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处的建筑毁得差不多了。
迟邪揽着裴月明的肩,好端端把他放在远处的长椅上,又左右看了一圈,确保没人能看见这人。
五分钟后,几名执行者的副手出现了,一来就开始熟练地收拾尸体。
迟邪叫住了他们。
“长官!”队长挺直背,“您有什么指令?”他眼中有热切的崇拜。
迟邪:“带水了吗?”
队长一愣,立刻打开背包。
他在放血刀、折叠锯、强酸强碱容器中翻翻找找,最后献宝般地拿出一个“心若莲花”保温杯,打开瓶盖,双手递去。
水里泡着枸杞菊花,已经喝了大半。
迟邪眉头一皱:“这什么老年人图案?”
队长解释:“出任务会比较吉利,内心有种向善感。”
“你把它离尸袋远一点会更吉利。”迟邪真心建议,“还有赶快,不要喝过的水。”
队长找人去了,两分钟后,捧回一瓶全新矿泉水。
迟邪拿在手里,望了眼裴月明,罕见犹豫了几秒。
然后他走过去:“那个,咳咳,你的水在这。”
裴月明拧了瓶盖,直接开喝。
他口味淡,被辣得不轻——他第一次吃芥末就记忆深刻,深感现代人口味的古怪,没想到在这猝不及防,吃了第二次。对他的攻击力比黑袍人加起来都多。
半瓶水下去,辣味总算缓解了。
裴月明指着面包:“还你。”
迟邪:“不吃了?这半夜三更的,你不用补一补?”
“不了,不太饿。”裴月明以极好的涵养没评判迟邪的个人口味,又礼貌补了一句,“……谢谢。”他站起身,“我留了几个没杀,应该对你有用。”
“礼尚往来?”
“顺手而已。”裴月明说,“本来第一个人也不会死,但那时候……我冲击有点大。”
在他身后,迟邪欲言又止,面色古怪地跟了上去。
黑袍人堆在一起,失去了意识。
迟邪蹲下,扯开一人的兜帽,那张脸……那不能被称作“脸”了,没有皮肤,肌肉变成一条条树枝。
副手过来,将黑袍一一掀开。
人体扭曲,有的嫁接了异常的手臂,有的被挖空的眼眶里,只剩血符号。
迟邪锐利的眼神扫过,点了几个:“这些都没救了,你们解决。其他人带走。”
队长应声,众人开始忙碌。吕从进也被押走,目光凶恶,好像要把二人活剥了。
迟邪斜斜倚墙,左脚撑住,右脚就那样随意搭着,没看吕从进,第无数次看焚尸的火焰燃起。
不同的是,这次裴月明在身旁。
火在雕像下舞动,噼啪作响,将裴月明的黑发染成暖色。他很安静地坐在长椅上,手边放着那半瓶矿泉水。
迟邪:“他们自称飞升者,但真能‘飞升’的寥寥无几。”
裴月明“唔”了一声,问:“那吕从进是什么情况?”
“他不算太贪心,异常值没失控。”迟邪讲,“他承认袭击了蓝歌,但对于飞升者为什么在地下、又在谋划什么,闭口不谈。”
他停顿几秒,扭头看裴月明:“不论现在他们想做什么,献祭也好,召唤异常也好,你要……我们要找出来。”
裴月明:“线索还不够,最好是能找到仪式。”
“嗯。”迟邪说,“顺着蓝歌的线索找。”
火倏地升腾,照亮他宽阔的肩背轮廓。
迟邪看着火中的肢体,这瞬间,记忆中无数面孔涌现,在不同时空嘶吼着——
迟邪再次开口:“这帮见过那么多扭曲生物、连人性都能舍弃的人,最想成为你。”
“……”
裴月明旋紧瓶盖,起身:“……有人来找你了。”
几个精锐调查员匆忙赶来:“陈临声让我们过来的。”
队长向他们解释了情况。
精锐们对视一眼,点头:“明白了。我们会把无关人等带走。”
那群调查员如释重负,紧跟精锐,逃跑似的离开。
等他们走了,迟邪回头找裴月明。
裴月明在拐角后的服务亭里。
亭子很小,空间只容一个工作人员。他靠着桌沿站着,桌面摆了水、饼干和巧克力,手上拿着一小包坚果。
迟邪立刻发现了不对:“你不是说不饿么!”
裴月明:“……”
完全忘记这茬了。
裴月明左手在桌上一滑,把巧克力往身后藏:“那是刚才。”
“东西摆得跟野餐一样,你能突然饿成这样?”迟邪狐疑道,“你是对我有意见吧?可以有意见,但不至于一个面包都介意吧。浪费粮食可耻,还是说……”
“水。”裴月明适时打断,岔开话题,“还有水吗?”
迟邪不知想起什么,话头止住了。
他再次露出奇怪的神色,几秒后,慢腾腾说:“……怎么那么爱喝水。我去问问。”
迟邪从副手那里,又薅了一瓶矿泉水。
瓶身微凉,他拿在手中掂了掂,心想,我该不该问呢,怎么问出口……
面包还在长椅上,迟邪也拿上了,回到服务亭。他站在亭口把水递给裴月明,欲言又止。
裴月明莫名问:“做什么?”
迟邪:“你——”话头在嘴边一转,“你还吃不吃面包?”
他把芥末面包塞到裴月明手上。
裴月明双手捧着面包袋,觉得自己捧的是极高危的异常污染物。
迟邪没走,盯着他,踏前了半步。
亭子本就窄,他这么一挤,裴月明能感受到他胸膛的灼热。
裴月明向后靠了靠,后腰抵住桌面。
“迟邪,”他终于开口问了,“从刚才起,你有点……奇怪。有什么话可以直说:怀疑我和飞升者有所联系?”
“我确实怀疑。”迟邪点头,“你能做的事情太多了,比如利用他们对你的狂热操纵他们;或者提供知识,完成更疯狂的仪式;你的‘复活’也相当可疑,要不是你没半点异常值,第一天我不会停手。”
他又往前了一点,单手撑在裴月明身侧的桌面上:“我能一口气讲出很多,但不是这个。”
空间越发狭窄。
裴月明挺直的背向后微倾:“你说。”
迟邪盯着裴月明,离得那么近了,眼尾的红淡了大半。
他还觉得不够,伸出手,拇指擦过裴月明的左眼尾。
裴月明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他几乎浑身绷着,才没有立刻别过头。
迟邪仔仔细细看过那水墨般的眉眼,问:“刚才你为什么哭?”
裴月明:“……”
裴月明:“……什么?”
“声音哑了,眼眶鼻子都红了,非常明显。”迟邪说,“半夜多愁善感?触景生情?”
他又“啧”了一声:“总不能是我惹的吧?”
裴月明一辈子都没被提过这问题——而且对方还和自己挤在一间小屋,单手圈着他,摸着他的脸特别认真。
他一时说不出话,不知该先反驳,还是先掰开那只手。
脑海里回荡着那句“为什么哭为什么哭……”
最后,惊人的理智占据上风。他在迟邪探究性的眼神中,拨开他的手,把面包塞回那手上,缓缓开口:“那是被辣的。”
迟邪将信将疑看了眼包装,震惊道:“芥末味?!”
裴月明脱口而出:“不是你给我的吗?”
“我怎么可能带面包,我连瓶水都懒得带。我叫那帮家伙找吃的给你送来,哪知道会这么邪门。”
“……”裴月明扶额,“我以为你口味特别。”
"该有话直说的是你。我还想你受刺激了。让我也尝尝。"迟邪拿出面包,咬了一口,突然疑惑道:“不怎么辣啊。”
裴月明:?
迟邪多吃了几口:“微辣吧。”
这回,他越发狐疑了:“而且你右眼那里,现在又有点红了。”
“被你手指摁的。”裴月明扶额。
“哪有人这么细皮嫩肉。”迟邪皱眉,“所以,你就是哭了对不对?”
裴月明:“……?”
迟邪还是皱着眉:“下回遮着点,别给别人看到。”
裴月明意识到,比起口味,迟邪更有问题的可能是思想。
眼看这对话往诡异的方向发展,他果断切换话题:“时间不多,该去找乔雪雁她们了。”
迟邪显然不太信,又往他脸上多瞥了几眼。
但裴月明似乎挺在意时间,他低头看表,凌晨两点二十。
两人出了亭子,终于不再近距离面对面了。迟邪问:“她们在哪?”
“禽鸟区。”裴月明回答。
离开时,最后一具尸体化作了灰。
它的衣袍碎片乘风,卷到迟邪脚下,被踩入尘土——它永远不知道,自己舍弃一切、狂热想成为的存在,就站在面前。
迟邪看着裴月明的背影,又想起他那薄红的眼尾。
他这种人,有暴怒、沮丧或啜泣的时候吗?又会是为了什么?
面包分量小,剩下的几口能吃完。迟邪向来不挑,也没觉得这奇葩味道难以下咽。
迟邪:“裴月明——”
裴月明:“不吃。你对它是有什么执念吗?”
“那倒没有,我只是从没见过你哭,有点想看……哎!你不是精神不好吗,怎么越走越快了!”
裴月明的身影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拉开距离。
迟邪莫名其妙的,迈开长腿追了上去。
……
一个小时前。
观光车驶过街头,车内仓鼠奋力迈步。秦可然抬头看,影鸦还停在车顶,让她安心了不少。
乔雪雁说,漫画下章在草原区,叫《我能吃到云朵吗?——长颈鹿的进化》。到了地方,果然场景重现。长颈鹿的脖子高耸至穹顶。它们悠闲踱步,棕白皮毛融化,像一群正在滴落的面包。
秦可然往上张望。
怎么看,也看不到脑袋。她便不自觉想,该不会它们没有头吧。
儿童漫画放进现实,又被“动物之夜”扭曲后,怪诞无比。
乔雪雁不发一言,看着无头的巨大长颈鹿,直到它们身影逐渐淡去,消失在黑暗。
“走吧。”她轻声说。
他们又随剧情,见到猫头鹰照明灯,灯塔水母在头顶翩翩起舞,彩虹蚺嘶嘶吐信,问她们要不要一件新衣……
乔雪雁熟知的情节,一个个出现在眼前。
每个区域的场景,不到十分钟便消失了。漫画的最后一章在禽鸟区。
乔雪雁远远就看到了大黑。它站在“鸟类王国”的招牌下,默默望着她。
“大黑!”她再次呼喊。
黑狗转身朝深处跑。不等车停稳,乔雪雁就跳下去追它。
然后,她看到企鹅。
天空中结着厚冰,冻住了无数企鹅,每一只都是游泳的姿势,每一只都在看她。光源在冰面之上,照下幽幽蓝光。
大黑还在往前跑。
乔雪雁继续追。
秦可然被吓得毛骨悚然,大叫:“乔姐!乔姐!你等等我啊!”
周围很冷,秦可然奔跑时,手快冻得没知觉了。
她好不容易追上乔雪雁。
不远处有橙红火光,还有此起彼伏的鸟叫声,乔雪雁站定脚步。秦可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广场正中有篝火,火烈鸟们穿着西装,翅膀牵翅膀围成一个巨大的圆。
它们边跳舞边转圈。
乔雪雁喃喃:“大黑又不见了,它想带我来这里。”
秦可然摁着胸口:“姐,这是最后一章了吧,我、我快受不了,每个地方都让我觉得自己菌子吃多了。”
“是最后了。”乔雪雁说,“在黎明之前,火烈鸟邀请女孩去参加篝火晚会。夜晚结束,他们不舍地告别,女孩回到了家人身边。”
她盯着篝火,那光落在眼中,是一团亮眼的橘红。
随后她转动眼球,向秦可然伸手,笑了:“来,让我们一起跳舞吧。”
鬼使神差一般,秦可然牵住她的手。
西装火烈鸟停下,齐刷刷看着她们。
有两只鸟松开翅膀,腾出两人的空位,邀请她们加入。乔雪雁拉住一只的翅膀,用眼神示意秦可然照做。
所有鸟都在看她,秦可然觉得自己也疯了,竟试探性拉住鸟翅膀。
圆环又完整了。所有鸟叽叽喳喳地唱,再次旋转,用长腿踩出节奏。
圆环旋转着。
越来越多的鸟飞来,加入庆典:金刚鹦鹉,鸬鹚和黑天鹅……篝火越烧越旺,通天的红,直烧到了天空的冰层,企鹅动了起来,于坚冰中遨游。
圆环旋转着。
鸟群齐声欢歌。百灵鸟戴着蝴蝶结,领唱高音,犀鸟打着黑领带,负责低音。
秦可然松不开手,也停不下脚步。
奇怪的是她不觉得恐惧。
意识逐渐平静,她没有任何情绪,好像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着自己。
漫画中,迷路的女孩也见到了这场景。
鸟群拾来树枝,为她点火,驱散她的寒意。但这发生在现实中,实在太荒诞魔幻了,简直像……
像一场梦。
圆环旋转着。
圆环旋转着。
圆环旋转着。
白琵鹭对她说:“欢迎来到地下动物园,希望这个奇妙的夜晚永不结束。”
舞步继续,无休无止。
秦可然平静地想,好奇怪,没办法停下来了。
好开心,我们要一直跳下去,直到双脚被大地磨出淋漓的血,直到天明,直到死亡。
又一次旋转中,她忽然看见亮晶晶的红眼眸。
那是影鸦。
不知何时,它站到了旁边的树枝上,张开翅膀——
“刷啦——”
它猛地投身篝火!
炽热将它吞噬。可它体内涌出浓厚的影子,扑灭了篝火。光灭了,余烬漩涡一般升起,群鸟尖叫,却又在刹那变为白骨。
秦可然扭头,鸟类都死了,一个个漆黑的眼洞看着她,就像那些死去的调查员。
舞步停滞,残骸遍地。
这场快乐的幻梦迎来了结局。
所有情绪:惊讶、恐惧、不知所措……回流到身上,她从梦中醒来,又变回了自己。
秦可然一阵毛骨悚然,扭头,看到乔雪雁跪伏在地,赶快问:“乔姐,你没事吧?”
乔雪雁没回答,呼吸急促,浑身颤抖。
秦可然又问:“是你说过的‘老毛病’吗?我我、我要咋办,你有药吗?”
乔雪雁:“……”
秦可然抓住她手臂,要扶她起身,手上却一滑,出现一大片半透明的薄膜。
轻飘飘的,带着熟悉的柔软——
人皮。
秦可然僵住了。
乔雪雁全身的皮肤在膨胀、发白、鼓起气泡。她用指甲猛抓身上,抓下一层层皮。然而这不够快,她低声说:“快、快帮我——!快!”
秦可然愣怔几秒,不知从哪爆发出勇气,扑上去帮忙。
一层又一层,一层又一层。
刚开始的皮肤柔软湿润,但渐渐的,它变得轻薄干燥,脆生生的。如果秦可然熟知昆虫,会觉得很像它们褪下的表皮。
“我……”乔雪雁又开口了,“我……感觉很舒服。”
秦可然木然了,手上继续扒皮:“姐,可别舒服了,你的皮都展开了。”
“真的……”乔雪雁喃喃,“我的身体,从来没这么轻盈过。”
最后一层表皮褪下,秦可然松了口气,瘫坐在地。
乔雪雁还是趴跪着:“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幻想能拥有动物的能力。”
她慢慢说:“鹰的眼睛,狗的鼻子,蝙蝠的耳朵……感官决定了认知世界的方式。要是有它们的能力,这个世界会是怎样的?”
“我想要看一看那样的世界。”
乔雪雁坐直身子。
黑发汗涔涔地贴着额头,她看向秦可然,右眼框中,宝石般的蝴蝶复眼在狂乱转动!
她笑起来:“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是,我的视线从没那么清晰过。我能看到好多色彩,能闻到好多味道。”
乔雪雁深深吸了一口气。
万物纤毫毕现,黑暗流光溢彩。
每片叶子独一无二,每团灰尘截然不同。她听到极远处的脚步,风带来一切:食物香气、那群人的气息、汗味、昨晚残留的香烟味。一切的一切,变得如此清晰。
她欣喜道:
“我好像……看到了洞开的世界。”
秦可然撒腿就跑!
妈呀,谁管你洞不洞开!她崩溃想。
再不跑洞开的就是我的头了啊!!
还没跑出禽鸟区,她迎头撞上了一个人。
对方几乎没动,秦可然连退几步,差点摔倒。她抬头惊喜道:“是你们!”
裴月明和迟邪并肩而立。
迟邪抱臂:“跑这么快做什么?还好撞到的是我。”
秦可然赶快说:“乔姐!她、她变异了啊啊!”
“什么变异,你丧尸片看多了吧。”迟邪说,“你看她来了……哇,还真是变异了。”
秦可然猛回头。
乔雪雁远远看着他们。
她的右眼是宝石,有的皮肤呈半透明,能清晰看到蓝色血管网,有的被皮毛、鸟羽覆盖。
相隔上百米,她能清晰听见三人的对话,跨越这段距离不过四五秒。
可她没有。
我会吓到他们的,乔雪雁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乔雪雁后退几步,想独自离开,却听见了破风声——
她闪身!
鲜血飞溅,【万流线】从天而降贯穿她的肩膀,差几寸就直击心脏。她抬起头,漫天金线朝她坠落!
目标为什么是我?!
她根本来不及想,身体动了起来,在金线中闪躲。
陈临声的实力远强于她。但被放大无数倍的感官救了她,她第一次听见【万流线】破空的锐鸣,看见它们落下前,漾开的偏振光。
然而不够……
远远不够!
又一次翻滚,她避开要害,侧腹和小腿被扎穿。她猛然抬手——法则【青林之声】!
在【青林之声】的召唤下,数只鸟兽出现,为乔雪雁挡住下轮攻势。
它们被钉死在原地。
更多金线来了,她倒在血泊里,无处可逃。
光辉从天而降,像一场流星。
乔雪雁躺在地上,向天空张开右手。
她没抓住星星。
影狼在上方探头,她一手抓住了厚实的狼胸脯毛。
乔雪雁:?
在裴月明的袖口,影蛇出现。它一路睡得酣畅,此时窜出去,身形膨胀百倍,将乔雪雁盘在中心。【万流线】击打它的黑鳞,一阵噼哩哗啦的火星四溅。
在它的庇护下,乔雪雁狂揉影狼柔软的前胸,喃喃:“……我这是,到天堂了吗?”
“还没有。”裴月明在她身边说。
乔雪雁:“你也来了?你怎么死的?”
裴月明拉住她的手,用力把她拽了起来——乔雪雁没想到,他有那么大的力气。
“死后的世界不长这样。”他说,“我不能拖太久,否则陈临声会察觉。快走。”
乔雪雁茫然问:“去哪里?”
她的伤口在高速愈合。
“去找你的大黑。”裴月明告诉她,“快走,别回头。”
影蛇岿然不动,懒洋洋地打呵欠。【万流线】停下攻击,犹豫着,似是弄不清状况。
趁这机会乔雪雁冲了出去,借着黑暗,以猎豹般的敏捷消失在园区外。
影子散去。黑蛇变小,悄悄盘回裴月明的指间,消失了。
裴月明回到迟邪和秦可然身边。
秦可然颤巍巍的:“谁能解释一下状况?”
裴月明笑了。
他生得清俊,这么突然一笑,难免叫人心头悸动——连此时的秦可然也不例外。
他说:“什么也没发生。我们看到【万流线】,刚赶来这里,就看到乔雪雁逃跑了。”
秦可然懵了:“可是,可是……”
“可是我们还没找到王镇。”裴月明说,“你深思熟虑后,决定和陈临声他们待在一起,直到天亮。最后我和迟邪救了王镇,还有其他被带走的人,平安回到地上……喜欢这个故事吗?”
秦可然诺诺回答:“喜、喜欢。”
裴月明点头:“那就让它发生。我保证,‘动物之夜’会结束的。”
在他身后,几名精锐调查员赶到。
紧接着,陈临声在众人的簇拥下出现了。他面色如常,问:“‘动物之夜’去哪了?”
动物之夜?
秦可然见到一个青年男性,站在乔雪雁刚才的位置上。他是陈临声的得意学生,好像叫周序。
周序捡起被钉死的鸽子。
这是乔雪雁用法则召唤的。
【青林之声】能和动物简单沟通,并召唤它们。
周序手上的鸽子,浑身琉璃。其他动物的尸体,或是陶瓷,或是金属,她法则召唤出的,俨然是被“动物之夜”异常化后的物体!
一时间,秦可然心头巨震:难道乔雪雁就是……
她就是“动物之夜”?!
“看不出去哪了。”周序掂量鸽子,“整个地下是它的领域,很容易藏匿行踪。我马上叫人排查,老师,您看是否需要我盘问下现场的人?”
秦可然瑟缩了一下。
陈临声只是说:“周序,讲话要注意,执行者在这里。”
周序一怔,打量三人,摸不清谁是执行者。
但很快,陈临声对迟邪说:“之前听人转达了你的警告,我们暂时没碰到飞升者。稍后我会让学生尽量警告地下的人。”
迟邪直视了陈临声几秒,挪开视线,语调不带情绪:“我来吧。有必要的话,所有人会知道的。”
“好。”陈临声没多提,看向裴月明和秦可然,“两位来地下,想必是为了名利。你们违背规定,还打扰执行者的行动,但也能将功补过。”
两条金线,飘到二人面前。
“我直白说了,墙内的衔尾蛇正在苏醒,‘动物之夜’不知去向,飞升者又在暗处,我需要更多准备。”
“把力量给我,我保证你们安全回到地面。”
陈临声完全没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迟邪眯起眼睛。
陈临声不清楚是什么阻碍了攻势,只知道阻碍者实力不凡,而【万流线】能探查对方的力量。
裴月明会愿意吗?
沉默中,陈临声和他的学生都等着。秦可然打量周围人脸色,迟疑地将金线缠上手腕。
陈临声看向裴月明。
出乎意料的是,裴月明问:“你真的能带我们回去?”
陈临声:“我保证。”
“好。”裴月明竟不再犹豫,伸手去碰那金线——
他没能碰到。
压在裴月明手腕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间有常年持刀的薄茧。
陈临声眉心微蹙。
迟邪抓着裴月明的手腕,对陈临声笑说:“抱歉,这个人我还得用一用,不能借给你。”
短短一瞬,陈临声便收敛表情,点头:“既然你这么说了。”
远处,地下穹顶又崩塌一块,蛇骨越发躁动了。他环顾手下和学生:“‘动物之夜’暴露了自己,不可错失机会,都做事去吧。周序,你带队。”
周序应声。
一众精锐离开。秦可然跟着陈临声,内心有太多不解,回头望去,那两人站在黑暗中。
篝火的余烬,还在风里飞舞,裴月明的眉宇舒展,神色平和。
——记得那个故事。他似乎这么说道。
陈临声一众人走了。
迟邪开口:“你知道我会阻止陈临声。”
裴月明说:“用你的身份最方便。【万流线】太危险,你信不过我,也信不过他。”
迟邪“嗯”了一声:“点头之交而已。”
他对被利用这件事,似乎不以为意。
【万流线】不能完全复制个体强度,可它没上限。陈临声有很多学生,再加上裴月明,力量会强大到可怕。
裴月明:“我很意外,你就那样看着我救了乔雪雁。”
“当我心情好吧,执行者不管异常生物。”迟邪的语调懒散,“而且,我猜即使她死了,‘动物之夜’也不会结束。事情没那么简单。”
裴月明:“……”
迟邪拍拍他的肩,调侃:“就不允许我也看出来?还想一个人称王称霸?”
“……怎么会呢?”裴月明轻笑起来,“只是有些意外。”
他的笑意稍纵即逝:“去找乔雪雁吧。蓝歌和飞升者有关,也会有你想找的东西。你开车?”
“也不能指望你开。”迟邪嘀咕。
两人上了观光车。
迟邪旧习难改,一不留神又开得太快,转头就对上裴月明的脸,别别扭扭地降低速度。
他说:“裴月明,你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吗?这种表情对我,好像我把你丢在路边了一样。”
裴月明说:“我是副驾,有监督司机的义务。”
迟邪:“……”
小车开到最偏僻的后勤区。
他们穿过水电设施,在断壁残垣中看到了乔雪雁。她在屋檐下蜷缩,紧抓一片黑蛇鳞。
那是裴月明给的,能找到她。
乔雪雁抬头,疲惫道:“你们来了呀……”
她意识恍惚,只知道自己跑了很久很久,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停在了这里。
几只粘土变成的白鼬,爬上她肩头。她的身上,依旧是各类动物的古怪组合体。
她喃喃:“这几个月,我居然一次法则也没用过,大概是自己都不想知道真相吧。”她看向裴月明和迟邪,“所以,我就是‘动物之夜’,对吗?”
裴月明回答:“是。”
“我不明白。”乔雪雁说,“难道我从小长大的回忆,家人,大黑,动物园,书店还有蓝歌小队,都是假的吗?”
“它们是真的。”裴月明告诉她,“奕川集团写了你的名字,议会文档有你多年的报告,书店也是真的,你买了很多书,种了很多花草。”
“那,这又是为什么?我真的不明白。”
乔雪雁举起覆盖皮毛的左手,掌骨变形,指甲锐利,如同猛兽的爪。
她说:“裴月明,为什么你要买我的店?为什么要和我来地下,为什么要帮我到这种地步?”
裴月明只是讲:”你会知道的。”
“……好。”乔雪雁缓缓起身,“我要找到大黑,然后把队员的遗骨带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
这个长夜像一场魔幻的梦,她无法控制,但感官依旧敏锐,万物依旧清晰。意识穿过广场,穿过她魂牵梦萦、无法忘怀的动物园,不断攀升,比萤火虫更高,比蛇骨铸造的蜿蜒街道更远——
她俯瞰整个地下。
“找到了!”她说,“我能……感受到它!”
在路牌下,年迈黑狗吐着舌头,默默等待。
观光车发动,向它驶去。
到了地方,大黑往小巷子里跑,消失在一栋楼房里。
那楼房平平无奇,看上去是办公的中层建筑。乔雪雁见到它,却变了脸色。
三人进到楼内,在一堆坍塌的墙壁背后,发现往下的楼梯。
迟邪:“还有下一层?”
“嗯。”乔雪雁点头,“不对外开放,我小时候也没下去过,只知道,这地方由议会管理。”
迟邪不知想起什么,眼神闪烁。
余光里,裴月明拿出手机在确认时间。
他果然很在意时间,迟邪想,也低头看表:三点十五。
乔雪雁率先下去,裴月明和迟邪跟着。楼梯间的灯异常化了,一盏盏亮起。
下到底部,乔雪雁呼吸一滞。
又有两具白骨。是蓝歌的人。
乔雪雁说:“这个地方只有我知道,难道,我把队伍带下来了吗?”
她努力回想。
白骨好像活了,长出血肉,变成熟悉的脸,凝视她。
“快跑——!”
“能去哪里?!不要跑散了!”
“我知道一个地方,”乔雪雁听到自己的声音,“都跟我来!”
乔雪雁闭了闭眼睛,说:“我、我想起来了,我们被人袭击,逃到了这里的深处。然后……然后呢?”头又开始疼了,她捂住脑袋,却突然讲,“我闻到了血腥味。”
这地下是一条长廊,两侧各有房间。房间大小不一,有些空荡荡,有些堆了杂物。
在微弱的光下,水泥地板布满脚印,新旧都有,杂乱不堪。不止一帮人来过这里。
乔雪雁带路,他们来到近处的一个房间,里头有两具尸体。
迟邪上前,简单观察了一下:伤口血块半凝固,血清渗出,角膜轻度浑浊……
他说:“他们是在几小时内死的。”
裴月明:“有更准确的时间吗?”
“没。”迟邪讲,“但我知道他们,都是A级调查员,应该是和陈临声一起来的。这里残留的法则怎么样?”
“很多,也很乱。”裴月明回答,“一群人袭击了他们。”
乔雪雁喃喃:“就和当时一样……”她目光空洞,“我们一路被追,即使逃来这里,我的队员也一个个死了。这帮袭击者,该不会根本没走吧?”
随后她扬手,角落的桌椅变形,木头咯吱作响,异变为仓鸮!
仓鸮听力出众,异常化之后,更为敏锐。
“听到了。”乔雪雁说,“附近果然有人!”
她猛地跑向走廊,木头仓鸮紧随其后。
乔雪雁敏捷穿梭在蛛网般的结构中,一步六七米,掠过一个个房间。她也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是袭击过蓝歌的人,绝不会错!
目标越来越近,只有一墙之隔,她一脚便踹飞了砖墙。
墙后,三名黑袍人跪在火堆前!
乔雪雁来得突然,但他们反应极快,鬼魅一样后撤,同时法则在指尖凝聚——
“我记得你们的味道。”乔雪雁说。
她的右边复眼,不受控地转动,绽放宝石的诡异光泽。整个房间活了,木头化作群鸟,齐齐撕咬上去!
三人与恶兽缠斗,其中一人忽而掉头,朝乔雪雁扑来。
乔雪雁怒火中烧,一拳就把他锤进了墙里,又过去把他揪出来,怒吼:“其他人在哪?!”
那人的身体软绵绵的。
乔雪雁仔细一看,才发现他的头被自己锤了个180度。再扭头,另外两人也倒在血泊中。她甚至没感觉到拳头穿过身体的阻力。
这就死了?
乔雪雁怔怔想。
要是,我之前有这种力量……
她搜了那三人的身,又看了周围,什么也没发现。
裴月明和迟邪找来时,她呆坐在角落。
“让她静一静吧。”裴月明说。
他来到火堆旁。那三人跪着的地方,有鲜血画出的诡异符号,让人不适。
迟邪的语气严肃了几分:“是哪种仪式?”
他从未见过这种符号。
可裴月明一定知道。
裴月明没答话,坐在火堆旁的长椅,双手放在外套兜里。
迟邪缓缓道:“几十年间,飞升者相当收敛,很难发现他们的目标和动向。所以执行者也会尽量低调,以免打草惊蛇。”
裴月明:“但他们都知道你。”
“因为我杀了太多飞升者。”迟邪说,“近十年不同,他们行动频繁,冲突加剧,就像暗处有一根弦,突然拉动所有人。再然后,你出现了。”
裴月明没什么表情。
迟邪:“从蓝歌,到刚才的两名精锐,这帮人再次印证自己的丧心病狂。他们比异常危险太多。”
他走到裴月明面前,单手按住他身后的椅背,身子如弓般前倾,说:“我不会问你站在哪一边。”
“我也不在乎你是否利用我:以我的身份摆脱陈临声?借我的手,除掉飞升者?都无所谓,我甚至不在乎袒护一个无害的异常,但这些飞升者,今天必须死在这里。”
“是时候兑现你的承诺了。”
裴月明被他的阴影笼罩。
面前人高大健壮,小臂线条绷紧时坚硬如铁,奔波一整晚都不知疲惫。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他几乎能实质性感受到,迟邪的目光。眼神中有从未消失的怀疑,亦有热切。
他们同样有敏锐的观察力,也同样有……必须达成的执念。
裴月明突然讲:“你说,飞升者都想成为我。”
迟邪颔首:“是。”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悬在高处审视着他。
“那你呢?”裴月明问,“能从影蛇这么细微的痕迹里,认出一个死了三百年的人……迟邪,你想成为我吗?”
迟邪:“……”
他挺直脊背,退后半步:“……哪怕最仰慕你的时候,我也不想成为你——从来不想。”
他的眼眸亮得惊人,有燃烧了百年的火。
迟邪说:“我想超越你。”
火堆轻轻跳了一下。
裴月明无声呼出一口气。
他笑了。
这次的笑截然不同。
对秦可然的笑,像工笔精心描出的完美,没人不喜欢。但此时,只是眼尾轻轻一挑,嘴角勾起的弧度深了些许,笑意从画上跃出,陡然鲜活。
——这才是他真正的笑。
真奇怪。迟邪想,那么小的变化,又那么不一样。
“十三人。”裴月明说,“这个仪式名叫‘复生’,需要大量尸体,和十三人完成,目的是复活衔尾蛇。不用担心打草惊蛇,他们此时此刻,一定就在地下。”
“其他飞升者无关紧要,他们才是今晚的核心:探测、破坏、创造法则各四人,最后一人很强,法则与空间有关。”
光流淌过眉骨,在他的眼中跳跃。
这瞬间,裴月明似乎真的在看迟邪,看见了他的身躯面容,看见了他的一切。
“所以,人都来齐了。”裴月明笑问,“杀得掉吗?”
“当然。”迟邪与他对视,“一个都跑不了。”
身后,血荆棘漫天生长。
它们发出可怕的生长声,扎透水泥,绞缠钢筋,裹挟着碎石尘暴奔涌向上。
大地在颤抖。
街道和楼宇被猩红覆盖。它们不断攀升,千万条直刺天幕,直至在最高空交织出本体——
巨大的虚空之眸,猛然睁开!
它每一寸都是狂乱翻滚的荆棘,无止无休,俯瞰众生。地下所有人,不论调查员还是飞升者,都惊惧抬头,瞳孔倒映这地狱般的造物。
法则【审判】。
第18章 审判
王镇在黑暗中挣扎。
他被绑了好几个小时,周围时不时传来绳索的摩擦声。除了他,还有其他受害者也在这里。
他再次扭动:“……唔!”
腹部又挨了一脚。
老宋声音传来:“要不是为了仪式,我早把你剁了喂狗。”他又扭头,问身边的黑袍男人,“老吕怎么去了那么久,连个瞎子都搞不定?”
男人赔笑:“乔雪雁太熟这里,也不知道带他们藏去哪里了。你可千万、千万别告诉主教。”
“这就看你表现了。”老宋眼睛一转,“我听说,你又被分到了一颗心脏?”
“是、是呀,主教承诺我的。”男人回答,“你可别打它主意,我好久没吃,它们都快饿死了……”
他掀开一截黑袍。
光通过墙上裂缝照到手臂,上面的肉色小触手扭动,蔫蔫的。他瞥了一眼王镇,嘟囔:“有人血也凑合吧。”
“你再好好想一下,”老宋循循善诱,“只要主教信任你……草,怎么又地震了!”
大地颤动。
在老宋面前,男人呆站在原地。
老宋:“做什么呢,以后心脏有的是!”
男人慢慢抬头。
他的眼里涌出暗淡的血,一根荆棘从天而降,贯穿了脊柱。
这刹那老宋寒毛倒立!
【审判】!
【旅者】的光芒一闪,将他传送到了旁边房间。他趴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摸索墙壁,直到确定房间完全封闭。
老宋靠在墙角,心跳快到爆炸,冷汗湿透了衣服。
是迟邪!
这种强到比他们更像怪物的人,怎么来了?!
隔着厚实墙壁,他也能听到血荆棘的破空声。
每有一声,他的手便颤抖一下。
没事的没事的。老宋安慰自己。
不被那只荆棘之眼看到,就是安全的。主教马上来了,他能解决迟邪!
他想起,主教曾站在面前,一只手轻搭他的肩膀。
“仔细看好,我们拥有同样的法则。”主教的声音苍老,“你不想有如我一般的力量吗?为我,带来更多祭品吧。”
老宋重拾勇气,摸到门边,小心翼翼开了一条缝,趴着往外看。
外头是走廊,正对面房门开着,王镇和其他人还躺在地上。
老宋匍匐前进,想转移祭品。
没爬几步,玻璃门外跳出了一只兔子。它的皮毛惨白,眼睛血红。
“魔术师”的兔子!
老宋立刻喊道:“喂!我在这里!我是老宋啊!”
那兔子听见了呼唤,轻盈地蹦跳靠近,就在这时,荆棘把它扎了个对穿!
没有血。
皮肉散开,变为一条条肉色的飘带,缠上荆棘,让它暗红的脉络高速枯竭。
随后,魔术师的身影出现。
他手中托着一顶白礼帽,手探入帽中,抓出了一大把活蹦乱跳的兔子。它们落地,齐刷刷地拉开了自己的身躯!
成百上千的肉粉色飘带,如花朵炸开。
又有荆棘刺下,飘带却爆开粉色雾气。粉雾中,魔术师与荆棘翩翩擦身,叫飘带吸干了它们。
不愧是魔术师!
老宋惊喜万分。而且,果然如传闻一样,【审判】极其依赖视野,楼房和这粉雾都能延缓它的攻击。
他的腿不抖了,壮胆到门前:“喂!祭品还在里头!”
魔术师不回话。
他紧握礼帽,兔子像沸腾的雪浪,一波波从他指间倾泻而出。
这家伙还玩上了是吧?!老宋咬牙切齿,推开门缝:“别耽误事情了!快!”
头顶的巨物转动了一下。
老宋下意识抬头,隔着朦胧雾气,终于亲眼见到了那只由荆棘聚成的眼。
荆棘翻涌,凝成一道狂乱的目光。它完全没看他们,注视着远方。
以它为中心,千百条荆棘已刺下,笔直如标枪,分割半空。
远处传来一轮又一轮的巨响与火光,荆棘疯狂生长,交织成猩红的网。老宋认得那些法则,都是飞升者。
等等……
迟邪究竟在和多少人同时交手?!
破空声刺破耳膜。
又一波荆棘贯穿虚空,凿入地面,粉碎了建筑!
魔术师机械性地放出兔子。
“快进来!”老宋猛退几步。
魔术师的汗瀑布一样流下:“它看到我了!”
“撑住!主教要来了!”
“你还不明白吗。”魔术师表情木然,“这样张扬,他肯定察觉‘仪式’了。你看,参加仪式的人都快死了。”
老宋失言:“不可能!他看不懂仪式啊!”
话音刚落,荆棘之眼悍然转动。
“注视”降临在魔术师身上。
“到我了……”魔术师喃喃,伸手进帽中。
老宋早跑回走廊了,窝回最初的地方。
他突然觉得很奇怪,像……有人在提起他的上半身。
然后,视野旋转。
老宋猝不及防来到了室外。
走廊内,他的上半身凭空消失,魔术师把他从帽子里提了出来。
“你疯了?!放我回去!”老宋努力挣脱,但飘带粘在他身上,包裹皮肤,蠕动着模仿魔术师的外貌身形。
“我最喜欢的戏法,是大变活人。”魔术师在他身后喃喃,“我要用你,假死骗过迟邪。”
荆棘汇聚成海,倾数坠下!
老宋目呲欲裂!
可他没死。
血荆棘绕过粉雾,钉入周围地面。钢筋应声崩折,它们在地基被绞碎的巨响中,竟硬生生把两人的立足之地掀起,抬到半空!
雾气被甩开,拉出一道狭长的粉色流痕。
然后,他们与那造物对视了。
目光沉重而粘稠,带着血锈腥气。
就像古老壁画上的神罚。
尸体被刺穿,吊在空中如同果实。在它们浸血的脚下,大地化作战场,轰鸣着溅起碎石与铁,尘浪与烟。
【审判】高悬。
它是一颗代表死亡的巨星,垂下棘刺,垂下利剑,垂下放射性的尖锐光锥。
飘带疯了似的卷向荆棘,却为时已晚。
老宋身体一重,魔术师松开抓着他的手——
审判降临。
荆棘从身后贯穿魔术师的喉咙。
礼帽飞了出去,飘带化作飞灰。他的尸体悬在半空,成了那幅古老壁画上新的一笔。
眼前天旋地转。
老宋回到房间内。
……我没死?我居然没死?!
他的胃部蜷缩成一团,恶心想吐,勉强伸手撑起身子。
“咚!”
手背剧痛!
屋顶塌了半截,照进路灯。
银色高跟鞋,踩在他手背上,尖头细跟,线条优雅灵动,鞋侧钻石亮闪闪的。
老宋抬头,看到了一个漂亮女人。
女人化了精致妆容,右手拿手机,墨镜别在真丝衬衣上,米色长裙是缎面的,闪着水波一般的光,好像某个富家小姐误入了战场。
她开口,声音娇滴滴:“哎呀——这个异常值好低呀,难怪老大没杀他。”
旁边还有一人,神情略为拘谨:“长官他不会失手。”
女人叹气:“他说不要你这个司机了,结果自己跑来地下,突然叫我们加班。亏我手速快,路上还能画个全妆。你瞧瞧他给我发的信息,是人么。”
她打开手机。
【老大:在?】
【老大:(定位信息)】
【老大:来】
司机呆呆说:“金小姐,他还给您发消息了啊,都没给我发……”
金小姐实在受不了,一跺脚:“就该把你封作迟邪无脑吹!”
“啊!!”老宋惨叫,他手背又被踩了。
两人目光这才落在他身上。
金小姐叹气:“今晚别想睡了。你说你们这些飞升者呀,怎么那么精力充沛。”她扭头对司机说,“你来拷他吧,我去放人。”
祭品们被放了出来,一共八人。王镇昏昏沉沉,靠着墙角休息,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老宋被上了手铐。冰冷的注射枪抵住脖子,刺痛后,追踪芯片植入体内。
他跟着司机,终于到了室外。
荆棘之眼依旧高悬,地面只剩死寂。
几具尸体挂在猩红的荆棘上,身形扭曲,像被钉死的标本。老宋认出了魔术师,还有其他仪式参与者。街道之间,没死的飞升者被荆棘束缚着。
它以可怖的伟力,同时与多人交手、逐一审判。
老宋突然明白,荆棘掀起地块,是为了他。
房屋可以破坏,雾气也会消散,这种程度的“遮蔽”对迟邪毫无意义。【审判】原本可以一起杀死他和魔术师,却没有下手。
从头到尾,迟邪想要一场公平的审判。
制约迟邪的,正是他自己。
真可惜啊!
老宋第一反应是惋惜。
明明那么强,却因为无谓的底线束手束脚,真是……太可惜了!
哪怕祭品没了,参与者被杀了,主教也不会被阻挠。因为早在35年前,这个夜晚就已被注定!
那边,金小姐优雅坐下:“好久没见那么多飞升者了。一想到有那么多人要抓,我就头疼。”
司机:“额,尽量快一点?等忙完,去找长官。”
“也不知道他最近搞什么鬼。”金小姐托腮道,“你说,不会忙着谈恋爱去了吧?”
司机迟疑开口:“在这种地方谈?”
“也是哦。”金小姐说,“太不浪漫了,谁会和他一个脑回路。真是白瞎他那张好脸。”
……
裴月明小声打了个喷嚏。
“怎么回事。”迟邪说,“不是给你拿外套了吗?”
“可能是灰大。”裴月明裹紧外套,“你弄得整个地都在震,我们又在下一层,灰全抖下来了。”
迟邪:“那真对不起——要不,下次补偿你坐我的车?”
裴月明:“……我自愿放弃这个补偿。”
迟邪“啧”了一声:“不识货。”
【审判】如此声势浩大,迟邪奔波一晚,沉稳的呼吸终于加深,鬓角微湿。他耗费体能后,依旧带热腾腾的生命力,精神抖擞,比强熬了半晚的裴月明好多了。
一路上,裴月明表面上不显疲态,精神终归撑不住了。
他们7点下来,快九小时的奔波,正常人也难撑。只有迟邪这种精力怪物,还生龙活虎着。
乔雪雁的感觉敏锐,把上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她早就听闻迟邪的大名,但亲自见到,仍是震撼。
她开口:“迟先生……能把那些飞升者都解决?”
迟邪:“有几个运气好,一开始就藏着,还没找到。不过有【审判】在空中,他们不方便行动,更不可能逃回地面。”
“真厉害呀。”乔雪雁羡慕道,“不过这样维持法则,不会太费力么?”
“到天亮没问题。”迟邪回答。
裴月明告诉他,最后一人拥有空间类法则,又和吕从进有关……
迟邪几乎可以肯定,对方是被称作“主教”的飞升者。
他们三人往地下深处走。
这里不大,足够隐秘、安静,确实很适合当议会据点。
走到尽头,乔雪雁突然“咦”了一声:“怎么还有下去的楼梯?我很小的时候,它们就全被封住了啊,只有负一层能用。”
裴月明:“知道被封的理由吗?”
乔雪雁摇头:“那时我太小了,只知道,是议会在管事。”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除了轻微的气流声,什么也没听到,又问:“我们……还要下去吗?”
迟邪说:“有句话叫来都来了。”
“嗡!!”
头顶震动,灰尘飘下。
裴月明气息一顿,侧头向迟邪。
迟邪无辜耸肩:“又有几个飞升者跑出来了,正在打呢。你影子里不是带着纸伞吗,为什么不撑?”
“那是武器。”裴月明说,“不是拿来这么用的。”
“坏了不好修?”
“那倒不是,换一把就好。我网购买的。”
迟邪震惊:“啊?这不是全世界只有一把的东西吗?!”
“怎么会这样想。”裴月明说,“包邮的。”
迟邪:“……”
迟邪:“……”
又是一连串的震颤,裴月明轻咳了几声。
迟邪说:“你这人晕车就算了,怎么这么娇气,来我给你扇一扇。”他在裴月明头顶随手一挥,直接扇起更大一片灰,劈头盖脸罩了下来。
“咳咳咳——”裴月明咳嗽,话也顾不上说,赶快远离迟邪下楼梯。
乔雪雁:“……”
她看着迟邪,委婉问:“迟先生,你没咋谈过恋爱吧?”
迟邪:“你怎么知道?女人的直觉?”
乔雪雁:“……”她用了这辈子所有情商,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对,是直觉。”
三人下了楼梯。
走廊依旧幽深,每相隔十几米,才有微弱一盏灯和一扇门。
乔雪雁说:“我明明记得,我爸说这底下早塌了,我也亲眼见过。”
灯光一闪,大黑在走廊蹲着,静静看着她。
乔雪雁喊着它,冲了上去。大黑转身就跑。
她是跑得飞快,裴月明和迟邪跟不上。
迟邪说:“她这狗不听话啊,越追跑得越欢。”
裴月明回想了一下那群影狼:“可能狗都是这样。”
他们追上乔雪雁时,她站在走廊尽头,脚边有个巨坑,直通楼下。
“这是罗天的法则。”乔雪雁说,“我想起来了,当时我叫他砸开这里,我们逃向下层。”
她的手紧绞衣衫,锐化的指甲抓破了布料:“地下一共有五层,地形复杂,说不定真的能逃开追杀。”
“我的——我的记忆越来越清晰了。”她说。
三人从坑洞下层。
又是一模一样的走廊和灯光,唯有他们的脚步声回荡。
乔雪雁循着战斗痕迹,看到不同队员的法则:罗天用怪力击碎墙壁,孟一尧用流水挡住烈火。
她停了一下,看到墙上半透明的残影,是叶晓晓的幻术。
队员们正是在这样的绝境里边战边退,直到负五层。
负五层只剩幽暗的废墟。巨石块遍地,钢筋错综复杂。
大黑越过障碍,奔向深处。
乔雪雁想跟上,突然扶墙弯腰——
她肩颈的透明皮肤处,蓝色血管网突突乱跳,同时,眼睛也不受控制地转动。
迟邪无言地看着。
乔雪雁的状态,正在恶化。
裴月明问:“还好吗?”
“……还好。”乔雪雁勉强笑了笑,看向废墟,“到现在都没见到尸体,他们可能……被什么困在这里了?或者,怕被飞升者发现,所以一直藏着?不论怎样,大黑知道我想找人,这里绝对是特别的。”
她又问:“裴月明,我是不是时间不多了?”
裴月明:“嗯。”
“还好我已经到这里了。”乔雪雁说,“虽然,我没懂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但如果、如果,能找到幸存者,就没有关系。”
“他们身上有很多压缩食物,也有召唤水的法则。”她喃喃,“一定要活下来啊……”
她沿着塌陷地板,下到废墟,翻越起伏的障碍物。
裴月明和迟邪跟着下去。
周围伸手不见五指,迟邪拿出手电,手电里困住的萤火虫发出强光,扫过这片偌大的空间。
两人向前,废墟厚重,深一脚浅一脚的。
迟邪踏着混凝土块,翻过一道及腰横亘的断墙后,回头伸手,握住裴月明的小臂,让他借力越了过来。
手松开。
裴月明揉了揉有一点红印的皮肤,继续向前走。
继续往前走。
“嗡——”
头顶又是低沉的共振。
【审判】再次暴雨般坠下棘刺。
尸骸悬垂,凝固在血色的森林里。
飞升者不再敢露面。而调查员备受鼓舞,一方寻找“动物之夜”,一方辅助陈临声,遏制墙中的衔尾蛇。在这地下城周围,平整的墙壁开裂,粗细不一的蛇骨狰狞探出。
广场附近,副手将飞升者和蓝歌的遗骸一具具带走。
司机轻振手中刀,污血抖落,那刀面亮得跟镜子似的。他打开手机,期待地看长官有没有消息。金小姐补了个口红,手指卷着头发,款款走过,摇曳生姿。
而在地下深处——
脚步声回荡,手电筒照向前方。
迟邪看着裴月明的背影。
没有他,乔雪雁不可能来到这里,没有他揭示仪式,自己也不会以【审判】封锁地下。甚至,如果最开始他没去层霞大厦,一切又是完全不同的结局。
不论裴月明是否有意,他这种人,一旦出现,势必会牵动所有。
裴月明,你到底想要什么?迟邪想。
你想这个夜晚,怎么落幕?
灰尘飘落。迟邪伸手,适时挡住了裴月明头上。
“怎么样?”他问,“这回可以了吧?”
裴月明:“我没见过用手挡浮尘的。”
“你就说是不是有点用吧。”
“有是有……”不知怎么,裴月明斟酌着措辞,犹豫再三才开口,“迟邪,你有没有谈过对象?”
迟邪一顿。
短时间内,这是他第二次被问到这个问题。
刚才的回答在嘴边拐了个弯。迟邪:“怎么问这个?”
“没怎么。”裴月明补充,“我指的是女朋友。”
他神情有点微妙。
——硬要说的话,仿佛警觉。
迟邪琢磨起来了。
他这是在关心我的感情生活?
而且为什么强调女朋友?这有什么好强调的?
迟邪回答:“没有。到底怎么了?”
裴月明不吭声,把外套拉链又拉高了一点,快步向前走了。
迟邪:?
迟邪眉头一皱,认为事情并不简单。
第19章 大梦一场
乔雪雁穿过负五层的废墟。
她走得太快,把那两人甩在了身后。黑暗中万物清晰,她闻到木头和金属的味道,听到大黑的爪子轻划过地面。而在更远处,有微妙的声音。
“咚咚……”
“咚咚……”
近似心跳,又太轻了,轻到像幻觉,但无疑给了她巨大鼓励。
再快一点!跟上大黑!
哪怕只有一个幸存者也好!
一道屋梁横在前路,比人还高。
乔雪雁敏捷得像猫,已不知翻过多少障碍。她单手勾住屋梁边缘,跳起——
“砰!”
膝盖重重跪地。
她猛然跪在地上,头晕目眩。
地上积水映出她的脸,白森森,鼓起青筋。
她凝神望去,左眼盯着水面,还是熟悉的乌黑,多彩的右眼却不规则转动,怎么也停不下来。那些光,那些偏振光,把黑暗填得五彩斑斓,有那么一瞬间,她看不清自己的脸。
有那么一瞬间,她忘记了自己的脸。
记忆被撕成碎片。
过去的她——
她在逃亡中大喊:“跟我来地下!”
她推开地下的门:“飞升者不知道这里……”
她看到身后的老方,将匕首捅进队员的心脏。老方的脸像墙皮剥落,变成吕从进的脸,他说,是我在跟着你们。
她在走廊奔跑,逃往更下层。
她拿起容器,里头类似大脑的器官砰砰搏动。罗天说,这是飞升者的东西,吃下去,他们也能爆发力量。
灯光是昏黄的,器官是幽蓝的,自上而下,照亮罗天那青白的面庞。
然后呢?
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
乔雪雁无声地尖叫。
周围钢筋生出虫足,木板亮出獠牙。而在整个地下,萤火虫灯快速闪动……
湿漉漉的狗鼻子,碰到她额头。
乔雪雁:“……”
她缓缓抬头,看到了大黑。它已经太老了,皮毛发灰,眼睛也非常浑浊,瘦削到只剩骨架。
但它还是在这个夜晚回来了。
就像小时候那样,坐在怕黑的乔雪雁面前,安慰她,带她走过无光的乡间小道。
乔雪雁张开手,紧紧抱住它。
“你要去哪儿?”她问,“你能带我找到他们吗?”
黑狗没有回答,气息润湿她的肩膀。
废墟终归安静。她抱着大黑,直到那两道脚步声停在身后。
迟邪戴上了一副黑手套,拿着碎掉的容器,还有两管针筒。隔了那么久,残液还诡异地发着光。
他说:“在路上找到的。”
“……我们走投无路,才想了这样的办法。”乔雪雁低声说,“我没想到,飞升者不但知道这里,还存了他们的‘战利品’,被我们发现。”
她抬头,看向迟邪:“我听到了心跳声,很微弱。”
“假设有人还活着,只是异常值太高了才一直留在地下。你能不能……别杀死他?”
迟邪看着她:“我没办法保证任何事。但,只要异常值没过临界点,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把他带回去。”
“好。”乔雪雁如释重负,“这就够了。”
她松开手,摸摸大黑的头:“去吧。”
老黑狗不再奔跑。
它慢悠悠跳过砖块,绕过玻璃。跟着它,众人看到更多的战斗痕迹。
灰烬,断裂的管道,深深的刻痕……又有好几个空容器出现,看起来,蓝歌不断吞食异常,在绝望中拼死一搏。
乔雪雁时不时停下,缓一缓后,继续向前。
她发现零散的人类骨头,骨头断面泛着诡谲光泽。
“是罗天……他吃下那个东西以后,皮肤就变成这种颜色了。”乔雪雁喃喃,“还有其他人,他们可能活着。他们……一定要活着。”
她浑身发着抖,木然向前。
在前方,两具白骨先后出现,衣物和随身物品散落在废墟。
乔雪雁一眼认出,那是孟一尧和叶晓晓!她触电般瑟缩,猛然后退——
裴月明单手摁在她肩膀上。那手掌带着沉静的力度,力度不容后退。
“往前走。”裴月明说。
“我、我不行的!”乔雪雁摇头,“我不想看这些了!”
裴月明:“这就是你来的目的,不是吗?”
乔雪雁只是拼命摇头:“我的脑袋快炸了,所有东西混在一起,那些光,那些声音,好多人的脸……”
但肩上的手扣住她,不容后退。
“往前走。”裴月明的声音平稳,却好似压着汹涌的情感,“哪怕流干了血、磨碎了每根骨头,哪怕不知道这样是否正确,你也要一直走下去。就像……那时候一样!”
是什么时候?
乔雪雁想不起来了。
她的意识还混乱。可是,当裴月明站在她身后、话语落下的刹那,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利剑一般刺穿了迷雾。
于是她明白——
这条茫然、苦痛却又无可回避的路,裴月明也曾走过。
勇气就这样从他身上,蛮横地闯入乔雪雁的胸腔。
她甚至不知道这勇气的源头。但她不再颤抖,向前看去,大黑正在等她。
往前走。
积水,线缆,被击碎的地面。
往前走。
容器,针管,怪异的骨头。
用上禁忌知识,倾尽毕生技艺。每个拐角、每扇门窗都藏着一线生机。钢筋,玻璃和尘土都是最后的武器。
楼层在这场战斗中,变为废墟。
任何人都能看出,这绝境中爆发的勇气。不论剩下的是谁,都拼尽全力,战斗到最后一刻。
“咚咚……”
“咚咚……”
心跳声越来越近,震耳欲聋。
大黑带着他们,找到最平缓的路线。
直到蛇骨骤然出现。
数根白森森的骨头,从地下刺出,长短不一,尖端指向中心,形成祭坛般的构造。
在那中心,漂浮着一具躯体。
乔雪雁看到了自己。
她的躯体残破,浑身伤痕累累,没了左手,右眼眶凝着血污。
而在几乎全透明的胸膛内……
光在跳动。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心脏。
心脏内的微观景象,简直像一个精巧的小世界:有邺州的高楼街道,也有废弃的动物园,动物自由撒欢,灯光依次亮起,地下正放映儿时最爱的漫画情节。
现实因她改变。
这整个“动物之夜”,是她死后做的一场梦。
“噢,原来是这样。”乔雪雁轻声道,“没有幸存者,我死在这里了。”
大黑停在她面前。
乔雪雁蹲下来,仔仔细细地,看着它。
它真的是一条老狗了,关节僵硬,牙齿脱落,浑浊的眼睛也看不清东西。它没办法改变什么,不能带来奇迹,也不能领乔雪雁找到幸存者、找到慰藉。
乔雪雁伸手,摸过它粗糙的毛发。
她说:“现在我明白了,你只是想带我回家。”
……
乔雪雁紧抱着大黑,像抱住了她的一切。
荆棘将蛇骨绞断。可它们瞬间重新生长,甚至更密更多。
迟邪打量那诡异的“祭坛”。
部分飞升者死后会化身异常,所以需要净化、焚烧他们的尸体。
乔雪雁战斗到最后,异常值极高,才变成了这种东西。
只是,衔尾蛇影响着她。
如果不解决衔尾蛇,也就无法结束“动物之夜”。
裴月明坐在坍塌的断梁上,对着蛇骨,若有所思。
迟邪来他身边:“你往旁边点儿。”
裴月明说:“你坐其他地方,这里挤。”
迟邪不由分说挤了过来。裴月明下意识想挪开,险些掉下横梁。迟邪及时伸手,把他揽了回来:“你看看你,那么不小心。”
裴月明深呼吸一口气,压下了千言万语。
“很少见到两种异常会互相影响。”迟邪说,“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衔尾蛇,才决定帮乔雪雁?”
乔雪雁讲过,四个月前,裴月明买了她的书店。
“不。”裴月明的嗓音冷静,“我杀过乔雪雁。”
短短几个字,让迟邪呼吸一滞。
裴月明拂过纸伞,修长手指与伞面摩梭,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他说:“乔雪雁的法则很扭曲。我路过书店时发现了这一点,就进去和她说了。”
迟邪愣了下:“你就直接说了?怎么说的?”
裴月明:“我说她不是人。”
迟邪:“……”
迟邪:“她居然没把你赶出去。”
“她应该是想的。”裴月明回忆了一下,“但我带着影鸦。她大概觉得,养动物的不是坏人。”
他继续讲:“想证明也简单,让她用法则就行。她虽然不记得,但用了【青林之声】,召唤那些奇形怪状的动物后,不得不相信我。”
“我给了她时间向亲友道别。她却说没什么好讲的,就当她在任务中,和蓝歌一起殉职了吧。”
迟邪问:“然后你杀了她?”
裴月明颔首:“她说自己下不去手。”
“我以为事情结束了,可是第二天她又回到书店,并且不记得我了。”
“衔尾蛇自噬其尾,代表无尽循环。邺州地下是蛇骨,再结合蓝歌失踪,基本能确定这事和衔尾蛇有关。”
“乔雪雁受它影响,真正的肉身留在地下,但以死前的状态一次次回到地面。”
“衔尾蛇的产物很完美,”迟邪说,“她暴露之前,连我都看不出异常。”
“对。要不是法则,我也察觉不了。”
迟邪的目光,落在裴月明的手上。
修长,笔直,搭在纸伞上,杀人时也是好看的。
他开口:“我本来以为你一直在帮她。没想到初见是这样。”
裴月明:“抱憾死去的人,不止她一个,我不可能帮所有人如愿。在造成损失和伤害前,让他们解脱才是对的。”
“但你还是接手书店,把她带下来了。”迟邪说,“她刚开始什么也不记得。如果你只想结束‘动物之夜’,大可以丢下她,去找她的躯体。”
“你从陈临声手下保护她,也不合理。陈临声最恨的就是你,为一个能无限循环的异常,被猜忌完全不值得。”
“你为什么坚持带她来这里?为什么要做到这个份上?”
裴月明微微垂眼:“就当我欣赏她吧。”
迟邪放眼望去。蛇骨周围,有三具裹着黑袍的骸骨。
这些飞升者的实力远超乔雪雁。【青林之声】不是攻击型法则,即使异常化后,力量也有限。乔雪雁被逼到这里时,已是无力回天。
可她不甘心啊。
童年的乐园,竟被这些人占为己有。右手断了,就用左手拿刀,放干他们的血;眼睛看不见了,就用动物们的感官代替,反正他们的腐臭那么明显!
最后一个飞升者,是她咬住耳朵,满嘴猩红,恶兽一般活活用刀捅死的。
裴月明说:“战斗到了最后的人,值得知道自己的结局。”
迟邪和裴月明肩挨着肩。隔了外套,迟邪都感受到裴月明的体温很凉。在这病体之下,有什么东西幽幽地、固执地灼烫着。
过去,迟邪只远远看着他。
周围人总在讲裴照的事情。街谈巷议,众说纷纭,已分不出哪些是幻想,哪些是真实的他。
至少在这个瞬间,裴月明很接近他想象中的那个人。
迟邪点头:“嗯,你还挺像你的。”
裴月明:“……什么?”他难以跟上迟邪跳跃的脑回路。
“没什么,半夜多愁善感。”
裴月明“唔”了一声:“虽然我们没认识多久,但你和这个词不太搭。”
“你也讲了我们不熟,说不定,我内心比头发丝还细腻呢。”
裴月明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头,默默面对迟邪。
“好吧。”迟邪在他无言的质疑中改口,“没人这样评价过我,可能是有点夸张了。”
“轰隆隆——”
地面又是剧烈震动!
乔雪雁搂紧了大黑,抬头看向二人。
“这回不是我弄的。”迟邪眯起琥珀色的眼,“是衔尾蛇。”
震动越发急促,比之前都剧烈。
石块跳动,噼里啪啦的,钢筋呻吟着再次倒塌,爆出尘雾。
裴月明说:“如果不出意外,陈临声会解决衔尾蛇。”他依旧微微侧身,面对迟邪,“有另一场恶战等着你呢。”
“是啊。”迟邪耸肩,“也不知道大名鼎鼎的主教长什么样,感觉会神叨叨的。”
他冲裴月明扬眉一笑:“顺便一说,你想做掉我的话,和主教联手可是个好办法,机会难得过时不候,要不要考虑一下?”
“我也不喜欢神叨叨的人,下次再说吧。”裴月明语气平静,“但是迟邪,我是认真的,别死在今晚了。”
“那要是我死了,”迟邪笑问,“看在我们这一夜交情上,你会为我难过两秒钟么?”
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下。
“谁知道呢?”他说。
秒针与分针碰撞,时间指向4点整。
森森蛇骨,从地下骤然刺出!
第20章 主教
废墟中,时钟的指针发疯般倒走。
尘埃违背重力,向上飞旋。玻璃从四面八方汇聚,像一场锋利的暴雪,一块块拼回窗框。木头在灰烬中重生,灯光爆裂又亮起,最后幽幽燃烧……
衔尾蛇骨疯狂生长,令此处的时间倒流。
一切的一切都在复原。
三人脚下一空,往下坠落!
这下落持续数秒,最后,影子接住了他们。待乔雪雁回过神时,他们身处空间的最中心。
这存在于地下的空间,宽阔得超出常理。目光所及处,是无边无际的平坦地面,由黑石板铺就,找不到缝隙。
“怎么回事……”乔雪雁喃喃,“为什么会有这种地方。”
迟邪抬头。
墙壁高耸,以宏伟的弧度向上收拢,构造拱形穹顶。他分辨不出墙壁的材质,但它们吸收了所有声音,呈现冷冰冰的灰色。
他们站在此处,如此渺小。
“这是他们的仪式场所。”迟邪目不转睛,看着眼前的场面,“从三十五年前,从这个地下城被建造开始,他们就在筹划仪式了。”
在他身边,裴月明开口:“这地方远超实用的范畴,设计出来就是让人感受威严。像你说的,主教是个神叨叨的家伙。”
一个可能性,倏地掠过迟邪心间。
他说:“飞升者复活衔尾蛇,是为了重现这个房间。”
“哒。”
很轻很轻的碰撞声。
乔雪雁猛回头。
“哒,哒,哒……”
在这空间的尽头,有人拄长杖,佝偻着一步步走来。他身形干瘪,穿着磨损严重的白色长袍,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老人。
老人开口了:“没想到,你会找来这里。”
他的声音很小,哑得像砂纸,但格外清晰。
大黑发出低吼。乔雪雁有鹰隼的视力,却看不清那人的脸,也闻不到气味、听不见脚步!就好像……这个人根本不在这里!
“哒,哒,哒……”
白袍曳地,长杖敲击黑石地面。
老人说:“年轻气盛、锐气逼人……我原以为是个更持重的对手,迟邪,你和我想的完全不同。”
迟邪略一扬眉:“你倒和我想的挺像,老得快死了。”
老人爆发出低哑的笑:“还要加上个牙尖嘴利!”
在这笑声里,乔雪雁突兀开口了:“为什么?”她死死看着老人,“你躲在飞升者背后指挥他们,对吧。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杀死蓝歌?”
“那是什么?”老人反问,“死得太快的东西,记不住。倒是你沾了那条大蛇的光,本来,连站在我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乔雪雁攥紧了手,指甲扣得掌心鲜血淋漓。要不是裴月明轻轻对她摇了下头,她已经要扑上去了。
老人继续笑道,“我想过无数次,若有朝一日在此处决战,该是怎样的敌手。结果看看,对面都是什么人:一个不搭调、自诩正义的执行者。”
他长杖一指乔雪雁:“加上一个死了还难缠的女人,跟那条老狗一样。”长杖指向裴月明,“还有你!”
他再次笑起来:“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头,但你,绝对是最奇怪的一个,怪到……它们竟不讨厌你!”
光从四壁迸射而出!
老人沐浴在这炽白辉煌的光中,张开双臂——
一只灰手从墙壁探出。
指甲断裂,指关节扭曲变形,然后是……人脸。它没有眼睛,嘴巴张开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无声呐喊着。
以这一手一脸为中心,涟漪荡开,无数的手伸了出来!
铁灰的墙壁浮出人形。
那是无数被浇筑在墙内的尸体,密密麻麻,覆盖了每一寸弧形的壁面,向上延伸直至穹顶。它们仰望,张大了口,眼窝空洞,枯槁的手伸向虚空!
它们在朝拜。
朝拜那光中渺小又枯槁的主教。
空气涌动。
【旅者】的力量,降临在裴月明和乔雪雁身上。
其实在这电光石火间,迟邪是能留下裴月明的。
他知道,裴月明亦是如此。
可他们两人,谁也没有做出任何举措。
光太强了,从穹顶浇下。
它将迟邪年轻俊朗的轮廓,蒸发得有些模糊,连那黑发边缘都泛了白。
它将影子吞噬,可裴月明还是侧头,找到了迟邪,眼中映出对方的身影。
“杀了他,来找我。”裴月明说。
迟邪冲他一笑。
那笑分外张扬,带了点儿挑衅意味。
“等我。”他无声说道。
下一刻,裴月明和乔雪雁消失了。【旅者】不知将他们带去了何方。
这片空间内,只有他独身面对主教,和无数朝圣者了。
“你居然喜欢单挑。”迟邪打量这活体墙壁,“准备了那么多年,还在主场作战,对自己没信心?”
主教嘶哑笑道:“我倒想问,【审判】,你还敢维持么?”
那荆棘之眼仍然高悬,俯瞰视野中的一切,阻拦飞升者离开地下。
十三名仪式参与者,迟邪杀了八个。有资质进行仪式的飞升者并不多,假设逃跑,他们早晚会投身下一场仪式。
迟邪一个都不想放过。
可这样维持法则,在主教面前,绝不是明智之举。
迟邪像听了个有趣的笑话:“那你得先证明,你值得我全力以赴。”
主教微微叹息:“你实在太……”
“锵——”
在迟邪面前,火星骤然爆开!荆棘与短剑摩擦,声音刺耳!
这剑在他眼前几厘米之处乍然出现,灰败的手握住它,剑后是主教扭曲的脸。
主教鬼魅般闪现,若不是荆棘挡着,这一剑直接就插进了迟邪眼中。
“……太傲慢了!”主教怒吼。
那人骨制成的剑,斩断荆棘!
更多荆棘铺天盖地而来,搅碎朝圣者,毒蛇般扑向主教。
而在下一秒——
强光熄灭,周围一闪陷入黑暗,荆棘尽数消失!
【旅者】带走了迟邪,却把荆棘留在原地。
猛地置身无光之地,暗得什么也看不见。骨剑森森在身后出现,对准迟邪的后颈。
“锵——”又是一串爆开的火星,荆棘在最后一段距离出现,卡住剑口。它们缠上剑刃,以可怖速度探向主教,这整个过程不到零点一秒,可是……
强光爆发,刺得人眼生疼。
荆棘又一次凭空消失,主教鬼魅般闪远,负手而立。漫天朝圣者冲他张开双臂,供奉自身的力量。
两人遥遥对峙。
迟邪微眯起眼睛:“这就是你追求的力量吗?”
正常的【旅者】,和主教的大相径庭。
短短两秒,他和迟邪已换了三处地点,都是这地底深处,刚被衔尾蛇复原的仪式房间。
而荆棘被留在原位,这其中的时间差足以致命。
“要怪,就怪你的法则吧。”主教说,“没办法强化你自身的终归是身外之物,会被甩下。”
“我只是觉得你这么把我传来传去,一阵亮一阵暗的,我的眼科医生会很有意见。”迟邪摸了摸下巴,“虽然他没想明白,我用眼习惯那么差,为什么至今眼神好到出奇。”
他不知想起什么,笑了下:“不过,我算是知道裴月明为什么要这么说了。你确实是个麻烦的对手。”
主教显然不关心迟邪的眼科健康。
更不关心裴月明说过什么。
骨剑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再度刺向迟邪,这力道足以摧金断铁。在它与荆棘碰撞的前一毫秒,场景切换,光暗流转,它同时变幻角度,自上而下挥砍!
“嗡!”
这回卡住骨剑的不再是荆棘,而是一把刀!两股蛮力相搏,金属振动,振到主教腕骨痛麻!他惊异抬头。
黑暗中,那把刀映着迟邪融金般的眼。
主教就这样慢了一息。
只这一息,荆棘绞断他的双腿。【旅者】光辉闪过,他们再度回到地下,朝圣者高举双手,剔除残留的荆棘,血肉在刹那生长完成。
主教的脸因疼痛而扭曲。
这个神情很快消失了,只留他额前的细汗。
迟邪手中拿着一把战术刀。
它绝非寻常物件,光看着,就令人胆寒。
战术刀漂亮地转了一圈,迟邪开口:“五厘米。”
主教:“……”
他目光阴桀。
“你传送后的目的地,最近只能离我五厘米。”迟邪说。
“解除【审判】,或许你还有机会。”主教慢声道,“用尽全力吧,不然你会死于自己的傲慢。”
“我不这么想。“迟邪翻转手腕,上头的荆棘消失无踪了,“荆棘即使缠上我,也无法被一起带走。但对法则外的物体,你却无法排斥。”
他笑了下:“不瞒你说,我近身搏斗一点都不差。这个距离绰绰有余了,想杀我,你还得更努力一点。”
主教举起骨剑:“我能失误无数次,你呢?”
周身景物,再次切换!
又是陌生的室内,狭窄且黑暗。
数十张人面浮上地板墙壁,指甲如刀,扑向迟邪。荆棘在头顶挡住人骨剑,同时崩碎四壁,迟邪左脚踏地、旋身,那雪白刀光悍然划开朝拜者的咽喉,黑血在空中抡出漂亮的半圆。
场景又变了!
每秒钟,他们都出现在四五个地方。甬道、祭坛、废墟……这些地底的不同房间,时而明亮时而阴森,不停闪烁。
唯一不变的是生死搏杀。
剑,从八方暴雨般落下!
两人的身位死死咬在一起。
炸开的火星还留在黑暗的甬道里,未等落地,两人的身影已消失。下一秒,新的火星便在祭坛之上爆闪!
每到一处都有朝圣者探身,狂乱伸手,要撕碎迟邪。但哪怕几毫秒,荆棘也会疯狂爆出。
极少的幸运儿,还能近迟邪的身。
刀光每次闪烁,黑血都在飞溅。
场景千变万化,骨裂声如爆豆般密集。他们不知轮转了多少处,又有几个朝圣者近身,刀光中,迟邪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后仰,右腿猛地弹起,一击裹挟烈风的侧踢,踢爆敌人的头颅!
黑血喷溅,劈头糊上主教的身形。
他终于在这瞬间露出了破绽——
迟邪反手一刀贯穿他的心肺,同时右腿发力,左膝像战锤一般狠狠前顶,要将主教碾在墙上。这下压上了他的全身力道与体重,足以粉碎对方的肋骨,砸扁整个上身。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爆裂声,主教倒飞出去。
墙却消失了。
场景再度变化,强光照耀,朝拜者治好他的伤——霎那间,主教直接回到了地下最深处。
只要不是一击毙命,他永远都能卷土重来。
这种时候,迟邪居然笑了:“……你没自己想得那么厉害。”荆棘将朝拜者绞碎,“不然,怎么救不下你的信徒?”
“有所谓么?”主教沙哑道,“我会登上你不曾抵达的巅峰。”
“嗡!”
刀剑再次相撞,火星擦亮了长夜!
他们对视。
主教看清迟邪的面庞,汗水和污血混在一起,淌过英俊眉宇,顺着紧绷的下颚线滴落。
在这凶悍的角力中,场景依旧飞速改变。
明、暗、冷、暖……不同的光,从不同的角度轮番照下,利落转换,明灭交织,两人好似身处怪异的舞台之上。
迟邪脚下一空,重力拖着他下坠。
刀与剑骤然错开。
两人身处高空,主教居高临下,自迟邪上方斩落剑风!
去死吧!主教无声咆哮。
然而,一种恐怖的感觉袭上心头。
在他身后,那高悬空中的巨眼悚然转动,钉下冰冷目光。
这一剑主教没挥下,【旅者】光芒闪过——
直觉救了他的命。
荆棘炸开,血雾喷出,溅开十米的腥臭。
法则带着主教的碎块回到了地下。光中垂下祷告,把他拼回人形。
“……可惜了。”迟邪双手抱臂,遗憾道,“就差那么一点点。你也糊涂了,看来老人家不能熬夜。”
主教大口喘息着、战栗着。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他刚刚利用的,是血荆棘从无到有的时间差。
但迟邪一直维持着高空中的法则。
一旦暴露在【审判】的视野,荆棘就会撕碎他。
他差那么一点点,就真的死了。
主教深深呼出一口气,额角青筋还在跳:“你法则已经够强了……这种身手,你经历过什么?”
“早些年打过几场硬架而已。”迟邪轻描淡写,“我发现自己还挺能打的。”
“……”主教沉默几秒,突然问,“你那个眼瞎的同伴,是谁?”
迟邪挑眉:“这就准备听睡前八卦了?”
“他不是你的朋友吧。”主教浑浊的眼紧盯着迟邪,“两个月前,他来过地下,就站在这片废墟上。”
迟邪没说话,静静看着他。
“果然,你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主教笑起来。
“你对地下一无所知,他就不一样了。”
“你拼死拼活,也不知道他瞒着你去哪了。你不好奇吗?就不怕,他没站在你这边么?”
……
幽深隧道中,黑袍人缓缓倒下。
“怎么回事呀——”金小姐的高跟鞋哒哒踩地,“这么多飞升者,在地下团建呢?”
司机默默蹲下,审视地上的尸体。
他们一路清扫【审判】看不到的死角,找到了几拨敌人。但刚刚高空中,荆棘疯长,迟邪和另一人的身影一闪而过,叫他相当担心。
“赶快去找长官吧。”他说。
“你这么说没用呀,我们又不知道他在哪。”金小姐叹气,“你最近怪怪的,一提到迟邪就很紧张。”
两人再往前。
隧道内分外安静,安静到……有些诡异了。
忽然,金小姐开口:“我感觉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司机问。
“哪儿都不对劲,”金小姐说,“这里的空气太沉重了。”
又向前走了一段,近十具尸体散落,仿佛被恶兽撕咬过。
一些地块直接消失了。
黑黢黢的空洞,一望不可见底,不规则的形状将隧道割得支离破碎,就像有一支沾满黑墨的画笔,肆意落下,重重抹掉了它们。
“都是飞升者。”司机再次审视尸体,“几乎,几乎一下子死了。有其他前辈在这里?”
“不,”金小姐回答,“不像他们的手法……有人来了。”
她那青葱似的手指一勾,深红细线从天而降,吊起尸体,一个个站在她身后。
司机手中也凝出长刀。
隧道深处,轻轻传来脚步声。
只有一个人。
那身影出现了:黑发年轻人面容清俊,白衬衣挺拔,披着略宽大的外套。
“小心。”金小姐娇贵多姿的神态消失了,瞳孔缩小,“他……非常强!”
司机罕见从金小姐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也是第一次见她如此紧张,短短几秒,汗水浸透了她的后背。
刀身如明镜,映着幽深的前方。
但,年轻人在两人面前停下了。
他对司机笑了:“还记得我么?”
司机意外至极:“你……”
“我们见过的,就在邺州城郊。”裴月明说。
金小姐惊疑不定地打量他们。
司机没有收刀:“你怎么在这里?”
“和迟邪一起来的。”裴月明回答,“他在地下深处和主教战斗。你们想的话可以去找他,虽然,我不觉得他需要帮忙。”
他无视长刀,和那些被诡异吊起的尸体,走过两人身边。
金小姐:“等等,你要去哪里?”
面前人完全没异常值,按理来讲不是敌人。可她就是觉得不对。
“我有些事情要做。”裴月明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别担心,我是你们长官的老朋友了。”
他挥了挥手,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黑暗隧道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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