解的人……


    迟邪的目光,落在裴月明身上。


    烟雾已退散不少,他们无需再围着篝火,能去古城的其他地方了。


    迟邪问许思阳:“你在哪里发的视频?”


    许思阳还抱着脑袋,愣了下:“就在……旁边的钟楼上,很近。我们发现上面有信号,能和外界沟通……”


    迟邪和陈临声说:“我们去钟楼联系议会,城区探查先交给你们。”


    陈临声颔首,又喊:“汪清。”


    “哎!”汪清赶忙应声上前。


    陈临声:“跟着迟先生,确定议会收到通知了,回来告诉我。”


    汪清:“哦……好的老师,没问题!”


    他本来想问,为什么不让会【心电感应】的师兄去,但转念一想,人家比他厉害多了,没时间干这种杂活。


    众人分头行动,有的留下来研究跪拜者和篝火,有的探索古城。


    烟雾淡了不少,天光从上方渗下来,那些金银珠宝越发耀眼了,遍地都是,闪着梦幻光泽。


    篝火在一片类似巨型广场的空旷地,而钟楼就在正后方。


    裴月明一行四人进入钟楼,华丽的大门以及旋转楼梯的墙壁上,都镶嵌满宝石。


    墙壁上,还有深深刻出的复杂花纹。


    裴月明驻足,用手摸过墙壁一道嵌着银丝的纹路,若有所思。


    迟邪停下来等他。


    金小姐从上方楼梯问:“你俩咋不走了?”


    “你和汪清先上去。”迟邪说,“我们晚点来。”


    “又搞得神神秘秘的。”金小姐嘟囔,“喂——汪汪调查员,跟我走。”


    汪清跟上去:“怎么又来个叫我汪汪的!”


    那两人的声音逐渐远去。


    裴月明仔细抚过花纹。


    迟邪问:“有什么发现?”


    “没。这些应该是装饰性的花纹。”裴月明说,“你也知道,古城的遗迹残缺了太多,只能在这种时候了解。”


    迟邪从楼梯的中心向上看,只见旋转楼梯一圈接一圈,设计精妙奢华,配上陌生花纹,颇具美感。宝石和贵金属点缀于每个角落,镶嵌出闪烁的图案。


    他收回目光,继续跟着裴月明。


    裴月明边走边研究,两人慢慢向上爬。


    脚步声回荡,迟邪一路默不作声看着裴月明的背影,突然说:“我想过了。虽然讲好了互不干涉,但只要我们待在一起,就一定会遇到必须共同面对的事。”


    “你指什么?”裴月明没停下脚步,细细摸过花卉状的刻痕,“车祸爆炸吗?对我们来说,它算不上需要‘共同面对’的东西。”


    “那什么才算?这个古城算么,残日算么?”迟邪问,“你那些不愿意说的秘密算么?”


    裴月明站定了。


    他回头:“为什么要分清这个?你今天有点反常。”


    迟邪说:“因为我想弄明白。”他上前几步,“在车上也是,因为我想那么做,就去做了。说是反常,你又了解我多少?”


    裴月明:“……”


    那些宝石瑰丽的光,流转着落在两人衣上。他没有回答,转身——


    迟邪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


    依旧是温暖的体温,依旧是炽热的眼神。迟邪一字一顿道:“回答我。”


    短暂僵持后,裴月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我的想法确实变了。”他开口,“真到了生死关头,我大概不想你死在我面前。”


    迟邪刚要开口,裴月明继续说:“……可如果,陷入绝境的是我呢?你会改变想法出手么?”


    迟邪一顿。


    “你做不到的。”裴月明的声音很轻,“迟邪,你没有办法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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