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金发碧眼的香水味, 还有一行行日耳曼味的拉丁字母。
丹麦真正像一枚发源于普雷内斯有趣的大饰针,连建筑都如加了色素的安徒生童话,色彩不一。
江程雪和姐姐施老师往停车道走了走。
纪维冬司机驶近时,江程雪呼吸紧了紧, 这是一场错位的会面。
他们一行人等他下来。
江从筠手指和江程雪相扣, 冰凉的, 发紧。
江程雪仰头,姐姐的脸色很白,她眉眼蹙起, 是一种不安,她站得笔直,却是一种僵硬。
施立果握住江从筠肩膀, 担心地低头观察她。
江程雪忍不住和姐姐说:“要不过两天。”
她忍不住说:“其实没什么的……”
是他对不起他们家才对。
江从筠大概这么多天都在惦记这些事, 到现在了, 反而坚决:“总要解决, 不管怎么说, 我确实下了他面子。”
在姐姐的角度,逃婚是她自己的选择,没人逼她。
即便江程雪知道背后有纪维冬的手段,如果姐姐没这个念头, 他也不会成功。
优雅如黑色钢铁之王的加长款幻影缓缓驶近,司机着白手套开门, 纪维冬长腿迈近。
他今天着装休闲,深碳色长风衣, 内搭浅色高领美利奴羊毛毛衣,偏欧洲上世纪的IvyLeague穿衣风格,有种从内而外散发的权利至上的优越感。
比平时多了些度假的感觉, 却还是上位者架势满满。
纪维冬自然地搭上江程雪的背,和江从筠照面也无任何异样,点点头,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联姻。
他先绅士地伸手,对向施立果。
“纪维冬。”
施立果也颇为礼貌,银丝眼镜显得温文尔雅,即使没有纪维冬那样习惯使然的上位者气场,也已经相当淡定。
他微笑地点了下头,自我介绍:“施立果。”
纪维冬温和地面对他们,从容道:“恭喜。”
他讲的是江从筠怀孕的事。
施立果有一瞬地不好意思,耳根红了,“谢谢。”
江程雪握着的双拳没有分开过。
这副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纪维冬说:“江程雪有带来小朋友礼物,我不太懂这些,送一支家族信托给ta,希望不会嫌弃。”
施立果大惊,“太、太客气了,不用不用。”
江程雪也仰头看了他一眼,她一向知道他礼仪周到,但一出手就这么这么大一份礼……
她没说话。
谁让他之前还让姐姐背债,怎么做都应该。
江从筠明显不自在,抓着施立果的手臂,也说:“太客气。”
施立果尽地主之谊,妥帖地询问:“你们要不要先倒时差,飞了十几个小时,应该挺困。”
纪维冬转而低头,手也从江程雪的背到她的肩,“你最多只能睡十来个钟,现在睡明天要早醒,最好到晚上再睡。但要不要去酒店休息?”
江从筠心里有愧,始终低着头,没有往前一步。
当她看到纪维冬对江程雪亲昵且宠爱地动作后,也挑了下眉。
施立果摸摸她的头,眼神有点不高兴,意思是她别老盯着,他要吃醋。
江程雪今天在纪维冬面前格外乖巧,手任由他牵着,他怎么碰她都不躲。
这种询问以前她会甩脸,或者不耐烦地尽量和他错开行程。
现在她仰仰头,好似和他恩爱:“你定。”
纪维冬乌黑的眼睛长久地看着她瞳孔,持续而深重的,没挪开。
江程雪侧了下头,当没说过。
飞机餐到底是飞机餐。即使纪维冬的私人飞机已经享有最顶尖的服务,到底空中的比不上地上的,加上飞行时的不适。
十多个小时里,两个人都没吃几口。
纪维冬礼貌同对面的两人说:“先吃些餐点吧。”
“小雪没怎么吃。”
不管到哪里,他都有人帮他预定,自然丹麦也是。
施立果他们也开了车,就没和江程雪一起。
江从筠看着正前方,心思不再车上,“他什么时候对小雪有想法的?”
施立果笑了下:“从筠,很多事该别想就别想,发生了就随他去。”
江从筠蹙眉:“那是我妹妹。”
施立果在红绿灯停下,深吸一口气,“他也是你前未婚夫!”
两个人一时静默。
施立果突然开腔:“从筠,想这些真没用,人生的‘如果’多了去了,谁都没法预料后面跟着什么。”
“你意识到他或许没想象中那么体面,心思或许不正。”
他转头,“你现在能让他俩分么?”
江从筠紧紧抿唇。
施立果语气温和下来:“你现在怀着宝宝,你说我自私也好,不够周全也罢,我只想你天天高高兴兴的。”
施立果继续说::“你要担心小雪过得不好。”
“我是男人。有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他认真看了一眼江从筠,笃定而郑重,“纪维冬,很喜欢你妹妹。”
江从筠转头和他对视,她并没有因为施立果的话松一口气,转而酸楚起来,鼻子酸酸的冒出眼泪。
“我对不起她。”
“果果,我这辈子都对不起她了。”
施立果腾出手,小心看着前面,摸了下她的头,安抚说:“事情都有两面,不全是坏事,走一步看一步,别把事全都先往心里搁。”
“提前焦虑不好。哭吧,别憋着,嗯?”-
江程雪和纪维冬先到餐厅,餐厅非常当地特色,以嬉皮和高概念菜肴为主。
鲱鱼也不似名声在外的鲱鱼罐头那样“臭名昭著”,名列丹麦必吃榜前排。
服务生过来问上餐点的时间,纪维冬沟通了一下。
他看了眼江程雪。江程雪落地后水土不服,杵着下巴话也不多。
纪维冬摸了下她头发,问:“难受吗?”
江程雪无精打采:“可能是困了。”
他起身去前台,问有什么开胃的饮品。
过了十来分钟,施立果和江从筠到了,一面吐槽导航不靠谱,绕了好大的弯子。
欧洲一到冬天,暖气开得很足,室内几乎可以穿短袖。
纪维冬走回到位置。
江程雪打起精神,打定主意要和纪维冬演恩爱夫妻。
她看了眼他,“脱不脱外套?”
纪维冬滚了下喉结,像克制什么,面容还是平和的,只是眼眸起了波澜,伸出藤蔓,触角,在她身上试探,像长出新的生命之河的绦带。
他解了前排扣。
江程雪面朝他,低着睫,细细娇娇的手指跟着他压在他的大衣上,帮忙解。
解完了。
她又伸手,指头趴在他肩头,握住他有力的肩膀,将他厚重的外套剥下去。
纪维冬喉咙有种呼救的感觉。
他像一个真正的丈夫,在“贤德”的妻子的辅助下,脱下令人沉闷的外套。
江程雪睫毛卷起浪尖,拍打,拍打到纪维冬脸上,舔个满怀,浪是有情的,他离情最近的一次。
作为绅士,根据他平时的教养,他应该把大衣拿回来,他完全不用太太做这些。
但他舍不得他们之间这点来之不易的温情时刻。
纪维冬滚了下喉结。
江程雪抱住他的大衣,就这样抱着。
纪维冬没忍住,低声用私语喊她:“bb,衣服有重量,让他们挂住。”
江程雪乖巧地点头。
她这个样子太惹人疼爱。
纪维冬心要软塌了,他侧过身给她让路,在她发顶重重吻了一下。
他用两个人听到的声音同她低喃:“你如果一直这样做,下一秒你把刀插在我身上我都接受。”
他们这番互动尽收江从筠和施立果眼底。
江从筠捧着温水水杯像在暖手,不知暖了多久,在半空,久久没入口,也没眨眼。
已然看呆。
不说小雪。
纪维冬似乎真的很喜欢妹妹。
他不用演。
犯不着,也没必要。
江从筠也算和纪维冬接触过好几次,并且以结婚为目的的接触。
她太清楚这个人对人不感兴趣的样子是什么样的。
他在妹妹面前不是。他是喜欢的。满眼的爱意和关切。
原来他会爱人。
只不过对象不是自己。
这件事她没什么所谓。
这辈子能让这样周全且位高权重的人爱上,某种层面是幸运的。
江从筠看向妹妹。
让她惊讶的是,妹妹当时那么撮合他们,现在似乎不抗拒纪维冬的亲昵,不太像她。
不过正如果果所说,事情已然发生,他们需要做的是应对,而不是焦虑。
晚餐吃到一半。
熟识的成年人和不熟悉的成年人坐在一起,好比气球串成串。
看似饱满地打通了,中间全是缝隙,华而不实。
他们聊丹麦的气候,北欧的习俗,香港的高尔夫,沪市的餐厅。
纪维冬是那种和哪个圈层都能谈上几句的人。
他的知识储备和宽阔的眼界,从来属于向下兼容。
江程雪想加点Chilipowder,瓶子在施老师那边,打断道:“姐夫,能帮我递一下红色的那个吗?”
纪维冬先施立果一步,握了上去。
纪维冬这种下意识反应……
江程雪抓了一下眼皮,耳朵一下红了。
她不仅叫过纪维冬姐夫。
还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以不同情绪叫过。甚至于——
结婚后。
因为他的恶趣味。
她浪着头发,颠扭着脊梁,蜡烛油一样烧着,不顾伦理,挾着他的教养,拉低她的道德,放纵他射进她的羞耻心里,一遍又一遍喊纪维冬“姐夫”。
即使她是被迫的。
现在她在她真正的姐夫和姐姐面前。
他们私。密的生活好像剥光了,全然展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禁忌丛生。
纪维冬却比她自然,拿来瓶子后,帮她撒在手潜扇贝上,像只是体贴地照顾自己太太,温声:“够不够?太辣口感不好。”
江程雪脚脖子还不自然地拧着,哪里想着食物好不好吃,连连点头:“够了够了。”
同样不自然的还有施立果。
他曾经是真要做江从筠的情夫。
而他想插足的本人就坐在他对面。
这段时间,他和江程雪单线联系,她也改口喊了他姐夫,所以刚才他没想其他,顺手就拿了。
江从筠从几个人见面起受到的冲击太多,到现在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反而关切地问:“小雪你怎么吃这么点,是不是太累了。”
江程雪耳根子还一跳一跳:“姐姐,我睡一觉就好了。”
晚上。
江程雪还是背对着纪维冬睡。
纪维冬搂紧她,和往日不同的是,今天他的搂抱更加缠绵,时不时抽紧,手臂有力地往上,再往下。
他埋在她肩窝,深深地吸进去,又长长地呼出来。
“江程雪,这是我这段时间最开心的一天。”
江程雪听到了,但是她没说话。
许是见过江从筠,他难免想起他们家的一些事,“再过几月是清明。”
“我陪你回去,看你妈妈?”
江程雪虽然困倦,但太久没见姐姐,她今天一整天情绪都处于高昂阶段。
她躺床上近半小时还没睡着,在黑暗中眨眨眼,又闭上,轻声:“不用。”
纪维冬手臂松了点。
纪维冬滚了滚喉结,似乎在抑制什么。
他像一个活该的绞刑犯,任有不甘,伏在她耳边低语,有一丝痛苦,也想让她感知到他的痛苦。
“我今天一天太像偷盗。偷盗不属于自己的幸福。但江程雪,你可以一直不给我,给了又收回,真的很残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月奴 风平浪静(
江程雪原本闭着的眼睛半睁开, 她盯着黑黢黢的房间,格外的平静。
这是丹麦,他们在一个陌生的空间。气味,温度, 都和平时不一样, 他们之间仿佛也变得陌生起来。
她轻声。
“你可以不用接受这份‘残忍’。”她又补充, “纪维冬,你自己找的。”
纪维冬横着的手臂将她抱得更紧,深深吸了一口气, 抬了点脖颈,反而去看她,似乎看她脸色还好, 撑起身子亲了亲她的脸。
他没给她一点罪受, 没惩罚她, 反而顺着她话说。
“没怪你bb。”
“是。是我自找的。”
他下巴挂在她肩膀, “你给我解外套的样子, 很像一位好太太。”
“这些事你不用做,但我却希望你天天给我做。”
他又歪着去看她,“这么说像不像那些没涵养的大男子主义。”
江程雪抖了抖肩膀,想把他沉沉的头颠下去, “像。”
纪维冬轻笑了一声。
她闭眼给他没什么表情。
纪维冬一点没往心里去,手开始不规矩地揉揉捏捏, 摸不够似的。
江程雪彻底恼了,拧了眉, 折过头瞪他:“我要睡觉!”
纪维冬还压在她肩膀上,没脸没皮,“今天不碰你, 我不喜欢你睡觉穿衣服,平时不是都不穿了,今天怎么又穿上。”
他这副样子和白天是两个人。
江程雪脊背翻得厉害,摆明不想搭理他。
纪维冬起了念头就霸道。
江程雪死死抓着扣子,咬唇护着,他手指沿抵肩线的交叉口,几乎全身翻来,低低地问她:“哪里惹到你?”
江程雪紧紧闭着眼睛,紧得睫毛都抖了,不肯说话。
纪维冬去舔她的脸,舔得湿漉漉的,又开始不要脸,“躺老公旁边不就是给老公睡?穿衣服怎么睡?”
“你怎么一天都没个安生!”
江程雪发泄地转过身,拍挠他的手臂,踢他的脚胫骨。还是被剥个干净。
纪维冬闷闷地笑,全把这些当恩赏,“对太太安生才要出问题。”
他一只手握着她手腕,另一只手揽着她背,一口一个乖bb地哄,江程雪没法,他埋头吃了一会儿,嘬了又嘬,唇舌离开的时候每一声都像拔软木塞,江程雪一味塞进枕头里,红着耳朵。
纪维冬过足瘾,终于肯睡-
江程雪不是逛景打卡的性子。一天恨不得在车子里不下来。
江从筠和施立果也推了事情当地陪。
左右在哥本哈根转了一圈。
丹麦君主立宪。
有个趣闻。前丹麦女王有俩姐妹,三朵金花年近古稀时尚依旧,常出没于环球时尚杂志封面,夏休还会在GraastenPalace举办与民同乐的招待会。
三位都曾是名震欧洲的公主姐妹花。
大姐很早做了丹麦王储。
二姐和希腊王储相亲时,三妹一同跟去。
稀里糊涂的,希腊王储看上了三妹。
结果三妹18岁就当了希腊王后。
好在二姐最后嫁给了真爱。
江程雪和姐姐坐在一起,看着车窗外,她握着姐姐的手没松开过。
江从筠晃晃她,探头看:“你脸像发烧,想到什么了?”
江程雪转头:“有句话。菩萨畏因,众生畏果。”
“我想到了这个。”
江从筠看到她衣领很深的地方有红印,耳根红了,礼貌的转过头。
就算她和果果,要是飞了一天巴不得早点睡,看不出来纪维冬人模狗样绅士体贴,晚上这样闹,都不让小雪好好休息。
但她也稍稍按下心。或许像果果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缘法。阴差阳错也不一定全是坏事。
江从筠摸摸她的头发,一同看向窗外,“昨天我和果果说,想给他打电话。”
江程雪脑子转了个弯,才明白这个突兀的“他”指的是谁。
是她们的爸爸。
她问:“你原谅……原谅爸爸了吗?”
江从筠转头:“你呢?”
江程雪低着头,从那天爸爸说要送她回香港,她就原谅他了。
家人之间很难有真正的仇恨。或许有,也是太过渴求的缘故。只要露出一点点爱,一点点,就会原谅。
放爱情上也是。
人就这点贱。
江从筠大概猜到,叹息,她的眼睛里有玻璃色的阳光,清透的,蓝晃晃的,甚至比在国内更接近大地地宽容。
江程雪长长地凝视她。
姐姐不是变了。
而是她柔和的那一面更广阔了。或许和怀孕有关系。
那股母性并不全然因为激素。
这个世界全然由母体的子。宫孕育而来,当人在孕育什么的时候,那股像厚重的,温暖的,洁净的春季,蓬勃出来,与土地接壤。
有种难以言喻的神性。
江从筠从叹息中回神,很坦然,“小雪,我可能是想家了。”
姐妹连心。
姐姐没有说。
江程雪却知道,她想的是家,却又不是家。
江程雪捣鼓了一下手机,给江景明越洋打去电话。
这个点,国内正是晚上。
江景明很快接起:“怎么了?小雪。”
江程雪握着手机往姐姐那边凑,让她也贴着耳朵。
“你吃晚饭了吗?”
江景明:“吃过了。”
“最近不忙吗?”
“不忙。挺清闲的。”
江从筠歪头有点诧异。
江景明:“你呢?吃得好不好?这个点维冬到家了吗?他应该很忙吧,有没有好好陪你?”
江程雪低头:“还好。”
她看向姐姐,观察她的表情,一字一句说:“爸爸,我现在在丹麦。”
江景明诧异:“怎么跑到丹麦去了?一个人?还是和维冬一起?”
江程雪也有些紧张,心口扑通扑通跳,“我、我……姐姐在我旁边。”
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无影无踪。
江从筠低下头,鼻音轻轻啜泣两下,不再听电话,坐正了,往窗外看。
江程雪握着发烫的手机,继续说:“爸爸,姐姐有小宝宝了。”
“她也和姐夫领证了。”
话音刚落。
电话那头忽然没声了。
江景明唇和下巴在颤,除了妻子离世,他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手机几乎握不住。
他想应点什么,应不出来。
江景明似苍老了十岁,他眼角的皱纹痛苦地皱起,眼里再盛不住,掌心捂着脸,泪水一点点落下。
他几乎拿不住手机,上下唇碰了碰,喉咙空泛,摩擦出两个字,“好……好。”
就这简单的两个字。
他甚至不清楚到底说出来没有。
或者只是在脑海里回答了。
他按了挂断键。
江程雪看了看手机屏,她感受到了爸爸翻涌的情绪,喉咙涩然,但她又觉得此刻爸爸活该。
之前他对姐姐的所作所为,她历历在目。
江程雪去抱了抱姐姐的肩膀,轻声问:“这次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回去?”
江从筠摇摇头,柔声说:“姐姐不会把你扔下,等处理完事情,我和果果会回来看你。”
江从筠还是很歉疚,摸摸她的手,“小雪,妈妈去世的时候,我就想着你一辈子都不要长大,我会保护你……”
“对不起。”
过了两小时不到。
江程雪正和纪维冬以及姐姐施立果吃午餐。
她收到几条让她惊诧的消息——
江景明:「爸爸老了。既然你们都不愿意继承爸爸的公司。我联系了律师,我个人的股票会抛售,让位不再做集团董事,但你和从筠可以继续拿公司分红。」
「抛售后的股票变现放入你们信托基金。这是爸爸最后能给你们的了。」
「以后爸爸和朋友钓钓鱼,下下棋,等你和从筠的宝宝生下来,带带小孩。」
「爸爸也累了。告诉从筠,爸爸就在家里等她。」
江程雪看得要哭鼻子。
再加上之前纪维冬撬妈妈公司墙角的事,爸爸肯定知道了,他一句话也没说。
江程雪把微信放到江从筠面前。
江从筠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挪回到江程雪那头,沉默地继续吃饭。
期间她转头看向窗,左手扶着鼻梁,修长的手指抵着眼角,睫毛湿润-
江程雪和纪维冬在丹麦停留了一周。几乎是纪维冬的极限。
从刚开始的半夜起来接电话,到后面忙到他们吃饭,纪维冬都在用英文低声训人。
似乎是他不在岗,香港那边有细微的差错,他不大满,简明利落地问数字,要结果。
他耐心不多时,简单吐露一句:“我不要解释。”
已足够压人。
江程雪偶尔侧头看他一眼。
他电话太多,离席就半小时打底,似乎不想让她猜测是谁的电话,他们之间有没有第三人的可能性,后面干脆在餐席上接。
但没有太搅扰他们用餐的氛围
大多是对面在报告进度,他开着公放,简单应几声。
这种工作强度,他还非要来丹麦,甚至允诺她每天回来吃午餐。
江程雪有时候真的不懂他的精力和乐趣。
他们从丹麦回香港,那幢金碧辉煌的别墅。
从四个人变两个人,即使有几个佣仆,存在感也极低。
江程雪心里也空落落的。
上飞机后,纪维冬似看出来,握着她的肩,一刻也没放,吻了吻她,低声:“我会陪你。”
江程雪自己把行李箱推回储藏室。
这次丹麦之行无疑非常顺利。
前段时间,也是这个位置,她还在藏避孕药,到今天,她却像纪维冬真正的太太,和他旅行完,安分地把行李箱放回。
她似乎有点麻木了。
好像这种生活风平浪静,平淡如水。
只要她安安分分地待在他身边,他不会对她家人做任何事,甚至能在他那里拿到不少好处。
她还记得,几个月前,他们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娇娇俏俏地穿着裙子,在台阶前和他眼对眼,“那不是显得你更厉害啦,别人是脊梁硬……”
“你是要折别人的脊梁骨……”
他轻描淡写地警告她:“你不要知道。”
而今,她好像没了骨气。
江程雪看着窗外-
江景明说到做到,微信发过没几天,就开始着手这件事。
江程雪一头看到律师发给她的文件和进度安排,时不时恍惚。
爸爸真的准备退休了。这么多年的江山,说放下也就放下了。
有时候,人没了心气,不过一瞬间的事。
香港圣诞假长,春节假短。
春节期间。
纪维冬陪江程雪回了两趟沪市,又去香缇半岛住了几天,还从纪家长辈那里那里好多好厚的红包。
江程雪缠着阿嬷和大大小小的管家打牌,这下轮到她让着人,明里暗里给人发了不少钱,让大家高高兴兴过年。
江程雪念旧,前头为爸爸退休感伤,后来发现他比以前松弛多了,像彻底卸了担子,手里又有闲钱,乐呵呵的,迷上了茶道,说去报了班。
她带纪维冬回去的时候有一次还撞见他和没见过的叔叔在争一款云南的什么茶。
那个叔叔一看女婿这么气派,一听是香港人,拉去想让纪维冬出出洋相,问他懂不懂内地的茶。
纪维冬和缓地笑说:“就算懂,不管什么答案,都是爸爸说得对。”
江景明被他喊高兴了,要留他喝酒,江程雪看得直皱眉,也懒得管,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们在江家留宿,纪维冬似乎喝得比新婚之夜还多,半醉,霸道地趴在她身上:“把你爸爸哄好,有没有什么奖励。”
江程雪闻到他还有酒味,洗漱过也没用,往床沿挤了挤,“我没让你哄。”
他借酒撒娇:“是。你比你爸爸难哄。”
节后,时装学校也开学了。
江程雪心情好得不得了,一切云开雾散,生活充满动力,终于不用在别墅没日没夜地待着。
她早上去,夜里回。
一整天在学校泡着,用功得不能再用功了,摆明着人放飞了,心也跟着飞,纪维冬就当不知道。
然而没过几天,她就在隔壁班遇到了李漠。
她又惊又喜,抱着讲义颠颠地追上去,一蹦一蹦,歪歪头,“真是你!”
江程雪虽然告诉李漠要在香港学时装,却也没说学校名字。
真的太巧了!
她圆溜溜的眼睛满是疑惑:“你怎么在这里?”
李漠也有些讶异。
他和她面对面,解释:“我这学期有进修课程,选来选去,这个学校比较好。”
“你是这里的学生?”
江程雪用力点头:“我本科念得稀里糊涂,前段时间发现挺喜欢时装,就想再学一学。”
“起码没钱了混口饭吃。”
她塌着眉毛,耸耸肩,很像那回事。
李漠扑哧被她逗笑。
他没提她老公。
江程雪倒惊讶了。
他们一路聊天走到校门口,树绿荫荫的,遮着路。
江程雪看着他牵出一辆自行车。
她讶异:“你不是有车么?”
李漠说:“平时比较忙,没时间运动,骑车当运动了。”
江程雪动了下脑筋:“香港山路骑车是不是挺舒服的?”
李漠“嗯”了一声:“天气好的时候,跑步,爬山,快走,骑车,都很舒服。”
江程雪看着他的自行车,眼睛咕噜咕噜转。
她也想去弄一辆。
作者有话说:
后面纪老板还有大颠。嗯-
官宣一下这本!!《惊鱼【京圈】》老实人妻x有权有势横刀夺爱
(有点喜欢,好想开)
(谁懂十分钟摸出文案的救赎感)
(算了,xp就这样了,这方面题材文案没卡过呜呜呜)
(好想从良一本)
董念慈长一张巴掌脸,最擅长顺从,她是传统得不能再传统的女人。
小康家庭,父母从小教她洗衣做饭,好让她嫁人后不被嫌弃。
她没谈过恋爱,大学回老家就相亲。
老公在体制内,婚后升到燕城。
有人说她飞上枝头变凤凰。
也有人说她旺夫。
有一天,老公却让她辞去简单的文员工作,去做保姆和大人物攀关系。
她死活不从。
在老公百般请求下,她终于踏进了贵不可言的房子-
赵晋尧有个自闭症弟弟,家里缺不了人。
一堆人巴着他背景,往他家里送人。
美的、娇的、艳的,他都不入眼。
有天来了个老实的。
他没脸没皮地把人老公往外调。
迎来的是她的巴掌。
董念慈涨红脸:“你要谁要不到,偏偏和我过不去。”
赵晋尧混不吝地舔舔唇,两眼精光,英俊的脸犯狠威胁:“你多护着他,他就多不好过,你自己掂量。”-
呜呜喜欢的预收点点收藏呀作收也点点
第43章 月奴 你好多心。
三天后, 江程雪就拿到了一辆裸碳无漆车架,麂皮坐垫,极致轻量化设计,黑白相间的自行车。
管家以为她只是要来平时运动。
江程雪却和他讲:“早上自行车放后备箱, 晚上我自己骑车回来。”
管家不敢对她说不, 弓着腰答应, 转头就转述给了纪维冬。
纪维冬听完,蹙了下眉。
所有突发事件都有个起因。
他直觉有人改变了她。
而那个人不是他。
这种感觉好像是被人沾染了呵护很久的珍宝。
让他不悦。
纪维冬淡声:“最近在家里,她和人通话多吗?”
管家毕恭毕敬:“不多。还是和以前一样。偶尔和李小姐打几个电话, 或者和陈阿姐视频。”
李君婷和阿嬷。
管家补充:“偶尔有几个新交的香港的朋友来电问候,想约她出门逛街,但听太太的口气, 都不大熟。”
“太太和他们也多是言语应付。”
管家像不知道好不好说, 迟疑了一下:“毕竟是您太太, 场面上的交际现在越来越多了。”
纪维冬嗯了一声。
“买自行车小问题, 给她备上护具。”
管家恭敬道:“好的, 先生。”
纪维冬挂电话。
他看着桌面光亮的一点,在琢磨。
集团所在的高楼层会议室像偌大的真空吸盘,外面的鳞云吸进桌面。
两列西装革履的精英正等他的结论。
公司上的事费不了他多少心神。
凡间多庸者。
号称顶尖的人才都不例外。
只要与事沾边,逃不过规律。
他们张口的第一个字, 他已经知道方案的走向。
他大多时候耐着性子秉持尊重和修养,听完他们几分钟或者一半的演示文稿。
再做样子下结论。
其实说的都是他早就思考过的方案。
此刻纪维冬想得更多的是——
他的太太为什么突然对骑自行车起了兴致。
他独一无二的明珠, 沾了谁的指纹-
江程雪虽然上的中文班,许多正经资料都是英文, 她看得很吃力。
每次从图书馆出来,就像榨干了的标本。
除了空空的脑袋,什么都没有了。
急需营养填补。
他们班和李漠的班是平行班。
课程大部分一样, 连上下课的时间也差不多,只不过有几个任教的老师不同。
两个班重叠的时间一多,难免产生交集。
江程雪发现李漠不常去图书馆,没课的时候,他喜欢在草地晒太阳。
中午。
她大眼睛扑扇扑扇,好奇地跟着他。
李漠弯了下唇,金色的太阳照在他额际,睫毛像海浪泛起棱的丝。
“你来吗?”他看过去,嗓音清淡地邀请。
江程雪抱着笔电,前身探着,左脚斜着,眼睛滴溜溜,“你有什么?”
李漠微微笑:“寿司,吃吗?”
江程雪咽了下口水,“你自己做的?”
李漠让出位置的同时,拎起背包里的白衬衫垫在她位置。
江程雪摆摆手:“我没事。不用这个。”
好像有点暧昧。
她把他的衬衫推回去。
李漠这方面似乎不太容易让步,重新垫到她位置,低头摆餐具:“香港春季潮湿,尤其草地。就算太阳大,湿气也很重,我是男生没事。你是女生,湿气太重不好,垫着坐吧。”
李漠又补充:“香港多雨,所以我出门经常多备一件。”
“反正都要洗,真没关系。”
江程雪在包里找了找,找出几张草稿纸,一层垫在他衬衫下面,另一层垫在他衬衫上面。
这样不至于太弄脏他的衣服。
她尝了一口寿司,有些惊喜,马上转头看他,毫不遮掩:“怎么这么香,你放了什么。”
“比588一只的好吃多了。”
李漠笑出声,又有点神秘:“看来你喜欢做冤大头。”
“独门秘方,不能告诉你。”
江程雪嘟嘟囔囔:“瞎讲。”
李漠吃东西很文雅。
江程雪忍不住拿他和纪维冬对比。毕竟纪维冬是她的“丈夫”。
她每天都要见,要一起睡觉的人。
纪维冬的优雅是一种充满阶级感的绅士。连规矩都带着傲慢和优越。
李漠的行为举止是斯文,让人相处很舒服很得体的礼貌。
李漠似乎看她吃得香,把最后一个焦糖真鲷寿司让给她。
江程雪先是摆摆手:“不要了。”
但她眼睛还盯着那个寿司上,牙齿和舌头小小地咬去指尖上的米粒,糯糯地、细细地嚼。
李漠看得温笑:“我回去还能做。”
江程雪先轻声问:“真、真的可以吗?”
李漠“嗯”了一声,点点头,把食盒推到她面前。
江程雪没再客气,对那只寿司下手。
很难得吃这么饱。
吃完后,他们又拿湿纸巾擦了一遍手。
整理完。
李漠躺在草地上,闭眼睛。
他好像每天都这样,在这里午休。
江程雪侧身,单手撑在草坪上,李漠朝向午阳,长得很帅很帅。
他高中成绩又好,真办得到让所有女生都喜欢他。
那个时候担得起校草两个字。
但不知为什么,现在她每一次看到李漠,就像从玻璃瓶拆千纸鹤。
和他见得越多,瓶子里的千纸鹤拆得越多。
她还很年轻,但也有了岁月匮乏之感。
她所见的,不是“李漠”这个人,而是她昂扬肆意的青春。
渐渐地,从瓶子里抽走了。
李漠似乎感应到了她的视线,睁开眼,两个人直直地对视上。
谁都没躲。
李漠坐起来,脸上遮阳的纸张滑到胸口,他拿起来:“你们有没有绘图设计作业?”
“你打算做什么?”
江程雪笑呵呵:“破了洞的袜子。”
李漠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江程雪读懂了他的疑惑,歪歪头:“时尚不就是这样,表达、概念、世界观。”
李漠撑起身子的时候,肩膀耸起,白衬衫拉平,锁骨能盛水,笑道:“你是很适合做这一行。”
“古灵精怪。”
江程雪没勇气说。
这个概念是刚才她从李漠身上汲取的。看他晒太阳那一瞬间。
她莫名想到这个设计。
江程雪看向两个吃空的饭盒,忍不住夸赞:“你也是。”
“要是你不接班,或许能开一家餐厅。”
“一定很多人喜欢!”
李漠弯了下唇:“我看你中午也不怎么回去,明天做多一份午餐给你?”
江程雪咽咽口水,没抗住诱惑,点头:“好。”
她有来有往:“那我给你带水果!”-
寿司里的米饭很难消化。
江程雪比平时多吃了三分之一的量,以致于晚餐都张不开嘴。
纪维冬看她叉子闲闲地敲盘里的海鲜意面,湿巾沾唇,温和地问:“今天胃不舒服?”
江程雪:“没有。”
三秒后,纪维冬关切:“你中午吃了什么?”
江程雪脊背立起鸡皮疙瘩,眼皮受惊地抬起,看他的面容。
怎么有这么敏锐的人!
好变。态!
她反问:“没吃什么特别的,为什么这么问?”
纪维冬松弛的时候,英俊的面容很迷人,有种上位者的蛊惑。
“你今天吃很少。”
“像吃过下午茶。”
他仿佛需要解惑,一字一句排查:“但你下午课满,不可能吃下午茶,除了中午吃多,或者肠胃不适,没有别的原因。”
江程雪偷偷咽了咽喉咙。
纪维冬的话比舌吐信子还阴凉。
明明脸还是那张温和的脸,语气也很耐心,他一询问,整个别墅像爬上藤蔓,缓慢地束紧。
将她封锁在这潮湿阴冷的空间里。
江程雪除了刚开始有些心虚。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心虚。
她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
她诚实说:“中午多吃了几个寿司,没消化。”
纪维冬点头,嗓音比刚才更柔和了,“要不要请医生来,开些助消化的药?”
江程雪把叉子放下,往椅子背后坐,靠着,前后晃着腿,荡秋千:“不用,就是晚饭不大想吃了。”-
睡前。纪维冬在洗澡。
江程雪想起来,她承诺李漠要带蔬果去学校,现在还没准备。
她抬手捞了件黑鹅绒披肩,往身上一包,两条裸白白的腿趿着拖鞋跑到楼下。
佣仆被她开灯的动作惊醒。
她忙让他们接着睡。
对方不知所措地问真的不用帮忙吗?
江程雪连说几遍真不用。
冰箱保鲜层放着不少水果。
江程雪从小到大没怎么沾过厨房的水,但她小时候常黏着姆妈,等她做饭时,吃两口蘸糖的黄瓜片。
这么多年,看也看明白了。
只是打包盒不好找。
这别墅好像没有这个玩意儿。
江程雪挠头。
这里好像没出现过任何一次性,速食,网购相关的物品。
和接地气没半毛钱关系。
她原本想做蔬果沙拉。
没有盒子装。
她总不好背着两口碗去。
最后江程雪瞄准了榨汁机,平时这台榨汁机用来给他们做晨起清肠的鲜果茶用。
李漠做寿司很尽心很好吃,吃人手短,她不好随便应付。
江程雪凭这么多年吃过的饮品的直觉,搭配试了一下,又打开app研究别人的组合。
等她真正做好,已经过了一个钟。
她把果汁倒进保鲜的瓶子里,放进冰箱。
江程雪上楼,纪维冬已经洗完澡出来,他似乎没去找她,只是问:“去做什么?”
江程雪老实巴交:“榨果汁。”
纪维冬把她捞到怀里,闭眼去亲她脖子,“怎么不让他们做?”
江程雪手掌撑在他胸膛撑了一下,两个人倒在枕头上,她轻声:“纪维冬,我明天要早起上课。”
纪维冬自顾自含她的耳朵,含得很缠绵,将她弄湿以后,说:“bb,我怎么觉得你上学以后,有了点什么变化。”
江程雪想起今天下午对李漠那一瞬间的感慨,像精神的新陈代谢。
是和以前有点变化。
而这细微的、脱落下来的软衣,薄得跟牛奶脂皮一样的“变化”,居然被纪维冬捡起来了。
不知说他这个人恐怖至极。
或者说——他对她控制和关注,已经到病态的程度!
一想到这些。
江程雪的灵魂抖了又抖,连同头皮一起,麻了又麻。
不得不说!
纪维冬就是她生命的孽种。
江程雪拧了拧身,更背对他,表示自己的不情愿,蹙眉:“纪维冬,你好多心!”
纪维冬拧过她的下巴,强势地逼她:“看着我,bb。”
江程雪抖着睫。
他不松手。
江程雪只好睁开眼睛,和他对视。
她想躲,被他转回来。
他在审讯她。
用眼神审讯。
江程雪抖了抖睫毛。
她在他漆黑的眼眸下,静森森的夜里,她皮肤像擦上冰凉的膏药,贴着,撕扯不掉,往更深处发冷。
纪维冬温和地询问她意见:“你从学校来回是不方便,午餐要不要让人送?”
江程雪真不情愿了,嫌麻烦地反驳:“你用那辆车子送我已经很高调,谁都知道是你。又安排司机和保镖,好像怕我被绑架。中午再派人给我送餐。”
“不知道的以为我去学校玩。”
江程雪继续说:“学校附近好多餐厅。我可以慢慢尝。”
纪维冬却轻笑:“bb你有没有想过,要有人用你要挟我,让我拿天价的赎金,我是没辙。”-
纪维冬没有在送餐这种小事上和她霸道。
第二天中午,江程雪依照约定抱着榨好的果汁在隔壁教室等李漠下课。
他们班老师是个金发粽眼,垂一绺卷曲头发的中年时尚大魔头。
雷厉风行。
她一节课要讲完的元素一定要讲完,事实上没什么时间把控能力,只顾自己要说什么,不管一节课45分钟。
拖堂不是第一次!
李漠下课后,去后门:“抱歉,等很久了吧。”
江程雪晃晃笔记本,笑嘻嘻,“我有偷学!”
李漠弯了下唇,眸光比初见时柔和许多,只是话还是不多,他嗓音清淡:“后园有地方坐。”
“我保温了些中餐,坐着吃比较方便。”
江程雪蹦蹦跳跳跟在他后面:“好啊好啊,我喜欢中餐,正好配果汁。”
李漠看向她瓶子:“你自己榨的?”
江程雪点头:“当然。”
瓶子上的左手有枚钻戒。
很大一颗。
在太阳底下,很闪,很灼眼,难以忽视。
李漠滚了下喉结,平静地收回。
他们穿过茂密的林荫道,刚坐下。
江程雪电话就震起来。
她右手拿筷子,头一侧,看到屏幕上的名字——
纪维冬。
作者有话说:
纪老板:我老婆好像要恋爱了。
第44章 月奴 屈尊。
林荫太密, 清蓝的天,阳光疏漏下来,金昏色的太阳斑痕,跟着风, 在棕色横排木板桌上晃来晃去。
除了桌上那些, 还有一迹金色落在江程雪睫毛上, 晒得她的绒毛发白。
她握起纪维冬打来的手机,握了两三秒,直勾勾看上面的名字, 想等它自己停了。
可是停不了。他逼着她接。
似乎在说,他想见她,马上就见。
江程雪终于按了接通, 轻声:“怎么了?”
纪维冬嗓音温和, 家常的询问, 是非常贴心的丈夫:“在吃午餐了吗?”
江程雪右手拿着筷子, 余光瞥见李漠正眼观鼻鼻观心, 沉静地把餐盒摆好,还有湿纸巾。
是她现下的画面和纪维冬的语境让她产生了错觉。
江程雪心惊胆战地在电话里“嗯”了一声。
纪维冬叮咛:“昨天你吃得不舒服,今天吃些好消化的食物。”
他轻笑,宠溺:“要是实在贪食, 也没关系,只是得受些罪。”
“回来让医生给你开药消食。”
江程雪又“嗯”了一声。
那边沉静几秒。
江程雪还等他说别的。
纪维冬忽然把电话挂了。
江程雪以为他那边有事, 奇怪地看了眼屏幕,准备把手机放下。
突然……
他打来了视频……
江程雪几乎是在看到他视频邀请后, 毛骨悚然,心脏漏风。
她恐怖地盯着手机,顷刻间悟了他的行为逻辑。
纪维冬太善于算计了!
打电话和视频前后顺序很重要!
如果她前一个电话没接, 代表她在忙,或者手机不在身边,但她接听了,表示她接视频理所当然。
不接视频,就有鬼。
他最终目的是面对面看她在哪,在做什么,他就是想见她,隔半天都不行……
江程雪咬咬唇,一边不甘心,一边没法子,他要设了套子引她进去,她一踩就中。
嗡。嗡。嗡。
手机震动的声音剔着她的喉咙,像剃刀一样,疼得她想干呕。
不是对纪维冬本人。
而是对纪维冬对她所做的事。
江程雪梗着脖子接起来。
她没带耳机。
视频后,手机是外放。
纪维冬像在观察她的位置,敏锐地嗅着她的位置,捕捉:“怎么在园子里吃?”
江程雪想尽早结束通话,不想惹麻烦,乖巧,:“空气好。”
纪维冬嗯了一声:“我看看你吃什么?”
话音刚落,江程雪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李漠,心脏忽然砰砰砰跳。
李漠从始至终面容都是沉静的,似乎没有在听他们通话,也没有因为她的说辞有什么情绪波澜。
江程雪不肯转镜头,只说:“没什么好看的,就家常的中餐。”
纪维冬:“看看。”
江程雪紧张得握拳,要发冷汗,幅度很小地对着自己的碗和偏腿部的位置,镜头翻转,筷子在镜头掠了一下。
“就这些。”
她鼻息窒住,不知有没有蒙混过关。
她看到镜头里,纪维冬眼眸没有放过一个角落。
“我要吃饭了。”
她知道有一样他招架不住。
江程雪顺嘴:“菜要凉了。”
纪维冬果然没再缠她-
挂了电话。
江程雪和李漠有半分钟的安静。
李漠在等她,没有动筷。今天的菜,色香味俱全,特别是红烧肉,勾芡的酱汁浓郁,许是照顾她是女生,不多食油腻,瘦肉偏多。
水晶虾仁特地摆过盘,保鲜膜在保温食盒里包好,竟没有乱,光看粉肉肉的光泽就知它Q弹。
还有两道素食。
江程雪一闻,真有种“家”的味道。
这些菜,别墅那边也照顾她的口味,常给她做。
但是他们做的太完美了。
摆盘太精致了。
好像走入一个展览馆,而她也是陈列中的一员。
反而少了许多烟火气。
江程雪没犹豫,直接对红烧肉下手,哇了一声,夹起一小堆米饭,伴着酱往嘴巴里塞。
李漠整理了下菜的位置,红烧肉离她更近。
江程雪很难想象李漠这样清高淡漠的人,似乎很居家。
她歪头,抿了一口果汁:“你为什么这么会做饭?家里应该有做饭的阿姨?”
李漠:“做饭算是我的爱好。”
“太忙的时候阿姨做。空闲自己研究一两道菜上桌。”
江程雪不吝啬自己的夸奖,竖起大拇指:“很好吃!”
李漠看她吃得差不多,也吃得很香,背着绵密的午后阳光,春季的万物在此刻变得闲适懒散,他弯了弯唇:“明天想吃什么?”
江程雪双臂折着,膝盖上提,把自己叠成一个“G”,她望着他。
这里应该是个百年古园,泥土有股发霉气,欠下许多债似的,驱也驱不走,但闻久了反而好闻起来,像站在过期的日子里,凭空偷来许多时间。
她笑盈盈:“这就可以点菜啦?不怕我点的,你不会做?”
李漠好像没什么所谓,手臂撑在木椅上,肩膀耸起来,身姿单薄清爽,脖子仰起又垂下,喉结跟着凸起。
他碎发搭在额际,弯了下唇:“那我会说我不会。”
江程雪意外地愣了愣眼睛,也笑起来。
不过李漠做饭真的很好吃!
江程雪在学校也不认识什么人,她和李漠做个饭搭子没什么,但老蹭饭不合适!
她想了想说:“学校好像有合作的西餐厅,我听他们说那算食堂,味道还不错,明天我请你吃好了,天天做饭挺麻烦的。”
李漠顿了两三秒,才答:“好。”-
课前半小时,江程雪上洗手间准备去选修教室。
她听到教室门口似乎有骚动。
她擦了手上的水珠,纸巾太软,钻戒上的锐角割破了它,纪维冬送的东西也和他本人一样。
江程雪经过走廊,穿堂风有十多度,碎叶子窸窸窣窣,往她脚边卷。
她莫名有股被窥伺感,身子静垂于古旧的天王庙下,一双双不知道哪里来的眼睛,四面八方凝聚在她身上。
她冷得牙齿打颤,下意识往空阔的左面一眺。
她和男人的视线对上了。
江程雪两眼撑大!
他的黑眸有影有踪聚焦在她身上,那股阴凉感直扎到她骨子里。
纪维冬很英俊。在冒春的枝条下,连枯败的树都有了明亮的景致。
金色的阳光倒在他身上,太多了,乃至流了一地,变成阴影。
纪维冬的头发,鼻梁,肩膀,描了光边,他便变成了神祇,支配阳光外的一切。
他有真心,但真心似乎会因为支配变得凉薄。
江程雪不知道他等了多久,没有找她,僵着脚,朝他走过去,原来教室的那阵骚动,是为他。
他出现在这里。
的确屈尊。
她仰头。
“你、你怎么来了?”
纪维冬不客气地俯身先吻了下她眼角,轻轻捏着她后脖颈,唇带笑,但语气恶劣,“捉奸。”
江程雪大惊失色,推开他,“你瞎说什么!”
纪维冬低头握她的左手,长指在她无名指上的钻戒悠悠打转,像很满足,很引以为豪。
过了会儿,他眼眸有点狠。
“戴着我的东西,还敢觊觎你,bb,法律是保护我的,你明白吗?”
江程雪被他说得心跳乱飞,一眼望去,他的脸在阳光下诡诡魅魅,红的唇,黑的眼,长的睫,专注地笼着她。
他划了一堵墙。
她就在他的高墙内。
江程雪说:“我没有。”
纪维冬没说话。
江程雪强调了一遍:“我真的没有!”
纪维冬手臂搭在她肩上,上下抚,像给她温度,好让她不怕他,又低头宠溺地吻她的额头,鼻梁,唇角。
“挂完视频我就来见你。”
“等你快一小时,找不见。”
“我以为你和人去约会。”
江程雪手脚漏了气一样,唇瓣颤起来,睫毛一动不动,任由他吻着,手指慢慢蜷缩。
她不是担心他知道她和李漠一起吃饭。
她和李漠什么都没有!
可是纪维冬是个疯。批!
就今天他过来学校找她这件事,表现他进入某种危险期。
纪维冬舌尖探入她口腔,搅。弄片刻,堵塞,就堵在她嘴巴里。模拟深。喉的动作,舌尖犹如蛇尾画圈,摆动。
但他们亲密接触了太多次,他太知道怎么放让她感到被占据,被充盈,被降服,而不是不适。
过了好一会儿,江程雪锤了一下他胸膛,这是他们之间逐渐默契的“暗号”,表明,这真是她极限。
纪维冬淋淋沥沥从她口腔拔出来,视线还缠在她湿。润。肿。胀的红唇上,“bb。”
他又低头吮了一口,整口包住,吸,吸完,低声:“bb。”
他托起她的后脑勺,在她不打开上下牙齿的期间,无所谓地吃着她的唇,一边病态地呢喃:“bb。”
一声声bb慢慢的,变成一种哀求。
哀求她不要离开一样。
可是她并没有做对不起他的事!
江程雪对他这种行为非常地恐惧,好像踩在地雷上,他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她安顺地伏在他怀里,不敢做点燃引火的火舌,指尖小小地勾住他的衬衫,真的像恩爱的太太,旁若无人地同他亲昵。
纪维冬手臂在她腰部束紧,又上抚,占有欲极其强的姿势。
江程雪侧头待在他宽阔的胸膛,低着睫,再一抬,看到了从教室走廊出来的李漠。
他望向他们,和她对视上,没多余的面部表情。
江程雪竟然心里一惊,不敢让纪维冬看到他。
李漠上次接她的电话,纪维冬回去就发病,这次再让他在这里撞见,更要多心!
让她吁一口气的是——
李漠很快就进了教室。他似乎只是出来接电话。
快要上课。
纪维冬终于松开她,江程雪乖巧地站在他面前,没有直接走。
纪维冬叹息,又像无奈:“要不顾你发脾气,我想直接把你带走,让你片刻不离我。”
“不过你已经讨厌我了,没太多差别?”
说完,他凝视她,像是真在思考这种可能性。
江程雪抖了一下,“好了纪维冬,不讲了,你得去工作,我也要回去上课了。”
纪维冬黑漆漆的眼眸梭巡她的面容,轻轻地松开她,很不舍,手指摸了摸她的唇,好像又很满意。
一看就被人弄得很过。
江程雪回到教室。
不少人偷瞥她。
他们选修课的座位虽然都是乱坐,大部人习惯固定在一个位置。
上课这么几天,江程雪也与同桌慢慢相熟,偶尔聊几句。
同桌叫杜仪姿,是标准的香港女生。她平常着装休闲,妆容追求服帖好气色,顶多在眉毛上花功夫。
杜仪姿见她回来,嬉笑,“你可能不知道,一直有人说你车接车送摆派头,是想彰显阔太身份,纪维冬可能不太关心你,只有不受宠的才这么秀。”
“今天过后应该没人讲了。”
江程雪拿出讲义,打开笔电,懒得理,“随他们说好了。”
杜仪姿说:“你老公一到教室门口。连主任都惊动,一排排人往他那边涌,阵仗这么大,他淡定地站在那里,只说见你,你却不知道在哪里。”
她感叹:“你是没看到那些女人花痴的眼神,都要流口水了。”
杜仪姿啧啧出声:“我觉得今天过后,你该防点人,这个圈子想挤着往上爬的人多了去了,但凡巴上你老公,可不止一步登天,直接自己就是天了。”
江程雪想了想,转头:“他哪里都没去?”
杜仪姿:“没去,他就在走廊等你。”
那纪维冬应该不知道她和李漠吃饭了,为什么要说捉奸!
下午下课,江程雪本来骑自行车和李漠一起同路一段再分开。
经过中午的事,她彻底不敢了,提早让司机来接,把自行车往后备箱一塞,打算过几天再说-
过了一周,色彩课的老师组织采风,时间很早,凌晨三点出发看日出,采集日出云彩的变化,色彩折叠。
一直到黄昏为止。
他们用的是周末的时间,在校门口集合,而这个色彩课的老师也是李漠他们班的老师。
大巴车上,两个人自然而然坐到一起。
李漠看窗外:“今天好像要下雨。”
江程雪也一同看去:“现在看不出来什么吧?”
“不然日出不是看不到了?”
李漠:“先看看吧。”
他系好安全带:“我多带了一把伞,如果你没带的话可以用。”
江程雪也有些迷糊:“他们好像给我塞了。”
管家对她的生活无微不至,基本不用她操心什么。
不过江程雪有点担心:“我们去的好像是山,要是下雨的话,到时候是不是不好下来,得在那边住一晚?”
李漠沉思片刻,点了下头:“也许。”
江程雪想着天气。
如果真是这样。
这将是她来香港后,第一次在远离纪维冬的地方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月奴 很想你。
此次采风不是为了强身健体, 山不难爬,只是边上没多少灯,得开手机的手电筒照路。
江程雪走得慢,几乎在队末。
她抬头。
前面一排队伍斜着向上, 路上手灯晃动, 跟划了流星似的。
江程雪下车和李漠并排。
爬山的时候, 李漠看起来很轻松。许是不好意思把她抛下,他在队伍末端慢慢和她一起走。
一行人陆陆续续五点五十左右到山顶,距离日出还有四十来分钟。
山上全是云露, 风刮在人脸上,要扫向湛蓝的山隙里去。
大自然有时候像神秘的魔鬼,有媚惑力。
江程雪便被诱惑了。
她往悬边走, 脚下小石子滚落, 但她也没想死, 看好地形才往前走的。
她想看看雾里的树, 那种灰朦如水墨的潮湿感是什么样。
忽然有人搭上她手臂的衣服, 她一惊,下意识转头,心扑通扑通跳,是李漠。
她眉毛塌下。
李漠松开她:“太危险了。”
江程雪看向他的手, 退回来,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恼, 耐着性子压了压,不想冲他, 转身走,不大高兴。
她边走边解释,尽量温声:“前面还有块大石头, 摔不下去的。”
李漠是无辜的。
江程雪往后面较平的石头上一坐。
她刚才把李漠错认为纪维冬了。
李漠刚才对她做的动作,是纪维冬常有的,她才有挣脱的反应。可是一看是李漠,作为友人,这应该是好心的行为。她恼的是这个行为居然让她刻板到纪维冬专属。
纪维冬管着她的一言一行,细致到吃饭喝水,她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他关注,进而做出一些对她控制性行为。
要是一样一样复盘,大多正确。
因为纪维冬本人很聪明,他管束的所有事都恰到好处。
他就像她的监护人。
更准确来说是“监。禁人”。
监护人对被监护者的支配和控制,以教育,管束之名,在某些程度是“合理”的。
但同时。
他又是她的丈夫。
这两个身份重叠在一起,就像击打在她臀上的巴掌,听得到火辣辣的脆响,喉管却一遍一遍违背自己的意志,在他逼迫下叫:“老公、老公。”
纪维冬在这段时间,慢慢地通过学习、摸索,越来越成熟地掌握了和她相处的“度”,以此和她更为契合,成为一对真正的夫妻。
而她好像有些让他得逞了。
不然刚才她不会想起纪维冬。
江程雪眼神幽怨。
他作为一个坏人,做了这么多坏事。
要是她哪天真的被他驯服了。
江程雪抖了下身体,咬紧牙关,不肯往下想。
李漠似乎察觉了她情绪变化,以为是自己让她不高兴,环顾一圈,望向白色的塔台,建议:“用不用去那边再看看。”
江程雪跟着看去,那个高度确实能看得更清,而且四周有栏杆很安全。
不过现在她已经没有刚才的兴致了。
她拒绝,且皮笑肉不笑地弯弯唇:“没关系,在这里等日出吧。”
李漠没再勉强,隔着一个空位,和她并排坐。
就在江程雪和李漠两人什么话都没说的时候。
距离他们十多米处的树林里,有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
这双眼睛似乎跟随他们很久了。
从凌晨的黑夜,大巴后排的位置,就一直黑森森地盯着他们。
像鬼魅的灵火,虚飘的,他们走在哪,他跟在哪。
随后,他举起了手机——-
教授把他们带上来之后,没再管他们,让自由活动自由观察。
他自己举着老款望远镜,在绘纸上涂涂画画,往远处眺到嶙峋的云,拿挂在脖子上的相机拍下来。
江程雪发现他有个很奇怪的习惯,喜欢边画边自语,一副法国老艺术家做派,口头禅是“Mondieu”。
江程雪听也听会了。
意思是“我的上帝”。不知是夸自己画得好看,还是太难画,没画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们等到六点半,天还是阴的,太阳被云层遮着,只有一个小金点。
班里有人说:“别看这点小,一会儿风来了,准吹开。”
教授也收了笔纸,看起天气来,嘟囔:“怎么是阴天,见鬼的天气预报,欺诈,一周前查还是晴天!”
他一锤定音:“再等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还是阴天就下山。”
到半小时的时候,果然一阵东风吹过来,把浓雾吹开了。
一蓬一蓬的浓云剥落掉,云壳子变露水,全变成烈烈的风,剥出火一样的太阳来。
太阳光往对面青色的平原烧去,平原变金,变绿,灰蓝色的天也逐渐清洗干净了。
好多人在吹口哨和鼓掌。
为等待多时得之不易的日出。
教授就地上课。
他很擅长从自然取材,第一节课就有一句暴言:“你要是一点都不懂颜色,就是你活得太蠢笨,不会观察生活。”
既然这节课是色彩的自然结构,当然离不开包豪斯的设计体系,还有保罗克利这种,色彩形式诗人。
江程雪听得云里雾里。
她在认真做笔记,但是连包豪斯的“豪”都用了拼音,因为她并不清楚是“豪”还是“毫”。
李漠看到她的笔记,弯了下唇,没吱声。
江程雪察觉,推了他一下,低低的:“笑什么!”
李漠唇还是弯的,把自己的笔记放在两人中间,江程雪瞥了一眼,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全抄上了-
李漠预测得没错,他们就要下山的时候,开始下雨。
这雨还不是连绵小雨,而是暴雨,一下就噼里啪啦砸在伞上,赶得大家直往建筑物里躲。
这山不是大陆高耸入云的三山五岳,胆子大一些也能下去。
但这次他们算学校组织采风的。
能来上私校,家里有没有背景不说,晃晃裤兜子总能听到几个铜钱响。
都惹不太起。
最重要的,山路湿滑,真容易出问题。
教授一锤定音,严肃道,谁都不能自己下去,住山上的酒店。
要有经济困难,他来付账。
江程雪和管家说不回去吃,又给纪维冬发消息。
很意外的是。
纪维冬没有回她消息。
平时他秒回。这次,他没有回复。
江程雪略微奇怪了一秒,她很快自洽。纪维冬真的很忙,有时候在空中连飞周边几个小国家,信号不好也有可能。
只是她平时不怎么找他。
但是。
他给她送了餐。
酒店的餐。
精准地送到了她的房号。她没有告诉过他的房号。
江程雪看到餐的时候,彻底愣住,她没觉得他很贴心,转之,脊背冒起冷汗。
她往应侍生的后面看,想看看有没有人跟来,她有种被监视的感觉——
纪维冬在遥远的地方监视她。
除了正餐,酒店还送了甜点,以及一束非常大的玫瑰花。
玫瑰花旁有张浪漫的卡片,写着:「bb,用餐愉快。很想你。」
玫瑰花上有露,像是不小心被雨水淋过,山路难走,应该是着急空运过来。
江程雪吃过饭,扎起头发,好好复习今天教授说的东西。
虽然他用的中文,但提到什么伊顿时期的神秘主义,难免英文法文混用,她听得很吃力。
再加上在酒店没什么事做。
她一边查资料,一边做注释,实在不清楚的,敲了李漠的微信。
李漠却说:「帮个忙,给我打个电话。」
江程雪不解:「怎么了?」
她虽然不理解,但还是照做。
李漠第一句就是:“你现在很急是吗?”
江程雪一愣一愣的,“啊?”
李漠:“好,我现在就过来。”
挂电话前,江程雪听到他用粤语对什么人说了句什么话,但她听不懂。
过了五分钟,李漠给她发微信:「我在电梯口。」
「需要我过来讲吗?」
江程雪回到高中同桌给她考试讲题的日子,回说:「好。」
李漠没进她的房间,就在门口,说了刚才的事。
江程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真的给你发裸。照,还只穿一件睡衣来找你啊。”
“不是,你怎么跟被嫖了似的,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
李漠像是很无奈,只由她笑。
江程雪记得那个女生,是打扮比较露骨,皮肤也晒得古铜,有点像ABC。
她还笑个不停:“要不要给你点水喝,压压惊。”
江程雪笑够了,靠在门框喘气,眼一瞥,看到穿连帽衫的人在走廊暗处,盯着他们。
不知为什么,她骨头一下寒下来。
她闭了唇齿,睫毛交错,一动不动地看向他。
但那个人很自然地从走廊那头走到他们面前,穿过一整条道,像是正常的同学,在酒店的弯弯绕绕里迷了路,和他们并不熟,也对他们不感兴趣。
这个人走了之后,江程雪才松了一口气。
江程雪进去拿笔记本,也真给李漠倒了杯水。
李漠始终没有进房间,很有分寸地在门口等,只是接水杯的时候,看她难拿,略微往里走了几步。
但就这么几步,进入了外走廊的盲区,不管是哪个角落,都拍不到他的身影,好像已经进了她的房间。
五分钟过后。
江程雪手机嗡嗡嗡地震起来,信息一条接一条。
他像给过她机会,但她没有珍惜,现在正拿着他所给她建立的法典,一样一样陈述她的罪状。
江程雪拿起来看,身子凉了一半。
「bb你真的一天都离不了我。」
「是不是我太纵容你,让你认为,你真的可以出轨?」
他打下这句话时,脸一定是沉的,阴沉。
那边空气顿顿。再发来。
「bb,你现在在犯错。很大的错。」
「我给过你机会。也给过他机会。」
他像是忽然发狠,「劝也劝不住,哄也哄不了,是不是要真关住你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月奴 那很抱歉。
纪维冬面前是几张照片。
不, 是一沓。照片里的主角全都是两人。那阳光旭日、黄昏漫天的颜色简直让他心痛。
是一种刀绞。
或者说处刑。
但他还是受虐地盯着照片,一张一张地看。
前面四五张是放学时。
纪维冬一潭死水一样看着。
他的太太和李漠一同从林荫道里牵出自行车,李漠往往骑在她前面。
他们像十八岁的青苹果,皮是涩的, 果瓤是甜的。
两人对视而笑, 电影的发芽往往从对视开始, 但也意味着,他和他太太的关系横断在这里。
最多的是今天的。
他们形影不离。从天空微明,到黄昏日落。李漠把他的太太照顾得很好。
先是扯她的袖子以防她跌倒, 再是早午餐递她补充能量的吃食。
虽然他的太太每次面对李漠都眉眼弯弯,活泼泼的,比在家里更放松。
纪维冬往后靠在座椅, 拎出一支雪茄, 低睨。
人渣只有一个——
李漠。
他的太太戴着婚戒, 没人不知道她属于他。她只是有些天真, 没长性, 不懂事,需要人教。
真正不守规矩的是李漠。
哧的一声,纪维冬擦亮火舌。
他坐在薄薄的烟雾里,如同揉皱的湿桑皮纸, 附在他脸上,微微张开的口腔, 逐渐模糊的眼睫。
是一种古老的刑法——
加官进爵。
纪维冬很多时候面对江程雪,是笼边的观光客。
对, 他关住她,可是她也出不来。
彻底地,进不到他的世界。
他一遍一遍让她恨他, 却忘了她正常的社会关系——
她有爱人的能力,和自由。
这一刻的嫉妒,比任何时候都激烈。
她爱的不一定是李漠,但可能是另一个“李漠”,许许多多除了他之外的“李漠”。
他脑海浮现那天她在新加坡俏生生地,穿着蓝裙子,在阶上一跳一跳,冲他笑盈盈:“羡慕?”
这句记忆中的“羡慕”居然像凌迟。要把他的心脏剜出血来。
纪维冬闭了闭眼,滚落喉结,悠长地消化体内痛苦的情绪。
原来他们的关系已经到这种程度。
他对她的喜爱已经到这种程度。
那很抱歉。
他对他的太太很抱歉。
折脊梁已经不够。
他亲手建造的、工丽的笼子不止要囚住她一个。
他要把自己也关进去,和她作伴。
与此同时,他不允许她的视线再有其他的坐标。
有一个,弄一个-
江程雪看到短信两只手窝起来,她已经不是害怕了,而是下意识要央求。
他在某处监视她!
江程雪浑身冷了又冷,不知道他具体看到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监视她的。
她真的一点自由都没有了!
并且以纪维冬这种口吻,打定主意要罚她了,就算她解释,以他霸道的性格,他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他所认为的他们的关系的“威胁”。
现在的情况是什么——
李漠在她的房间门口。
他没进来。
但他在她房间门口。
江程雪咬唇骂了句“变。态”,深吸一口气,收好手机,冷静说:“李漠,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情,要不今天先这样。”
李漠还拿着她的笔记本。
他听完,安静地合上,放在门口玄关,没多问什么,点点头:“好,有需要再发我微信。”
李漠离开后,江程雪有好一会儿不敢接近门口。
密集的、沁凉的眼睛在她脊背乱爬。
不仅如此。
她想象着密密麻麻的蜘蛛海一样的眼珠子,在外面的地毯上对她虎视眈眈。
好像只有房间里才是安全的。
可是……
房间里真是安全的吗?
里面真的没有监视器吗?
江程雪仰头看了看,又环顾四周,有红色的、跳动的灯,此时此刻正对准她?
她上下齿咬着口腔的肉,咽了咽口水,才把门关上。
她忿忿:「纪维冬,你要是再不信任我,我们真过不下去了!」
江程雪等了一会儿,纪维冬没回复她信息。她猜测最差的可能性,他今晚就赶过来。
可是他没有。
他风平浪静地待着。在灯火辉煌的香港,在人造钢铁森林最顶端,以一种冰冷的权力美学戛然沉默-
第二天早晨,天晴了。
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下山,教授看着不大关切学生,实则是个细心肠,打了张名字单,谁到安全到了,打个勾。
江程雪故意和李漠岔开。
九点,李漠消息发来,她说还想再睡会儿,让他自己先走。
李漠说可以等一等。
江程雪回答:「昨天爬山好累,你先走吧,可能司机来接我。」
李漠说好。
就算这段时间,她和李漠同进同出比较频繁,她对李漠真没什么暧昧的感觉。
她坦坦荡荡。
谁来都是。
今天让他先走,纯粹不想给李漠添麻烦。
她不知道纪维冬这个疯。批要做什么。
江程雪等李漠走了之后,收拾行李,保镖果然已经在门口等她。
山脚下停着一辆嚣张的黑色轿车。
后排车座的车窗降下,清白的手腕戴着天价的名表,火光在前头晃动,里面的人正抽烟。
纪维冬竟亲自来接她。
他徐徐望向她,见她来,就把烟摁了,没让人开车门,把自己那边的打开,意思是要她靠他坐。
江程雪什么都没拎。
保镖和几位行政人员,大概是跟来处理公事的,坐在另外的车上。
纪维冬坐的这辆车只有他和她。
隔板早就隔着了。
江程雪刚坐上去,纪维冬把她压在车窗,狠戾地强吻,两只手和她十指相扣,钉在玻璃上。
他舌头搅动她的口腔,像是探寻有没有别人的气味。
他吮得太用力,弄得两人的嘴全是水声。他检查完毕,用力吞咽喉结,补偿一天一夜没见的焦渴。
一天没见是陌生了。
江程雪快忘了他亲。热时候的霸道。
更让她觉得羞耻的是,司机没开车,后面的车队也在等他们。
他们眼观鼻鼻观心地等待杀伐决断的家族掌权人对她做——丈夫该对太太做的万般可能。
江程雪唇从他的唇齿间“啵”的逃出,细细弱弱地说:“不要……”
纪维冬的手指很长,四指曲起来很容易让女人抽泣,江程雪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能感受到他指头狠而让人着迷之处的。
她不想让人收拾车垫,想把他推开,但两只手的手腕都握在他另一只手里,青筋暴起,钉在车窗。她不敢哭,也不敢喊。
他继续俯身,吻她的眼角。
江程雪张着唇,低声央求他,“纪维冬,我真的受不了了。”
纪维冬却利落地说:“bb,我只是想检查你干不干。”
他拿出手,放进唇里,在她的视线下,伸舌,缓缓地,从食指开始舔,挨个舔过去,舔到尾指。
舔了还不够,挨个吮。像吮什么甜蜜的蜜汁。
吮干净了,他伏到她耳朵:“很乖,我吃过了,也检查完了,bb没有吃别人的东西。也没有别人的味道。”
大变。态!
江程雪什么话都说不出,耳朵红得不像话,但让她难言的是——
她的本能好像违背了她的理性。
此时此刻她如同一瓶没盖好的、倒转过来的,矿泉水瓶,滴滴答答。有口子在漏水。想用什么填堵。
特别是,当她闻到熟悉的冷苔香,记忆里他们纠缠在一起的画面就涌现了出来。
自她上车,纪维冬就把她搂紧怀里。在这个时刻,仅仅在这个时刻,她不想挣扎,甚至,有种想脱掉他的外套的欲。望。
在他锋利充满权力味道的衬衫领上,抓挠出指甲的痕迹。
江程雪意识到后,呼吸急促起来,她发恨地踹了纪维冬一脚。
实打实地踹。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用力。
把他得体昂贵的西装裤上踹出一个灰脚印。
车子已经缓缓驶了几分钟,他们也已经安静待了几分钟。
纪维冬似不明所以,转头看了她一眼,但并没有介意她踹她这一脚,仿佛只是有些奇怪,他这个时候并没有做什么事。
她为什么踢他?-
整个周日,纪维冬都在家里陪她,像为了填补他们两人一天没见的时光。
江程雪为那几条短信战战兢兢,可是纪维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和她正常的相处。
连“李漠”两个字都没提起。
吃饭的时候,偶有聊到采风的事情,他也只是家常的询问,“有采到好灵感吗?”
江程雪和他假模假式地装和平:“学到不少。”
然而到周一。
江程雪照旧比纪维冬晚一个钟出门,她九点的课。
她起床,洗漱,吃早餐,一切如常。
但她开门要去上课的时候,发现门锁了,打不开。
她第一反应,锁坏了。
他们这个锁是刷脸加密码的,电子智能难免有出错的时候,紧急时期可以用钥匙开。
但从里面往外开,哪里用得到秘钥。
而且她不知道钥匙在哪里。
江程雪又按了几次密码,都提示密码错误,她弯腰试各个角度,但还是刷不上脸,都提示不对。
她立马给管家打电话。
管家没接。
她趴到窗口看,想找人帮忙。
别墅太大了,外面又有花园。
一般情况佣仆都在自己的岗位忙碌。
和家主人直接对接的基本上只有管家。
因此江程雪基本上没看到什么人。
她又去找菲佣帮忙,说:“锁好像打不开。”
菲佣却十分迷茫:“太太,我做不来这个。”
江程雪着急忙慌地跑回门口,想办法自己解决,她打开手机,研究了一下重置智能密码锁的方法。
但重置需要权限。
不用想,权限在纪维冬那里。
她立马给纪维冬打了电话。
纪维冬接了。
江程雪第一句就是:“纪维冬,我出不去,让人给我开一下锁。”
纪维冬那边安静片刻,很松弛,很泰然,“bb,待在家里待几天怎么样?”
江程雪唰地起了一身冷汗,牙齿打颤,嘚嘚发抖:“你、你关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心坟 “准许”
在她和纪维冬电话短暂的、静默的潮汐里。
江程雪发着寒。
她承认自己从小被宠惯坏了, 特别妈妈在世时,只为满足她和姐姐所有愿望。
她从小受人夸赞,说她甜蜜漂亮,她敏捷的好奇心和贪婪的胆怯极少受到真切的责怪。
即使是父亲, 她做错事时, 也仅仅劈头盖脸的严厉喊骂, 持续时间从不过长。
她就像春天飘散甘松香的玫瑰,有吸引人的胆怯和天真。
她没碰到过现在这种情况。
在她看来所有一切合乎情理的状况下,甚至没有做任何错事, 纪维冬要“惩罚”她!
她越来越愤怒,却也越来越害怕,因为无法预知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接触这么些天。
她能完全确定的是——
纪维冬是一个真切的、恶劣的、疯子。
她说不出话。
纪维冬回答她:“bb, 我不会让你落下功课, 已经给你请好了老师, 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等你休息够, 随时开始上课。”
他很平静地安排她的生活。
在江程雪听来却像粗暴的火蛇,盘踞她,烫灼她,她还挣脱不开。
她气势软下来, 转而去求他:“纪维冬,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不管谁看起来, 我都已经是你太太了。连姐姐都已经接受。”
“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江程雪越说越胆战心惊,如果纪维冬一直关着她, 她会不会以后都见不到太阳了?谁能救她?
她颤着唇,软着声音:“我求求你了。我以后会乖的,你不要关着我, 好不好?”
她害怕得眼泪滚下来,“看、看不见太阳,人、人要发霉的,你不要关着我……”
这个时候,江程雪才真切地体悟到,纪维冬所说的——
你出不了香港。
她连住的地方都出不去,遑论香港。
他好像是很喜欢她。喜欢到让她恐惧的病态。
纪维冬叹息,嗓音低柔,耐心地哄:“bb不要哭。你哭得我没心思做事。”
“事情没你想得那样糟。”
“想晒太阳吗?你现在可以打开门,去花园,早上我也闻到了花香,今天天也很蓝。”
“你先晒太阳。我让人备好点心。”
他说这些没有用。
她还是没办法出去。
他铁了心关住她。
江程雪只顾哭。
纪维冬又叹了一声,语调柔得不能再柔了,像对小孩,“你这样抽噎,我心都要化了,或许,我现在就回来陪你。”
“我要的不是这个……你放我出去。”
纪维冬继续安抚她:“今天电话我不挂ok吗?让你听我的会,同我一起听他们的报告,我会一直陪你,你没有一个人在家里,不要害怕bb。”
他继续说:“你情绪不好,今天课先不上,想不想养些什么在家陪你?”
“现在养猫养狗很流行,要不要让人送品种来给你挑?”
纪维冬说话间,管家已经把门打开,似乎收到命令,“准许”她去花园晒太阳。
管家眼观鼻鼻观心,戴白手套驻在门口。
江程雪刚才打不开门,一边按动门把锁一边打电话,开的是外放。
管家听到电话里的声音,微垂头,眼珠不动声色地转了转。
不是谁都能在这种家族工作。
他练就一身察言观色的好本事。
很显然,先生在软囚。禁太太。
而让她养宠物,更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习惯入侵。
让太太觉得,待在家里并不是一件——让人不悦的事情。
江程雪虽然喜欢猫猫狗狗,毛绒绒的她都喜欢,可是她害怕照顾不好,毕竟是小生命,因此从来不养。
就算家里阿姨会打理。
她固执地认为,爱一样东西,照顾一样东西,就要给自己能给的所有,而不仅仅是“宠物”那样简单。
她细细地抽搭:“不要……”
纪维冬应她:“那就不养。”
江程雪慢慢在他轻哄下意识到一件事——
他真切地不放她离开别墅。
她擦掉眼泪,把电话挂了,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拿起空白的本子和绘图笔,真到花园底下画起画。
菲佣给她拿了甜品和滇红工夫茶。这次菲佣没走,反而站在她背后,笑盈盈地探了一眼她纸上的东西,说:“太太画得真好看。”
她没学过画,现在打基础仍不够。
好在不做设计师,只要初步知道绘图结构就好。
显然,菲佣是听了命令来哄她的。
江程雪撇撇嘴,却也没打算把气撒在他们身上,没劲地搭腔,“你也会吗?”
菲佣摇摇头:“不会。”
她接着笑说:“就是觉得穿上太太设计的衣服会很幸福。”
江程雪抬头看了她一眼。在这栋别墅里,阶级等级差异到了一定程度。
偶尔有时候,江程雪都产生幻觉,她活在哪个时代。
对这些人而言,金钱代表一切,可以支配所有人的人生。
而他们的支配权在纪家人手里。
连管家的孩子都自然而然地在纪家做工。但他们的生活并不比普通人差,甚至衣食住行都远高于大部分人。
例如拥有奢侈品包物的数量,收藏珠宝的品级,普通白领所追求的,已经是他们司空见惯的。
他们平时出行做事也全是豪车,打底也是百万的宾利。
社会很多人还在苦恼阶级跨越,而这些人已经身处上流阶层,因而心甘情愿被支配。
所谓得与舍。
她无聊地用彩绘笔勾了勾,如果纪维冬在这样的环境下出生,从头发丝到手指尖,都镶着金钱的旨趣,控制几乎是本能。
但如果可以——
几个月前,她绝对不会和爸爸吵那场架,也不会离家出走,更不会得病到香缇半岛,他的领地。
江程雪眼神幽怨。
晚上纪维冬回来,江程雪一句话不肯和他说,吃完饭就直接上楼。
睡觉前,江程雪死死背对他,纪维冬俯过去吻她。江程雪很久没有挣扎这么用力了,把被子一扯,闷头把自己藏起来。
纪维冬手掌往下拉,轻轻捏她的面颊,结结实实地强吻她,势在必得。
是告知,也是亲昵。
江程雪几乎被他亲透了,她胸膛上下起伏不定,眼角全是珠串,细细柔柔,忿忿地又把被子盖起来。
纪维冬拖着她身子,手臂霸道地横卷,把她圈进怀里。
她刚想挣扎。
他唇印在她脖子,黏黏地嗅着,单音发了一个字:“睡。”
是警告。
她不服的话,接下去不是圈着她这么简单了。
江程雪夹着睫毛,抖了抖,不情愿地晃了下身子,安静了-
第二天,江程雪起床,她看到管家并没有给她备好车,就知道她还出不去。
她吃完早餐。
管家给她递来新的电脑,帮她打开,“太太,等你准备好,就可以开始上课。”
江程雪那股憋闷的情绪又出现了。难道她要一直被关在这里吗?
她蹙了下眉:“什么时候请的老师?”
管家恭敬答:“电脑是昨天拿过来的。”
管家实在滑头。
他不说自己知道或者不知道,也没告诉她真实答案,回答了她部分问题,既不得罪她,更没得罪纪维冬。
她在这里确实没什么事,自己待着也是待,不如上课。
很早的时候,纪维冬就给她发了消息——
「起了吗?」
「起了给我消息。」
她起不起床,他问一声就能知道,但他似乎想和她扮演恩爱夫妻。
江程雪没回他。
她让老师给她开始上课。
纪维冬地位摆在那里,请的老师自然专业,再加上一对一教授,江程雪学起来比在学校轻松有效率,进度也差不多,只是更针对她,偏向私人订制。
学习完,江程雪无聊地看剧。一看剧,她就想起阿嬷。
她起身找管家。
“我想去香缇半岛。”
管家低着头没说话。
江程雪脸冷下,盯着他:“连香缇半岛都不能去吗?”
“他真打算一辈子监。禁我?”
管家终于开口:“不会的,太太。”
江程雪:“他和你说几天?”
管家又闭口不言了。
江程雪转身就走。
她昂了昂脖颈,有些胸闷,不能这样下去了。
她不是雀儿,也不是幼宠,她不是拴着链子由他把玩的禁。脔。
她死死盯着客厅发光的一点,像注射器扎进她血管,药物逐渐推送进去。
她麻木这么多天,似乎醒了。
爸爸的公司处理得差不多了,姐姐经过那一遭也变得更谨慎,即使还在处理余波,但也在稳妥进行。
他们家像经历了一场浩劫,劫后余生后,剥骨抽筋,都有剧变。
纪维冬对他们家的威胁性也变小了许多。
无所谓。
大家都别好过好了。
她不要单方面受罪。
江程雪拿出手机,问。
「你先前说的还作数吗?」
那边很快回过来,居然没有问她什么事,直接说。
「作数的,江小姐。」
江程雪在别墅生活这么多天,知道餐厅后面有个监控死角,在水龙头的窗户后面,有一堆树,挡得严严实实。
沿着灌木丛走,压低一些身子,很难被拍,安保室看不到。白天别墅安保少,室内都有佣仆,不怕人。
也给了她机会。
江程雪心脏砰砰砰乱跳。
从丹麦回来,纪维冬并没有再收走她的护照和大陆的身份证件。
或许,她是出不了香港。
但是……
灯下黑。
她可以先带上。
香港街上没监控的地方多了去了,她真要藏,也不是没法。
既然有想法,便不好拖,对于纪维冬来说,在他眼皮底下撒谎,跟赤。身走路没什么区别。
江程雪从衣帽间拿了一套自己的珠宝,价值八位数,准备补偿给郑嘉泽,其他不打算带,香港现在便利,支付宝也能用,她的余额够撑好一段时间,趁现在也还能转。
纪维冬很难查她在哪里消费。
只是内厅这么多佣仆该怎么办?
江程雪大眼睛咕噜一转,装作生气,指着电脑大骂:“滚!都给我滚!”
“我不想再看到他的东西!”
“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心坟 她可以落地
江程雪一喊, 内厅的人乱作一团,有在围裙上擦滴落的水珠的,还有从二楼整理房间走到走廊的。
但脸上的表情都有相似之处——
惊慌和不知所措。
江程雪很少对他们发脾气,也从不把他们当低人一等的佣仆, 因而她一说让他们滚, 效用竟然比纪维冬进门的压迫感还好使。
江程雪为了跑走, 只能这样,冷着脸,“我说的话没听到吗?让你们滚出这里, 我想一个人!”
“我不会连这点权利都没有吧!”
佣仆们面面相觑,特别是之前陪着她晒太阳的,等级较高, 点了点头, 带动其他人, 安静地往外面走。
等他们都出去了。
江程雪像松紧带松了一些, 但很快又拧上。她没法想象纪维冬知道她跑走后的脸色, 也没法预知后面会发生什么。
或许是尸横遍野的暗杀。
半小时后。
别墅里彻底的空旷了。
江程雪听到钟表滴答作响。
那是纪维冬所喜欢的机械钟秒表走动的声音。
齿轮和时间严丝合缝的咬合。
有一股实体与虚无病态的追逐感。
她艰难地爬上餐厅的洗手台,打开窗子,春天里花香糅杂,有股自由的暖意。
她深吸一口气, 什么艰难都不在乎了。
正当她准备往下跳的时候——
江程雪心脏跳到喉咙口,她屏住呼吸, 一动不敢动双眼紧紧盯着远处,天呐, 有巡逻的安保!
她矮下身子,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希望不要被发现。
安慰自己或许他们那边看起来, 她只是一个窗户上的黑点。
江程雪卡在窗户上卡了小一分钟,咽了咽唾液,等看不见巡逻队了,才轻声往下跳,有踩碎叶子的声音。
她下蹲缓缓往前走。
长久的匍匐导致她腰酸,可是任何身体上的苦痛,都比不上她要走出这栋别墅的决心!
她如计划走进灌木。
枝叶几乎要划伤她的皮肤,血液变成绿色,她艰难地走,走啊走,短短的百米走不到尽头,绿色的高墙为她而竖。
她往前一摔,摔见了太阳。
刺目、如金色的苦胆薄荷,她还在逃亡中,并没有足够的暖意。
她踩着灌木枝往外爬,郑师傅已经在等她。
他开了一辆不属于纪家的车,毫不起眼,就像来香港旅游租车玩的游客。
江程雪利落地钻进车子。她钻进车子心脏还砰砰砰飞跳,并没有完全安静下来,有根神经剪碎了,在她体内噼里啪啦作响。
她的手也紧紧地捏住,身子向前:“你记不记得先前我们转过的居民区?”
郑嘉泽脸色严肃,比平时多了许多谨慎,“记得。”
江程雪:“就去那里。”
郑嘉泽踩油门快速驶离别墅,此时才显露他真正的驾车技术,快而稳。
他一边叮嘱:“江小姐若要租房,要注意租约条款,房东承诺的言语无效,一定要写入条款。”
江程雪已经做好和以前过的截然不同的生活的准备。
其实她是一个下限很低的人。
唯一的需求——
有地方住,有食物吃。
至于其他的,并不重要。
车子离别墅越来越远,江程雪紧握的手也逐渐松开。
她望望窗外。
她眼眸上的景断断续续的,灯节也断断续续的,偶尔被耸立的高楼遮了,偶尔被等红绿灯的行人挡了一半。
平时她出行都有车子,出入的也都是一尘不染的场所。一日接一日,她瞳孔擦得越来越亮,人却越来越钝。
但此刻。
她眯着眼,慵懒地等太阳一束一束照在她身上,有种报复纪维冬的快感。
江程雪仰头看居所,她凭感觉,拍拍驾驶座,叫停:“诶?就这里吧。”-
纪维冬站在餐厅,下眼睑狠厉,死死盯着大开的窗户。
脸有股暴戾的阴沉。
但转瞬,他面容沉痛起来,闭眼,睫在抖,喉结反复吞咽。
有股浓烈而刺骨的无力从胸膛横截,如正中靶心的锋利冰冷地箭刺穿他后用力地拧搅。
如果说,人生中要有一刻他无法支配和控制,一定是这个时候。
他能找到她。
他如同坟上的枯草,往窗外望,她是以什么样的决心离开他的?
他的太太,没有受过苦。接下来她要怎么度过难捱的时刻?
他好像应该快些找到她。
纪维冬平复了下心情。
他俊美的脸恢复如常,抽出一根烟,腰身抵着柜台,慢条斯理解开衬衫的纽扣,拢眉抽起来。
管家躬身在他旁边,一动不敢动。
他从知道江程雪跑走的事实后,脸一直惨白,制服不知道湿了多少次。
管家低声说:“带太太走的是配给她的小郑师傅,名字郑嘉泽,用不用从他这边获得一些信息?”
“到时我会开除他。”
纪维冬却启唇:“不。重用。”
他松懒地看了眼雪茄冒火星的那头,“他很忠心。”
“等回来,他的薪资翻倍。”
管家似怔了一下,忙答:“好的。”-
江程雪一下午看了几家租房,因是临时,质量不能说过高。
而且香港寸土寸金,住地都不算大。
好在她“财大气粗”,最后住在一个生活尚算便利的地方,带全套家私,面积也和内地普通住房差不多大。
当然这中间郑嘉泽帮了不少忙。
离开前,江程雪把准备好的珠宝给他。
郑嘉泽义正辞严地拒绝:“江小姐,你帮了我许多,薪资翻倍后,我几乎赚到了这辈子花不完的钱,实在不用再给我这些。”
“不然会让我认为,我在功利地为你做事。”
江程雪:“我担心……”
纪维冬。
郑嘉泽却笑:“在纪总眼里,我只是无名小卒,不会花太多心思在我身上,即使真要处罚我,也不会太过严重。”
“再说……”
“不是有您么。”
江程雪:“这倒是。”
他们如果被找到,她一定会为郑嘉泽说话的。
江程雪裹好长风衣,接下去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但她无比的期待。
她露出一个自出走后最甜最旺的笑容:“那我先上去。”
郑嘉泽还是恭敬,把她当主人:“有事联络我。”
江程雪点头。
屋子打扫很干净,她没什么要做的,但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第一步,她要采购一些生活用品。
商场虽近,但购物过多,拎东西给她造成了巨大的困难。
她咬唇搬了几米远,站在红绿灯和一群人等灯亮。
她无意往右看。
看到了维港的波光,还有高耸入云的冰冷的楼层。
象征着纪维冬。
她木着表情,把东西又往上提了提,人生第一次这么拼命,穿梭在陌生的城市,如千千万万的浮游,在广袤的世界里——
活着。
但此刻,她却突然觉得。
她不是谁的女儿,谁的妹妹,更不是谁的太太。
而是全然的,她自己。
不错,她在受罪,某一刻她也在怀念过去美好的生活,但她却突然像雀儿张开了翅膀,感悟到——
原来,我是这样的人。
她不是无脚鸟。她可以落地-
还是辛苦的。
江程雪光搬日常用品就搬了几天,累得浑身酸痛。
她在床上躺了几天,这几天靠吃速食度过。
独立生活没有她想象那样难,况且这个世界上有一样很伟大的东西——
说明书!
但对于做饭,她还是没天赋。
别的不说,光等油热放进食材那一项,她能浑身炸毛。
白天充实些还好。
每到晚上,她会想起纪维冬,一股危险始终不降临的恐惧。
他在找她吗?
他一定在找她。
他知道她跑走的那一刻是什么表情?愤怒?阴冷?
总之绝对不是“高兴”。
一想到这里,江程雪就有种幸灾乐祸的兴奋。
还不够。
远比他对她做的这一切,这点举动还不够。
那样聪明的人,找到她只是时间问题,江程雪想通了,万分之一的可能,她真躲过了他。
果真如此,幸运之神降临。
如果没有……
她咬了咬指甲,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
既然报复,就要更彻底一点。
她从跑出来那刻,手机就关机且拔出来电话卡。她戴了个鸭舌帽,又戴上口罩,下楼去公用电话。
看摊的是一个阿伯,问:“小姐需要什么?”
江程雪一想到一会儿要做什么就屏息。不,她要呼吸不过来了。
她甚至指甲抠着掌心,还在犹豫,开弓没有回头箭,没有!
最后,她昂着脖子,闭了闭眼,下决心:“我要打电话。”
阿伯说了个价,让她通讯。
江程雪把小纸条拿出来,上面有个她事先抄好的电话。
那边很快接通:“你好,《广泰日报》,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
江程雪开门见山:“你们现在是不是还可以登启事?”
香港有些报纸还沿用民。国的习惯,可以登一些百姓的喜讯丧事等讯息。
那边回答:“可以。”
“你想登什么?”
江程雪心脏砰砰砰跳:“我想登——”
“江程雪女士与纪维冬先生,于本年三月结束夫妻关系,嗣后,江女士生活与纪先生再无关系,此愿纪先生生意通达,再遇良缘。诸亲友恕不一一告知。”
那头安静了许久许久,才问:“是——香港纪家的纪维冬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心坟 如果你可知
对面简单一句话却听得江程雪警铃大作。
她迅速反问:“登报需要身份证件吗?”
那边迟疑:“不是, 现在不用……小姐是大陆人?”
江程雪想挂电话了:“不好登就算了。”
那边却说:“不是的小姐,提交审核过,版面有空位就能登。”
“缴费你想现场缴还是转账?到时不通过会原路退回。”
江程雪想也不想,说:“转账。”
对面报了个数字让她记下。
报社内挂完电话。
接电话的女士摁动了一下圆珠笔, 转动椅子思索片刻, 起身, 往主编办公室走。
里面的人听到敲门,说:“请进。”
女士拿着纸条,有点为难, 又有点不知所措,用粤语说:“主编,有一则讯息好像同纪维冬有关, 来电的似乎是他太太……要刊登和他离婚的消息。”
主编原本在敲键盘, 立马不敲了, “什么?!谁太太?”
“开什么玩笑?”
“时不时上财经头条的纪维冬?你没听错?”
女士把纸条递过去:“这是他太太想发的内容。我刚才核对了, 他太太是叫江程雪, 大陆人。刚才打来电话的女士确实是大陆口音。所有信息都对得上。”
主编两手拿着纸,仔仔细细看了两遍,好像怕漏字,又从抽屉拿出老花镜, 一字一句默读出来。
他喃喃:“发不了。这个发不了。怎么能不经纪维冬允许擅自刊登他离婚的消息。我们就一个小小的报社,经不起折腾。”
女士迟疑了一下, “但是……这有可能是独家。”
“虽然有风险……我们可以当不知道……毕竟是他太太来电,想来是思考过的。”
主编抬眼怒斥她:“不要命了!香港有几个纪维冬?又有几个纪太姓江?他是傻子吗, 这么好糊弄?”
他又敲敲那张纸,“再说了,你干这么多年文字, 还看不出来吗?摆明了纪维冬还不知道他太太要和他离婚。”
“又或者两个人正吵架,他太太在使小性子,人家纪太有命和纪维冬胡闹,我们有命和纪维冬胡闹吗?”
女士问:“那……冷处理吗?”
主编摘下老花镜,沉思了一会儿:“有没有纪维冬秘书室电话?”
女士说:“我去招商部问一下。”
门关上后,主编又看了眼纸条,手搓了搓脸,他头一次觉着爆料像烫手的山芋。
要是别家就算了。
偏偏是纪家。要是纪家其他花花公子也没什么大碍,非得是纪维冬。
纪维冬在外风评极佳,私生活瞒得甚严,以前就一点花边没有,婚前多少貌美女郎想钓这只金龟婿,都没法。
他似乎对风月之事无多关心。
结婚后他把太太保护得很好,什么媒体圈子都不用她应付。据他所知,娱乐板块的同僚不少跃跃欲试,想探听一些豪门秘辛,碍于纪维冬身份和行事作风,不敢在他住宅区蹲守。
主编捏了捏鼻梁。
要是他们报社把这炸弹一扔,我靠,什么独家,直接无家了。
只是他也十分震撼。
对这位叫江程雪的女士佩服极了。
不得了。
什么样的奇女子,居然能降住纪维冬……为了气他,或者真要和他离婚……
居然打算发这种启事让他吃瘪……也不怕纪家报复。
如果他缺德一些。
主编摸了下鼻子,他挺想登登看,主要想看纪维冬的反应。
……那可是高高在上,位高权重的纪维冬。
不管是谁,都会好奇吧-
拿到纪维冬秘书室联络方式后。
报社很快把信寄出。
信上写——纪维冬先生敬启
纪维冬打开,里面写着几个大字,“待审稿件”,里面是一份未发布的报纸,日期是下周。
他很快看到右边方块里的内容。
正是江程雪在电话里对《广泰日报》说的内容。
纪维冬眯了眯眼,这是他的太太,赠予他的离别词。
这个报社相当精明。
为了不得罪他,又不想显得谄媚,特地做出报纸初稿给他看。
如果他同意刊登他们离婚的消息,整件事就和报社没关系,白得一个惊天爆料。
如果他不同意,想必事情到此为止。
但这些不重要。
纪维冬看着江程雪要报社刊登的讯息。
除了她闹过一遍又一遍的离婚。
这次她还祝他生意通达,能再遇良缘。
这是很积极的祝愿。
纪维冬看着她最后几句话,陷入思索。
她能说出这些话,是不是代表,她没有恨他到极点?
纪维冬反复地看。
前半句话,她说于本年三月和他结束夫妻关系,她的生活与他再无关系,这几个字是让他刺心的酸楚。
但后面是他从没在她嘴里听过的好话。
纪维冬读了一遍又一遍,特别是生意通达那几个字,他想了一会儿,蹙眉,是不是他赚得还不够多?
他太太终于对他有要求了?
纪维冬抬了抬手指,忽而有点兴奋,往她账上分五次,每次转了一百万。
最后一次转二十万。
凑了520。
即使她现在躲着他,她不能受苦。
纪维冬坐在办公桌前玩手机,从来没有兴致这么好过。
他转了账犹不够,以她的名义买了支股票玩,等到时候见了面送给她,他已经好多年没有亲自玩股票了。
纪维冬扯了下领带,盯着股票曲线,大脑高速运转,竟觉得比自己赚钱还有意思。
不到半天,报社收到了回信。总编亲自拆封,里面有一页信纸,写了苍劲有力的几行字。
他看了信,满脸欣喜:“快,把这张纸给他们送去,越快登报越好,字不用大,但要放在显眼的地方。”
“在网络上下点水军,不要多,稍微让人知道下这件事就行,过犹不及,别惹纪维冬不快。”-
江程雪这几日天天去报刊亭买报纸,摊主都快认识她了。
三天后,她习惯性去买《广泰日报》。她刚过去,摊主就给她拿来,笑眯眯:“还好给你留一份,不然今天这报纸要卖光了。”
江程雪扫码付钱,“为什么?”
摊主操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也不知道纪家公子突然做什么深情种,写‘与妻书’,好多人买来看,这报纸都卖疯了。”
江程雪听到“纪”字就肝儿颤,她顺着老伯手指的方向看。
“与妻书:我妻程雪,见字如面。往日我对你不住,是我的过错。你有原谅或不原谅的权利,这是你做我太太所拥有的自由。你我分别多日,不仅在下笔时,还在每个日夜,我都在思念你。”
他另起一行,又写。
“如果你可知。我爱你。”——纪维冬。
江程雪握着报纸的手抖了一下,她板着脸,“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老伯说:“看你年纪轻,又是女孩子,应该最懂浪漫才对。”
他嘟嘟囔囔:“要不你还给我,今天这报纸好卖得很,早知道不给你留,我卖给别人。”
江程雪握着报纸,瞪眼咋舌,不知他这样耍赖皮:“我刚才付了钱……”
“再说了,你们都没和他接触过,怎么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老伯看着她几秒,“好啦,给你给你。”
很显然,《广泰日报》猜到了纪维冬的身份,不敢不经他本人的允许刊登离婚的消息,并且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江程雪只是有些意外。
他这一次很安静,安静得让她害怕。看到她要和他离婚,他也没有真的来抓她,反而刊登了有的没的,借报纸给她发消息。
她看了几遍他发的那段话,把报纸一揉,扔进垃圾桶里。
纪维冬这则消息震动了纪家不少人,表面上谁都没说话,背地里窃窃私语,他这样绅士内敛,也有高调表白的一日。
特别是,看起来像——追妻。
惹了人不高兴,还没法哄的那种。
他祖父纪英辉也听了两句闲话,笑言:“日子过成这样才有趣,没人治得住的人,也很难完全治得住人,人得有人情味才行。”
话里话外,纪维冬有了这么个太太,才有点人情味。
江程雪那边什么都不知道,把自己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买了好些书,离了优渥的生活,倒是勤学起来。
夜里学完总是饿,楼下有一家面包店很好吃。
她趿着拖鞋下楼。
先前她不大敢晚上下去,总怕有什么不安全的东西,慢慢生活久了胆子也大了。
但夜里出去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等了十来分钟,抱着甜气盈人的面包乐呵呵上楼,正准备开门。
转身,她往后退了几步,抬头——
她的正头顶有一盏夜灯。她记得入住前,没有这盏灯。
似乎是新装的。
这是一盏感应灯,人走近自然会亮。
不排除她入住后房东装上。
可是房东就算再好心,也会计较成本,不可能不告诉她,就为她装夜灯。
江程雪紧紧盯着那盏灯,在原地等了一下。
夜灯似乎以为走廊没有人了,悄然地熄去。
她再仰头,漆黑的夜幕里,略显森凉的走廊,夜灯深处有一粒红色的点,此时此刻,似也凝视着她,正朝她缓慢地,有规律地,眨、眼、睛。
江程雪脊背刷地起了一层冷汗。
似乎是监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心坟 她也在赌
江程雪立马转身把门一砸, 砸得她自己都浑身一抖。
她手指冰凉,平静的生活也砸碎了。
房间里仅亮着一盏橙色立灯,香港阴潮,房子年代又久, 装潢尚算完整, 墙也脱了皮, 有个灰地图的印子。
江程雪盯着那个印子,往外是鼠尾草绿的窗帘,流苏的旧绢花一摇一晃, 她好像变成坠着绢花的游丝,急急吊着,半死不死。
她好像一瞬间懂得了纪维冬不来找她的原因。
如果外面真装了监控的话。
江程雪眼神不甘, 脸色冰冷冷地沉下, 咬唇思索, 她拿上证件, 抱着包, 坐在椅子上,把刚才买的面包一口一口啃完。
他非要看她每天做什么,她偏不让他知道。
她收拾几件简单的衣服和近期准备学习的书,背上包, 连夜打车去酒店。
去酒店前,她特地做了功课, 查是不是纪家的产业,要是住错了, 那真是自投罗网-
纪维冬几乎是只要在空闲的时间,就会打开那台直连的监控画面。
他的太太自从那日晚上出去后,再没有回来, 仔细看,她背上与平时不一样的包,再往前,是她的正脸。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的正脸了。
夜里只有一点亮,走廊的穿堂风往她那面吹,她皮肤白,在穿过镜头对上他的眼睛,变成惊恐的白,乌漆漆的大眼睛往上抬。
美得有点柔,他很抱歉,也很思念。
香港最让人不满的地方也在这里,找人是不太容易,特别是她一个人行动,线索单一片面。
而他不想动“她的人”,没有从那个小司机入手。
他自信用别的方法也能找到她。
从她下楼以后,他们之间又断线了。
他的太太有些小聪明,这点小聪明甚至让他心痒,只是……
她就这么不想见到他?
一发现或许是他,连一秒都不多待,立马就走?
纪维冬把手机一扔,双眉蹙起,烦闷起来,他腰身靠向窗台,透一点风,他站在高处,外面是香港的灯海。
他想起她那日乖顺地坐在车里,随手一指,说,这样的景很漂亮。
他又点上烟,青色的雾把他囚在金塔,晚风带凉,高耸入阁,这一次,他慢慢来,是不是错?-
江程雪换了住处到酒店,心里完全安定下来,像是有磁场,磁场对不对,和自身的安全很有关系。
在这个酒店,她磁场很对。
她认识了一个很可爱的印尼姑娘,普通话说得很溜。
这个印尼姑娘有个中文名,叫李蝴蝶,光讲出来有点土。
江程雪问:“谁帮你取的?”
也不帮忙取一个时髦些的。
李蝴蝶说:“我自己。”
江程雪反倒讶异了:“为什么叫这个?”
李蝴蝶说:“李在中国是大姓,我很喜欢中国文化,所以姓李。至于蝴蝶,蝴蝶会破茧成蝶,所以叫蝴蝶。”
她一解释。
江程雪一点都不觉得土了,她咯咯笑:“你中文真的好好,还会破茧成蝶。”
李蝴蝶骄傲:“那是。”
李蝴蝶是酒店服务员。专门负责江程雪这一层。
江程雪久住,李蝴蝶过来换日常用品,又看到江程雪常常一个人窝着,时不时带花来放桌上,却不向她卖好。
江程雪知道这不是酒店的要求,不然一开始就送了,有些暖心。
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了。
江程雪偶尔请她一起吃套餐,第一次邀请时,李蝴蝶惊恐地拒绝,说,这是酒店大忌。
江程雪却悄咪咪:“里面没监控,鬼知道你吃没吃,而且我真吃不完,老一个人吃饭好寂寞哦。”
李蝴蝶很规矩地坐在客位软座上:“你不是大陆人吗?怎么不出去玩?”
江程雪低着头,撒谎:“玩厌了。”
李蝴蝶:“哦哦哦,那怎么不回去?”
回不去。
江程雪继续撒谎:“和人闹矛盾。”
李蝴蝶表示理解,“我来香港也是跟男朋友来的,后面分手了,才觉得得有一份事业才行。”
江程雪放好叉子:“你打算一直做服务员吗?”
李蝴蝶很自豪:“我是酒店优秀员工,或许过几年就能升经理。”
江程雪很喜欢她,有种生命力,她信任地眨眨眼,又笑:“到时候要请我吃饭!”
李蝴蝶点头:“米其林。”
江程雪笑倒在她身上,觉得她可爱死了,“那我要最贵的米其林。”
李蝴蝶脸红了,讲了一句很地道的,“敲竹杠。”
李蝴蝶虽然陪她吃,但还是不敢吃多,以陪伴为主,她叹了一声:“其实我们还是比本地人难。”
江程雪倒对她很有信心:“你没什么语言问题。”
她动了下脑筋,“要在这个酒店干不下去,我帮你介绍个更牛的。”
这下轮到李蝴蝶笑了,“谢、谢、您!”
江程雪和她继续唠嗑,“那你们平时有假期吗,什么时候回去一次?”
李蝴蝶说:“香港的圣诞假反而是酒店最忙的时候,但我们有灵活的年假,可以和同事分开请。”
“机票贵吗?”
“也看时间段,有冷暖季。”
一说到机票。江程雪突然愣住,她含着巧克力蛋糕,没咀嚼,慢悠悠地拿叉子戳盘子里的坚果。
护照在她手里,利用时间差,她为什么不出国?
出了国,他不是更拿她没办法?
落地窗太阳晒进来,晒得她阴潮的心脏油滚滚发烫,左右煎烤,有些难熬。
她没法真下决定,但这个想法勾引着她,让她蠢蠢欲动。
江程雪心不在焉地问:“蝴蝶,你平时出国玩吗?”
李蝴蝶说:“有。和男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也出去玩。”
“去哪里?”
“日本,泰国,远一点马代,葡萄牙。”
纪维冬的生意遍布全球,应该说,他祖父以前爱往国外跑,也就内陆,先前没发展,就拖到现在。
纪维冬野心很大,不满足只是“继承”,而是“占领”,他喜欢打江山的感觉,因此逐渐往外拓宽,包括大陆,现在甚至以“新贵”的身份慢慢崛起。
这就造成他“手眼通天”。
江程雪一时想不到可以去哪里。就连中东小国也有不少贸易往来,毕竟那边第三产业蓬勃发展,贸易量不可小觑。
江程雪点点头:“那还去了不少国家的,怎么分手了。”
李蝴蝶叹气:“他想结婚了,我还想再工作几年。”
江程雪:“步调不一样确实很难走下去。但他就这样把你放弃了吗?”
李蝴蝶沉默几秒:“是我不想拖累他。”
江程雪抬头望了她一眼,轻笑:“有时候我也不太懂,爱情到底是什么?好像你不是你,他不是他。让人变得无比善良,又让人变得无比丑恶。”
“怎么定义爱上了,还是其他错误的感觉。”
“又或者,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爱情,只是千方百计对对方的占有。
而两个人巧合的、互相的占有,和各个方面,对对方的欲望,凑成一对,就变成了所谓的爱情。”
江程雪逐渐自语,“其实友情也有占有的成分,只不过缺少了荷尔蒙的催使。”
李蝴蝶也抬起头,没看向她,看向更远的地方,她在思考,很认真的思考。
过了一会儿,想必是她深思熟虑过,她才笑说:“我好像没办法回答你的问题,但我觉得爱是独立的。”
“对每个人来说都不一样。”
“但它会告诉你,你爱上某人的时候,它会告诉你。”
江程雪思索了一下,点点头,她也只是突发奇想,想到了姐姐和姐夫,李君婷和她男友,还有蝴蝶。
爱到了面目全非的时候,有人会放弃,有人会抛弃本性,也有人会飞蛾扑火。
总之让人不解。
李蝴蝶走后,江程雪胡乱刷起手机。很快,她盯上一个地方——法罗群岛。
属丹麦海外自治领域。在挪威和冰岛中间。在“世界的尽头”。最热门的问题是“岛上有几只绵羊”。
抵达方式是,从雷克雅未克直飞。
没有地方比小岛更容易躲藏。
江程雪执行力一向可以,毕竟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她还是做了详细的攻略,最困难的是经济问题。
过了几天,她咬牙去找李蝴蝶,萍水相逢,她也很忐忑,她会不会帮忙。
同时,她也在赌,赌自己没看错人。
一旦出错,顶多算失败。也没什么大不了。
江程雪拉住李蝴蝶,严肃道:“能不能拜托你,用你的名义做一张卡,我把我的钱转入你的账户,我得用这张卡用一段时间,我不是骗子,但我确实遇到一些麻烦。”
李蝴蝶是有些错愕,但她很快明白:“你住这么几天,一定是很艰难才住。”
她又笑:“应该是你需要担心我人品,要是我注销卡片,你的钱可都是我的了。”
江程雪耸肩,弯唇:“那就当我交学费咯。”
李蝴蝶点头:“你肯定着急,明天我请假帮你办。”
江程雪心里一暖,诚挚道:“谢谢你。”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江程雪戴着口罩和帽子,去商场奢侈品专柜买了只包,当离别的礼物赠送给李蝴蝶。
李蝴蝶很真心:“我帮你不是为了获得这些。”
江程雪说:“我晓得的,可是我也把你当朋友,我不知道用什么表达,只能用它。”
李蝴蝶想了想,“对我来说,它很贵重,我会好好保存,如果你接下去还有需要,请一定告诉我。”
江程雪抱了一下她。
这是一个长久的拥抱,李蝴蝶伏在她肩头,似乎啜泣了一声,江程雪拍拍她的背,鼻子也酸了酸。
这算是她在香港交的第一个与身份钱物毫无瓜葛的朋友。
江程雪正要起来,李蝴蝶却再留了几秒。
她下巴抵着她的肩,细细地戳着,轻语:“程雪,其实在香港,你是对我最好的一个。”
说完这句话,李蝴蝶松开了她。
江程雪一怔,忽而想起布努埃尔说过让她感觉很相似的话,他给朋友写信说:“达利和我从来没这么近过。”-
江程雪离开酒店的计程车是李蝴蝶打的,她顺利抵达机场,在事先查好的时间现场购票。
一切都很顺利。
但越到离开的时刻,她越提着心,吊着胆。纪维冬那句“我想动你,你离不开香港”,在她脑海蜘蛛网一样盘旋。
她拿护照过海关,工作人员让她摘口罩,她也仅拉下一点到下巴。
他们似乎神色如常,并不在意她是谁。
然而,几乎在同一时刻,纪维冬收到了她出关的信息。
他夺门而出,面目灰凉,从来没有这样慌张过。
他只是想缓缓来,不想惊扰她,想让他们的关系不陷入完全的僵局。
他仅仅松弛了一刻。
她似乎要飞走了。
彻底地飞离他。
纪维冬不顾绅士和体面,闯入秘书室,挺拔的西装解开,兜起一股凉风,禁欲的衬衫拉拔挺直,用粤语对里面的人说。
“打电话给海关。我要通行。飞机延误的所有费用,我来承担。”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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