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是黄昏了。机场温度调得适宜, 长时戴口罩也十分闷热。
江程雪始终没摘,安静地坐在玻璃窗的那侧,斜斜的印出一个她,好像她的生命在远处云朵的橙角融合。
融合出一个逃亡的她。
只要没上飞机, 她便还心神不宁, 脉搏扣着一抹紧张, 撑在椅子上,时不时看一眼圆铁高柱上头的钟。
太慢了,时间过得太慢了!
距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
要命的四十分钟!
江程雪手机关机, 闲得更慌了,没处打发时间,数着来回巡查的特警, 几男几女, 高矮胖瘦。
她黑亮亮的大眼睛数完了, 又看起对面的小孩噔噔噔迈着小短腿到处跑, 和爸爸妈妈喊着什么。
过了十来分钟, 检查护照的空姐和空少对讲机响了一声,里面传来几句粤语。
江程雪好奇看过去,但听不懂,就没多停留。
紧接着, 广播响起,“各位旅客请注意, 因飞机检修,飞往雷克雅未克的CAxxx次航班, 将延迟起飞。”
广播发出后,江程雪附近的候机人群立即骚动起来。
大家都在窃窃私语,有惊讶, 也有不解。
江程雪站起来,拿出登机牌,反复和广播上的航班号对了几遍,才确认,他们这班航班确实延误了。
她开始不安。
离开前的任何意外都让她不安。
甚至她的心房也突突突狂跳。
江程雪拿着行李,走向空姐,蹙着眉:“请问大概什么时候能起飞?”
空姐面露愧疚:“抱歉小姐,我们也不清楚。”
旁边的空少点点头和缓地补充:“是的,我们刚才收到的消息,如果您行程有任何耽误,航司会补偿给您。”
江程雪重新坐下,可她实在坐立难安,拉着行李箱,到处逛逛。
走到半路,她一顿,急急忙忙找起洗手间。
这段时间她忙着东躲西藏,都忘了生理期要到了,难怪今天一点点小事就烦躁。
她从洗手间出来,想找有没有接温水的地方。
然而她刚戴好口罩在整头发,就看到光可鉴人的大厅尽头快步走来一行人。
是他。
是他们!
江程雪惊恐地后退,踢到行李箱,痛,刺骨的痛。
再是腿软。她支撑不住地坐下去。手指骨死死地磕在把手的棱印上,冷的硬的挤在肉里。
她看不见自己的嘴唇。可一定是抖的,发不出话的。
机场的顶太高了,灯也太高了,灯和影之间有一段空旷,他来了就填满了,恐怖地填满了。
让她原本紧张的心无边的撑大,再扎一针,就要爆开。
她转头就跑,行李箱也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她头发跑得乱糟糟的,飞在脸上,脚步也乱糟糟的,几乎要跌倒。
她没跑几步,就被围堵住,几个着黑西装的保镖,没有太靠近她,是恭敬,也是不敢。
江程雪幽怨地盯着他们。
纪维冬快步走来,长衣带风,俊眉紧簇,看见她之后,着急的面容才稍稍放松一些。
只是转瞬,他眼眸沉下,说了两个字:“回家。”
江程雪不动。
纪维冬看着她,淡声:“你知道我赶到了,你就走不了。”
江程雪仰头,直视他:“我之前房间门口是监视器么?”
纪维冬上下唇一碰:“是。”
江程雪又问:“是你装的么?”
纪维冬没什么表情,继续回答:“是。”
“飞机也是你延迟的?”
“是。”
江程雪抿住唇,眼睛一冷,右手想也没想就抬起,一个清脆的耳光挥过去。
纪维冬深盯着她眼睛,接下这一掌,薄薄的眼皮泛冷,“没关系。”
他反拉她的手,去看红不红,“打痛没?”
但他面容始终霸道,强势地望着她,“江程雪,我没有你不太OK,所以你得跟我回家。”
江程雪打纪维冬巴掌的时候太突然。
突然到——保镖还没来得及散去。
他们眼睁睁看着高高在上的纪先生,平时在商海搅弄风云让人闻风丧胆的纪先生,生生挨下这一掌。
他不仅没还口、没还手,反而去问人疼不疼。
纪太太扇纪先生巴掌这件事,要有预告,他们一定冒死拿手机拍。
但纪先生这事挨得太过顺手,似乎不是第一次。
保镖们互相对视,都在对方脸上看到震惊,谁都没顾着低头,甚至有人找机会抬了下墨镜,调整面部表情。
江程雪转身走,她往回走,从机场出关的方向。等她坐进纪维冬专车,纪维冬没再顾着,捏着她面颊强势地吻她。
她拼命推他,他眼眸泛狠,一点都不让,握住她的手顶在车窗,手背暴起青筋,另一只手扯开领带和衬衫顶扣。
他凑到她唇边,蛮横地堵住。喉结用力,频繁,饥。渴地吞咽。
车子一边开。江程雪一路看到景。他好像在全香港的路要她。
她双臂像蝴蝶翅撑开,却飞不起来,全然绑在他手里,她眼角挤出眼泪。唇和口腔却变得无限的敏。感。
她在生理期,生理期驱使她变得更像一个女人,一个有需求的女人。
纪维冬压着她的唇,几乎牙齿磕着她牙齿,垂睨着,看她情。动的表情,见她脸往红里涨,越涨越如潮,却不亲了,只是看。
这样的接吻方式像有点恨她。
江程雪感应到了,抖着睫:“纪维冬,你这么对我,真的不是恨我吗?”
纪维冬松开她的手,让她垂落,一只手扼着她喉咙,宠溺地,怜爱地抚着,他拇指往她下巴抵,四指括住她的后脑勺。
支配与掌控欲极强的姿势。
他鼻尖和她鼻尖相碰。
他用眼神撩拨她,勾。引她,唇半张不张,磨着她的唇角,鼻息喷在她面颊。
见她不看他,纪维冬便更俯下来一些,额在她眼下,像求她看他,用长而翘的睫毛拨弄她。
仿佛是用眼睛,用瞳孔,用精神体将自己完全奉献,向她求。爱。
他唇沾着她的口脂,轻声说:“我恨你啊。恨你不爱我。”
江程雪报复道:“那你得恨我一辈子了。”
纪维冬眯了下眼睛,用力吻她的唇,“你这样大胆,不怕我罚你吗?”
江程雪固执地看着他,“那就比比谁更痛好了。”
纪维冬握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摁在软椅上,膝盖横跪过去,把这段时间的爱、思念、惶惧,全拓在她身上,叼咬她细细弱弱的骨,带着点施虐欲,将她弄喘,弄娇,弄出泪,再一口堵住她,要她攀上他的肩。
但他没有往下。
这过程,江程雪不否认有故意挑衅撩拨他的成分,想让他狼狈。
然而纪维冬没有。
他似看穿,继续和她亲昵,低声同她耳语:“我记得你的生理期。见你之前我就想到了你在生理期。”
“家里泡好了红糖水。你回去就可以喝。”
“但是没关系bb,你可以折磨我。我很喜欢你这样。”
纪维冬的自控能力相当强。他甚至能压住,不管他们此刻纠。缠到什么程度,他都没有对她展现出兽性本能的那一面,绅士自持,正如他之前所说——
她不是他发泄。欲。望的工具。
对他来说,这一项在他们的生活里很重要,但于他个体而言,并不重要。
江程雪回到别墅。
这里什么都没变,甚至连管家和菲佣的笑脸都一如既往。
好像她只是出去上了一节很长的课,什么逃跑,什么躲藏,这些都没发生。
她还是按时回家的“女主人”。
正如纪维冬所说,红糖姜水泡好等她,她进门刚坐下,就端上来了。
纪维冬进来后,他们很快离开,像是给二人留私语的空间,任何人都不打扰。
江程雪看到外面停着的车就想问:“小郑师傅呢?”
纪维冬松弛地抽开领带,往沙发一躺,专注地望着她,眼尾有一抹红,刚才他们在车上亲。热太久,他脸又白,情。潮容易显。
他似吻得太多,口有点干,起身倒水。
他轻笑,“回家就问别人,你当真不怕我解雇他。”
江程雪倒是讶异:“他还在这里?”
纪维冬没否认:“等你去上课,他还会给你开车。”
江程雪不作声。
她喝完红糖水,重新回到这屋子,总归憋闷,这几天神经又绷紧,直接上了楼。
纪维冬看了她一眼,没拦。
她略微清理洗漱一下,躺床上睡觉,迷迷糊糊听到调房间温度的声音,还有自动窗帘关上的声音。
一觉醒过来,已经晚上八点。
她原来的手机好久没开,拿来充电。突然发现里面的护照和签证没了。
她怒从心起,鞋也没穿,下楼看到在敲键盘的纪维冬,骂道:“你又收我身份证。”
纪维冬看着她,先望到她的脚,起身帮她拿拖鞋,叹了一息,俯身放到她旁边。
“bb,放在你那里,我们就无法互相信任。”
“我不想,你应该也不想。”
他的意思是不是——
要是不肯。
他还会关她?
江程雪盯着他,“纪维冬,做丈夫做成你这样才失败。”
纪维冬直起身,她的唇在灯下结成一朵花,眼睛冰冷冷的,她站在他的影子里,因而他眼里的光也从她身上黯去。
他不清楚。
但是这一刻,他像被刺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心坟 堵在心口
纪维冬强忍喉咙发涩的感觉, 努力吞咽,喉结上下滚动。
他强行冷静,随后眼神枕在她身上,柔软地塌陷下去, 温言:“你要是把我当你丈夫, 失败不失败都其次。”
“接受我, 要求我,支配我,这是你需要做的, 我会听。”
他说这么好听,难道这话不是他命令?
江程雪看着他,一个无比熟悉的人, 金妆的水晶灯垂延下来, 七彩的晕里, 打着朦胧线, 像在梦里。
他就如梦中人。金色全被他吸走, 泼在脸颊肩上,代表着辉煌和昂贵,再到他不容置喙的眼睛。
谁都是他脚下的一滩泥。
她能如何?!
江程雪这次回来,她没法了, 这辈子都没法了。
即使前面有耍性子的成分,后来也参了些想走的真心。
直到他截了飞机。
她就知道。
只要纪维冬要她, 她没办法逃离香港。到处是他的眼线,阴云密布, 她藏在哪里都会被淋湿。
她发泄道:“是我想嫁给你吗!纪维冬,你扪心自问,是我愿意吗?”
“你说得再好听, 也掩盖不了你作的恶。你是我的不幸,你毁了我的人生,你知道吗!”
“从我有男女意识开始,我就发誓以后要和喜欢的人结婚。”
“你不是!我不喜欢你!”
纪维冬脸色在她的话语中逐渐变阴,变沉,又变苍白,他滚动喉结的频率逐渐频繁,像在压抑什么。
他俊眉紧蹙,立体的眉弓下,眼睛微微起红。
他的心像翻了马,重重摔下去,剧烈疼痛。
他快压不住,第一次语速这样快:“好。是我对你不住。一直以来,我没否认过这件事。”
“从你还是以江从筠妹妹身份出现时,我就想要你,既然我要你,你就没法同其他人结婚了。”
江程雪恼怒地打断他:“我不该出现,半年前我不该出现在香港。”
纪维冬却摇头:“我总会见到你。江程雪,我总会碰见你。不管在我婚前,还是婚后。”
“还有你们家送来的照片,我已经见过你。”
“你要说我毁了你的人生,或许正确。”
“只不过时间早晚。”
他抬头,黑眸强势而逼人地看着她,“因为你只能和我结婚。”
“这件事无法商量。”
江程雪就差指着他鼻子:“如果在你婚后,你要把我陷入什么境地?做你的情。妇吗?”
“纪维冬,你到底是什么烂人!”
纪维冬摁了摁鼻梁,眉头紧锁,一刻也没有松开,“没有发生的事无法解释。你或许不信。”
“我只能告诉你。”
“若我不喜欢我的太太,我不会睡她,我也不会同她有任何暧昧关系。她可以追求真爱。我没所谓。”
“你不行。”
“因为我爱你。”他低下头,面对面,说了一遍在报纸上的话。
江程雪呼吸一瞬间窒住,紧紧盯着他。
这也解释为什么他对江从筠和施立果熟视无睹,甚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利用他们做局。
江程雪没有说话。
两个人短暂的沉默后。
纪维冬捞出烟盒,衔上唇,后又拿下,盒子往桌上一扔,烦躁到极点,望着她:“但你刚才的意思总有一天还要和我离婚?”
他似乎想得越来越深,步步紧逼:“你要喜欢谁?陈元青?李漠?还是你高中的初恋?到底谁是你的理想型?”
江程雪的脸始终是冷的。
纪维冬夹着烟的手抵着桌几,腰身微微靠了一下,又直起身,凝视她,“就偏不能是我?江程雪,我自认尚算有优点。大多时候我也顾着你。”
“就偏偏不能是我?”
他压抑着,深深地呼吸,“我不认为你喜欢前两者。但我不否认,我很嫉妒。嫉妒你看向他们温柔俏皮的眼睛。”
纪维冬看着她无情的面容,微红的眼眶倏而深了一圈,压低声音,冷声,也像乞求,“江程雪,就一刻,你能不能公平地看待我一刻?”
“让我拥有一刻的空隙也好?”
江程雪站在冰凉的地面上,没穿鞋,看到他眼角像闪着眼泪的光。
他居然也会难受。
他的难受变成凉的温度从脚窝窜上来,变成火,还是什么,堵在心口,灼得哽咽。
江程雪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忽然又抬头,大喊:“纪维冬,在我们发生那么多事以后,你教我,你能不能教我怎么看你。”
“我也想知道!”
“为什么偏偏是我!”
她突然哭起来,“纪维冬,我真的好累,你饶过我,你饶过我好不好。”
纪维冬滚了滚喉结,手指像失力,烟也握不住了,掉到地上,走去抱她,江程雪把他推开,他重新把她抱进怀里。
江程雪打他,捶他,发泄地撕扯他,他任由她闹,只是最后把她紧紧圈进胸膛里,下巴压在她头顶。
江程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哭累了,额头一冰,睫毛颤了一下。
好像是眼泪。
纪维冬的眼泪。
他哭了-
三四月交替间的香港像起了霉斑,天空时不时落雨。
江程雪在别墅修整几日,随着生理期过去,精神终于好些。
她和纪维冬话不多,但经过那日争吵,他让她让得更过分了,她说什么都说好。
只是夜里要亲。热时,他还是由着自己的性子,强硬地拨开她的手,她低声说不行,他什么都不回答,拧她的下巴,劈她的膝盖,唇挪到哪里就挪到哪里。
空闲的时候,她用上课的电脑,补习了几节课,还是打算去学校。
在别墅里过于无趣。
江程雪刚到学校,照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之前和她坐一起的杜仪姿走来。
“你休假结束啦?”她笑盈盈。
江程雪反应过来:“对。”
大概是纪维冬让人给她找请假理由,说休假。
杜仪姿问:“去哪里玩?”
江程雪懒得撒谎,“随便逛逛。”
杜仪姿有些羡慕:“还是做富豪太太爽,想去哪里去哪里,也不用担心落下课考试不过。”
她一笑,没什么恶意,“我们可是实打实拿这技术当饭吃,竞争激烈死了。”
江程雪抿了抿唇,她其实也是,但是讲出来大概不会有人信,便没说。
她瞥到微信里李君婷回过来消息:「姑奶奶你可终于现身了,再不现身我都想报警了。」
江程雪一边听杜仪姿说话,一边回李君婷。
「我晕了,我以为回过你。」
李君婷乐:「开个玩笑,你家那位高调示爱,怎么用得着我担心。」
江程雪动动手指,不知道怎么回,便搁在一边。
杜仪姿拍拍她手臂:“你在听吗?两周后的比赛你去不去?”
江程雪回神:“什么比赛?”
杜仪姿笑了一声:“看来你还没从浪漫的假期里出来,有个设计大赛,比创意,主办方是法国一家时尚周刊,你肯定听过。”
“不过有小道消息,这比赛背后是尚美。尚美不用说,算得上顶奢了。”
“行业内外都在关注这个比赛,第一名不仅能上杂志首封,可能被尚美相中收去实习都说不准。”
杜仪姿又补充:“这也只是小道消息。明面上主办方还是杂志社。”
江程雪感兴趣:“什么主题?服饰,珠宝,还是什么?”
杜仪姿拿手机,“我发给你。挺复杂的,好像是复古晚宴包。”
“就是以前卡地亚,海瑞温斯顿,尚美他们镶了一堆钻石的晚宴包。”
“但他们每个品牌概念和特色都不一样嘛,虽说都是晚宴包,还挺千姿百态的。”
江程雪点了杜仪姿发她的链接。
只不过两周的准备时间也太短了,要设计出一整套概念,从品牌元素,到色彩搭配,再到镶嵌工艺选择,以及珠宝用翡翠还是红蓝宝石或是白钻,每一样都需要精心思考。
杜仪姿似看出她苦恼,撞了一下她手肘,“你们家那么多能人,让人准备给你就好了,随随便便就能拿个奖。”
江程雪不高兴了:“那我过来上课图什么。”
杜仪姿认真看着她,眨眨眼,“你图什么?”
江程雪也有脾气了,“和你讲不清。”
杜仪姿像知道前面说太过,脑袋追过去,“说真的,你老公已经是超级富豪,哪用得着你赚钱,难不成你是来实现自我价值的?”
“你是大名人,连老师的名气都大不过你,只是没人敢提,而且学校里好多人都很好奇你。都在猜你为什么来上课。”
江程雪望着她,顿了顿,“仪姿,我想首先是我。我的社会身份,不应该是他的太太。”
杜仪姿愣了愣。
江程雪把讲义放好,又打开笔电,“假使有一天,我同他分开。”
她郑重地看向她,“我想有和他分开的自由。”
这段时间经历这么多,特别是当他们家的命门握在纪维冬手里的时候。她想了许多。人最怕的是失去。
不过失去有什么好怕的。
她能爬起来。
首先她不能偷懒!
只是杜仪姿怔住了。
任何女人,或者说大部分女人,在江程雪现在这个位置,只会想要留住纪维冬,长久的,化成水,化成浪,让他滔滔,彩旗飘飘。
说白了,生活不过是一样又一样的物质,何必追求看不见的东西。
她一直觉得,精神的饱满始终建立于物质的富足,完全舍下物质,就像一只狗非要去捡垃圾吃。
杜仪姿这一次非常真心:“关于这个比赛,你要是打算参加,课后我们找个地方,我和你详细说一说,课上老师讲过,你没听到。”
江程雪点点头,冲她笑了下:“谢谢你。”
在课间的时候,江程雪去洗手间,路过隔壁教室,走到前门想起李漠和她同校,他们太久没见差点忘了这个事。
自从采风后,他们连联络都没有了。
她往门口看了看,没看到他。之前他坐在中间那排靠左的位置,今天没人。
或许是有事,江程雪没多想,回到了教室。
课后,杜仪姿当真拉着她好好讲了一遍比赛相关的事,还坐了江程雪的专车,连连感叹,体验了一把富豪太太的生活。
回到别墅后,江程雪马不停蹄开始准备。
她弄了一沓画纸,又摊了一堆杂志,还有之前各家珠宝品牌的晚宴包照片都打印出来了。
纪维冬回来看到一茶几的东西,扫了两秒,解开西装扣,坐在她身边,温笑:“之前不是给过你一张收藏馆的入场证。”
“它很好用。”
江程雪心尖起风,窗框啪啦啪啦作响,她记得它。
那张东西是纪维冬第一次毫不掩饰他想对她霸占的心思后,送的礼。
她怎么不记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心坟 不要哭。
江程雪却问:“纪维冬, 你小时候过的什么日子?”
是什么经历,让他能无情、残忍到,不顾他口中“爱人”的乞求,做出“囚。禁”, “强。制”的行为。
即使他习惯了支配。
但只要是人, 就有良心。
他太狠了。
纪维冬坐得离她近, 不言不语,橡木苔的凉寒气就飘到她鼻子底下,独特不乏清爽。
同他的人一样, 见一面,总能落个印象,举手投足的教养, 绅士而进攻性极强的眼睛。
他弯唇, 似不介意, 也不在意, “bb, 我不想同你卖惨,但对我而言也确实没所谓。”
“我妈妈很早去世,而我爸爸出国投身艺术事业。”
“你也知道我同阿嬷亲近,算是她带大我。”
江程雪盯着杂志上的字, 却神游,他其实挺可怜的。
她代了代自己, 妈妈去世这件事,她一辈子都难忘, 难道他冷情冷性到这个地步?一点不介意?
她转而蹙眉转头:“你不想他们吗?”
纪维冬手指在她头发穿过,绸缎一样散开,再向沙发躺去, 弯唇道:“从有记忆起,相比于白天,我更喜欢凌晨。”
“在大家睡着的时刻,月亮很亮,空气很明,那样的时候很容易想起我自己,也能更体会那时的心情。”
“我与别人不同在哪里。”
他淡声:“或许是爱与痛。”
“爱与痛,便是罪与罚。我越思念某人,就越痛苦,也代表我越爱ta。
我认为这是老天所要给我的、爱意的体验。
极致的爱,同时也给我极致的惩罚。”
“这样的人生很精彩。我很喜欢。”
江程雪难得主动看向他,他竟然将他过往所承受的痛苦,归结为上天给他的惩罚。
与此同时,他没有自怨自艾,怨天尤人,也没有脆弱地渴望。
而是从容地,自信地、自我剖析,然后挨下上天给的一次又一次变故。
江程雪蹙眉:“你不难过吗?”
纪维冬依然弯着唇,深深地和她对视:“bb,我是人。”
是人就会难过。
他继续说:“譬如你同我吵架的时候。”
江程雪抿了抿唇,低头没接话。
别人难过了会退却,会躲避,他认为这是惩罚,惩罚就要受着,受过以后继续做。
确实变。态。
另一种层面的变。态。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江程雪继续埋在书堆里,纪维冬看了看,没再打扰她,温声说:“二楼闲置几间房,明天我让人收拾出工作室,你可以在里面工作。”
“或者你要不要开自己的公司?”
江程雪一顿,黑黢黢的精神甬道像剪出一个口子,漏着风。
她不想。也不会。
她搞不明白这些。
但不想、不会和他没说是两件事。
纪维冬默了两秒,说:“我不会插手。但我可以教你。”
江程雪睫毛又一颤。
经过那次争执,他好像真的在学着做一位好丈夫。
江程雪抿了下唇:“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纪维冬轻笑,带点自嘲和苦意:“当然可以。我们是夫妻。结婚起我赚钱目的之一就是给你花。
甚至我的股份可以全变更成你的名字。可是bb,你会要吗?”
纪维冬思索两秒,好像突然起了兴致,语速加快,他语速一快粤语腔调就浓:“bb,我把股份都给你吧?”
江程雪先是怔,再看向他眼睛,看了好几秒才读懂,低声骂了句:“神经。”
她要是拿了纪维冬的股票,变成纪家新的掌权人,那是真无处可藏了,到哪儿都有记者跟着。
纪维冬看她的呆样,揽她的腰,笑出声音,凑过去没脸没皮地吻她的脖子,眯眼睛嗅她甜腻的味道,又舔又含,“bb你好可爱,现在想同你上。床的话,你是不是又要扇我巴掌?”
江程雪脸涨红,一脚踹他,“有病啊。你一天到晚没事情做?”
纪维冬像无奈,下巴重重挂她肩上,耍无赖,她怎么推都不走:“我刚回家。你要我24小时忙工作?”
江程雪一只手臂横在两人中间,歪着脖子,另一只手翻书,嗫喏了下,没吭声。
要说忙,她也知道他工作几乎连轴转,和她相处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纪维冬喉结蹭她的肩窝,浓浓地求。欢的味道:“就做一次?晚上再看。”
江程雪蹙眉,压低声音:“你自己什么德行不清楚吗?”
什么一次。半次也能折腾好久。
不知是不是他惯常的教养,服务性意识很强,因此会先让她爽。这也是他最开始能得逞的原因之一。
人很难对抗本能。
但这样一来,时间可不上去了。
江程雪用力把他一推,纪维冬叹了一口气,只好从沙发上起来,任由衬衫懒散地褶皱,起身上楼,像是给她足够的尊重和学习的空间。
不再打扰她-
一放学回来,江程雪就忙比赛的创作内容,面前的草稿纸堆得极高极高。
像小雪山。
她从没感觉过脑子这样钝,做一件事情这样难。她甚至连着两天没洗头发,这是她从来没发生过的事。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距离比赛只剩下一周了!
果然做事情不是喊口号,她比别人落下太多了。
但没关系。江程雪去洗手间用水扑脸,擦了擦手,继续回工作室埋头做。
纪维冬效率很高,真给她在别墅里整理出一间工作室。
在她熬第二夜的时候。纪维冬蹙了眉,站在工作室门口:“先休息。”
江程雪头也没抬,“再弄一会儿,马上。”
纪维冬长腿迈进去,霸道又强势,把她公主抱起来,“如果你信我,明天你会有答案。”
他自信的时候其实很迷人。
如同很久很久之前,他说:“我可以给你最好。”
纪维冬的自信是他笃定可以做到,而非轻描淡写的随口一说。
江程雪先是挣扎着踢开鞋子,看到他凌厉绷直的下颌线,便知道没商量的余地,她反将一军:“你自己不是经常熬夜。”
她知道他有时候睡完她还起来接电话处理事情。
自己做不到为什么管她!
纪维冬把她放在床上后,却说:“因为你有我,你的一切,我都可以帮你解决。”
他的眼里全是认真。
他唇齿一碰,“所以你不必熬夜。”
江程雪和他对视,看到他漆黑的眼眸里托着她一张脸,愣愣的,怔怔的,不知怎么接住他这些话的一张脸。
第二天正是周六,纪维冬在家陪她,应允承诺,像要带她去哪里。
江程雪安静地坐上他的车,她开了点窗,春季的风有些暖意,浅水湾波光棱棱,她眯眼睛,她喜欢海,一周周树影挡了,她又迫不及待地探身看。
直到她又看到沙滩、跑动的人群,和支得高高的伞蓬,面容才松懒起来。
直到将近城市中心,江程雪才收回眼,侧头一看,纪维冬专注地在看她,见她看来,弯唇把她头发别到耳后。
他从不遮掩自己对她的霸道和专一。
眼神是,言语也是。
江程雪垂下睫,乖顺地坐着。
到了目的地,江程雪才知道是个收藏馆,但这个收藏馆的珠宝设计人叫——郑欣馨。
江程雪心里像开了一蓬蓬火红的辣椒花,辣到心脏去,红得刮眼睛,她跺了两脚,落下眼泪。
她转身想跑,被纪维冬拉回来,抱着她。
她哭,但是她没发出声音,只是落眼泪,像跨不过极高极高的墙,她在墙里,死去的人在外面。
江程雪咬住唇,喉管啜泣,呜咽着,却始终不开腔,只是嗓音发抖,“你为什么要这样……”
纪维冬温柔地哄她,“一直想带你来,没找到机会。不要难过。你既然嫁给我,我想让你有归属感,也想让你有悼念妈妈的地方。”
“这是我作为丈夫应该做的。”
“不要哭,江程雪,不要哭。”
“今天你看了,哪里不满意,告诉我,我让他们改。”
郑欣馨是她的妈妈。
纪维冬给她的妈妈建了一个个人博物馆。
江程雪擦干眼泪,从自动玻璃门进去,里面空间很大,脚步声甚至有回响。
第一样珠宝是妈妈最得意的设计。其实妈妈和她一样,是个门外汉,但她做歌星时多少接触过相关的东西,慢慢也有了自己的理念。
江程雪看得很认真。
这个博物馆除了收藏了珠宝公司每年每个季度的主推产品外,还有一个展厅详细收录了妈妈做歌星时的辉煌过往。
这个展厅的灯光朦胧而温暖。
一张张母亲的照片围绕着她,就像一个彻底的,有血有肉的拥抱,将她抱在怀里。
她再一次埋进手掌心里哭泣起来。
纪维冬搭了搭她的肩。
他像怜惜、又坚定而霸道地,不让她孤单,甚至有某种野心,取代她心中某个位置,陪她走去未来。
他手臂带过去,站到她面前,手掌握着她的脖颈,让她靠着他的胸膛,让她的眼泪全落到他心脏。
而他用另一只手,整只手臂牢牢环住她偏瘦的脊背,一点点抽紧,让她窒息地,像婴孩一样,放纵地他怀里啜泣。
作者有话说:
接下去我会慢慢从头修文,跳提示就是我在修文,不用看更新哦
第54章 雾海 不垢不净
江程雪这次哭得格外久, 犹如在海滩上拾海螺,一阵一阵回响后,总显得遥远。
九十年代到二十年代之间,很流行蛛网手套, 朦胧月晕的轮廓, 眼睛是眼镜, 红唇是红唇,鱼尾裙裹到脚跟,相机一咔嚓, 便是一个女星的辉煌时代。
江程雪其实很少看妈妈演出的样子,从她生下来,妈妈已经是妈妈了。
纪维冬在一旁接电话, 她拿出手机给姐姐拍去, 问:「这些照片你见过吗?」
江从筠发来一句笑着的语音:“哪来的?”
江程雪说:「纪维冬让人收的。」
她补充:「这里好多妈妈的照片我都没见过, 下次和你来看。」
江从筠打趣:“他怎么想起弄这些。讨好你?”
随后她认真看了看, “应该是收录在一些活动的影响资料。以前互联网不发达, 得找各个活动主办方要。整理出来费时费力。”
“花了不少功夫吧。”
江程雪明知道他耍心机,但这件事上还挺谢谢他的,坐在中间长凳上,腿伸得直直的, 脚尖一碰一碰。
“鬼晓得。”
纪维冬打完电话,走过来, 温温地问:“要不要继续看,还是休息?”
江程雪站起来。
下面几个厅和公司发展节点相关。对江程雪来说稍显无趣, 但因为和妈妈相关,她看得格外认真。
博物馆出来的地方,正上方有口圆形的白玻璃, 不管什么光晒下来都像满月。
江程雪脚步放慢,看了眼。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
同时,纪维冬的手搭在她的肩上,摩挲了一下,像安抚,又像承认。
他摘了她故乡的月亮,截断了岁月之类的东西,试图赠给她不垢不净,崭新的,月-
他们难得在外面吃。纪维冬带她去一家私人料理店。
有点像沪市的主理人餐厅,但比那好吃多了。
餐后服务员送了一份刺身和一个小玩具给江程雪。
江程雪指了指自己:“给我的?”
服务员笑着点头:“对。”
她摆弄了一下盒子:“看起来是儿童套餐的东西,你们确定没有弄错,不再对一下吗?”
服务员看了眼纪维冬,含笑说:“没有的,太太。”
江程雪随后也看了眼刺身,不知道刚才他们吃的主餐花了纪维冬多少钱,连赠品都送这么贵的东西。
服务员走了以后,她瞥一眼纪维冬,他松弛地坐在她对面,抬手准备给她添橘子茶。
江程雪打开包装,里面是一个小木盒,她研究了一下开关。
开关很小,嵌在左边角落里。
开之前她摇了摇,挺轻的,没什么东西。
边想,她就低头打开了,她做着美甲,抠的时候且费了些功夫,紧接着一条黑色巨大的塑料毛毛虫窜出来,吓得她直接扔在桌子上。
纪维冬也一愣,含笑对门外人讲:“让他过来。”
服务员好像一直等在外面:“老板说,知道你会找他,所以他出去挑食材了。”
江程雪一下明白是他们之间的“恩怨”,欺负不了纪维冬,她变成“炮灰”。
她把“毛毛虫”往纪维冬那边扔扔。
纪维冬徐徐吐字:“那时我读美高,不靠家里,在华尔街赚到第一桶金。”
他深深看她一眼,像懒得隐瞒:“钱到手,我去了拉斯维加斯。”
他没挑明。
但拉斯维加斯最有名的就是博。彩。像纪维冬这样的公子,放点钱出去玩玩也很正常。
江程雪听陈元青之前和阿嬷聊天,纪维冬手下大概还有赛马的场子,多少沾一些。
纪维冬表情很淡,这是他真正的、放松不应付任何人的样子,继续说:“这家店的老板当时就在一家赌。场当扒。仔。”
“他做事灵活,又会说话,加上是个香港人,天天夸我是赌神,又夸自己是食神。”
“我就问他怎么算食神。”
纪维冬低头把烟盒扔桌上。
江程雪看出来他想抽。
纪维冬最擅长克制,基本不在她面前抽,继续说:“我给小费多。他天天跟着我。那个时候我年纪青,偶尔想香港的吃食。他真给我做。”
“担不担得起食神我不知道。是好吃。”
“一来二去就熟了。”
“后来我给他一笔资金。让他创业。”
“他说他的第二条命是我给的,来他这里吃饭都不用钱。”
江程雪听故事听进去,忍不住说:“那他为什么送这个。”
她推推毛毛虫。
好恩将仇报。
纪维冬笑了下,黑眸紧紧盯着江程雪,懒散地看着她:“他追女生。要我帮忙加油打气。”
“那女生到他店里后。向我要电话。”
江程雪视线垂下去,没再和他对视。
纪维冬的嗓音像灯的罅隙里漏出来的,“那是他初恋。”
不知怎么,江程雪在他的话里听出点遗憾。一封埋进风尘里寄不出情书的遗憾-
故事的了然在于它知道什么时候该戛然而止。
就如纪维冬给她的博物馆。
在博物馆的尽头,就是母亲生命的终点。
江程雪坐在暖阳下,一列阳光照进她的睫上,已经没了deadline的紧迫,转而是一种临近破茧的松弛。
灵感就在手边。
或者就在这个下午。
很近了。
她偶尔恼恨纪维冬的笃定。又无法否认他是一个相当有魅力的人。
自信的人都有魅力。
但他本身是什么样的人,和他对她所做的事又是两回事。
这个下午。
她总共跳出三组词。
母亲、遗憾、爱。
爱是人类永恒的话题。
但单独的爱太宽泛。加上母爱,父爱,爱情,初恋,梦想,尊严,就不一样。
前者是血缘。中间是欲望。后两者是自爱。
她眼前的花园融化成一支五颜六色的雪糕,流沙似的滴落蜜糖。
江程雪惊叫,她有想法了!
她的晚宴包可以以黑色为主色调,意为蜂巢的葬礼,元素为蜜蜂。
“天使又三次伸出手来,触及蜂蜜,桌子上方出现了火,火耗费了蜂蜜但未损坏桌子,蜂蜜和冒烟的火发出气味。”
狄金森的诗中不乏对蜜蜂的描写,代表爱情亲情以及死亡的尊严。
蜜蜂这一小小的群居的昆虫,本身就足够特别。
并且色彩取自自然,有许多可发挥的余地。
敲定主题后,江程雪说做就做,因为不知道比赛现场具体给什么材质,只能大概设计几版方案出来。
就算比赛迫在眉睫,纪维冬雷打不动不让她熬夜。
江程雪有晚逼急了问他:“为什么你不把我想做的事放在心上?”
纪维冬顿了两三秒:“你觉得它很重要。”
江程雪点头:“重要。”
纪维冬和她面对面坐床上,几乎是他们俩第一次在床上聊除了床。事外的事:“为什么重要?”
江程雪说:“因为是比赛。”
纪维冬温和地看着她,又问:“比赛为了什么?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是为了得奖获得一份真正的职业?”
江程雪真正思考起来。
纪维冬摸她的头发,引导:“没有事情值得我的太太真正的苦恼。”
“你要做事。我很赞同。我希望我的太太,为了热爱,为了喜欢,有一样人生除我以外想要奋斗的事。”
“你认真的样子很漂亮。”
江程雪被他的手臂压躺,灯熄下,她推开,低声:“什么叫除你以外想要奋斗的事。”
纪维冬轻笑地吻她后颈:“睡吧。”-
即使没怎么熬夜,江程雪到校还是打了几个哈欠。
她先前习惯睡到中午,很不能熬夜,因此少睡几个小时就困。
杜仪姿看她这样,课间给她倒了温水,“很少见你这样蔫。”
她低声调侃:“怎么?纪大公子欲。望太强?晚上太能折腾?”
江程雪很少和人聊她和纪维冬私下的事,也没什么人敢提。连李君婷都顾忌。
杜仪姿香港小公民一个,反而天不怕地不怕了。
江程雪抱着杯子,刚坐起来,假揪了一下她的胳膊,“小姑娘家家的,嘴上不把门。”
杜仪姿哈哈笑:“好喜欢听你说话,大陆话讲起来很有趣。”
江程雪说不是。
纪维冬这几天“体贴”,没怎么闹她。
杜仪姿上下打量她,“你不会是怀孕了吧?”
江程雪听到那两个字,一激灵,“瞎说!”
杜仪姿耸耸肩。
她很八卦,凑过来:“你们还不打算要吗?”
“你年纪轻,确实不着急。不过我看那些狗血剧,豪门太太巴不得早点生,以后出问题也好有倚仗。”
“虽然你们感情现在好吧……”
杜仪姿的表情很认真,表明自己是娘家人,不像诅咒,反而是真为江程雪想。
江程雪蹙眉,没听杜仪姿说什么,而是在算自己的生理期。
好像没准时来。
她烦的厉害。
纪维冬吃避孕药不假。虽然男性避孕药市面上还没正式出现,他要弄已经能弄到了。
但主动权在他手上。他要什么时候没吃,她一点法都没有。
杜仪姿看她表情不对,挑眉,仰了仰,视线往她小腹上落。
她捂了捂嘴,往她耳边凑:“不会被我说对了吧?”
“你真有了?”
江程雪趴在桌子上,两只手堵住耳朵,随后,她打开手机,搜了一下,生理期几个月没来,能验出怀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雾海 你是我初恋
网上说, 生理期推迟2-3天就可以查出来是否怀孕。
江程雪一算,这次生理期已经推迟五天了。照例说,推迟一周内都算正常,但被杜仪姿一说, 她忽然提心吊胆。
她把撑起身子, 坐好, 对旁边人说:“没有,春困。”
“我一上课就这样。”
杜仪姿细细观察了她一下,挑眉, 很照顾,嗓音都柔了许多:“你水喝完了放在这,我给你再去倒点。”
江程雪抬睫:“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杜仪姿坦然地耸耸肩:“补水好, 捎带手的事。”
这两日, 江程雪回到别墅, 带着非一般的情绪。
再次悟到纪维冬这个人多精明。当时他逼着她扔掉避孕药, 说对身体不好, 将这件不好转嫁到他身上,她确实有一瞬间被他动摇。
但现在回看,他连她怀不怀孕都要主宰。实在过于霸道。
她偏不!
身体是她自己的,如果真到那个地步, 她不会生下来!
她没法接受一个不带着祝福生下来的小孩,小朋友是赤条条的生命, 而不是工具。她不知道怎么做妈妈,但她有责任心!
这两天纪维冬回到家。
江程雪对他的眼神都带着怨愤, 阴仇的,从金色油脂的灯光里,固执地挂在他身上。
但等他接近, 蹙眉要问,她又稀疏平常地恢复原本的面容,他讲话也听也应,不带什么浓烈的情绪。
反而纪维冬摸不着头脑,找来管家:“太太最近在家还好吗?”
管家毕恭毕敬:“和平时差不多,就是在工作室时间比较长。”
他一顿,又说:“菲佣说她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在忙,偶尔也玩游戏购物。”
看样子,她全然把工作室当成放松的小天地。
也好。
纪维冬坐在软椅上,往后仰,头一次捏不准他的太太对他的不满从何而来,却又勾得他心痒。
他扑哧轻笑。
好像贱得慌。
她如此生动地讨厌,反而让他觉得,她对他——上了心-
江程雪等到了第七天,生理期还是没来。这期间,她甚至还查找了——
「生理期推迟的原因。」
「孕早期的特征。」
……
她甚至去问了姐姐。
「姐姐,你们是怎么发现怀孕了?和电视剧里面,突然有一天闻到什么东西干呕吗?」
江从筠大概在忙,给她发语音:“怎么突然好奇起这个了?”
江从筠陷入回忆,嗓音温柔。
“我们当时就想着顺其自然,所以有宝宝也没太惊讶。”
“果果当时做了个梦,在河边捡鹅卵石,越捡越多,最后捡不完,放在面前的口袋里,像袋鼠,塞得鼓鼓的。”
“也像怀孕的男人。”
“结果鹅卵石变成了金子,金子一起喊他爸爸。”
江程雪听得咯咯笑。
「姐夫是不是想发财想疯了。」
江从筠也笑:“我也这么说他的。”
“但他醒过来后,偏和我说,这是胎梦。说我怀孕了。”
“你说离谱不离谱。”
江程雪也忍不住发语音:“然后你们就去医院查啦?”
江从筠点头:“对,我一看生理期也推迟了几天,不过你也知道,我激素不均衡,生理期没准过。”
“不过,我们没马上去医院,先买的验孕棒,结果真怀了。”
江程雪思绪短促如流星划过,眸光印着春日,真心的:“姐姐,你现在挺幸福的。我很替你开心。”
不过,这提醒了江程雪。
验孕棒。
她把事给李君婷一说,她第一反应就是:“我给你去买。”
在这方面,李君婷向来没得说。
两个人先碰头。
李君婷皱眉,关心地打量她的衣服,像看她穿得暖不暖,有没有感冒的风险,她问出:“要真有了,你不要啊?”
江程雪低头,显然心神不宁,“嗯”了一声。
李君婷黏在一起的唇启开,似十分犹豫,过了好几秒,说:“你对他可能没什么感情,或者感情不多,甚至有些恨。”
“我说现实。只是现实啊。”
“你生下来,以后离婚,不管怎么样,能分不少钱,他也不会不管你,中国人的人生大事也算全都完成了。”
“你别说我传统,也别嫌我多嘴。未来你想做什么做什么,娃想带就带,想给他给他,以后人生开了挂啊。”
江程雪眼睛风情地在她身上一拨,“你知道纪维冬那天和我说了一句什么话吗?”
“什么?”李君婷头往她那边一摇。
香港这个时节风大,总觉得要把人吹走。
江程雪齿上衔着笑,就这样不温不火地看着李君婷:“他说,很高兴我有一样除了他以外想要奋斗的事。”
李君婷的脸似被风吹僵了,愣怔在那里。
江程雪低睫摘走袖上不存在的脏物。
“这段时间,我也算看清。”
“他这个人就是薄情。”
说着说着,江程雪脸上带了点讽刺,“有人爱他的时候,他不许人都扑在他身上,觉得廉价,又怀疑人的用心。”
“人不爱他的时候。把他当个灰匣子踢到一边,他求一点点关注当恩赏。”
李君婷久久地望着她。
她手指上殷红的钻像一迹盛放的牡丹,戳在江程雪脸上,一白,一红,倒像鬼影子翻到太阳底下,阴戳戳的。
“不是的。”
“你想错了。别人降不了他。他也不会和别人说这样的话。”
“能降住他的人只有你。”
李君婷往前凑,“你知道我听到刚才那句话的震撼吗?”
“他爱你啊……”
李君婷是那种,把男人的高傲当台阶的人。
这会让她感到兴奋。
但很多时候又会囿困于此。不然不会和她男朋友纠缠到现在。
她们走到一个药房前。江程雪到底没那个勇气。她面对时的羞耻心——好像把她和纪维冬床。事记录,他的强硬,想要就要,她的服软,到不再折挡在胸前的手臂,全曝光在青天白日之下。
李君婷很快出来,她提着袋子。
江程雪往里看,惊诧抬头:“这么多?”
李君婷全递过去,“怕不准么,多买一些。”
她们逛街没带司机,纪维冬不会知道她买了验孕棒。
两人早就查好位置,直奔商场的洗手间。
李君婷一直守在江程雪隔间外面,帮她背着包拿着袋子。
江程雪进去之后心跳没慢过,她看了很久说明书,就怕漏了什么字操作失误。
验孕棒出结果的五分钟——
她比在热锅里油煎还煎熬。
李君婷也不比她好过多少,每隔一两分钟就敲门:“怎么样了?”
“好坏你吱一声,别自己扛。”
“还在等。”
“行。”
江程雪一头盯着手机上的时间,一边看试纸,舌头打结,“一条浓……一条淡……什么意思啊?”
她吓得腿软。把门打开,李君婷走过去。
李君婷也看不明白,大骂:“什么缺德公司产的,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好歹给人个痛快啊,这卡中间算什么!”
墨菲定律,越怕什么,越来什么。越想得到什么,越出岔子。
李君婷买得多,她们在洗手间折腾小半个钟。
结果全都一样——
一条红一些,一条淡一些。
乍一眼看上去是阳性,怀了。但仔细看,又感觉那条淡的可以算作没有,阴性,没怀。
她们从商场出来,查了地图,又去别的药房买了不同厂家产的验孕棒。
出来已经黄昏了,但附近没有洗手间。香港公用洗手间本来也少。
精神上的折磨和身体上的折磨,一下午折腾,折腾得两个人都有点累。
李君婷拍拍江程雪的肩,“也别有负担。”
“结果无非两种。最坏的那一项你已经想清楚了,早两天晚两天的事。”
“不急。”
江程雪往外看。
此时正值香港下班晚高峰。香港的楼透光很好,一簇簇橙色的,白色的,玻璃琉璃片往上叠。
横跨马路的桥行人匆匆,最上面有个白色的蓬,把人囊在蠕动的蚕腹里。
她咬了下吸管,轻声说:“君婷,你说香港有什么好的呢?”
李君婷看着她满目盈盈琉璃光,比以前变了点,变得擅思,灵动也还在,只是浅进更深的海水里,像一拖盛开的晚香玉。
怎么说。
美丽得很恰时。
天真有天真的价值,婉静有婉静的味道,不好说哪一样绝对的好。
譬如春风吹过百花香,自有君子独念霜。
个人有个人的际遇。
李君婷也跟着她视线往外看,弯唇:“香港好不好,取决于,谁在香港等你。”
江程雪眼收回,晃到她身上。
李君婷冲她笑了下-
江程雪和李君婷吃了一顿简单的饭。
下午边吃边逛本来也不饿,随便找个小餐馆,吃一吃沙拉就满足。
待在香港越久。两个人从开始的非米其林不吃,到随便拐进小巷的元气寿司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江程雪回到别墅,许是沙拉酱太腻人,她把包一甩,往沙发上一砸,起身看到水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纪维冬似早早在等她,钢笔才放下,衬衫袖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Jacob&Co定制表。
这表送来的时候她也在,象征权利和责任。
挂在官方,却没有标售价。很符合富豪们及许多奢侈品的作风。
不标价不是装神秘,而是给同样阶层的人展示,他们有能力做出这样精美绝伦的顶级机械表。
且,地位可以无限度接近纪维冬。
他戴了,就是人形广告牌。
文件在他右手压出一些红痕,显得他的手更清白好看,难得的脆弱感,但手背的青筋,又暴露他很有力的事实。
他走过来,温言:“是不是很累?”
江程雪还在喝水,点了下头,“难得走出汗。”
纪维冬体贴地说:“那还不好洗澡。等汗干了再洗。”
“很快到夏天,什么时候有空,我让人给你量新的尺寸,送衣服来?”
一说到尺寸,江程雪就想到腰。怀孕难免尺寸变化。
她心口一紧,抗拒:“应该没怎么变,再说吧。”
纪维冬轻轻捏了一下,蹙眉,“是瘦。”
他低头:“怎么养都不长肉,为什么?”
江程雪抬头看了他一眼。
纪维冬刮了下她鼻子,“让我觉得挫败。不然你吃得香的时候,可以喊你bb猪。”
纪维冬矜贵得不能再矜贵了,但似乎很沉迷“情侣”间的小细节,小互动。
江程雪皱了下眉:“纪维冬,你以前和你女朋友在一起,是不是比较恋爱脑。”
纪维冬眼睫徐徐地,徐徐地钩挂在她身上,“我没有前女友。”
江程雪听着,往他那边看,耳畔是两人窸窸窣窣衣物摩擦的声音。
他声音略淡,偏头却笑,“你是我初恋。”
江程雪心口一震。她从他手里脱下去,说:“我还想喝水。”
纪维冬没捉住她,也没要她给他什么相等的回应,只是久久地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发尾跟风一样逃窜,像细瘦的巴掌。
纪维冬习惯性帮她挂包。今天她的包比平时重,像买了东西没记着拿出来。
他顺手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
他的心脏瞬间冰冷,像一管装着冷水的针筒助推器注射进他血管,但又很快,激越的燥意和震动窜上他喉咙。
他所有的克制、冷静、教养,在这一刻,都想撕个干净。
不要了!
他双目梭巡。
他要找到她。
江程雪,他的太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雾海 安全感
纪维冬很快意识到他过于不淡定、不冷静、不清醒, 这种状况下往往会出现错误的决策和言语。
他眼皮一垂,重新将包挂好。
紧接着,他看到他的太太,馋得跟小孩, 半个身子俯趴在茶桌上, 脚踮起, 去够水壶,小腹柔软。
他的手造访过那里,五指撑开, 它像奶油一样抖,雪白的皮面像会呼吸,里面的他和外面的
他足够让她脸颊涂满胭脂, 水润润的比许多时候鲜艳动人。
那么小的地方……
他心里居然有种痛感。和终极的负罪。不应该, 还不应该……
纪维冬长腿快步走去, 帮她拿水壶, 手伸去试:“是温水吗?不是温水不喝。”
江程雪不是不能去桌子另一边拿, 她就是犯懒,挪脚和趴在桌子上,她选择趴桌子上。
被老一辈看见,一定说:“不像样子。”
她还没够着。纪维冬就到了。
香港逐渐天热, 温水反而喝得不舒服,要么滚烫的茶水吃下去, 浑身毛孔通畅,又或者冰凉凉的一蹿, 全身都爽。
江程雪没回答,去拿他手里的水壶,纪维冬往旁边放, 不让她拿,江程雪不满地啧了一声,纪维冬先倒了点出来试温度。
他发现是凉的。走向洗手台,杯子和水壶里的全倒了。
他温声:“他们一会儿就送弄好的过来了。”
江程雪蹙眉:“那个水不至于太凉,顶多不热罢了。”
纪维冬温声:“冷的要肚子痛。”
江程雪提睫看了他一眼,“纪维冬,你越管越多了啊,我爸爸我姐姐都不这么管我的。我身体自己清楚。”
纪维冬面容没什么波澜,看向她却温笑:“之前谁病没好就要出院?”
江程雪冷笑了一声,“那个时候你是我姐夫,现在你是我姐夫吗?”
纪维冬眉眼淡了些,“你就这么喜欢我做你姐夫?”
江程雪想到验孕棒,想到他可能让自己怀孕了,一股脑的火,言语不客气起来:“不。我是不想和你有关系。”
说完,她转身就走,上楼要洗澡。
纪维冬滚了下喉结,双眉微蹙,显然被刺痛,他长腿习惯性跟上,左脚还在楼梯,却停下。
他头微微仰起,看她轻盈的背影拐进二楼走廊。
他很明白。
他是足够使她气闷的存在。
而她现在不能生气。
即使他此时此刻再想和她待在一起,他也不应该,不允许,不顾及她。
他得暂时地,消失在她眼前。
江程雪把门关上,发现纪维冬这次没跟来,不知是被她气到了,还是因为什么。
她清清静静地去洗漱间,突然记起来验孕棒还在包里,瞬时闪电一样劈下。
她一边保佑纪维冬没翻她的包,一边快步下楼。
纪维冬还在客厅处理公务。
他有书房,还不小。
但他很少在书房办公,除非她不在。好像两个人在家的时候,不喜欢有私密空间。
江程雪拿了包就走,他戴着耳机开会,眼睛盯着她,但没说话。
洗完澡,江程雪又验了一次验孕棒。这个玩意儿和她作对似的,还是一深一浅。
她躲在洗手间,查了一遍又一遍,这可能属于弱阳性,也就是说,极大可能是怀孕早期。
她连和纪维冬哪次怀上的推不出来。他自制力强,实则欲。望也大,放纵起来,连着几天都很能折腾。
但她隐隐又觉得不是。
现如今验孕棒已经没有用了,得去一趟医院才行。
江程雪撕下几页杂志内页,包好验孕棒,扔到垃圾桶里。
晚上十来点,纪维冬还没有上来,很少见。
她看手机的时候恰好看到爸爸的消息,问:
「睡了没。」
江程雪直接电话打过去,“怎么了?爸爸。”
江景明:“这么晚还没睡啊?维冬回家了没?”
“他在楼下。”
“哦哦哦。”
江程雪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的。”江景明像在窗边,外面是沪市的雨声,再加上一点点风,“今天我和几个老朋友喝酒。有个同学的儿子得了癌,撑不过今年了。”
“这么多家产。你说这么多家产拿来做什么?”
江程雪咽了咽喉咙,“爸爸,你想要姐姐的号码吗?”
江景明像摇摇头,“我、我没脸皮打给她。她……她什么时候预产期?”
江程雪算了一下:“还有大半年。”
“好、蛮好。”
说起预产期。
江程雪忍不住问:“爸爸,当年妈妈怎么被你骗到手不继续唱歌了?还生了我姐姐。”
江景明笑着斥了她一声:“没大没小!”
“你妈妈上半辈子飘零,唱歌也是图生计。她很渴望家庭。”
江景明笑着说:“今天他们聊着说要去挑坟墓,我也准备提前去看看。看看以后自己的坟头长什么样子。”
“也好让你提前认认路。”
江程雪惊叫:“爸爸!”
江景明倒是乐呵:“怎么啦,不舍得啦,爸爸总有这么一天的。”
江程雪心里堵得厉害,说:“你要活到120岁。”
江景明哈哈笑,“小孩子气,那不是老妖怪了。”
挂了电话。或许是春气。或许是新生命的预知,旧生命的更迭。
江程雪难得多愁善感地吧嗒吧嗒流下眼泪。
纪维冬上来以后,看到她干坐着,枯枯望着窗外,瘦瘦的脊背没有枝叶的挺立,孤单又荒芜。
她脸上全是泪。
他吓好大一跳,连鞋子都来不及拖,单膝跪上床,以为是自己惹了她,没及时道歉,“对不起bb,是不是因为我让你不高兴了?我没有故意冷落你。”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你不要哭。你哭得我心碎。”
江程雪抬起眼睫毛,一粒粒水珠滚下来,“我恨你,纪维冬,恨你把我锁在香港,恨你让我一无所有。”
“你最好活久一点,不然我一定改嫁。”
纪维冬一怔。
突然发觉她很残忍。
要将他们贫瘠的土地上,唯一的春信也烧掉。不落下一点种子。
他的情场全是蝇营狗苟卑劣无能的脆弱,1516公里的路程,他只能立一口绝望不见目的的碑。
这是他一直所求所赐。
然而一旦她真实如他所言开始憎恶,他越像十字架上无法赎罪的祭物。
让他想自我惩戒。
他拥着她,像是悲戚地感受到她的孤单,但他也同样地,毫不保留地释放着自己的孤单,低声和她说:“睡吧。”
“我先陪你睡着,再去洗澡。”
他担起了两性关系中较为年长者的责任,没有任何怨怪,也没过多纠结于他们的争吵,而是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江程雪被他的手臂压在被子里,他的手掌充满饱满的温度地安抚她,她颤着睫毛没有答话。
纪维冬和她面对面躺着,衬衫依旧,皮带禁欲地箍着腰身,同往日进犯的,绅士的,甚至温和的样子都很不一样。
他满是宽和,引导她:“不开心要讲出来,不好憋在心里。”
“憋在心里要生病。”
“你可以把我当成房间里任何一件死物,说出来,嗯?”
他的嗓原本就很好听,偏沉,教育原因,口齿清晰,很早出国念书,发音习惯有股欧美人的腔调,但不重,只是意外地加重了绅士感。
他开始哄人,或者决心引诱,便真的充满稳重的诱惑力,好似非常的可靠。
江程雪闭着眼睛,没有看他,好像他真的不在,低声说:“刚才和爸爸讲电话。”
“他要去买坟。”
说到这里,她声音又开始抖。
“这段时间,我讨厌过他,但从来没想过,他也会、他也会彻底离开我。”
纪维冬拥着她,手掌从她的脊背来到她的腰,缓缓地抚,“你是不是觉得。”
“嫁给我,再没了家人。”
江程雪滚了一下喉咙,眼泪一串一串落在枕头上。
“你之前不就是这么做的吗?让我孤立无援,让我只能看见你。”
纪维冬抱着她,他的睫毛在她颈后,似也在颤,“一条路,不走到最后,很难知对错。”
“现在看来是我错。”
他手臂微微收紧,嗓音低低呢在她耳边,“小雪,你要不要试着爱我。”
“彻底把我当做你家人。”
江程雪背过身,纪维冬贴近她的背,手臂在她小腹收拢,头和她交颈,像是一个誓言,也要给她安全感。
他低喃:“给我一个机会。”-
江程雪醒来已经八点一刻,错过了上课的时间,她的闹铃被按掉了。
床头柜写了一张字条——
「帮你请好假,安心睡。」
她状态不好,确实不适合去上课,就算纪维冬不给她请,她下午也打算去医院的,不多一早上。
江程雪安安心心吃完早饭,又在客厅剪了一会儿布料玩。
她上楼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衣服,准备去医院。
只是她这个名字太响,自从上次登报,就算不认得她的脸,在香港,一说江程雪三个字,加上她掩盖不住的大陆口音,就会被认出是纪维冬太太。
她打算回内地检查,可是一出关就会被纪维冬知道。
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好办法。
她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出门,小郑师傅问她去哪里,她说:“医院。”
郑嘉泽讶异地看着她,没有立马走。
江程雪古怪:“怎么了?”
郑嘉泽纠结道:“管家说,江小姐要是去医院,不能去,要请示过。”
自从上次回来,江程雪也把郑嘉泽当成自己人,她蹙了下眉,径直上车:“你别管他们。”
郑嘉泽这次却有些固执:“别的我都能听江小姐的,但如果是江小姐身体不适,我不能不管。”
他真不走。
江程雪开车门下去,她这几天容易生气,压着火说:“那我自己出去叫车。”
郑嘉泽木头似的,像担心她出事,不肯开车送,也不肯离开她半步。
过了三五分钟,纪维冬的电话就到了。
江程雪也猜到,她不能去医院,绝对是纪维冬下的命令。
她问:“为什么不让我去?”
纪维冬像在克制什么,隐忍着情绪,温声:“bb,验孕棒测出来什么?如果怀孕了,请让我知道。”
“你不能一个人去。”
“我不可能,也不会允许,我的太太单独面对这么重大的事情,这是我的责任,所有一切,你全部的情绪,都应该我来承担。”
“而不是独自一人,你不可以独自一人。”
作者有话说:
有感而发:我爱你,像一阵不知哪里刮来的大风。
第57章 雾海 疼么。
江程雪居然不意外他知道。
应该说, 他们拦住她,不让她去医院的时候,她潜意识里察觉纪维冬发现了。
某种默契。
她默认了纪维冬对她的“关注”,一举一动的“关切”, 但凡与她相关的, 他都会分外上心。
车门开着, 她坐在后排车座,小腿一晃一晃,低睫, “你好能忍。”
“我不去医院,你就装不知道吗?”
她听到手机那头浅淡的呼吸交错,“你在抽烟?”
纪维冬:“是。”
两人沉默两秒, 纪维冬轻声说:“等我半个钟ok吗?我回来, 喊医生来家里。”
江程雪把电话挂断, 给李君婷发了条微信。
「他知道了, 我先不去医院了。」
李君婷很快回回来。
「那才好。正好我没出门。鞋子都不用换了。」
「这几天我忍着没说, 想劝你告诉他,但想想自己的生活都处理得一团糟。有什么资格劝解你。」
江程雪蹙蹙眉。
「君婷,你怎么这么想。」
李君婷发了语音,在笑:“我没有自怨自艾, 真心话罢了。”
“以前觉着你娇气,可能你现在也娇气, 人很难真的转性,只不过不试一试永远不知道自己上限在哪儿。”
她咯咯笑, “你现在有时候独立得吓人。”
江程雪撅了下嘴。
「我是被逼的。」-
说半个钟,纪维冬早到,天灰蒙蒙, 他进门时肩上担了点凉雨。
电视上正播报,全世界都在下雨。
江程雪坐在沙发上,抱膝梦游一样地回忆,有人说沪市这地方,眼泪掉进黄浦江,连个水花都溅不起。
她的夜晚总是金绿色,汹涌地埋进灯光里,等夜再晚一些,行人少了,雨后的路变成红绿色,弄堂里的店铺关门了,广告牌还闪烁着,一个食客都不多见。
她看到从前。
整个上海滩空了,黑了,不再闹嚷嚷了,少帅的姨太太们也不再扭着腰肢穿梭在百乐门。
她总能在百余年前的香烟盒上望见香港的脸,一个传奇之城。
纪维冬出生的地方。
也是此刻,夺去她自由的顶级大都市。
进门后,纪维冬连坐也没坐,直奔她来,带一阵室外的凉风,温声说:“早上起来感觉怎么样,舒服吗?”
江程雪提着眉梢,看向他,目光楚楚有神,睁得大大的。
很多时候纪维冬是表现得十分爱她。
如果他真是孩子的父亲,想来会是很好很负责任很妥帖的父亲以及丈夫。
但这次的事情出乎了她的意外,甚至连纪维冬自己看起来都没预料到。
否则,她不一定会给他机会。
她回答:“还好。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纪维冬点头,手自然地环住她,只要和她在一起,他从来像连体婴,分不开。
“医生在路上,很快就到。”
别墅这边平时就住一些打理卫生和饮食的佣仆,他们两个人用不着太多规矩,所以没有配住家的私人医生。
来的是之前给她看过胃痛的张医生。扎马尾,很年轻精干又很靓的女士。
这次她带了一个团队,又搬来一些仪器。
见面后,张医生先微笑地抱了一下江程雪,“江小姐好久不见,虽然很不希望你见到我,但又很高兴见到你。”
她应该在国外念过书,习惯这类大大方方的贴面、拥抱礼,身上没有香水味,只有沐浴液和洗发水的香气。
江程雪很喜欢她,笑得灿灿的,回抱她,“好久不见。”
张医生先给她听诊,用英文对旁边的助理说,助理记下记录。
最后使用仪器,江程雪躺下。
她看着天花板。
这个天花板她看过无数次,连玻璃吊坠都数过有多少条。
但没有一次像这次这么紧张。
砰。砰。砰。
她的耳朵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喉咙是干的。口腔是干的。
她微微侧脸——
整个过程,纪维冬都表现得很绅士,背对着他们,走到稍远的地方,让他们独自交流。
像一位真正的、有礼貌的家属。
她不知道。纪维冬此时也非常煎熬。他自有记忆起,所有事情都能想到很好的解决方案,一切都能掌控在自己的预料中。
这次不一样。他无法支配这个答案。甚至无法支配知道答案后的后果。
他又想抽烟了,如果以前抽烟只是习惯和解乏,这次是某种迫切地等待。
他的手甚至发抖。
十分钟于两个人而言十分漫长。
终于做完检查,张医生细心帮忙整理江程雪的衣物,让助理把仪器推走。
她附在江程雪耳边,用两个人的声音温柔说:“没有怀孕。”
不管有和没有,江程雪都无法彻底轻松地看待这个答案。
她惊诧地问:“验孕棒怎么回事。”
张医生蹙眉:“这种情况不多,但也不算非常稀有,应该是你这次经期紊乱导致激素不平衡,需要抽血才能验出来。”
“我刚才排除宫外孕的可能性,可以确定,你没有其他的病症。”
她又笑笑,一边把医药箱收好:“你是不是着急,用验孕棒的时候,喝很多水?”
江程雪挠了挠头:“是。”
除了第一次验,后面几次她等不及,都喝了一些。
张医生耐心说:“这些因素都会导致验孕棒测量不准。”
“毕竟它只是辅助工具,具体都要用专业仪器确定。现在你和纪先生都可以安心。”
她半蹲着起来。
江程雪礼貌道:“这次又麻烦你。”
张医生妆容精致,很港姐,笑说:“你越麻烦我,我越有钱花。他们家给很多哦。”
江程雪眼睛咕噜噜,笑嘻嘻蒙着嘴,和她开玩笑,“那我装病,让你多敲他们几次竹杠。”
纪维冬像感觉到她们嘻嘻哈哈,转过身,张医生立马收了笑,耳根都红了,江程雪歪了下头,他们是真怕纪维冬。
或者说,他们的等级制度和自我约束非常严格。
对张医生来说,刚才那一幕,在工作场合,似乎不能出现。
而她违规了。
江程雪是亲口听张医生说的。
纪维冬拿到的是一张信息完整的报告单,他冲张医生点了下头。
看唇语,他像说了句:“辛苦。”
医务人员一走,客厅又空旷起来。
纪维冬走到她面前,指关节白中泛红,像是刚才一直紧握,掌心月牙印深得好几分钟不褪。
他一点没感觉到痛,摸她的头发,观察她的表情,“即使没有怀孕,你也要好好补身体。”
“是不是前段时间比赛多思,导致激素不稳定。”
应该有这个原因。
他继续说:“想吃什么?”
江程雪看他温柔的表情,不知怎么,冒出尖锐的,破坏的欲望。
有股,全然的,崭新的,想伤害他,报复他的冲动。
她歪歪头,“你怎么不问问我,要是怀孕了,会怎么做?”
纪维冬半蹲在她面前,西装裤拉紧,禁欲却有进攻性,只要他一起身,就能把她按倒在沙发上。
他一向如此。
他的克制、绅士,是他的教养,而不是他的本性。
他微微抬睫,无声地望着她,在低位,却有俯视的压迫,“要不要去香缇半岛。”
“很久没见阿嬷。你应该想她了。”
说完,他要起身。
江程雪扯他的袖子,不让他走,恶作剧一样看着他,“纪维冬,你为什么不问,是怕知道答案吗?”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懦弱了?不像你。”
纪维冬没有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开,任由她拽着,俯身,盯着她,温和,眼里却没什么温度,他对她宽宥,无底线的宽宥。
但并不代表,他毫无脾气。
他耐心,“没关系bb,你可以冲我发火。还有什么,你还想说什么?”
江程雪仰着脖子,往他最痛,最能伤害他的地方扎,“我会打掉。”
“如果这次我怀孕了,我会打掉。”
“我不是买了验孕棒,为什么不告诉你?宁愿叫李君婷陪我去医院,也没有告诉你这个丈夫。”
她微微扬高声音,盯着他,“你这么聪明难道猜不出来为什么吗?”
她步步紧逼,看到他眼底裂开一丝痛苦的纹路,心里越爽,“我不想生下你的孩子!”
“你能支配一切,但不能支配我的情绪,我的感受,我的身体!”
纪维冬眼眸的痛意越来越深,脸色也越来越冷,浑身的戾气越来越重,他捏着她的脸颊,强吻下去,江程雪一巴掌甩在他脖子上,牙齿咬他的唇,他任由她咬,像是感知不到痛意,两个人口腔都是血腥味。
两个人的气息缠在一起,纪维冬稍稍抬一点,冷声问:“疼么。”
江程雪牙齿磕在他上唇,“疼。”
纪维冬膝盖挤开她的腿,手掌扼着她脖子,窒息地吻她。
爽。很爽。她像被调。教透了。在他有力的衬衫下轻。吟。仅仅是吻。这还仅仅是吻。
她努力清醒,用力推开他,看到桌子上的剪刀,没有一天像今天这样对他的报复心达到巅峰。
或许是无中生有的“怀孕”。
也或许是这两天的担惊受怕。
她因为他经受的委屈太多了,她不满,无法宣泄,为什么他从来只需要高高在上轻描淡写地揭过?
她力气从来没有这么大过,推开他。
拿起剪刀,从他的大衣口袋里,拿出她送他的平安符,再没多想——
剪掉。
这个平安符他一直带在身上,一天没有离开过。
这也是她送给他唯一的一件礼物。
纪维冬根本没来得及反应,眼神从错愕到惊惶,大步流星地朝她走去。
与此同时,江程雪握着剪刀,准备剪下第二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雾海 换一个。
这剪刀平时用来剪布料, 很锋利,裁切下去毫不费力。
当下江程雪也不懂,她为什么非常笃定剪了这平安符,纪维冬会心痛, 几乎是潜意识的报复心让她这么做。
可当她看到平安符真正碎成两半, 心尖抽疼,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一股未知的哽塞涌上来, 堵在喉咙口。
她分辨不清,只当做与纪维冬吵架的激恼,忿忿盯着他, 指尖颤着, 在平安符上胡绞。
纪维冬想也没想, 伸手卡进剪刀中间, 阻止她往下剪, 不顾尖刃扎进他掌心,要夺走她的剪刀。
江程雪不知道他会面对面握住剪刀中间来阻止她,没收劲,直接切下去, 纪维冬手背血一下出来了,她瞳孔一瞬间失焦, 心脏全是凉意,脸色苍白, 抬头定定地看着他。
和她相反。纪维冬看着没什么慌乱,他只是蹙了簇眉,收了她的剪刀, 往远处一扔。
血滴在地板上。
他没管,垂着手,任由血顺着他清白修长的指尖继续往下滴垂。
他手背的青筋微微鼓起,指尖也轻轻发颤,应该是疼的,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抬头,看到江程雪,他脸色是冷的,干净的那只手拽来她自己面前,安抚摸她的头发,以额抵额,深吸一口气,吻了下她眼睛,“吓到了。”
吧嗒。
吧嗒。
吧嗒
血还在滴。
这声音砸在江程雪耳朵里,她咬唇从他怀里挣开,满客厅找纸。
纪维冬却去拾碎掉的平安符,将他们往桌几上一扔,到底已经不成型,他喉结滚了几番,情绪实在难以自持,摸出烟,靠在沙发扶手,寡淡地抽起来。
头一次,在江程雪面前,完全地面对她,抽烟。
江程雪拿了几张纸巾,干的湿的都有,回身看到他在抽烟,手背上的血犹如一棵茂盛的,红色的树,沿着他掌纹张开。
他遥遥望来,正如死去的冬季。
她慢步走过去,湿纸巾往他掌心一塞,让他自己擦,顺势低头看了一眼他的伤口,切口长度比奶茶吸管直径长,深度看不清,应该不浅,不然刚开始不会流那么多血。
他该让医生过来包扎,再打一针破伤风。
江程雪把湿纸巾放到他手里后,就要走,烟味呛人,纪维冬却强势地把她拉住,淡声:“不吵了,行么。”
江程雪仰起头:“就因为我剪了你一刀?”
纪维冬即使靠坐着沙发扶手也比她高,他弓下背,低下头,盯着她眼睛,把她拽到怀里。江程雪能感受到他喉结滚动。
他低声。
“bb,你为什么要给我拿纸。我很开心,我真的很开心。不管你这个动作是出于愧疚还是关心,我都开心得要疯了。”
“和你做夫妻,我这辈子求的不多,你对我一点点好,我便满足。”
江程雪眼睛潮湿,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这一瞬间,她很想哭,但依然木着脸。
她双唇轻颤,拼命忍住,“纪维冬,你是不是贱。”
“你娶别人,就凭你的本事,一定会让她喜欢你。”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塌下肩,打算把心里所有话,都对他说。
“我不知道,我也不清楚,当初你不是我姐夫,我们以正常的方式相遇,我会不会喜欢你。”
“我们的婚姻本来就是个错误。就算你现在让我重新定义,重新选择,我还是要和你离婚。”
纪维冬的唇贴在她的发顶,他吻她,拥着她,轻轻说:“我明白。”
“所以我不求你爱我。甚至求你恨我,好让我在你心里留下一个影子。就算哪天发生什么意外。”
“你的心脏也刻上过我的名字。”
江程雪闻着他们身边的烟味,竟有些酸鼻。像寺宇缭绕的经幡,到处是惊天动地的愿和怨,可要说圆满,哪里来那么多圆满。
好在他的烟从来不呛人,没有劣质的刺鼻味道,她也看到过他在昂贵的烟草里加薄荷,淡淡的,很好闻,也很清爽。
那阵鼻酸很快过去。
江程雪闭着眼睛,轻声问他:“可是你后悔过吗?或者说,遗憾过吗?或许我们会真的不一样。”
纪维冬嚣张的气息又冒出来,带着港腔:“不管陈生也好,别的人也罢,我从没想过把你让出去。”
“重要的是,你现在在我怀里。”
认真没几句。他恶劣的独占欲又冒出来。
江程雪睁开眼,蹙了下眉,把他推开,“你最开始问我有没有拍拖也是这个意思?”
纪维冬恶作剧一样把烟雾喷在她脸上,散漫地眯眼睛,唇边带笑,“那时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
“总之是问了。”
江程雪挥了下手,把烟赶跑,嘟囔了句:“神经病。”
“你干嘛啊……”
纪维冬一点没负罪感,反而死死抱着她,低头和她交颈,咬她的耳朵:“为什么绞我平安符,嗯?”
此时此刻他同平时绅士的样子又有些不一样,是崭新的,甚至是耍赖的,略带孩子气的他。
他刚才分明心痛。
纪维冬缠着她闹了一会儿,看向桌上碎掉的布,江程雪眼睫一颤,他淡声说:“你剪掉的一瞬间,除了心痛,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说完,他徐徐朝她看,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江程雪要比纪维冬平安。”
江程雪看着他眼睛,身体里似乎亿万个细胞死去,又有亿万个细胞新生。
摧枯拉朽的,蔓延到潮湿的心苔上-
陈医生半路被召回,地上的血已经清理干净。
佣仆刚进来看到客厅的残状显然都大吃一惊,即使训练有素也没法像个假人装什么表情都没有,手足无措地不知道先擦地,还是先整理桌子。
管家也一样,他惯会察言观色,自进来客厅,弯着的腰没直过,特别对江程雪,像是有了全新的看法——
除了是纪家的花瓶太太,纪维冬的掌上明珠,还是能骑在纪维冬脖子上作威作福的唯一正房太太。
而纪维冬对于她嚣张至极的作风也无底线的包容,杀伤性甚至比纪维冬本人的压迫还要凶狠。
毕竟她哪时掉粒眼泪,纪先生不知会发什么脾气,这种氛围恐怖到极点。
陈医生看到纪维冬手上的伤口已经是处理过一遍的,旁边的血迹已经擦干,手微微肿起来。
江程雪坐在沙发上,脊背坐的板正,明着在看电脑,实际上偶尔瞥一眼他们那边,多少对这件事有愧疚。
陈医生看过后,下了诊断,果然要打破伤风。
打完破伤风还要包扎。
她自然地拿起药。
纪维冬淡声:“换一个。”
陈医生顺着他的目光看,是她手底下的一名男助理。
她团队的人都是精英。能为纪家服务的没一个省油的灯,拉出去单干都能当领队,只是在这边还得熟悉几年纪家每个人的习惯,才做助理。
陈医生忍不住高高挑起眉,什么话没说,退到一边,给那名男助理让出位置。
而被点名的男助理也有些诚惶诚恐,但除了前几秒露出错愕的表情,马上上前,娴熟地拿起针筒。
江程雪听到这边动静,忍不住往陈医生那边看,好奇地在他们团队中间来回打量。
一队人什么话都没有,训练有素地、规整地站在后面看男助理操作。
她不懂为什么突然换了人。
陈医生好像也没做错什么。
纪维冬的心思向来难猜。好在医疗队整体气氛松弛,应该没什么问题,她就也没深究,继续看起电脑。
贴好药,男助理叮嘱了几样注意事项,又得体地说在恰当的时间会过来换药。
纪维冬没什么异议,礼貌地说了声:“辛苦。”
一队人收拾药物迅速离开。
江程雪乐呵呵冲陈医生在空中抓抓手,用嘴型说了句:“拜拜。”
陈医生两手别在身前,冲她笑着弯下腰,也说了句:“拜拜。”
等出了别墅。刚才操作的男助理松了好大一口气,拿出纸巾抹了下鼻梁,像出了汗。
“陈姐,纪先生为什么……”
陈医生娴熟地拍了下他后脑勺,有些泼辣,“笨呐,这这种问题还要问,白教你们了。”
“在纪家工作,专业知识当然重要,眼睛更要亮!”
她看男生耳根红了,支支吾吾,恨铁不成管,又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受不了。”
“他在和他太太表忠心呐!”
“虽然都说医生眼里无性别,但纪先生江小姐不是医生,男男女女接触的时候就需要忌讳。”
她思索了一下,“不过纪先生应该是由衷的绅士和顾忌,就算今天江小姐不坐在旁边,他也不会让我有接近他的机会。”
男生问:“会不会想多了?”
陈医生瞥了他一眼:“花心的男人都该死。”
“你看纪家其他几个没用的废物。正儿八经有事做的,哪里有功夫找妹,忙都要忙死了。”
“而且但凡原配是个硬气的,搅得公司不可开交,董事会让他好过才有鬼。所谓家不顺,事业就不顺。”
陈医生洒脱地冲男生耸耸肩,“当然,还有一种喜欢在女人身上找存在感的,本身就自卑,幼年期被打压得太狠,又缺爱,女人一点点爱意就觉得是恩赐,又想把她踩在脚底。”
“纪先生这种冷热不进,完全占据主动权的,太少了,也太知道自己要什么了。就像猎手,狙击到目标就不松手。”
“被他看上也不知是好是坏。”
男生也笑:“现在这个时代,哪里没有饮食男女。”
“再说了,纪先生他们都结婚了。”
陈医生笑得很有深意,看他:“饮食男女不过是遮羞布。你都学医了,还不知道人如动物。”
“人比动物多的是社会化文明。不克制就是动物性。行为。”
“讲那么好听,不就是控制不住,上面管不住下面。”
她又耸肩:“不过也没什么好批判的。我支持他人性。自由。”
接着,她又蹙了蹙眉,打了个颤,“体。液交换,脏死了。”
男生看了她一眼,笑说:“陈姐,我真认识几个不错的心理医生。”
陈医生又拍了他后脑勺一掌,“你该叫我一声师父。”-
比赛前一天,江程雪路过隔壁班,发现真的好久没有看到李漠了,他常坐的那个位置现在坐着另一个不认识的人。
她也是很偶然才想起。前段时间还能开开玩笑的人,突然就消失了。
而她也没有过于关注,可能大家本质上也不是太熟的关系。
但她还是去敲了李漠的微信,作为普通朋友,普通地问询:「好久不见你,进修结束了吗?」
她顺手点开李漠的朋友圈,他转发了一些国内外展会的信息,还有政商招商的会议,他作为某市杰出代表出席。
好像是回去继承家业了。
可能在忙,她也不期待他回,只是礼貌的好奇而已。
毕竟她是蹭了他好几顿饭。
李漠收到江程雪的消息正在公司的会议,此时他已经脱下了象牙塔的白衬衫,正式穿上了笔挺的西装,面容清漠。
他忆及几个月前,父母惊慌地问他,是否还有余款,新一轮的融资出现问题,客户一夜之间全部流失。
而出手抢他们订单的人就是纪氏集团,报价是亏本的价格,似乎完全不在乎损失多少钱。
即使有些客户合作多年,在利益面前毫无人情可言,更何况对面还是纪维冬。
纪维冬有钱和他耗,他们家没有。
李漠那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也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勇气,觊觎他的太太。
或许喜欢和好感,本身就带着一股侥幸。而他的这份侥幸在纪维冬面前显得天真。
纪维冬处理他,连一个眼神和一句话都没有给他,似乎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出手,他就是必输局。
李漠确实输了。
纪维冬的地位和权力,本身能支配很多事。
李漠有做江程雪情。人的隐动,对于纪维冬这位丈夫来说,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彻底消失在江程雪面前。
所以他离开了香港。
李漠动了动手指,回复。
「嗯。现在在工作了。」
「哇。加油。」
李漠喉咙一涩,坦白说,他从小到大都是好学生,好榜样,也是父母夸耀的对象。
但这样的人生很无趣,偶尔他也想做些坏事。江程雪就如同他迟到的叛逆期,坚持不应该的坚持。
他回了几个字。
「抱歉。」
「祝你生活顺利。」
江程雪看着“抱歉”两个字,看了许久,她突然说。
「这段时间,谢谢你的学习资料,你很优秀,各个方面都是。」
「我在香港朋友不多,那几天过得很开心,不存在抱歉。」
「不用有任何负罪感。」
李漠看到她这两句话,敲下一行——
高中的时候,我对你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删掉。
江程雪最后说。
「祝你赚大钱!」
李漠回。
「好。」
江程雪关掉聊天框,想了想,把他们的聊天记录全部清空了,并把李漠从主界面移出去。
她正端坐好。
旁边的杜仪姿怪叫起来:“什么东西,什么投票,小雪,你快找你老公把它删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雾海 像样。
那是一个发布在“X”也就是原推特上的投票, 来自于一个毒舌的时尚华裔博主。
这个博主以“辣评”各大全球艺人街拍和红毯造型博人眼球为主,发布的也多为负面评论。
因专业过硬,角度奇特又十分敢说,反而收获了一大批死忠。
他这次的标题就是——“富豪太太勇闯时尚圈, 到底是压榨普通人的生存空间, 还是真有两把刷子。”
而下面的投票是。
“对于这次与实习名额直接挂钩的比赛, 你认为她该不该退赛。”
——是。
——否。
看得出来他对江程雪的时尚品味非常想点评,视频里不知从哪里扒拉出两张糊到座机画质的照片,给她的眼睛打上黑色的马赛克条, 给出几句辣评——
“从图上看,这位纪家掌权人高调示爱的年轻太太,私服穿搭很有自己的想法, 气质也高挑, 就是不知道背后有没有时尚圈的高人给她出招。”
“遗憾的是, 纪维冬实在把她保护得太好, 我们也找不到其他影像资料, 就凭这两张照片看不出她真实水准,欢迎大家给我爆料。”
“但话说回来,纪维冬连曝光都不舍,怎么可能让他太太输?”
短短一分钟的视频播放量不高, 下面投票的人数和转发量却高到吓人,支持她退赛的远超她参加比赛的, 甚至有人直接@主办方,希望禁止江程雪参赛。
江程雪有“X”账号, 绑定ins,但不怎么用,昵称是一串乱码。
她带了点恼意, 噼里啪啦敲字,在底下留言。
「比赛还没比,就起这么煽动性的标题,你是何居心?难道你们团队有参赛人员,真正为一己私欲,才急到把她赶出比赛。」
江程雪继续说。
「不是要看她真正的水平?那更应该让她参赛,如果得奖了,黑起来更爽不是吗?」
杜仪姿在拉人帮她压投票,看完她留言,开玩笑:“我还以为你会开小号骂人。”
江程雪还挺生气的,但她没有在网上吵架的癖好,嘴上能挂油瓶,用力按了下笔电的触摸板,“他要是有勇气,我可以和他线下真实。”
过了一节课。
江程雪拿出手机,她X的后台数据爆了,很多人点赞她那两条评论,把她送到了前排。
甚至还有人说,可能她说的才是真相。
看来网友也不完全跟风搅浑水,还是有理智的。
不过江程雪对明天比赛的想法多多少少还是受到些影响。
比如——
她的参加,真的会让这个比赛变质吗?
她在渴求什么。是一个证明。还是一个真正的机会。
好麻烦。不想想了。
最后一节课结束,江程雪合上电脑,总之明天她要比赛,该听的听,不该听的不听。
她到走廊外,那里一大片空地,今天有辆霸道的劳斯莱斯停在那里,来往学生没有不回头看的。
没见过这种豪车车型的频繁掩唇看车。
见过车型的盯着镶满钻和珠宝的车标看。
总之这车纪维冬专属,全港翻不出第二辆。
只要他本尊不到,确实难得一观。
江程雪也愣了一秒。她没想到纪维冬今天亲自来接她下课。
他应该很忙才对。
她慢慢听会几句粤语。
他最近内地生意谈得多,和政府也有合作,作为新一代港商代表人物,出席一些重要的官方活动。
内地许多会议新闻上,镜头一扫还能扫到他身姿清濯,英俊挺拔的身影,面前是竖着的名字条,写着纪维冬三个字,端坐在前排,认真地听讲。
可能是长相过于英俊,每次镜头停留的时间也比别人长,婚戒也很醒目。
当然这中间江景明也出了些力。
自从春节他喊那声爸,彻底把他当女婿,常拉老友喝茶,多是有些影响力的人,真正让他进军内地,效率提高不少。
他内地香港来回跑,脚不沾地,忙到不能再忙了。
江程雪在人来人往的路上坐上车,上车前,羡慕的,酸溜溜的,窃窃私语的,没停过。
司机关上门。
纪维冬自然地拦住她的肩,亲了一下她的脸颊,亲昵道:“累不累?”
江程雪摇摇头。
纪维冬低头温和地去寻她的眼,观察,不放过她一丝表情,柔声:“去香缇半岛吃?”
江程雪有些讶异,侧头看他。
纪维冬摸她头发,意有所指:“人多,你会开心些。”
江程雪张着眼,扑扇睫毛,和他对视,轻声:“我没有不开心。”
纪维冬手指揉捏她的脸,温声循循善诱:“你很懂事。你的爸爸,或者你的姐姐,甚至你自己,都认为你娇蛮。”
“其实你很懂事。”
江程雪一怔,目光钉在他瞳孔里。
纪维冬慢声继续说:“不然你已经和我告状,让我处理。甚至冲我发脾气,毕竟所有事根源在我,你同我生气理所应当。”
他知道了帖子的事。
纪维冬缓而温地,看着她,像有些心疼,揉揉她脑袋:“这些年,你是不是过得也很辛苦?”
“你总是认为,姐姐辛苦,爸爸也有苦衷,却觉得,自己是累赘,是麻烦的制造者,为了不变成麻烦,你是不是也很辛苦?”
江程雪眼睛一瞬间红了。她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这些话。
也不觉得认为自己是个麻烦是错的。
她在家里,一切都是姐姐和爸爸给的。她是享受者,如果让爸爸和姐姐感到不开心,她就觉得犯了好大的错。
除非是特别底线的问题,比如涉及妈妈,她才会坚持,真正地发脾气。
至于那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她会用作闹的方式,半撒娇半跳脚,充当爸爸和姐姐的润滑剂,家里总能热闹一些。
她不敢再看纪维冬,头侧向窗户那边,眼角已经有眼泪了。
纪维冬手臂紧紧环住她,手掌上下摩挲,下巴搁在她头顶,“bb,你爱了他们所有人,但忘了爱自己。”
江程雪闭上眼睛,想忍住,但她冒出了从未有过的悲伤,那种悲伤是谁都不曾踏足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像开启一个八音盒,独脚的雀儿在跳舞。
跳啊,跳啊。滑倒了。只有音乐空洞洞地在盘旋。
她回过头。眼睛湿漉漉的。纪维冬抬指给她擦。
她就安静地望着他,直到他指尖都是水。这个瞬间,她觉得自己好贱,可是她的冲动和难过都搅弄在一起。
她双臂伸出去,挂在他肩上,细细的手指勾住他的领子,纪维冬面容显然定了一下。
她闭眼迎上去,把唇贴在他唇上,两人碰到的瞬间,她几乎感觉到了他的僵硬,也似醒过来,收回手要离开。
纪维冬像疯了一样,两只手臂在她后背箍紧,将她瘦薄的衣服压皱了,手掌深入她的头发,紧紧托住,毫不犹豫把她抱上自己的腰,将她膝盖岔开,吮吸,疯似的用力吮吸。
他霸道地命令她:“回吻我。”
“你会。”
江程雪眼睛紧紧夹着。手指勾在他喉结下方的纽扣上,他的吻法很爽,大多时候她在享受,这次她第一次主动把自己送进他的口腔,和往常硬把她吮吸过去不一样,他开始细致地舔她,要把她每一寸都沾上他的味道。
车子还在疾驰。外面飘起细雨,挂在玻璃上,一串一串,纪维冬把她的手带到皮带。
江程雪一下醒了,把他推开,两人的唇红润饱满。
纪维冬不让她走,压着她的后脖颈,唇边带笑,绵绵低语,“我让他开到一个地方下去。”
江程雪羞耻心比他强多了,要别开他的手,“我饿了,去和阿嬷吃晚饭。”
纪维冬沉沉地笑,又绅士又无奈:“bb我也饿。”
“刚才是你招我。”
江程雪终于相信病患会喜欢上医生,起码那个瞬间,她切切实实想吻纪维冬。
一个讲不清的冲动。至于能不能真和喜欢挂钩,她也没法给答案。
纪维冬还握着她的手,往下带,懒懒地看着她。江程雪蜷缩了一下,咬唇别开眼,耳根红了。
他另一只手手臂还托着她的背,让她趴在自己胸膛,睨她,十分教养中混了九分的风流,他要是做海王,怕是能渣得女孩子理智都丢掉。
他下巴磨蹭在她肩颈,低低地用粤语问她:“点算?”(怎么办。)
江程雪也装无辜,眼睛睁得大大的,“我都唔知。”(我也不知道。)
纪维冬似乎被她可爱死了,看着她一脸不负责的样子,恶狠狠地亲了她脖子一口,真亲上了,唇下的皮肤又柔又甜,继而冒出施虐欲,手掌隔着衣服揉,一托,一拽,唇贴去,不客气地又舔又吃。
江程雪鼻息轻嗯,几次想把他抵开,他都强势地握着她的手,等快到了香缇半岛,他才鼻梁留恋地刮了刮,深吸一口气,把她衣服整理好。
江程雪下车前拿镜子照,撩开头发,果然红了好几个地方,还特别新鲜醒目,一看就是刚弄的。
她用粉扑盖,盖是能盖点,蹭掉就看见了。
纪维冬一直坐车里等她,一句也没催。
江程雪合上化妆镜,又把头发弄到前面来一些,气恼地踢了他一脚。
纪维冬转头看她,像很好笑,故意用粤语和她说:“你踢我不太痛,就是深色裤子显脏,下去被人看到不体面,要不要换个方式欺负我。”
江程雪听不懂,也懒得理他,说了句:“讲什么鸟语。”
别墅门口,阿嬷已经在迎。
江程雪轻盈地奔过去,双臂展开,扑到她怀里,“好久没见了,阿嬷好不好。”
阿嬷被她撞得差点一趔趄,拍拍她的肩,喜笑颜开,“好。好。这劲头一点没变。阿嬷这把身子骨可经不起你闹。”
江程雪笑嘻嘻站好。
阿嬷看向纪维冬,纪维冬礼貌地喊了声:“奶奶。”
“诶。”
阿嬷看看纪维冬,看看江程雪,弯了弯眼睛,像很感慨,又很安慰,笑道:“像样。像样。这回像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雾海 烟尘大起。
江程雪进厅, 桌几的水果水晶托上已经放好车厘子,这几个月樱桃不应季,她尝了一颗,甜倒是甜。
阿嬷和她聊闲天, 看着她递来的小红果, 摆摆手:“你自己吃。”
“过两天我要回内地, 有没有想带的东西?”
江程雪有些意外:“啊?回去做什么?”
阿嬷假意捏她的脸,一点力都没使,“我就不能有老伙伴要见见?”
江程雪咯咯笑:“第二春呀?”
阿嬷难得红了脸, 劈头说:“我一个半截土埋脖子的人找什么第二春,小妮子天天泡蜜里头,看什么都像谈恋爱。”
江程雪尖着指头捏樱桃, 果肉还有一半没吃, 急急就说:“什么泡蜜里头!他什么脾气阿嬷你不知道呀。又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
阿嬷弯眼睛看她, 遮了嘴笑, 笑得折腰, 似知道不妥当,但还是忍不住。
她拍拍她的腿,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维冬私底下性子是强,那也看和谁相处。”
“现在他是不是处处让着你?”
江程雪没做声。
阿嬷瞥了她一眼也没再往下说。
他们两个人, 要么她折在他手里,要么他折在她手里, 总要伤一个,心灰意冷一败涂地, 此生不如意。
现在九转八弯,也有些新的际遇。
阿嬷认真地看她,打心底把她当亲孙女疼, 拍拍她的手,脱出一句,“小雪,是是非非辨得太清不一定好,你会发现,这能走,那也能走,都不是绝路。”
“没法越过的都不是事,而是自己。但话又说回来,你又犯了什么错呢?”
“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没犯法,没犯罪,也没人骂你,大家都往前走了。”
“你留在过去做什么?”
江程雪垂着头,细细的指尖拨着樱桃把,心思却重。
阿嬷继续说:“你看看你姐姐,看看你爸爸,哪一个还和几个月前一样?”
“说是他们负责了你前半生,我经常和元青讲。是我要强把他抢过来养,别觉得我辛苦,我要觉得辛苦,真不想养他,当时也把他扔下了。”
她比划了一下,“看他一天天从我手底下长起来,别提多幸福。”
阿嬷喉咙呛了一下,有哭腔,拍拍她的背,“你爸爸妈妈和姐姐也一样,肯定希望你过得好。”
江程雪关切地往她那边坐了坐,“元青最近回来过吗?”
阿嬷点点头,“他挺乖,很孝顺,半个月有航班就回。”
阿嬷想起什么似的,笑起来:“元青小时候就长得很漂亮,大眼睛,双眼皮,和外面做工那群人闹,他们都说他长大要变成勾女人的祸水。”
“维冬和他同龄,但他私底下和我说,觉得维冬不像同龄人。”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维冬太聪明了,和他玩没意思,一下子就猜到结果。”
“但大庄园里就他们两个年纪相近,其他要么大四五岁,要么刚生出来,在一起不相互欺负都不错了。他就天天跟维冬屁股后头。”
“香港的贵族小学已经有舞会,好多小女孩要和维冬跳舞,但都不敢和维冬邀约,全都托到元青这里。”
“他表面答应,背地吃醋,说,难道我就这么没魅力吗,全是约维冬的,没有约他的。那个时候他才十岁。”
“我骂他小鬼头。”
阿嬷笑得不行。
江程雪一直好奇一件事,从来没问过。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他的妈妈……”
阿嬷表情肃穆起来,甚至有些悲戚,“这件事不应该我和你说。”
“但我又希望你早些知道。”
“她是车祸走的。”
“维冬八岁,他生日,胡小姐在内地跑活动,很久没见到他。他打电话过去,说,妈妈我想等你回来吃蛋糕。”
“胡小姐觉得亏欠,当下便十分心酸。挂了电话立即让人开车回去。”
“他们走高速,结果一辆大货的司机疲劳驾驶,车子变道撞上他们,胡小姐和司机当场死亡。”
“纪家一家人匆匆赶过去,胡小姐的最后一面已经见不到了。”
阿嬷哽咽了一下。
“我也去了。他爸爸掀了白布,木到一滴泪也落不下,我捂住维冬的眼睛,他摘掉,然后问我,是不是他害死了妈妈。”
只要是个人,听到这个故事,都会震惊又心痛。
江程雪忽然想起他之前说过的罪与罚。
他感受到的爱,是疼痛的,需要赎罪的,是强硬才能得到的,随后迎接上天的惩罚。
他从容地长大,似乎没有创伤。或许他已经内核强大到可以消解创伤。
不管如何,他的人生原本可以是香港旧梦时代下数华里的烟花老地。
倏然烟尘大起。
塌成废墟。
或许那只是开始。
江程雪知道后面的事。
他的父亲也走了。离开了香港。
一夜之间,杀死了他的天真和稚气。
他有今日的杀伐果断、运筹帷幄,她也不知,他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一名真正的大人的。
阿嬷靠近她:“是不是很可怜?”
江程雪轻轻点了一下下巴,很快又摇了下头,“如果只是可怜,他不会有现在的地位。”
纪维冬很厉害。抛开其他不谈。她真切觉得,纪维冬是一个相当强的人。
他有清晰的目标,他自制。为拥有良好的工作效率,他爱惜身体,保持健身习惯。懂得极多,依旧保持学习习惯。
冷静、高智只是他的个人能力,二十多年自我积累训练而成,或者说天赋。
至于其他的生活习惯,就是他对自己的要求。
不管是谁,单拎出来一面就已经足够可以夸耀。
但此类种种都是他微乎其微的优点。
这种人确实挺恐怖的。
阿嬷把水晶果托往她手掌心一塞,笑说:“寻常姑娘大概都会顺着我话说,说维冬一句可怜也很够了。想要的也就是维冬的可怜。”
“不愧是做太太的。现在我倒是羡慕起维冬了。”
“上哪找这么贴心懂他的。”
“以前我担心他娶回来一个花瓶脑袋。”阿嬷乐不可支,“还好没有。”
江程雪把果盘往桌上一放,又叫:“阿嬷!”
阿嬷挥挥手:“好。不说。不说。”
餐点做好。纪维冬从书房下来。他们今晚大概要在这里住,他已经换上舒适的居家服。
他自然地帮她先舀汤。
江程雪脚在下面一踢一踢,拿着调羹,正面对着,只顾和阿嬷继续聊:“所以你这次回去见老同学?”
阿嬷看了眼纪维冬的动作,左右一溜,两个人的气场相配得要命,想来纪维冬做惯了,江程雪也被他伺候惯了,一点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纪维冬是真真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别说舀汤,家里连虾都没见过带壳的,哪里用得着他那双手做事。
他结婚前哪有人敢想这种场面。
阿嬷回答说:“我也就认识她一个了。这么多年她就住在老弄堂里。几十年没拆没搬。我那房子都换了几轮主子了。”
江程雪眉毛扬得高高的:“拆啦?”
阿嬷点头。
江程雪睁大眼睛:“那不是好多拆迁款。”
阿嬷筷子挑几粒米饭,“也还行。”
江程雪像价值观受到冲击,震惊道:“哇!那好有钱。”
纪维冬看她一眼,像被她可爱住,笑了一声。
阿嬷嘟囔:“后面拆的,不是最好那一批。元青他爸爸还想同我争。我说他死了也是要给元青,难不成还要给他现在的儿子,不如我现在直接给元青。”
说完她才觉得说得多了,看了一眼纪维冬,手背遮了下嘴。
饭前和小雪聊得太热乎,一下没收住。
他们这餐饭吃得蛮久,江程雪看到纪维冬没多吃主食,但意外多用了几块水果,陪到她们喝完清口的茶。
大概她看得太明显。
纪维冬发现了她的小心思,阿嬷出去以后,他趁机抱住她,唇贴在她脸上不肯放,黏乎地磨蹭。
佣仆还要进来收餐具。
江程雪一只手隔在他们中间,“纪维冬,干什么,痒死了。”
他根本不放开,变本加厉,得寸进尺,笑着一路亲她的耳朵,鼻尖故意刮她的肩窝,热气挠她敏感点。
江程雪痒得在他手臂里扭,一边扭一边推一边躲,后仰躲不过,往前走就跑进他怀里,正合他心意,把人紧紧圈着,没脸没皮地追着她唇亲,闷声笑起来。
江程雪余光看见有人进到厅里,好像看到他们在闹,又转身出去,耳根脸颊全红了,踩他的脚,跺好几下,鹌鹑似的把头埋在他怀里。
安静了。
纪维冬把着她后颈,手指缓缓往她头发钻,出来的时候捏住她肩骨,揉摁,指尖又往她脊背滑。
江程雪知道他犯劲了,额头抵着他肩膀,也不直起来,他居家服上蓬勃着他的热意,交错她的呼吸。
她闷着嗓:“纪维冬。我明天要比赛。”
纪维冬侧了点脸,但她还是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两个人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
“行。我应你。”-
可能是纪维冬的那几句话。江程雪参赛的负罪感少了不少。
即使她的名字带了些争议。或许评委也很难完全的公正,他们或许会更严格,也或许会宽松。
但这些都和她本人以及她要创作的东西没关系。
她不是他人的麻烦。也不需要为别人的行为买单。
做好自己就好了。
等她到了会场,杜仪姿在铺着红毯的等候厅等她。
杜仪姿今天穿得很大方得体,一袭黑色包臀裙,干练不失优雅,头发也高高束起,化了淡妆。
她左右四顾,掩唇和江程雪说:“怎么才来,我快按捺不住了,事情发展到现在,连我都想叫你一声纪太。”
江程雪:“怎么了?”
杜仪姿吃惊:“你不知道啊?”
她絮絮说来:“你老公好像要堵那些人的嘴,表明你们完全不care什么实习位置。既然要说他是资本家,他就拿出资本家的作态。”
“他给比赛的前十名都提供了工作名额。前三还能拿到他的天使投资,直接开办自己的时装公司。”
杜仪姿摊手:“我刚才听到讨论,盯着实习位的那些人都摇摆了。毕竟自己做老板和给人打工完全不一样。”
“一飞冲天的机会,谁想放过。”
她缓缓看向江程雪,叹了一口气:“不过这些对他来说应该都不重要,他摆明在给你撑腰。”
江程雪怔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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