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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第 41 章 大哥不用为我做到这种地……


    称心也不明白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和买下她的大王分明不是一个人啊!大王托人把她送过关卡, 又叫那些将士把她送到大王的宅子里。她日夜兼程赶到了,得知他有个夫人,想起那些深宅大院里不明不白死掉的妾室, 怕得不行。夫人看起来越是无害,她就越感觉静静的水面下藏有不可知的心计。


    为此, 她买来了一堆奴仆充当自己的亲戚, 他们说话有乡音, 她其实都不大听得懂这些奴仆说的话,某天看见他们端来一大碗血泼在了夫人门前,她还以为是中原这里祈福的手段,结果夫人哭着入宫告状去了。


    她听说过当今陛下手段可怕, 夫人又是当朝公主, 是陛下最疼爱的女儿,讲真的, 她吓得腿都软了。没想到半年过去了, 她平平安安活了下来,肚子也稳稳当当地大了起来。


    夫人还颇有为她叫屈的意思:“哥哥,她既然已经怀了你的孩子,无论怎么说你都应该担起责任来?为了继续瞒着我你连自己的骨肉都不认吗?你一个大男人,别叫我看不起你!”


    “璇儿, 大哥真的不认识她啊!”


    称心看他们两个吵得不可开交, 原想帮男人解释两句, 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欲言又止。倘若他们知道自己并不认识侯爷,那她岂不是在这里住的名不正言不顺,要被赶出去了,要露宿街头了。她不是长安籍贯, 无人收留会死得很惨的。说不准,她以后会沦落到不停地出卖皮肉维持生计,而且她肚子里还有个孩子,万一生出来是个女儿,跟着她流离失所,下场又该如何。


    称心心虚道:“大王,你说什么呢?你是怕夫人不高兴才不认我,对不对?”


    赵璇儿当场羞得脸都红了,这架势成什么了,好似她仗着陛下的权势不许丈夫纳妾,因此把另一个女人逼上死路一般。她扭头看见女人楚楚动人的眼睛,咬牙道:“你不用怕,他不给你做主,我给你做主。他想认你得认,不想认你也得认。”


    称心脑中轰得一声,扶着自己的大肚子跪下给她磕头叩首:“我,称心无以为报,只有孝敬夫人一辈子抵债了!”


    “你闭嘴!搬弄是非的东西。”周丰都气得头晕眼花,拉着赵璇儿回到屋中,叉着腰和她解释,“我真的不认识她,可以叫我的副将手下们过来对口供,我要是有半点不忠于妹妹就让我天打五雷轰。”


    她慢慢地看向他,严肃地说:“他们都是你的人,当然帮着你说话作伪证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这样为人处世。从前我们再怎么样吵架那也只是性格不合罢了,这次是人品问题。哥哥,我们家是正经人家,她既然怀了你的孩子,你不能不管她。”


    “我可以管她,我可以接济她,帮她,给她钱,或者送她回老家。”他强调,“但是,这顶多算乐于助人,我真的和她什么都没有。这说不通的啊,倘若我真的不想让你知道,我怎么会叫人大张旗鼓把她送回侯府呢?一定有人要害我……是父亲!肯定是父亲!他要把你抢走。”


    天已全黑,她吵得精疲力尽,想起叔父那句她什么都有,不该和这些人计较,同样的,她生活美满,不想在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里再搅和下去。她认认真真展开那封和离书,递给周丰都,他却气恼地将它撕了个粉碎。


    “我不是那种敢做不敢当的窝囊废!你凭什么看低我。我既然不认,就是没做过。既然没做过,你就休想和我分开。”他恼羞成怒地锤了一下桌案,“你不知道,这一路上我是多么想你,我就是想回来抱一抱你,和你躺在一起说说话,这些要求难道很过分吗?你为什么一点也不相信我,为什么冒出来一个野女人毁了我们的小别胜新婚?”


    她对周丰都的毫无担当失望透顶,别说做夫妻了,恨不能他们连兄妹都没做过,恨不能干脆就不认识这个人。赵璇儿冷冷道:“你不愿意和离也行,我就当侯夫人已经死了,反正我不会再回来了。”


    “不要,别走。”他扑过去拉着她的手,却被她轻轻松松地推开了,“求你了妹妹,不要离开我。”


    他也是个孔武有力的男人,怎么会被她不费力地推开呢?还不是他没有力气了,不是身体上没有力气了,是心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袭上心头。他好不容易花了一年的时间说服自己,这一年来他在爱情这件事上成熟了很多,因为他意识到了是自己离不开妹妹,而不是妹妹离不开自己,为了留住她,他得学会包容妹妹另有所爱。


    没想到还没等他大展身手,他们之间就莫名其妙横出来一个女人,走到这种地步。


    赵璇儿回到宫里,坐在叔父跟前自言自语了半天,她翻来覆去也想不明白:“我以为这种抛妻弃子抵死不认的事情只有我那两个堂兄那种无赖才做得出来,怎么会,大哥怎么能鬼迷心窍做出这种事?”


    周辽拉着她的手:“听你讲完,我反倒觉得他估计真的不认识那个称心。他做不出抵赖的事情。”


    她被他搂进怀里,抚了抚后背。赵璇儿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不决:“可是,那个女人真的很可怜,看着不像是假的。”


    “再可怜的人也会骗人啊。”


    “那是我误会他了?”


    周辽把她的衣裳捋平,像抚摸一只炸毛的小猫:“叔父先帮你审审,倘若你真的冤枉他了,再给他道歉也不迟。先乖乖吃饭好吗?”


    饭时李芙也来了,穿着一身红彤彤的曲裾,戴着一个金灿灿的大平安锁,正中间镶嵌了漂亮的绿翡翠,串着麻花一样的红绳子,什么好东西都往上叠加,让人一眼看出这个孩子是身边所有人眼里的宝贝。


    赵璇儿吃力地把她抱到膝盖上,掂了掂量,笑着说她又长高了。


    李芙赖在她怀里打滚:“只要天天能见到阿娘,我就吃得香睡得好,当然长得快啦!”


    “好。”


    李芙跑了一身汗出来,亲生母亲怎么闻都不觉得臭,反倒觉得她热乎乎的很香,嗅她的小手,就跟嗅小猫爪子小狗爪子一样,又臭又香,闻着很过瘾。鼻尖滑到金锁上,她盯着看了一会:“这金锁真漂亮,要是做成项圈就更好看了。”


    “你喜欢啊?”周辽闻言,抬了抬眼皮。


    赵璇儿理直气壮把手一伸:“那你怎么没有给我准备?”


    “你这么大了还戴这东西呀?”他笑,“你喜欢我就给你准备,就怕你害臊不戴。”


    “我要!”


    周辽从袖里掏出个东西,重重地放在她手心上,低头轻笑。她拿眼一看,居然是她给出去的金孔雀和金貔貅,他居然都想办法拿回来了。他没有责怪她不爱惜他送的礼物,只是严厉地强调:“这些都是保护神,开过光的,专门保护你一个,跟平安锁一样的,不能随便送出去的,知道吗?”


    他如约送了她一副金锁金项圈,她也并没有觉得这个年纪戴这些很令人羞臊,在保母们面前转了个圈,她们都夸好看,而且这玩意是吉祥之物,她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仆妇全都喜欢得不行。她的保母依旧在她身边做保母,有的封了国夫人,有的领了诰命,已经算是颐养天年了,没有继续再照顾她的孩子。也就是说,在保母眼中,她不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而是她们看着长大的孩子,还是一个保了她们一世荣华富贵的孩子,比亲生孩子还宝贝。


    这也就造就了她不愿意离开皇宫的一个原因,她可以在这里无忧无虑地做一个孩子,曾经发生过再不好的事情,闭上眼,只当成是一场梦。保母们永远把她当成孩子看,千里外平蛮郡里微风轻拂的夜晚,因为她们在,一切还是一模一样的,是一个她可以全身心舒展的地方。


    跌跌撞撞一番,兜兜转转一番,闹着要长大,后面还是发现不长大最好。他用心良苦,找回她的母亲,封赏她的乳娘保母,历史上哪个皇宫不是冷清清的埋满女人尸骨的地方,去争去抢,斗得尸骨无存。而今的长安宫,只是他用心给她建造的家园。


    他珍惜她,她也终于到了明白的年纪,也很珍惜他的爱。她把那金项圈当宝贝似的戴了好几个月,一直到戴腻了才摘下来。后来她又把这个金项圈送给了女儿。


    这一切看在周丰都眼里,他把她留在父亲身边的理由简单归结为两个字:孩子。


    称心的孩子顺顺利利在侯府托生了出来,生下来是一个圆滚滚的儿子。她抱在怀里,跪在周丰都跟前:“侯爷,我撒谎,我该死,我不是人。可事已至此,我也找不到我的那个郎君了,索性将错就错好了……我,我再给你生一个您亲生的来,您瞧,我能生儿子。”


    周丰都不耐烦地扶着鼻梁骨:“我看你是非得拆散我和公主!”


    称心不说话了,哆哆嗦嗦地给他磕头。


    “称心,我不是坏人,公主也不是坏人。可是,你眼见着我们两个夫妻离心,你就不会惭愧吗?你不觉得遭天谴吗?有句古话叫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做得太过分了。”


    “侯爷,我,我留下来给你们烧火做饭赎罪。”


    “不——”他抬手,“我送你一座宅子,给你一些盘缠,再给你买几个家丁。只要你和公主解释明白,证明我的清白。”


    “好。”


    可惜这一切落在赵璇儿眼里,就是他逼迫一个还在哺乳身体虚弱的女人去帮着他撒谎,她看见女人孱弱地坐起身来,床上甚至还有血,感觉她弱柳扶风,很是可怜。再结合着卖身葬父的苦命身世,有些迂腐的观念,像她那些保母,被卖出去像小牛犊子一样不停地劳动,伴随着出卖自己的身体,生下一个可以抬高自己地位的孩子。她顿时更觉得周丰都可恶。


    他怎么可以叉着腰,一脸无辜地站在一个孕妇门前,不知道进来搭把手?


    赵璇儿帮她更换了一片床垫,安慰她:“你不用怕他,帮他撒谎的。”


    他不再替自己辩解了,而是拉着她,问了一句:“倘若有个女人出现了,说父亲曾经宠幸过她,他们有一个孩子,你会如何?”


    “叔父是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她走了,这次周丰都连拦也不拦,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履行了给称心买宅子的诺言——他心底里是憎恨这个满嘴谎话把他害成这样的女人的,眼不见为净,他不愿意让她在住在自己耗费血汗建功立业得到的府邸里。


    他还在痴痴地相信有一天会真相大白,到了那么一天妹妹会回来的。他可以一年四季睡一样的床品,但是妹妹夏天怕热冬天怕凉,所以他更换了更为冰凉的蚕丝被。他往池塘里种满她喜欢的荷花,再命人把桥修宽一些,以便于她走在上面的时候可以舒展开腿脚。


    这时的赵璇儿给他送来礼品,全都是女人的东西。本来她打算送补品的,因为周辽提了一嘴,叫她不要送吃的东西,怕吃出问题来扯不清楚,别的东西贵些就贵些了,最重要的是不要犯人命官司。所以她送来的就变成了各种金银钗环,名贵的胭脂水粉。算是她对这段婚姻表达的微弱歉意。


    他接过东西,留她下来说了几句话,宫室外的父亲大人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这时的周丰都突然意识到,称心的事情并不是父亲安排的,他有妹妹全身心的爱,不屑于和任何一个男人争风吃醋,更不需要用这种肮脏手段。他真的好羡慕父亲,他竭尽全力得不到的妹妹的爱,父亲很早就拥有了。父亲不需要像他一样对妹妹身边的风吹草动紧张兮兮,不需要像他一样忍受独守空房的折磨,不用惴惴不安地担心她爱上别人。


    他爱得好累,爱得好疲惫,直到一个雨夜,妹妹带人来搬走自己的东西,周丰邦横冲直撞地拍响了侯府的大门,打开门时他浑身湿透,黑压压的裤腿拖着雨水,看向他的目光似乎还有点憎恨:“称心呢?”


    三人来到称心面前,他抓着称心的肩膀晃,对着她就喊:“你这个家伙,你怎么跟我哥哥好上了!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苦吗?人家跟我说把你平平安安送到了家门口,你为什么又走了?我是少你吃还是少你穿啦?我以为你死了呢!”


    称心哇一声哭出来:“是送到家门口了!但是送错地儿了呀!”


    这事情草率而好笑,周丰邦把她交给手下,办事不利的手下只告诉那个回城的将领她可是陛下儿子的女人,要他们重视起来。提到周家的儿子,将领第一瞬间想到了大哥周丰都,便把她送到了侯府。女人人生地不熟,见到侯夫人的瞬间也傻眼了,但想想大王这样的身份,有个高门正妻并不奇怪,也没有提出疑问。


    雨夜冲刷着门槛,两人在门内死死相拥,在一起哭诉着这一年来的各种心酸不容易,以及一种折磨人的名为思念的情绪。称心有了靠山,终于敢把自己心里那些不磊落的小心思一一说明,和侯爷公主二人认认真真地鞠躬道歉。


    周丰都拉着她回到侯府,只有一句话:“已经水落石出了,你现在也知道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那你还要离开我吗?”


    她方才惭愧地烧红了整张脸,现在却眼睛一酸,坦诚道:“我想……是的。对不起……”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他抱住她,把她压到了墙上,紧紧地抱着她,然后渐渐滑跪了下去,手环着她的腰肢,脸颊贴在她的胸前,“妹妹,我求你不要离开我,我再也不和你吵架了,我再也不跟父亲争风吃醋了,你不要离开我,哪怕你把我当成一个小猫小狗,高兴了摸摸我的脑袋,不高兴了打我一顿骂我一顿,只要你不要离开我。”


    “哥哥,你不用这样……”她发出了一个困扰她已久的问题,“要不是因为我,你的仕途也是相当光明灿烂的,为了儿女私情毁了前途,你糊涂啊!”


    他也算是个天之骄子,不该这样低声下气地央求,不断放低自己,把自己比做猫猫狗狗这类小宠。


    周丰都是聪明人,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糊涂事,只是苦笑:“爱上一个人,谁不犯糊涂呢?”


    她哽咽了。


    周丰都抓住了她瞬间的犹豫,吻了上去,一边喘着气,一边说:“妹妹,留下来好不好?从今以后,你想住在哪就去住哪,你在皇宫里待腻了,偶尔想起我来了,再过来可怜可怜我,和我说说话,陪我吃顿饭。我做你的小宠。”


    她推开他:“大哥不用为我做到这种地步,我们和离了,你正正经经还是亲王,将来子孙绵延。”


    “我不要这些!我根本不在乎那些虚的。”他把她的手掌合上了,握成个拳头,紧紧握紧了,“我和你是正正经经拜了天地的啊,你不能只顾着他一个人,他是你的陛下,我也是你正儿八经的丈夫啊。你怕他生气是吗?你不用担心这些,到时候我像称心求你收下她一样,我去磕头下跪,求他收下我,收我做你的偏房。”


    她的反应慢,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周丰都顺势吻着她,解她的衣裳,把她推到床榻上。隔了很长时间的欢爱,他像是一匹脱缰的马,任性地在她身上乱亲乱咬,留下各种痕迹。她抬起脖子,抱怨地打了他一下肩膀:“不要留下这种东西。”


    他拉过她的手亲了亲:“我走的这一年来有没有一点点想我?”


    她摇摇头,诚实道:“没有人跟我吵架了,我躲清闲还来不及呢。想你干什么?让你快点回来跟我吵架吗?”


    “哥哥错了,我再也不这样了。”


    爱着一个人,终于得偿所愿娶了她,没有因此更包容、更体贴,而是因此更加计较,更加爱埋怨,若即若离使人保持体面,触手可及却永远不及使人变得丑陋,一度把他从那个成熟稳重的兄长的位置扒了下来,变成了一个可恨小气的丈夫。非要历经千辛万苦,才能摆正自己的位置。


    第二日她披上衣裳走了,把他当成一个物件搁置在这里。


    赵璇儿回去以后,心虚地躲着叔父,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终于还是在吃晚饭的时候被他抓到了。他给她夹菜,又拿了小刀去切割羊腿肉,眼睛抬了抬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问她昨夜为什么没回来。


    他只是看着她这顿饭饱饱地吃完了,心满意足。


    夜里他抱怨她吃饭是件老大难的事情,却是在点她:“你呀,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吃不下,把我愁坏了。我什么也不在意,只要你每天三顿,一顿不少地吃到嘴里去,吃得饱饱的,睡得也足,我就放心了。”


    昨夜干什么去了,难道他会不知道吗?他懒得提,懒得说,懒得跟她斤斤计较罢了。到了这个年纪了,他看得开,只要她心在他身上,只要她偶尔跟人家玩的时候是开心的,权当是他给她找暖床的东西罢了。


    后来她大概一个月回一天侯府,撑死了两天,少得可怜,可见璇儿没有很急切要见他,周辽更是不把他放在眼底了。一个拢不住自己妻子心的男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才哄她去看看他,说不准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把她逼回去的。


    赵璇儿这次回去的时候,周丰都已经备好了饭菜,新鲜的细笋子切成块状,和咸肉煨煮在一起,鲜甜可口的香气飘满了屋子。他一瘸一拐地上前迎接她,接过了外袍,拉着她的手。


    赵璇儿愣了愣:“大哥的腿怎么了?”


    “打猎的时候被马甩了下去,撞到石头上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过几天准好了。”


    他说罢就开始给她夹菜,又叫人上了湖蟹,给她把钳子拆好,肉分出来推到她眼前。已经体贴得很娴熟了,像是做人家丈夫有些年头的人。


    赵璇儿心虚道:“我这么久才回来一次,大哥不生气吗?心里不会还怨我吧。”


    第42章 第 42 章 被替身打败的叔父


    伤筋动骨一百天, 临睡前周丰都擦了膏药,寝房里开着门,里头依旧是挥之不去的药气, 又苦又臭,味道古怪不招人待见。他看见妹妹下意识紧了紧鼻子, 心头怅然:“我把药洗掉好了。”


    “洗掉做什么?受了伤哪能不擦药呢。”


    “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 我不想你闻着这味道睡觉。”


    她很久没有说话, 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榻上去,脑袋靠在他怀里,突然感觉心酸:“大哥胡说什么呢?明天我也留下来, 亲手给你擦药。”


    他扯着嘴巴笑了:“那我宁可这条腿不要好了。”


    两人躺在一起, 一会儿他看看她,一会儿她看看他。头一次一起说说心里话, 周丰都笑着讲述了自己的痴情从何而起。


    “记得小时候父亲收留我的时候, 很多人反对,我姓刘,跟长安的皇帝一个姓,总怕养虎为患。你给我求情,牵着我的手, 一步一步走回来。后来我们总在一块玩, 你说不想嫁人, 也不想离开周家。因为这话是对着我说的,我总以为你不想离开的原因是因为我,夜里翻来覆去,我怕错过了你的暗示。如今看来,我会错了意。”


    赵璇儿沉默了。她以前很喜欢和朋友们吹嘘, 说她虽然没有亲生的哥哥姐姐,但是叔父的那些义子们都对她好得不像样,搜罗到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她。如今才知道,很多东西没有那么纯粹的,有些人是看着叔父的面子必须恭维她,也有人心里藏着一层模糊暧昧不可说的话,人和人心里想的总有偏差。


    周丰都的声音更小了:“可我想,我想就这么将错就错下去,我们已经拜了天地,是正正经经的夫妻。人又不是注定了只能爱一个人,你爱他十分,能不能爱我三分呢,不要让我一无所有,好不好?”


    她用手环着他的颈子,默默收紧了,在他脸颊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第二天她给他上药,仆妇们调好的膏药,粘稠稠,臭烘烘的,贴在一块马皮上,用绳子和竹片在他腿上捆好。她想表示一下自己的人品贵重,绝不会嫌弃,却差点被臭晕过去,将脖子一仰。周丰都看得哈哈大笑:“你讨厌这味道就讨厌嘛,又没人怪你。放下吧,我自己来。”


    “哼。”


    “妹妹,哥哥和你道歉,真的,实话实说,我现在也觉得一年前的自己真可恨啊,真招人烦。明明是大男人一个,每天牛皮糖一样缠着你,问来问去就是那点子事,自己钻牛角尖就算了,还要拉上你。你心底里是不是觉得哥哥突然变了一个人?”


    她笑着凑上去,调皮地盯着他看:“其实你现在也很小气。你以为我不知道?腿是故意摔断的吧?”


    这是他始料不及的,周丰都臊红了脸,憋得脖子都紫了:“我……”


    她留下来陪了他七天,以此回报他还给自己一段舒适而清爽的婚姻,没有争执,没有扯不清的道德债务,他们又有着一起长大的感情在,他不逼她了,仍旧是那个带她下河摸鱼的好哥哥。赵璇儿坐在他怀里,摸着他的脸,报复性地拔掉他的胡子:“惩罚你,下次想见我,不要再伤害自己了,这样会让我愧疚的。”


    “我可以觉得妹妹是在心疼我吗?”


    “你是我的家人,我不心疼你谁心疼你。”她在他怀里抱紧他的腰,有了一些苦口婆心,却渐渐图穷匕见,“叔父也是把你当亲儿子看的,他也是心疼你的。大哥想想,从前安宁有惹他生气的地方,叔父可曾对这个男人宽容过。你糊涂过,不明事理过一阵子,叔父还不是耐心地委以重任,等你清醒过来。我们是一家人,无论如何,我们不能自己内斗,叫别人看了笑话。”


    他的心一点一点灰下去,原来她这几日待他那么好,是为了帮父亲说话,是为了维持周家的和平。但忠言逆耳,她说的是对的,父亲的知遇之恩大过天,他要是真因为争风吃醋就跟他翻脸,实在是一个白眼狼了。


    他点点头:“我不会让你们为难的。”


    她要他恢复理智,平静地接受和离的结局,然后回到亲王的位子上,建功立业,继续做一个被人仰望战功赫赫的功臣,将来子孙绵延,留下一个望族。简而言之,她也不是自私地要赶他走,是希望那个骄傲矜贵的哥哥回来。


    他摇摇头,把她的手拉到胸口:“心跳快吗?”


    “快。”


    “你不在,它就不跳了。”


    赵璇儿飞快地站起身来,背对着他,其实她的心也跳得很快。一个女人,总算心有所爱,有时候也仍旧会被这种热烈执着的痴情打动,当然,这也多半是因为这个男人长着一张年轻的极像少年周辽的面孔,她恍惚间以为自己十五岁时没有被他拒绝,而是被这样坚持地追求着。加上哥哥也是成就了一番事业的男人,被一个高傲的男人追求不是可耻的事情。


    但是她害怕对他动心。


    在叔父之外,她也对安宁小小的动心过,可是安宁的命运没有因为她的垂怜有一个好的结果,大哥的歇斯底里给过她不爱他的绝佳理由,现在他却突然通透了,高贵的王公宁愿放弃一切只做你的小宠,她真的有点动摇,但更怕自己的喜欢会给他带来厄运。


    这些日子在皇宫里,她也会偶尔想起他,怀疑他此时此刻是不是正为了独守空房的境况忍受孤独和折磨。他为了她摔断了一条腿,虽然不体面,但也是一片痴心。


    他的痴心积攒了十几年的时间,积得太深太沉,所以爆发出来变成了一年的争吵。因为他离不开她,又学会了克制自己,把这些变成了娓娓道来的话语。


    他告诉了她很多她从来不知道的故事。小时候她乱跑过,叔父气得不行,要她长记性,罚她用脑袋顶着花盆站墙根,哥哥跑出来悄悄蹲在旁边,用两根手指抵着花盆底,给她减轻负担。叔父在屋子里看见脑袋上端端正正的花盆,心里生疑,心想她哪有本事把花盆顶这么久,一出去看见旁边的周丰都,气得要揍他们。


    她撒腿就跑,是哥哥给她善后,替她挨打。


    叔父看着凶,做事又雷厉风行,她和叔父在一起的时候,哥哥总担心她是被迫的,笨拙地急得团团转,想方设法要营救她。


    他说这些话,她就像重新认识了一个人,重新认识了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扪心自问,倘若他在十五岁自己被拒绝的时候冒出来,把这些事情说给她听,说不准她真乐呵呵地坐上花轿嫁给他了。


    她摇摇头,让自己赶快清醒过来:“你不要喜欢我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坏得很,我把你当成年轻的叔父,他年轻的时候不肯爱我,我有遗憾,我就把你当成他重新体验一次。你喜欢我,你是要吃亏的。”


    “那是我的福气。”他急切地站起来,气鼓鼓,劲劲地争辩,“至少我身上有你爱的一部分,至少你会陪着我,别人还没有这个资格呢。”


    她几乎就要缴械投降了,好在这时候宫里传来消息,说叔父发了高热,小轿子都抬过来了,请她进宫侍疾。她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要走:“我得回去了。”


    “你又要走了?”他察觉到自己语气有点激动,补充道,“接连照顾两个病人,我怕你太操劳。”


    “那也得回去呀。”


    周丰都握着她的手:“妹妹以后还会回来吗?”


    她点了点头。


    夏天里酷暑难忍,周辽这几天都用冰水洗澡,因此发了热。赵璇儿回去急得不行,拿眼睛瞪着他一直看:“哪有你这样的,身子就是铁打的也不能这样霍霍啊,真讨厌。”


    他拍了拍旁边的枕头,让她躺下陪他歇息。


    他寝室的床太高了些,她爬上去,发现他所到之处都被他躺得热乎乎的,他还牢牢抱着她,蹭蹭她的脸:“真凉快啊,拿你当冰块使。”


    他掐着她的脸颊,捏成一个鱼嘴,对着她哈哈大笑,却仍能看出他笑脸底下的不高兴。赵璇儿不敢反抗,任由他这样抱了自己一天,到夜里身上都是汗,她热得口干舌燥,想出去唤宫人给她弄一点冰水喝。才坐起身来,他突然扑过来,从后头圈住她:“不许你走,去哪?又要回侯府?”


    “我要去喝水。”


    他端来床头的水盏:“这不就是吗?”


    “我要喝冰镇的。”


    “不许喝,喝多了生病。”


    “我热呀。”


    周辽挑挑眉,对她爱搭不理的,却又凑到她脸颊边,盯着她:“你怎么……这次怎么回去那么久?”


    “哥哥摔断了一条腿呀,我留下照顾他。”


    “那我现在生病了,照顾我吧。他断了一条腿,你照顾了他七天。我现在生病了,你打算照顾我多久?七十天好不好?”


    “好。”


    “那就说定了,七十天不许回去。”


    她白了他一眼:“你怎么这样呀?真小气。”


    “我生气了,我吃醋了,七天,等得我都快急眼了。他卖弄这些小手段把你留在那,那我罚他七十天见不着你怎么了,他再这样,我给他扔到那些山沟沟里就藩去。还有你,小白眼狼。”


    “我哪里白眼狼了?你一生病,我马上回来了!”


    “把我扔在这七天不管我,这还不是小白眼狼?连个信也不递过来。”他喋喋不休地埋怨。


    她还要起身找水喝,被他牢牢圈住:“不让走。”


    “我都说了我要找水喝呀,你太讨厌了,蛮横不讲理。”


    他恶狠狠地掐着她的脸颊,往上头咬了一口:“就横,再这样仔细我把你关起来,只许你见我一个人了。早上起来,我亲手给你喂饭吃,夜里亲自伺候你洗澡,连那些嬷嬷宫女都不许近你的身了,我给你端水洗脚洗衣服,给你擦手擦汗喂水喝。”


    “我看你一点也不像一个变态。”


    “叔父岂止是像啊,我就是,这七十天再让我看见你们见面说话,扭头我就把你关起来。”


    “你敢?”她得意洋洋地叉着腰,“你敢的话我就不吃饭不喝水了,要不了一天你就受不了了,马上把我放出去。”


    “还知道呢?就仗着叔父心疼你,胡作非为。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小坏蛋?”


    他把她扑倒了就亲,咬咬嘴巴,咬咬小腹,真像一条大狗啊,把人扑倒了一阵亲热。赵璇儿摸着他的脸,发现热归热,一点也不烫人:“装病,你这个老狐狸在装病。”


    “不装病怎么骗你回来。”


    他说到做到,没过多久果真给她关起来了。她和萍娘在宫里闲逛,打树上的果子吃,碰到了周丰都,他如今看开了,为自己曾经的小气愧疚,打了三把金锁,说是送给孩子们的。她大大方方地收下了,被他拉到角落里。他把自己的半边脸凑上去:“亲我一下。”


    “非得亲?”


    “不亲晚上我就做噩梦。”


    “好吧。”她鬼使神差地把嘴唇点上去。


    周辽就是在这个时候,像鬼一样冒出来了,赵璇儿看见他的时候吓得嘴巴都凉了,拔腿就跑,周丰都尽力地挡住他拖延时间,却改变不了她被关在椒房殿的结局。她气愤地拍门,叫他放自己出去,周辽却挑眉不屑道:“你自找的,我允许你会情郎了没?我问你,你亲他干什么?”


    “哥哥说,我不亲他他就做噩梦。”


    “胡扯!我还说你亲他我会做噩梦呢。”


    她哼了一声,抱着臂说自己要闹绝食。周辽挥挥手说随你,第二天照常上朝,然后叫人在自己不在的时候送上她最喜欢吃的芋子蒸肉泥,她饿到中午,果真闭上眼睛只抵挡了半刻,随后没忍住举起了筷子,把饭菜吃了个精光。


    夜里他得意地回来,挑眉笑话她没骨气。脸红心跳的赵璇儿却站起来了,叉着腰,一根指头指着他,理直气壮:“你,对,就是你,给我倒杯水过来喝一喝。不许太热,也不许太凉,不然仔细我罚你。”


    周辽笑着把水端到她嘴边,饶有趣味地盯着她:“使唤谁呢?”


    “大……大胆!谁许你质问我的。”她默默举起手,给自己壮胆,“给本小姐跪下。”


    他弯下腰,单膝跪在她跟前:“然后呢。”


    赵璇儿把脏兮兮的鞋子蛮横地踩在他膝盖上,看起来好嚣张,颇有几分张狂的意思:“帮本小姐把鞋子脱了,伺候我洗澡。”


    他把她扛在肩上,扒了衣裳扔到热腾腾的浴盆里,赵璇儿顺势趴在他肩膀上,像没有骨头一样软绵绵的,她掰着手指说道:“明天我要吃莲子羹,要放冰块。后天我想喝一点杨梅汁……听清楚没有,你要亲自喂我吃哦。”


    “怎么?不惦记要出去了。”


    “现在你求我我也不出去了。”


    他把她刷刷洗洗,一边给头发淋水,一边往上面搓皂角,水流到耳窝里,她气得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伺候得一点都不仔细,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皇后,是陛下的宝贝,你再这样我就叫陛下罚你,给你点颜色瞧瞧。”


    她说这话的时候可认真了,眼睛睁得圆溜溜的,鼻尖儿翘着朝向他,一边说话头发一边往下滴水,最后拧一拧挽到一边去,往他怀里一躺。周辽贴着她的脸颊又笑起来,觉得她这样真欠揍啊,怎么又欠揍又可爱,那得用点非常规的法子收拾她。


    他把她抱上了床,她香喷喷地往锦被里一埋,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可真舒服呀,可真放松,热乎乎的一条人。他又把她抱起来,让她跌端端正正做好:“今天轮到你出点力。”


    她为难地臊红了脸:“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呀。”


    “就跟学骑马的时候一样。”他坏心眼地哄骗她,手扶着她的腰,“来,叔父教你,慢慢的,呼吸。手放在这,像拉马缰一样”


    她依照他说的去做,感觉怎么那么难受呢,脖子往后面仰去,被他狠狠拉回来,手指在她脸上勾勾画画,比在唇上,她的心根本平静不了了,他的表情,他的声音,让她再也支撑不住,恼羞成怒:“大胆,谁许你这样乱来的,谁许你欺负本小姐的。”


    “我错了。”


    说归说,却发了狠把她扑倒在床。赵璇儿扭着腰往后退,被他一把拉回来,只感觉他越来越急促了,她躲也躲不及,只能闭着眼欲/仙欲/死。


    夜里都睡下了,她突然压到他身上来,趴在他耳朵上,扒拉他的脸:“叔父,我和哥哥好,你生气吗?快说呀,告诉我你生气不生气。”


    “我有什么可生气的。不生气。”


    她一下就失望了,说话变得很慢很慢:“你真的不生气吗?”


    他转过身来,用手指摸摸她的脸:“大体上是不生气的,我很欣慰,我的璇儿没有长成一个无情无义的人。他没犯什么大错,你随随便便就抛弃了丈夫,我也怕我老了以后你爱上了别人,随随便便把我抛弃了。懂了吧?”


    “哦。”她阴阳怪气道,“你有什么害怕的,我的娘在你手里,我的保母们也在你手里,我的女儿儿子还是在你手里,那么多人质,难道我还能不回来吗?”


    他本来还故作大度呢,听完这句话感觉心窝子被人拿刀子戳了一下,笑容僵住了:“那你是因为人质才留在我身边呢,还是因为喜欢我?”


    “你猜。”


    她最恨他的大度了,不过有时候这份大度也给她提供了便利。清凉山是避暑的好地方,那里开满了石榴花,火红火红的,越到山势高的地方颜色越鲜艳。大哥腿好了以后想带她去玩,她先回到侯府,再跟着他一道出行。他穿着一身银白的衣裳,上面绣了灰色的燕子暗纹,她记得小时候叔父也有一件这样的衣裳,脸莫名一红,娇滴滴地牵着他的手。


    她报复性地弥补着情窦初开时被人拒绝的懊恼,而大哥呢,好似也有意无意地模仿着叔父,用他的腔调说话,连走路的姿势也精益求精到了几乎一模一样。


    这给了赵璇儿很大的错觉,也让她情不自禁地遐想着,脸红着,做着当年被叔父严厉打断的梦。周丰都一边痛心,一边狂喜,毕竟她主动地牵自己的手,步步紧随地跟着他。


    回到侯府,他把她抱起来放在桌案上,笑着问她:“今天玩得高兴吗?”


    “当然了!山上的石榴花好大一个啊,是山下的三倍。庙里的斋饭也好吃,那个素面好香啊,我喜欢吃里面的萝卜,特别烂糊。”她乖巧地点点头,看得周丰都直呼心软。


    能天天见到她这模样,受点委屈就受点吧。他笑着亲亲她的脸颊:“真乖啊,今天怎么这么听话。你也亲亲我,好不好啊璇儿?”


    “大胆!谁许你使唤我的。”她叉着腰,下意识来了一句,“给本小姐跪下。”


    周丰都怔了怔,下意识往窗边瞥去,见四下无人,才缓缓单膝跪了下去。她又紧接着把脏兮兮的绣鞋踩在他的肩上,要他帮忙脱鞋子,伺候她沐浴。周丰都不明所以,却鬼使神差地照办不误。她今天在山上玩的时候翻了土,手上还有脏泥巴,笑嘻嘻地往他鼻子上一抹。


    他抱着她照了照镜子,一边说她是个坏蛋,一边亲昵地往她脸上蹭。


    那天以后,她竟真的更亲近他了,有时候周辽找她,她也不管不顾,一心跟周丰都出门玩。她穿上红红的石榴裙,给自己抹上杏子香,跟在他身后,被他反手牵着,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心里惦记的是年轻的叔父,有时候回过神来意识到这其实是哥哥,她心里默默叹息,为什么叔父年轻的时候不能这样对她呢?她当时翘首以盼的不过就是这样了。


    日子久了,周辽终于忍无可忍,在一次她要溜走的时候堵着她质问:“姑娘着迷了吧?一天天的都不着家了?他就那么好,让你天天闹着要见他?”


    她抬起头理直气壮:“如果说,有个人和年轻的时候的叔父很像,举止言行,长相气质,还有谈吐也很像。但是,这个人他永远不会拒绝我,永远不会让我滚出去,更不会一而再再而三把我嫁给别人。你说说我是喜欢和爱拒绝我的叔父待在一起呢,还是和这个不会拒绝我的年轻的叔父待在一起。”


    第43章 第 43 章 为爱破防的叔父


    “你真是我的冤家。”周辽气得够呛, 烦躁地紧紧往她那边逼近,鼻尖都要抵到她的鼻尖了,“你倒是真的在意这件事, 就怕以后我们两个都躺在棺材里了,你还能诈尸坐起来, 扭头对着我哼一声, 说我当年拒绝你实在是坏透了, 你才不要和我躺一个棺材,是不是?”


    “你根本就没有悔改!”


    “要我怎么悔改?你才该长进一下。”他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活着要朝前看知道吗?”


    “我就不。我现在朝后看也高高兴兴的呀,是你出来捣乱。你以前没有牵我的手, 丰都哥哥愿意牵。你以前不肯背着我爬山, 丰都哥哥愿意背。”


    她吹着口哨,扭过身, 嬉皮笑脸地要出门玩去了。周辽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 胸口都重重地起伏起来,他急忙拉住她,把她揽在膝盖上,认真地,耐心地, 一边哄她一边询问:“今天这是要去哪玩啊?”


    “我们要去感业寺礼佛。”


    “感业寺啊。我陪你去好了, 怎么样?我本尊都在这里了, 你跟那个赝品去有什么意思呢?”


    “你才是赝品呢。而且你还是个过时的,老套的赝品。”


    “好好好,那你送信过去回绝他,和我去好不好?怎么样?”


    “不怎么样?和你去没意思。”


    他有了几分要发威的意思:“赵璇儿?你这是打算干什么?”


    “不打算干什么。”她哼了一声,从他的膝盖上跳下来, “我打算离家出走!”


    “走去哪?”


    “去侯府,我不回来住了。”


    他哦了一声,侯府啊,又不是什么危险的地方,随她去吧。没想到这个不合时宜的开明和大度真的把她惹毛了,狠狠推了他一把,头也不回地跑了。周辽又有好几天没见到她,开始担心她在外面吃不好瘦了,担心她在外面睡不好长两个消不下来的黑眼圈,心烦意燥。他只好下令让所有贵眷都挪步到行宫避暑,包括她和周丰都。


    此外,还有一只黄鼠狼。


    贵眷们在行宫住下的第三日,有人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山上跑下来一只黄鼠狼,打洞钻进了刘满意的屋子里。更该死的是,刘满意声称这个黄鼠狼化形成了一个男子,和她一度春宵了,夜里她梦见自己怀了黄鼠狼的孩子。


    流言从浣衣房传到膳房,又从膳房传到仆妇们的通铺,再从仆妇嘴里告诉各位女眷,最后落到了周辽耳边。他全当听了一句疯话,没想到赵璇儿拎着一条男人的亵裤跑了过来:“在我小姨母床上找到的,真的有这个坏东西。”


    周辽啧了一声,拾起鞭子拍了她的手一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也用手拿,丢掉,快点,扔地上。”


    紧接着刘如意也来了,像是被天打雷劈过了,又崩溃,又尴尬,跪着哭诉自己的妹妹被人欺负了,肯定是有人借着黄鼠狼的传闻夜里悄悄溜进她房里干的,求周辽一定要严惩这个败类。


    远处在青山绿水之下,刘满意倚靠在门前,看着廊下的侍卫偷偷笑了。他是世家子弟,叫郑多宝,家里的钱几辈子也花不完,给皇家做侍卫是来镀金的,本想磨练心智,没防住被眼前这个珠圆玉润、婀娜多姿的女人勾了魂。她牵着他的手把他拉进屋子里,着急地把门一关,衣裳一脱。


    郑多宝一边亲她一边追问:“我还能再见到公主吗?”


    “看情况。”她冷笑,“如果我如愿怀上了孩子,那你就是大功臣,我当然会想办法再见你。要是怀不上,就是你没用,那我就要找别人借这个种。”


    “我一定努力。”


    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努力了七天七夜,一到夜里就到她身上卖力,白天继续无所事事地巡逻守卫。周辽碍于丈母娘的情面,下令了要抓他呢,刘满意只好出面解释:“你们不要查了,都是冯秋风干的!他附到了黄鼠狼身上,夜里悄悄溜进我屋里,这个家伙想传宗接代想疯了!”


    这话也太荒谬了,自然没一个人相信,何况她又患有疯病,时而清醒时而疯癫,刘如意总怕妹妹是被人欺负了。周辽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决心再也不查这件事了。见她那无所事事的样子,什么黄鼠狼,多半是她的奸夫吧。


    夜晚这位奸夫横躺在刘满意的肚皮上,眉目间满是惆怅:“公主,我……我娶你吧!你看呀,这个月最热的日子过去了,您就要住回宫里去了,我们就见不着面了。倘若我们结为夫妻就好了,就算这个月没怀上,我们下个月可以继续……”


    “呸!”她挑眉,“给你一个月时间还怀不上,你得多没用啊!”


    他弱弱地闭上了嘴。


    刘满意倒也不是刻薄寡恩的人,见他情绪不高,掏出一笔钱塞给他,让他放宽心,别老是痴心妄想,拿了钱当作一段美妙的露水情缘多好。他的脸一下就涨红了,蹭一下站起来:“我,我又不是出来卖的!”


    “少啰嗦,要是没怀上,这点钱你也得还给我。”


    他凑过去,亲亲她的脖子,左眼站岗右眼放哨,嘴里是打探的话:“您的夫君是不是没有生育能力啊……您想要个亲儿子来继承家产。”


    “我想要个女儿,我的头胎女儿没生下来,我想要她托生回我的肚子里来。”


    他也皱着眉,长长地哦了一声:“那您的夫君是怎么想的?”


    “他呀,早死了,死得透透的,也不知道他家里人有没有给他立碑,反正我是一直惦记着这件事,但又经常忘记,想起来也不知道求谁去帮我这个忙。”


    郑多宝如释重负,还有点得意:“死了?”


    “幸灾乐祸?”刘满意竖着眉毛瞪了他一眼。


    “没有没有。”


    两人所作所为导致的影响极其恶劣,流言四起不说,主要是惹了有心人的效仿。赵璇儿在房中睡得好好的,等着哥哥回来一起吃晚饭,突然有个人挠了挠她的脚心,又突然把她扛起来带走。到了另一间屋子里,她气鼓鼓地揍他,问他想干嘛。


    周辽说他是一个男狐狸,现在现形了,特地来勾引她的。


    “那我就要吃烤狐狸肉了。”她撇撇嘴。


    他牵着她的手,拉她去爬山看风景,穿着年轻时的衣裳,银白的清爽的袍子,于现在的他而言甚至有点窄小。他想背她走一段路,总之能让她高兴的事情他就愿意做,可惜这袍子还是小了些,背她的时候非得把他活活勒死不可。


    他们两个在石阶上席地而坐,周辽突然用手指摸摸她的脸:“还生我气呢?”


    她顾左右而言他:“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两人相顾无言,周辽笨拙地对她笑一笑,她才不理他呢,他是再一再二再三犯同一个错误的人,她到现在也无法理解他怎么能再把自己嫁给周丰都,她以为自己是个拧巴的人,叔父比她拧巴千倍万倍呢。


    她又把他拽起来,两个人步子大大地在林子里闲逛。


    他想跟她道歉,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赵璇儿紧张地盯着他的两瓣薄唇一直看,最后什么也没等到。她又一次躲回周丰都身边,这次是哭着的,一边流眼泪一边蛮横地往他怀里挤,她伸手擦了擦,心想着她不要喜欢叔父了,还是这种自由自在等着别人来追求她向她示好的滋味好。


    周丰都和人应酬喝醉了,都没发觉她在哭,还以为这是撒娇,抬起她的下颌往她唇上袭去。冰凉凉的酒气冲到她鼻子里,大手放在扭绊上,啪得一声解开了。


    与此同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周辽终于想好了道歉的措辞,以为周丰都今夜不会回来,特地来找她。打开门时看见他们唇齿相依,另一个男人的大手正停在璇儿柔软的身前,顿时感觉有一阵血液冲上来,把他的思绪搅得七荤八素:“该死的,该死的!”


    他在那一瞬间发现他从来就不是个大方的人,他只是没有亲眼见过璇儿和别人亲热罢了,因为想象不到,所以觉得做什么都无所谓,只要璇儿高兴就好,亲眼见到了,才发现其实他小气到连他们牵牵小手都无法忍受。这一刻的冲击力莫过于一把长枪正好从心脏的位置穿透了他的整具身体,他气愤地上前去拽住周丰都,把他往地上一扔:“滚开!滚出去!”


    “叔父。”赵璇儿的脸色马上苍白起来,赶紧把周丰都推了出去,将门一关,又去拉着他的手软软地摸着他,“你怎么了?”


    他这时的脸色脆弱而难看,猛然把她抱紧,恍然大悟一般:“我受不了,我受不了你身边有任何男人,我真是个蠢货,我真是个蠢出生天的蠢货,我怎么能把你嫁出去。我怎么能容许别的男人亲你的唇,拉你的手,我要气晕了。我感觉我现在脑子里气得一阵嗡嗡响,我真想把他杀了啊!他的脏手凭什么往你身上放!”


    赵璇儿眨眨眼睛,低着头笑了。


    周辽也看见了她的得意,她总算是得逞了,他也认了。她爱怎么笑话他就怎么笑话他吧,他小气的灵魂完全被唤醒了,把头发埋在她的脸上,脸贴着她的肩膀,赵璇儿感觉有热乎乎的眼泪流下来,伸手替他擦了一把。


    他还沉浸在方才看见的一切里,感觉心口有把刀反反复复血淋淋地割。


    “我要你亲我。”


    “就不。”


    他冷哼了一声,按着她的后颈不管不顾地吻上去,把她抱起来,挂在自己的肩膀上,让她的腿盘着他结实的腰,让她想跑都跑不掉。赵璇儿还是想方设法跳下来了,调皮地掉头就跑,他又用更大的力气把她抱住了。


    “不让走。”


    “就走。”


    他忍住心痛的滋味,咬牙切齿:“火上浇油是吧!”


    “我不高兴了五年呢,你休想那么容易得到我的原谅,至少要你不高兴五十年。”


    她表情淡定地叉着腰,微微笑着,这个善良无害的小姑娘其实蔫坏蔫坏的,一切都得看她愿不愿意宽恕你。至少现在周辽没得到谅解,她还要惩罚他,没过瘾,随即推门走了出去。没想到周丰都还在呢,他出门应酬,真的喝大了,方才发生什么记不住了,趴在地上一个劲地呕酸水。


    赵璇儿赶紧推推他的肩膀,把他扶起来,送去医官那里吃醒酒药。最后肚子里的东西全都吐干净了,她给他擦了擦脸颊蛋,请小厮来照看他,到了深夜才回到住处。


    明晃晃的灯火下,周辽坐在地上吃酒,像条割了皮掉了肉的野狗,颠三倒四地站起来,把她拉进怀里:“你为什么要把我丢下去照顾他?”


    “叔父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人性也不要了,把哥哥扔在地上吗?”


    “你可以叫下人照顾他的。”


    “他醉得很厉害。”


    “我也醉得很厉害。”他仰起头,“我的意思是,你也得照顾照顾我。”


    “我才不呢,我要歇息了。”


    她真的睡得很香甜,把他扔在一边,周辽躺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脸颊。感同身受到了这滋味,才知道这些年她心底里一直有个这么大的委屈,换作她不在乎他和谁好,他只会更疯癫,更绝望。此时他的一颗心洁净而荒凉,不过璇儿可不在乎,就算他热乎乎地掏出了给她看,她现在气头上准要踩上两脚。


    从行宫回去以后,他第一时间找来了周丰都,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他:“巴蜀之地有什么好的,我打算封你做代王,只要你想,你可以带一班自己的人去代王宫。”


    慷慨而大度,周丰都却听出来了言外之意。


    他必须要和妹妹和离了。


    父亲把妹妹关在椒房殿里,筹备起封后大典,不许她出来找他玩了,这段日子安静得令人窒息,周丰都在池塘边坐了很久,里头长满了妹妹最喜欢的荷花,现在却只有一个人看了。


    这段日子风平浪静,最闹腾的一件事就是刘满意真的怀上了一个孩子,仿佛黄鼠狼化形的故事是真实存在的。女人袅娜地出现在宫廷各处,摸着自己日渐大起来的肚子,面目也随之红润了。她隔三差五到女儿的玉棺前,坐在旁边抱着她:“乖孩子,你一定要再托生到娘的肚子里来呀,我给你攒了好多钱,都留着给你一个人花呢。要是娘这一胎是女儿,我就当是你回来了。”


    她抱着孕肚的身影被周丰都瞧见过,他突然心头一紧,想着好可惜。他和妹妹要是也有一个孩子就好了,哪怕分开了,他带着孩子,至少也有个念想。


    再过几个月就要被赶到代王宫去了,他很快什么都有了,也很快什么都没有了,他竟真壮着胆子去和周辽商量,让他宽限宽限几年,他想和妹妹有一个孩子再走。


    周辽破口大骂:“周丰都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我就不该把璇儿许配给你,从那时起你就一天比一天蠢了。你妹妹上一次生孩子的时候难产了你知道吗?你觉得我会允许她再生一次孩子吗?你再说这些我非打死你不可。”


    周丰都灰溜溜地走了,感觉越走越孤单,倘若周丰城没被关禁闭也就算了,有个蠢货在身边天天犯错,他每天给他善后也不算无聊。这次去代王宫,竟真是一个人了。他越想越难受,也越想越不对劲,找了个大夫说自己没有生育能力,请他给自己开药,结果大夫告诉他一个惊天大秘密。


    一直以来,他长期服用着凉药。


    原来如此!父亲给他的饭菜里下了药!


    原来他一直不配和璇儿有一个孩子。他知道璇儿不爱自己,但这都是他苦苦求来的,他不可能怪璇儿。那他怪谁呢?对,就是父亲!


    他头脑发热,在临走前和周辽大吵了一架,说自己不要什么军队了,也不要什么小朝廷,周辽的臭东西他一个也不要了,他要跟他断绝关系。


    周辽啧了一声:“你抽什么疯?我看你是想试试我的剑锋不锋利!”


    他蹭一下站起来:“儿子的剑也未尝不利呢!”


    赵璇儿上去拉着他:“你这是干什么啊?叔父给你军队,给你小朝廷,让你去代王宫自己当家做主还不好?说不要就不要了,你自己一个人跑出去喝西北风也是走,出去风风光光做代王也是走。闹这么一出干什么!”


    “我不做劳什子亲王了,不要他的臭东西臭钱!我现在就想带着一把剑拿几件衣裳走人。”


    “我看你敢!”


    赵璇儿觉得这两个人的脑子都不太正常,做皇帝的非要儿子带着一批势力出去,做儿子的非什么都不要变成一个穷光蛋离家出走。他不要,转身就走,周辽甚至气得拿剑要砍他,逼他以亲王之名到代王宫去。


    赵璇儿抱着他的腰,一边拦着他一边催促周丰都快走。


    人走了,周辽气得质问她:“你拦着我做什么?”


    她气得把他往地上推:“你的力气那么大,你如果真想杀他,我拦得住你吗?你如果真不让他走,他插上翅膀能飞得出去吗?你们两个都有毛病!我累了,我回去歇息了。”


    周辽派人去侯府里查看过了,周丰都还真是硬气,只带了五件换洗衣裳,一把剑,十两黄金做盘缠,随即就消失在了人山人海中。


    那天他哭着表白心意,承认了自己的小气,她没有轻易原谅他。事实上一直到封后大典上,她仍旧心不甘情不愿,不肯给他好脸色。帝后的服制长长地拖在城墙的楼梯上,他们一起站在霸城门前给百姓撒钱撒喜果,他往她那头靠近,赵璇儿就故意走到最角落的地方,他往角落去,她又将身一扭去到最中间。


    他对那些情敌可以强悍粗鲁,对她却只能小心翼翼,千辛万苦挪到她身边,趁她不注意牵起她的手,被她甩开了也不能恼火,先从她的手臂开始慢慢抚摸,把她的毛捋顺了,再和她十指紧扣。


    他最近一双眼睛都要黏在她身上了,看她看得格外紧,身边出现点风吹草动就神经兮兮的,生怕她旁边出现个别的男人,只是跟她说说话他就老不高兴了。


    封后大典结束以后她找东西吃,总感觉有人在后头跟着自己,一回头,竟然是冯未驹。因为他最近老是跟踪她和母亲,早就被赵璇儿视作头号大流氓,赶紧加快了脚步。周辽在城墙上看见了,不顾一切跑了下来,狠狠一拳挥在他脸上:“病得只剩一把骨头了也不老实,今天我就叫你老实老实。”


    “杀人啦!”冯未驹被人揪着领子喊,“停下,停下,周平野你想干什么!”


    周辽听见这称呼,愣愣地撒了手。


    “我是想找赵姑娘的母亲。”


    赵璇儿凑上去补充:“对我娘耍流氓也不行啊!”


    “我有事要说。”


    周辽可不管这些,请卫兵把他轰回冯家,然后拉着璇儿的手往椒房殿走去,不忘问她:“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要你管。”


    他被她气得心口直抽,却又一点办法都没有。璇儿已经宣布了,他还欠她五十年的债,还需慢慢偿还。虽然她这样对他很令他难受,但她要这样对别人他更是受不了了,跟上去,再度牵起她的手。


    白天她总是对他不咸不淡,爱搭不理,睡着了就不一样了,一双腿放松地架在他的小腹上,热乎乎地贴着他的脸,呼吸一阵快一阵慢,然后喉咙里黏糊糊的:“要喝水,要喝水。”


    他时刻等着被她喊醒伺候她。


    孩子们有保母照顾,年纪大起来有太傅去教他们识字懂事,他其实都很少插手。下了朝基本上就是伺候她了,细心地参与她的饮食起居,抚平她毛毛躁躁的小情绪。


    讲起来,她善于原谅所有人,唯独对他严厉。就连她那个小姨母,每当她恢复清醒的时候赵璇儿对上那双锐利的眼睛,总是吓得掉头就跑。可一等她又犯病了什么也不记得了,赵璇儿还会上去给她剥两块水果吃。后来她如愿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女儿,她甚至把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玉锁送给了她。


    他连女人的醋都吃:“凭什么对她那么好呢?”


    “我们是一家人啊。”


    “我和你不是一家人啦?”


    “这不一样。”她理直气壮地眨眨眼睛,“叔父爱我,所以要对我更好嘛。何况你还欠我五十年的债呢!我得鞭策你好好还债呀。”


    春去秋来,她一直践行着这个原则,周辽被她日复一日地折腾,毫无怨言——至少她身边没有别的男人了啊!别说是闹小脾气了,就是打他两下骂他两句也没关系,谁叫他是她的唯一呢。


    两人再次收到有关丰都的消息,已经是三年以后。


    第44章 第 44 章 竞争心旺盛的叔父


    这三年他一路往南, 去了交趾国打拼,后来走投无路,打着大魏皇帝义子的名头出山了, 被当地蛮人国王收为军师。两年前这个国王一死,他马上收留了人家的一儿一女, 率领起义军打败了国王的弟弟们, 自己做了国王。当然, 当地各种起义军层出不穷,王位坐得也是不稳当,夜夜做噩梦。如今他派使臣来归顺,请周辽赐印绶给他, 认他为正统。


    赵璇儿听得合不拢嘴:“大哥还真是有办法啊, 怪不得说金鳞岂非池中物,到哪儿都得化龙啊!”


    话还没说完呢, 周辽一个眼刀横了过来:“我不许你提他。”


    她哼了一声, 人往往年纪越大越通透,真没见过年纪越大越小气的。她提也提不得,夸也夸不得,平日里一不小心看了别人一眼就给她一通审问,讨厌死了。她把头钻进被褥里睡大觉, 不愿意理他。


    夜里周辽做噩梦, 梦里的一切实在可怕。他梦见周丰都穿得衣冠楚楚偷偷来到了长安, 拉着璇儿的手,一通许诺把她骗到了那个潮湿阴热的地方当他的王后。璇儿在那里热得长了一身痱子,哭着求他放她回去,这个该死的周丰都把她关在宫殿里一阵淫/笑:“逃?本王的小心肝,你想逃到哪去呢?”


    他气都气醒了, 派人往交趾边境再加上一重驻军,然后一鼓作气地把赵璇儿关在椒房殿里,和她说除非等使臣走光了,至少得离开长安了才放她出来。


    她伏在桌子上气极了:“可是我娘说后天带我去礼佛。”


    “你就在椒房殿里烧烧香吧,朕的小心肝。”


    时至今日周辽才发现以前的决策多么失败,真丢给她一个年轻有成就的男人,这小没良心的家伙保管马上就把他忘了。她休想!做梦去吧!拿走他一颗眼睛外加一颗心,真想把他扔在一边不管了?她休想,这辈子都得留下来还他的债。


    赵璇儿跳到他背上,把头探过去,亲亲他的耳朵,亲亲他的鼻子:“你生气了?你吃醋了?”


    “我可没有。”他老气横秋地瞅了她一眼。


    有没有被折磨的人都不是她。他生气了她得意,不生气纵容她,她就嚣张了,高高兴兴牵着人家的手去出游,享尽齐人之福,横竖都便宜她了。


    周辽越想越生气啊,把她扒下来推到床上,一边吻她的下颌一边抬眼看向她:“不去礼佛了好吗?我带你去个更有意思的地方?”


    “哪里呀?”


    “巫山。”


    他让她摸摸自己的嘴巴,然后那嘴巴就冷不丁的吐出一堆见不得人的话,一边使劲,一边拿话刺她:“你和他是怎么来的呀?你和李安宁又是怎么来的呀?和叔父实话实说,你和他们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过我。”


    她唔了一声手臂撑着往后退,被他掰着下颌狠狠吻了回来:“你是怎么想的啊?心里有我还能跟你的好丈夫们痛痛快快地睡觉是吗?”她还跑,被他拉回来紧紧抱住,“回答呀,心里有没有我?”


    “有呀。”


    “有我还能跟人家好?你挺多情的啊!”


    “谁对我好我就跟谁好。”


    他气得脸都青了,又不舍得对她发火,故而可怜兮兮地把瞎了的那只眼睛凑到她跟前,像狗似的卖弄着自己的忠诚,舔舔她的嘴巴,卑微道:“那我对你好不好?”


    她摇摇头,收了收胳膊闭上眼睛:“你轻点啊……轻点,我的胳膊被你掐痛了。”


    “快说啊,好不好。”


    “好。”


    “那你为什么夸他?”


    “啊?”她怔怔抬起头,装傻呢,“谁呀?”


    “你说呢?”他莫名感觉心口一抽,噗噗往外冒着血,真的不是滋味。刀子在伤口反复进进出出,他一时间心如刀绞,“那你说,叔父在你眼里有办法吗?我在你眼里厉不厉害。”


    她不合时宜地搂紧了他的脖颈,尖叫道:“到了,到了。”


    事毕了她蛮横地把脚塞在他小腹上,翻了个身,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很快又眼皮子打架闭上了,她爱干净,心心念念惦记的是这个:“要帮我擦身子。”


    “当然了,傻瓜。”


    上上下下擦干净了,人都睡熟了,脚插在锦被里,手往他胸口一放,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周辽贴过去亲亲她的耳朵眼,自说自话地问她:“你最爱的男人是不是叔父?”


    不理他,气死他了。


    礼佛的事情还是放她去了,他陪着一块去,同行的还有刘如意刘满意姐妹,外加她的女儿刘可儿,宝儿和小芙蓉小蔷薇到了上书塾的年纪今天不休息,因此没有来。此行是为了给孩子们点长明灯,给的油水越多佛祖保佑的力度越大,周辽大方地挥挥手就是一百两黄金,主持双手合十拜了拜,直说他们的孩子都是有福之人。


    周辽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简直是废话。他们虽是化名而来,可是能拿出一百两黄金放灯的,就算不是皇家儿女也得是富商家最宝贝的孩子了,钱多的都花不完,还能是无福之人吗?


    他又掏了一百两,说要单独给她一个人放一盏,足够续到几百年以后了。赵璇儿吓了一跳,说活几百年也太吓人了吧,不死也要成老妖怪了。他摸摸手叫她安心,说这不是为了到了地底下也继续保佑你吗?保佑你就算去了另一个世界也过这样衣食无忧的富贵日子。你叔父有的是钱,这点花起来还是很值的。


    她听得都快不好意思了,扭头问她阿娘小姨母和可儿怎么不见了。她老怕她突然犯病,忘记自己在干什么,然后走丢了。


    “她去打水喝了,我叫人看着她了。放心吧。”


    这时的刘满意拉着可人穿过人群,走到院子里请僧人打水,身后跟着一个来照顾她的小沙弥。一个男人东张西望地跟在她身后,突然一鼓作气地冲上前来,低着头小心翼翼问道:“公主这三年可还安好?”


    “你哪位?”刘满意一头雾水。


    郑多宝皱着眉,一阵心痛。她是宠爱过多少人才能不记得他啊,他心如刀绞:“我啊,我是伺候过公主的人,你不记得我了?”


    “哦。”她拉着长音,“我想起来了。”


    刘满意揣度着男人的来意,见他看看自己的脸,又看看女儿的脸,暗道不好,是来偷孩子的。她推了他一把,叫他滚开,便加快了步伐离开这里。


    郑多宝心里难受,请她留步,她却不理。他跑着去追,结果绊倒在门槛上,摔得头晕目眩,起身她已经不见了。他不敢就此作罢,怕离开这个寺庙以后就再也见不着她了,死马当活马医地四处乱找。好在,他撞见了赵璇儿。


    他上前去攀近乎:“娘娘,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朝吟堂姐的堂弟啊。”


    “记得。”她点点头。


    “您可以请您的小姨母来见我一眼吗?在下有事要告诉她。”


    两人谈话之际,周辽一身烦躁气走了过来,横看竖看都觉得这个郑多宝意图勾引他的璇儿,于是狠狠拨开了他,问他是什么人,问他怎么会出现在璇儿面前,一双手已经摁在腰间的长剑上了,但凡郑多宝有半个字回答出错他都得砍他一根手指下来。


    郑多宝看出来这位富贵老爷其实就是当今陛下,磕头下跪:“微臣想请陛下让我见一见魏国夫人的妹妹。”


    他这么一说,周辽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多半他就是当年那个黄鼠狼精了,刘满意那个女儿刘可儿的亲爹,于是撮合两人见了一面。


    在厢房里,郑多宝拿水把脸洗得干干净净,兴高采烈地迎接她,日光流到屋子里来。他眉目伤情地开口:“公主不是说怀上孩子我就是功臣,会再来见我吗?为什么避而不见。”


    刘满意对他倒不讨厌,就是怕这个家伙抢她的孩子,所以宁可和这个于她而言无关痛痒的男人断绝关系:“不喜欢你呗,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大男人一个事真多,缠着我做什么?”


    他咬牙:“公主是不是还惦记着前一任丈夫呢?”


    “是又怎样?”


    “我给他立碑!您不是想给他立碑不知道找谁帮忙吗?我帮您,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对不起啊,他的死活我也无所谓。”


    她现在过着比神仙还潇洒的日子,赵璇儿天天和皇帝厮混在一起,没功夫和她抢姐姐。她天天和姐姐住在一个寝室里,两个人共同扶养她的宝贝可儿,谁也别想坏了她的好日子,尤其是一个臭男人。刘满意翻着白眼跑了。


    周辽唏嘘地拍了拍赵璇儿的手:“不许跟你小姨母学坏了。不,不,你要学学她,对周丰都和李安宁这种觊觎你的坏家伙你就应该这样冷淡。对叔父你就要乖巧黏人,知道了吗?”


    这时的赵璇儿没由头地来了一句:“交趾国有多大呢。”


    气死他了。


    夜里他给三个孩子补课,暗戳戳地拔高了声音:“交趾国啊,海外蛮夷小国,虽然是个国家,其实么,还没有咱们老家平蛮郡一半大。那里又热又潮湿,人脸晒得比煤炭还黑,像你们三个这样细皮嫩肉的家伙,去了以后是要长痱子的。”


    宝儿纠正他:“交趾那里的国人肤色应该是古铜色的吧,倒不至于比煤炭更黑。”


    李蔷点点头:“太傅是这样说的。”


    李芙托着下颌:“古铜色?那不是跟十八铜人一样?好威风哦。”


    孩子们走后他剥山竹给她吃,见她一脸惆怅盯着窗边,冷不丁来了一句:“怎么样?你也觉得交趾国的小黑人威风是吧?我给你准备一罐痱子粉好了,怕你去了交趾以后身上长痱子痒痒。”


    她一口把山竹咬到嘴里:“要是我也带着几件衣裳和一把剑出走,我也能当国王吗?”


    他轻声笑了:“你会长痱子。”


    她不高兴了,不高兴就是不理他的前兆,这次的小情绪像疾风骤雨一样涌来,她甚至把他的枕头踹到床底下去,说不和他睡一张床了,她要学着哥哥闹独立,要离开他。


    “胡闹什么呢?”他不耐烦地凶了一句,见她的脸色马上变差了,又凑过去耐心询问,“怎么了这是?下午问我交趾国有多大就是盘算着要当国王呢?想看看自己有没有本事打下那么大的地方?这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呀,我们璇儿是城阳公主,城里向阳的一面都是你的,你是皇后,是国母,整个大魏都是你的。交趾那小破地方,不稀罕。”


    她把头一埋,脸颊通红:“我是觉得我之前逃跑的时候被灰溜溜的抓回来太丢脸了!要是我也像大哥那样,弄了一番成就回来,对着你耀武扬威,那该多痛快啊。”


    “怪我。”他摸摸她的脑袋,“我教了你哥哥用枪用剑,用兵之道,没教给你这些。光教你养花绣花了,不怪你懂吗?这辈子你就负责好好享受叔父打的天下吧,不要操劳折腾了。下辈子我跟你换过来,换你去打天下,我在家里等着给你端茶倒水洗脚。”


    “为什么要等下辈子啊,你现在不可以教我舞舞剑吗?不然万一坏人来了,我怎么办呀我。”


    “哪有坏人,你寸步不离我,坏人想近你身都难。”


    “我不管。”


    他磨不过她,每次带宝儿去练武场的时候只好带上她,那把雕刻了漂亮宝马的薄剑还是挂回了她腰上,李芙也去,她不喜欢剑,喜欢大刀,周大虎那样的杀猪刀。另一头的李蔷微笑着坚定地拒绝了:“我不喜欢这些,我还是喜欢看书写字,将来做一个淑女。”


    李蔷把淑女精神发挥到了极致,她不但不喜欢舞枪弄棒,还不喜欢奢靡之风。凡是宝儿送她的太过铺张浪费的东西,都会被她严厉拒绝。宝儿鼓着嘴:“你可以不用这么存天理灭人欲的。”


    她挑着眉淡淡道:“不要拿你庸俗的欲望揣度我的欲望。”


    她是高贵的人,不在物质上的东西,而在精神修养上。周辽给她的那些食邑和俸禄都被她节省下来,或给流民施粥,或充填了军粮。夏季的换洗衣裳她有五身,虽不喜欢在上面施加珠玉装饰,却要洗得一尘不染,看不见一丁点污渍,她亲手在上面绣了一些淡雅而有意趣的花卉。


    赵璇儿惆怅地看着这个小时候稀里糊涂吞石子现在却最有主见的小姑娘,决心效仿她,打算五年不做新衣裳了,再添新衣的话也要学习李蔷。此外,她拒绝了周辽送她的很多礼物,并严词拒绝,说以后她再也不会受这样铺张浪费的东西了。


    周辽气得叉着腰在椒房殿里走来走去:“胡闹,简直是胡闹!以前在平蛮郡做姑娘都用得的排场,做了皇后反而用不得了?我还不缺你这点钱。”


    赵璇儿扫了他一眼,撇撇嘴:“你在妨碍我做贤后!”


    周辽哄她道:“哪能不做新衣裳了?新年新气象,平日里不做新衣裳,年关了还能不做吗?过年不换新衣是要倒楣的,乖啊,听话。要兴什么节俭之风从叔父身上省就好了,我一个大老粗不做衣裳不做鞋子没什么大不了,怎么能委屈你呢。”


    “我才不呢,哪有这么好的事。等一下史书里都夸你是个勤俭节约的好皇帝,我是个挥金如土的坏皇后。你太坏了,你就想让我做个混吃等死的草包,把衬得你英明神武了。”


    “外面的世界很残酷,做个草包不好吗?”他坐起身来,让她脱了自己的衣裳,把后背拿给她看,那里伤痕累累,看起来黑森森的全是毒虫,“这些就是自强不息的代价!有好处总要有牺牲。你想牺牲?我还不许呢!你被蚊子叮个包我都要生气了。”


    她还是不高兴。


    周辽冥思苦想,终于想到了一个安慰她的点:“史书记载我们家打天下的时候,会把你十七岁守代王宫写进去。”


    “真的?”


    “真的!”


    她终于高兴了。


    周辽觉得那个臭小子可真讨厌啊,跑了就算了,自己在海外小国称王称霸就算了,还要回信过来,最可恨的是激起了璇儿非要证明自己的骨气,弄得她郁闷了好些天。而她头顶上有个不许她长大独立的叔父,注定这件事就是天方夜谭,她就连熬夜练字都能给他忧心忡忡地叫停。


    最后,他选择诋毁周丰都。


    “说什么也不要,不要我的钱,不要我的军队,最后还不是靠着我的义子的名头才白手起家的吗?他要是没有这名头,还不一定如你呢。”


    仆妇们嘴里还流传起很多风流故事,都是关于那个远在交趾的小国王的,故事里说他霸占了原本那个国王的妃嫔们,还广纳妃妾,强抢民女,左拥右抱好不痛快。也不知道是谁造的谣。


    赵璇儿提笔写字,写在周辽的枕头上,留下的是七个大字:一点风度都没有。


    晚上他喝完床头的凉水,扭头看见,忽然笑了,把她拉到自己怀里,亲昵地咬了咬她的脸颊:“谢谢姑娘赐的七个大字啊,我还怪喜欢的呢。”


    “好不要脸呀。”她摸摸他新长出来的胡子茬,“没有风度的男人会失去魅力的,我的叔父变成了老叔父,应该更成熟更淡然啊,怎么还越来越紧张我了。”


    “说谁老呢?不过我听懂了,你想劝我大度些,这样更像个大男人。”他点了点头,却又凑上去,“在你眼里我更有风度还是周丰都……还是说你那个死鬼前夫李安宁。”


    她气鼓鼓地又指了指枕头上的七个大字。


    一点风度都没有。


    一只手还停留在他的胡子上,她又摸了摸,周辽心底发毛,问他是不是没刮干净呢,今天怎么那么喜欢摸他的胡子。她眨眨眼:“怎么感觉叔父从来不留胡子。”


    “是你小时候不让我留的呀。”他想了想,忽然感觉牙痒痒,笑道,“我才不管你,有时候就是忙起来忘记刮,胡子拉碴的,结果你就伸手拔我的胡子。你这个小鬼头知道拔胡子有多疼吗?拔了几次我就长记性了,再也不敢留胡子了。”


    她嬉皮笑脸地抱紧他的腰:“这小屁孩怎么这么坏啊。”


    “是啊,怎么这么坏!”


    他把她扛到床上去,肆意地任性地糟蹋仆妇们铺好的床,很快床上一片狼藉。他一边摸摸她的脸她一边亲吻她:“我的璇儿怎么越来越机灵了,越来越漂亮了,一年比一年有韵味了。明年还会喜欢我吗?后年还会喜欢我吗?”


    “明年不是很快就来了吗?”


    她看着窗外红彤彤的柿子树,看着他给她准备的厚厚的大红狐狸毛斗篷,心里感叹了一声,他们又要一起过新年了,自从她出生以后每一个新年这个男人都没有错过,就像他永远不会错过她的生日。她记得代王宫那一次生日,她以为他死了,那时候她想的可是生死都要随他去呢。现在她不喜欢把自己的全部热情都展现出来了。


    周辽拉着她的手哀求:“说嘛。说说你爱我会掉块皮还是掉块肉啊?求你说说好听话要你半条命一样。”


    “哼!本小姐不说。”


    “不说?不说我明年还追着你问,后年继续问,大后年,大大后年,问到我老掉牙问不动了为止,你不嫌烦就别说,以后我天天缠着你问。怕不怕?怕不怕耳朵被我磨出茧子?怕不怕以后躺在棺材里了我还能翻起来凑到你耳边继续问?”


    “叔父好讨厌。你再这样,我就要找一个话少的男人跟他好。”她撇撇嘴,“我都快被你吵死了。”


    他紧扣住她的手:“那我明天起就做个话少的男人。”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这个坏男人这辈子都赖上她了。


    第45章 第 45 章 如果当年,勇敢追爱


    交趾的使臣离开之前, 想方设法,托了好几道关系,把一支笔锋尖细的狼毫笔转交给了她。笔身是金子做的, 上头用刻刀雕琢出她最爱的荷花,绿叶粉面的密匝匝的池塘后是一匹翘着鼻子的傲气小马, 都是回忆, 都是过去。那是哥哥送给她的念想。


    她打开一个漂亮的盒子, 把里头叔父送的羊毫笔拿出来,放在笔筒里,把位子腾出来,把大哥送给她的狼毫笔放了进去。因为叔父是她可以天天看见的人, 所以他送的笔暂时就没那么重要了。他在盒子外面, 哥哥只能放在盒子里面,各有各的位置。


    本来她打算把这个盒子埋在土里藏起来的, 碍于她之前埋毒药被发现过, 她就把这个薄薄的盒子塞到了枕头底下。


    当然,还是被叔父发现了。


    他一把将那支笔抢过去,铺天盖地把她骂了一顿,说她这是红杏出墙。她还敢顶嘴,说发生过的事情认识过的人不能抹去, 周辽气得面红耳赤, 竟把丈母娘刘如意拉过来主持公道了。


    他委屈地拿手指敲打那支笔:“您瞧瞧, 这就是您的好女儿,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我堂堂一个皇帝,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现在给她当大王八戴绿帽子,气死我了。”


    她则抱着刘如意, 抽抽搭搭地拿她的袖子擦眼泪:“他凶我!他凶我啊!他怎么能大声跟我说话!”


    刘如意累得直叹气,左手拍拍女儿的背,右手取过那支毛笔。她真是倒霉透了,一天天断不完的案,那天老冯请她去吃茶,父子两个不知道怎么就打起来了,她断了一次案。冯未驹这个小侄子跟了她一路要给她赔罪,被妹妹看见了,刘满意冲过去就扇了他一巴掌,骂他贼心不死,两个人拉拉扯扯,她又断了一次案。断案断出经验来了,她要用最干脆的法子解决,于是咔嚓一声把笔掰成两段,摔到地上。


    “好了!赃物没了,都不许吵了。”


    赵璇儿捡起那支笔,默不作声地流着眼泪,突然回头瞪了周辽一眼。然后她就再也不跟他说话了,夜里一个人头朝里睡觉,不跟他欢好了,也不抱着他了,甚至都不麻烦他给她倒水洗脚了。


    周辽小心翼翼地拍拍她的肩膀:“璇儿,珠珠,我的好璇儿好珠珠,起来吃点东西好不好?”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


    他只好把姿态放得更低,细声细气:“生气啦?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她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周辽只好强硬地把她拉起来,抱在怀里,把一个剥好的山竹塞到她嘴边,装腔作势地命令道:“快吃了!不然朕非得给你点颜色看看!”


    她满不在乎,纤细的手指敢直接指着他:“你想怎么罚我?”


    “我看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他也跟她怄气,薄薄的雪化干净了,除夕夜里为了更热闹,他把宫里贵眷的亲戚朋友们,以及那些近臣通通都请进宫里来。在大好的年关当着大家的面闹绝食,仆妇们切好了咸甜的卤牛肉,他冷哼了一声推到赵璇儿跟前,用余光瞥着她,心想着除非她跟他道歉,不然他就活活饿死自己——璇儿那么爱他,肯定舍不得他饿着。


    窗外一片又一片飞雪,牛肉一片一片进了她的肚子。小芙蓉摘来几个红彤彤的柿子,宝儿一个,她一个;小蔷薇一个,她一个;璇儿一个,她一个。最后轮到他了,他说他不吃,小芙蓉乐呵呵地抱着四个柿子走了。


    他把赵璇儿的那个柿子抢了过来,给她剥了皮,切成小块的摆在盘子上,推到她跟前。一面满不在乎,一面期待着她能拿叉取其中一块喂到他嘴里。


    她大口大口吃着,根本想不到他。


    他憋着一口气把自己饿了三天,饿得肚子都有点酸痛,坐在椒房殿里,瞥了瞥窗外的景色,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悄悄把手伸向了桌上的酥饼。就在他啃酥饼啃得手上满是碎渣的时候,赵璇儿跳了出来,指着那无可辩驳的罪证,撇撇嘴:“叔父不是要绝食吗?怎么偷吃啊。”


    他憋得脖子都紫了:“我没有。”


    她坐在他膝盖上,笑得腰都直不起来,花香在幽静的夜里特别可口,她深吸了一口气,趴在他胸膛上继续笑。周辽气死了,狡辩说自己只是想帮她尝尝味道。她点点头,笑意却藏不住。


    看来他是需要好好重振夫纲了。


    维护男人的尊严最好的法子不是跟女人斗嘴吵架,而是做出一番事业。三年以后他拿着一封奏折给她看,告诉她如今西吴的十四州已经全都被他收入囊中了,连同李安平最后的势力,至于这个男人到现在都不知所踪,也不知道是不是无声无息地死在某场战争里了。当然,也有可能还活着,他像是一个无影无踪的水鬼,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一片水域里爬出来。


    这招果然起一些作用,赵璇儿脸颊红红的,两眼亮晶晶的,他去上朝之前都会一脸娇羞地帮他更衣,替他戴上君王的通天冠,也会在他下朝的时候迎接他了。周辽心想,怪不得说美人是英雄胆呢,她要是能永远这样对他,就是要他现在去亲征,战得浑身血肉模糊,他也是热血沸腾的。


    晚上他趴在她的颈窝里,吭哧吭哧吐着热气,感觉她的心又变得柔软起来。


    他和她十指紧扣,翻来覆去盯着他们一大一小,一硬一软的手掌看,翻来覆去问她:“璇儿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叔父的呢?为什么喜欢叔父?现在有比最开始的时候更喜欢我吗?”


    她的脸一红,回忆飘到很多年前。其实她爱上他这件事没有一个确切的时刻,她自己也不明白。是因为他长得格外雄伟气派,她临水照花藏着密匝匝的细雨里偷看他的时候?是乱世里各种风波涌上来,躲在他身后感觉安心的时候?是自己任性地伤害他,下毒,伤人,刺伤他一只眼睛,他从来没有怪罪她的时候?


    她不知道,只是跟一个蛮横无理的小孩一样往他的怀里缩,突然仰头看向他:“叔父会陪我过完这辈子的每一个生日吗?会吗?”


    他笑着埋进她的颈窝里:“这还多久远的事情啊,早着呢。”


    他有很多问题继续问她,比方说,倘若他只是一个马奴她还会爱他吗?倘若当年他从来没把她推给别人,她现在就一定会跟他走到老吗?若是当年武侯没死,她会听从父母的话嫁给别人吗?


    她娇滴滴地扪着脸,说会呀,叔父可是我眼里的大英雄,她心底里其实还挺在乎这一点的,她骨子里其实是个功利的家伙,喜欢一个威风凛凛的男人,像她爹当年做武侯的时候一样叱咤风云,叫人家闻风丧胆,因为喜欢这样的男人比喜欢窝囊废更有面子。


    周辽嗤了一声:“你根本就没用心听我的问题。”


    他只好自己去一一拆解。


    若他还是个马奴,他仔细想了想,就算那个时候的璇儿喜欢他,一股脑就要嫁给他,他也没脸接受的。两袖清风怎敢误佳人啊,何况这个佳人还是他的璇儿,是从小锦衣玉食的璇儿。要她陪着他吃苦,夏天被蚊虫叮咬,冬天被风雪弄得满手是疮,想想都令他心痛。为了她,他就算去战场上做人肉盾牌,也要拼搏出一片天来。


    再者,若是十五岁的时候璇儿向他表白,他接受了,依他看来,他们会做一时的夫妻。等她渐渐长大了,估计还是会怪他,怪他在她心智不成熟的时候趁虚而入,他们未必能像现在这样幸福。


    若是当年武侯没有死,给她许诺了一户人家。他想,他怕是要带着自己的府兵追上送亲的队伍,拿长枪抵着人家的咽喉把她劫走,然后他会握着她的手,亲口问她愿不愿意。


    也许是因为思虑过重,他做了一场噩梦。


    她出嫁的日子是个风雪天,去往长安,他作为武侯的义子,她名义上的哥哥,本该去送嫁的,可不知为何所有人都瞒着他。雪一阵一阵飘下来,泥脚印一路延伸到了灯火辉煌的门前,已经是晚上了,花轿和马车已经走了大半天了,上哪找她呢?他听见仆妇们嘀嘀咕咕说她走的时候掀开花轿的帘子,里头是个泪人儿。仆妇们又说出嫁哪有不哭的?


    他感觉脑子里嗡嗡作响,劲瘦的手挑开了厚重的帘子,去到武侯的书房里。


    “父亲,妹妹出嫁了怎么能不告诉我呢?”


    赵危抓耳挠腮:“这不是因为你妹妹喜欢你吗?我怕她从花轿上跳下来哭哭啼啼的,到时候口口声声说要嫁给自己哥哥,被人家听见成何体统。何况这迎亲队伍可是长安来的,是王孙知道吗?不能怠慢的。”


    他莫名感到一阵烦躁,撩开帘子走了出去,一个人在院子里蹒跚着,脚步声轻轻地兜兜转转走个不停。


    梦里的他不是称霸过一方的那个土皇帝,也从未在长安坐拥过四海,只是跟着义父武侯打过几场硬战,手里有过几条藩镇主人的人命——他还没有那么硬气。


    他焦头烂额地想着仆妇们的话,妹妹可是哭着出嫁的啊!她到底愿不愿意嫁给那个年轻的王孙?那个男人会对她好吗?至少那个男人已经有了三宫六院对吧……妹妹虽然做了王妃,也总少不了被他的那些妾室排挤。


    他突然恶狠狠地拍了拍阑干,提着把长枪推门而出。仆妇们吓坏了,拉着他问他要去哪,他甩着自己的袖子抽开了,不管不顾地踏入风雪夜中。


    他带了一支几百人的队伍追上去,雪夜里形单影只的花轿里传来妹妹凄厉的哭声和男人的骂声,原来她到了半路不肯配合,那个狗王孙钻进了轿子里骂她,甚至还意图剥了她的衣裳欺负她。周辽的怒火窜了上来,命部下们押住他们的手下,拎着长枪直接抵着那个狗王孙窄小的下巴,枪口直戳在咽喉最脆弱的地方。


    他举起双手求饶,默默走出了花轿,他仍不解气,出去把他扔到地上恶狠狠摔打了一顿,铁靴子在他脸上踩,很快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血肉之躯只剩下血肉了。


    他回去牵起她的手,拍拍她的背,叫她不要怕。


    璇儿突然攀着他的颈子抱住了他,他刚想安慰,发现有冰凉凉的泪水黏在他的颈子上,再抬头,她小巧红润的唇袭了上来,泄愤似的在他的唇上吮咬,咬出了血还不够,她的虎牙要戳到他的肉里去。


    他只能蹩脚地跟她道歉:“都是哥哥不好,我早该知道这些臭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的!只有哥哥会一辈子对你好,保护你,爱护你。”


    在驿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虔诚地脱去她的衣物,她穿着大红的嫁衣,满头的珠翠琳琅被他慢慢摘下去了,怕硌到她。这时的他头昏脑胀,兴奋得手都在发抖,还有闲心去搓一搓她的手,问她还冷不冷。赵璇儿则死到临头知道怕了,拿手捂着自己的身子。


    “你怕我?哥哥要走吗?”


    她摇摇头,大义凛然,慷慨就义:“把事情坐实了,他们就拿我没办法了,我就不用嫁人了。”


    “你不用这样的,哥哥会给你想办法。如果璇儿不愿意,璇儿害怕,我就帮你锦被盖上去,你好好歇一觉?嗯?”


    她马上就开始流眼泪了,憋了很久才出来一句,怒吼着朝他说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你要是不喜欢我我就准备讨厌你了!”


    “乱讲!哥哥不喜欢你喜欢谁去?”


    他下定了决心,抬起她的下颌狠狠地吻下去,她突然狠狠眨着茫然又惊喜的眼睛,瞳孔霎时变小了,吐出一口气来,喷在他的耳下。他的血热了,像头野兽一样展开雄壮的手臂,停在她的胳膊上,抓着她的胳膊。


    “妹妹,你现在穿着嫁衣呢。你是嫁给哥哥了知道吗?”


    “唔。”她又被吻住了。


    很快天都亮了,碧空里扬起马蹄子带出的尘土,最冷的一个夜晚烧起来最滚烫的那团火。她感觉她是湍急河流里打翻的一个躯体,抓着哥哥的手臂哭着闹着,最后睡着了。


    睡醒的时候他把厚衣裳给她套上,牵着他的手走了出去,一匹小马驹迎面而来。她翻身上去,跟着他,雪地里嘚嘚的几个马蹄印一路回到了荆州的赵家。她理直气壮地叉着腰和亲爹吵了一架,好嚣张,好叛逆:“反正我们已经……说不准我还怀了哥哥的孩子,你自己看着吧!”


    她越是张狂,竹条子抽打在周辽身上的力道越大。他挨了一顿家法,赵危气鼓鼓地拿指头在他额头上戳:“你喜欢你妹妹怎么不早说呢?都许给人家了!你怎么能这样做呢?把人家王孙打得人模狗样赶回长安,你好大的胆子,陛下还没死呢,要是找我们麻烦怎么办?”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若是陛下发难了,您就把我赶出去,不认我了,我一个人去长安领罚,我跟他们真刀真枪拼了。妹妹和您,与这件事不相干。”


    赵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直道,造孽啊,造孽。当年他是个养马官,娶了君王的公主。义子是个马奴,娶了家主的小姐。当年他在雪中抢了如意的花轿,如今义子在雪中抢了璇儿的花轿……一切都像是他造了孽,上天原原本本地还给他了。


    他被家法打得再惨,心里却一点难过的情绪都没有。他终于拥有了心爱的妹妹,走出去时她急得团团转,眼泪直掉,拉着他的手要给他上药。


    “疼吗?”


    “不疼,妹妹吹一吹就不痛了。”


    不知为何,老皇帝听了一番来龙去脉,硬是对此隐忍不发,没敢对着赵家发难——他现在都是靠着赵家吊着一口气了,又怎么敢对武侯的义子和女儿指指点点。那王孙也只能龟缩在家里哭哭啼啼地叫小妾给自己上药。


    他不但没安慰那个王孙,还嫌他给自己惹事了,赶紧一封圣旨送了出去,要封周辽做忠君侯,赐姓为刘,然后做顺水人情一般将赵璇儿封为城阳县主,赐婚给他。


    周辽没有接受赐姓。


    不过他以侯爵的规制在外面独立立府,筹备起和璇儿的婚礼。赵危哼了一声:“亏你有良心,没有要人家的姓氏。你想娶璇儿可以,从今天起你就得跟着我姓赵,在家里大家还叫你周平野,到了族谱上,到了外头,你现在就正式叫赵平野了,知道吗?不然我宁可把家业留给璇儿断手断脚的两个堂兄。”


    说来可惜,他和如意在子嗣这件事上颇为辛苦。成婚八年,两个人各种补药都吃了,终于补出来一个璇儿,宝贝得不得了。又过了十五年,补药继续当水一样喝,却始终再没有生育。他们已经看开了,家业终究要落到别人头上,一开始看中了他的两个侄子,结果这两个人莫名一个断了腿一个断了手,皇帝选太子还不要残废呢,自然也就落选了。如今选择了周辽,也是好的……家业都给他,也就是给自己的女儿,皆大欢喜了。


    侯府的门槛上摆上火盆,他挑选了一只白毛棕鬓的高头大马把她迎娶到家,到了门前下马,把她背在背上,笑得像个傻瓜一样背着她踏过去。瓜果和钱撒得满地都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整个侯府都是红色的世界。到了新房里,璇儿娇怯地扑上来咬枣子吃,磕在他的唇上,让他脸颊一红。


    人潮散去了,他端来一个银盆,装上温热的水给自己的新娘子洗脚。


    新婚一年半,他们有了两个娃娃,一男一女。是他们祖母刘如意取的名字,一个叫赵骀,小名宝儿。一个叫赵芙,小名芙蓉。生产的时候顺顺利利的,唯一的差错就是她有点怕,一直攥着他的手说:“哥哥我害怕,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不怕。”


    她掐他的手,力道不小,拔掉了他三个指甲盖。


    不过也好,只要璇儿平平安安,就是十个指甲盖他也不要了。


    有了她和孩子以后他就变成了铁打的人,刀剑戳在身上也不会痛,战场上跟条疯狗似的,爬穿城梯,攻城掠地,永远冲在最前头。有了这个好义子永远不停息的干劲,赵危很快在荆州一带成了土皇帝。长安城被人家攻破了,老皇帝求到自己的女儿女婿头上,赵危碍于面子伸出援手,派人去接他过来。


    结果迟了一步,老皇帝死了。


    赵危自此以后再无顾虑,到长安城里把小皇帝踹下皇位,自己堂而皇之美滋滋地做起了新朝的君王,同年封妻子刘如意为皇后。封赵平野为太子,璇儿为太子妃。他们的两个孩子更是小小年纪就封赏食邑,各种连城宝物加身。


    兜兜转转,他还是继承了皇位,荣登大宝,封璇儿为皇后。她的小脾气还是被惯得毛毛躁躁的,动不动就把他的枕头踹到床底下,吃饭要人哄,睡觉要人侍奉着喂水喝。


    他们还是回到了原位。


    周辽猛地醒过来,恍如隔世,到处找她,终于在墙角里找到了。她把一条腿挂在了墙上,抱着被子睡到了睡到了最里头。周辽扑过去,把她牢牢抱紧,嘴上一个劲念叨:“璇儿,我爱你,我永远爱你。无论事情如何改变,我都爱你。”


    她睡得四仰八叉被人吵醒,难受得一直哼哼,周辽心疼坏了,又抚着她的后背哄她睡下。


    如果可以,他希望永远这么下去。有大臣曾经建议过他可以骗取周丰都的信任,趁机攻打下交趾国,那里连着交州的最南端,如果打下了交趾,可以请工匠们造大船,送大魏的臣子出海去历险搜找宝物,和海外的国家建立邦交。一是他不愿意那么无耻,二是不想破坏现在和璇儿的宁静生活,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小人看不起自己。


    直到李安平的部下被押送到长安,告诉他,前些年李安平曾经出逃到过海外,去的地方正是交趾,他后来又回到交州一带,从交趾带回来一个女人。


    第46章 第 46 章 帘外旁听的哥哥


    两年后大魏的军队打下了交趾, 封周丰都为交州王,兜兜转转,他还是成了大魏的封臣, 此时的他也终于松了口气,不用再为那些层出不穷的蛮人起义担惊受怕。周辽命他在交州一带搜找李安平的势力, 最后他在一座石城里找到了些许残迹, 那里一地狼藉, 王座上剩下一具枯骨,身上的衣裳满是血痕。


    他把这具枯骨带回长安交差。


    一片繁华落尽了,在外面折腾了一番,如今他已经年过三十, 其实心里也是想家的, 也是想家人的。而妹妹竟也到了三十的年纪,父亲更是已经到了不惑之年。他想, 再多不甘心都可以过去了。就连妹妹的孩子都已经十五岁了, 到了他和妹妹第一次被许婚的年纪。


    他这次回长安述职,算起来也就需要个半年时间,本来不打算带上自己的养子养女,没想到两个人一声不吭地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四只黑眼珠子盯着他一直看, 看得他直发毛, 随口问了一句, 难道你们两个也想跟着我去长安吗?


    两人的步子停下来,齐声道:“是。”


    归途没有浩浩荡荡,只有粗茶淡饭,他却始终按耐不住见到亲人的心情,妹妹, 父亲,还有他关押在宅子里的弟弟,那些义兄弟们……早知思念这么苦,当年说什么他也不会离开的。抵达皇宫的时候,他指着远处的宝儿三兄妹,告诉养子白畲和养女白洛去找他们一起玩耍,随即整理好自己的衣冠,去宣政殿里面见父亲。


    去到内殿的时候,细细的初雪洒在他的头上,他看见了同样头上满是白雪的妹妹。父亲正抬手柔柔地替她摘去,扯到发簪了,只听她嗔道:“弄疼我了。”


    多少年过去了,周丰都的心还是砰砰乱跳起来。


    她的眉目还是那么清晰啊,小小的鼻梁骨小小的唇,他曾经吻过亲过,在心里悄悄地描绘过。当年他走的时候其实不止带了一把剑和十两黄金,还有那幅画,那副不堪入目的美人图。爱令人龌龊,令人自私,令人变得丑陋无比。


    所以他现在收回自己的爱,端端正正向两人磕头请安。


    他想到白畲和白洛两兄妹,当年他和妹妹也这样天真无邪过。


    白氏两兄妹是蛮族人,因为早些年交趾被中原来的王侯征服过,都会说中原话。肤色偏褐色,面颌小巧精致,鼻梁都是一样高挺。尤其是哥哥白畲,长了一双蛇一样摄人心魄的俊目,传言说他会下虫蛊。李芙看见他的时候,第一时间蹭得跑了过去,盯着他看:“你真的能吃蜈蚣吗?能表演给我看看吗?”


    白畲呵了一声,目光幽幽地挪向她:“不会。”


    李芙嘁了一声,感觉好无趣,好没劲,转身就走了。


    夜里白洛急匆匆地在哥哥面前走来走去,伸出一个指头戳着他的额头,狠狠地,气愤地,焦灼地骂他:“你怎么这么蠢?你为什么不跟琅琊公主说你会吃蜈蚣?你到底知不知道怎么讨好女孩子?”


    “我说我会吃,她拿一条给我吃怎么办?”他嗤了一声,“站着说话不腰疼。”


    白洛叉着腰:“你到底还想不想救母妃了?她还在那个男人手里呢!”


    “我知道了。”他瞥了白洛一眼,“你也别闲着。要我说啊,一个皇子可比一个公主有用多了,你要是能把太子周宝儿骗走,拿他做人质不是更好吗?哦,我忘了,你长得不好看,不斯文,骗不到男人的心,那个周宝儿已经有喜欢的人了。现在只能指望你哥哥我,既然靠我一个人,我就奉劝你对我说话的时候客气一点!”


    第二天醒来,白畲按照妹妹教的法子靠近了李芙,温柔地向她行礼问好,跟着她做一个拎包的小仆。没想到李芙对他的关注早就下降了,走到半路被郑大司农的儿子郑剑衣吸引走了目光,郑剑衣是个武夫,送她的礼物是宝驹一匹,马头比她的个子还高,嚼草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一看就是匹难驯服的千里马。


    李芙高兴地拍了拍手:“谢谢郑二哥,这礼物我好喜欢!”


    “芙妹妹喜欢就好。”


    白畲吃瘪地在一旁看着两人眉来眼去,自是无功而返,被妹妹指着鼻子大骂了一顿。他被骂得狗血喷头,冷笑道:“放心吧,用不了一个月我就会让这个小公主爱上我,跟着我私奔,到时候拿她换母妃。你少骂我了,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团聚了,不还是指望我出去赚钱养活你们两个吗?现在骂我,以后你少吃两碗饭。”


    他再接再厉,天亮了之后继续往李芙跟前凑,他看见她正指挥着小黄门往马圈里倒干草,摇了摇头:“这匹马看似健壮,实则是匹劣等马。”


    李芙咦了一声,转过头看他:“我看你像个劣等人。”


    白畲深吸了一口气:“我怎么记得我刚来的时候你还挺喜欢我的,怎么突然不理我了?”


    李芙目如铜铃,猛地转回来,看着他没忍住笑出了声。她面面俱到,抽丝剥茧地问他:“你有万顷良田吗?你有富比亲王的财富吗?还是说你有一身武功可以上阵杀敌,有惊人的才气让我父亲特地封你做宰相?都没有,那我为什么喜欢你呢?你要不要看看我是谁?你可以想想我的父亲母亲是谁,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我都会喜欢的。”


    白畲高傲地扬起的头颅顿时低了低,惊在了原地。但他还在坚持:“下午公主有空吗?臣想请你去宫外清凉山上赏梅花。”


    “不了,我跟郑二哥约好了。”李芙摸了摸大马的脑袋。


    他默默把女人嚣张的气焰咽了下去。


    李芙喂完马,去给爷娘请安,一家人顺便吃顿午饭。周辽的脸孔严肃,眉头紧蹙,肩膀僵直而紧绷,却默默瞥了她一眼,忍不住问她:“你和小郑……你们走到哪一步了啊!”


    李芙蹭一下跳起来,尖叫了一声:“什么话啊这是!什么哪一步?一步都没有,没有……”


    “小郑这人还挺不错的。”他沉吟了片刻,“我都调差过了,作风优良,能打胜仗,最重要的是,他爹爹是郑大司农,他娘是你柳聪叔叔的姐姐,大家知根知底的。不如你们早点成婚就好了,天天偷溜出去见面像什么样子?”


    “爹不要管了,女儿自己有分寸。”


    “好好好,我管不了。”他叹了口气,目光移向窗边,“你阿娘怎么还没来?不会是还在赖床吧!”


    他让李芙先吃,自己挪步去找璇儿。


    她确实赖床了,哥哥回到长安以后,叔父在床榻上有种变本加厉的凶狠,昨夜折腾她折腾到了天亮,她真的好困啊,一觉睡到了大中午,起床以后磨磨蹭蹭地梳妆打扮,又趴在梳妆台上睡了一会。走到牡丹花苑的时候,突然被哥哥叫住,脸色惨变,忍不住停住了脚,却没敢回头。


    他笑道:“我都长了不少白头发了,妹妹还是一头乌发,真好……”


    赵璇儿没敢回答他。依叔父现在那性子,她敢和哥哥单独说说话,叔父非得闹得天下大乱不可。于是她默默地拔腿离开,周丰都也没有追,能跟她说一句心里话就很好了。


    没想到他们都已经隔开了十米的距离,周辽看见了,还是气得五脏翻涌,回去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通,联想成两人旧情不忘特地在此地私会。


    下午周丰都来面圣的时候,他越想越气,握着璇儿的手,让周丰都在帘子外跪着等候。


    赵璇儿有恃无恐地打了个哈欠,不曾想他狠狠拽了一下她的手,把她拉入怀中。他的手哗一下掀开了她的裙子,然后把她推到御桌上,从后面拥着她。他一边抬起手,一边微笑着和帘外的周丰都说话:“朕今天有点不舒服,不方便面见,你就在外面禀报吧。”


    赵璇儿眼泛泪花回头看了他一眼,想骂他是不是疯了,却又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却故意啪一声打了下去。


    “疼!”她下意识喊了出口。


    帘外的周丰都也脱口而出:“妹妹在里头吗?”


    周辽不会泼他冷水的,瞪视着眼前的珠帘,瞪视着珠帘外的屏风,屏风外的纱帘,心想是又怎样?你知道她在我身边,可你看得见吗?他挑衅一般开口:“你妹妹今天腿不舒服,我给她上药呢。”


    她反抓着他的大腿,死死掐他,挠他,手缩回来的时候指甲上都是血。可怎么感觉叔父还更亢奋了,血腥的气味激发了他的兴致,她想方设法扭过身扇了他一巴掌,结果他肉眼可见地更兴味更浓。他贴在她耳边:“再打一巴掌好了,叫你哥哥听听你在做什么。”


    他把她抱起来,袭上去咬她的嘴巴。细细密密的滋味从唇边、腿/间翻来覆去地涌现,交叠的影子打在屏风上。她咬着唇,感觉头晕脑胀,好怕大哥会看见,怕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偏偏叔父贴在她耳边故意喘给她听,她突然尖叫了一声,眼前一黑,再控制不住地叫出了声。


    *


    李芙牵着大马走到了密林下等着,暖阳晒着她,她的脸微微一红,因为要见到郑二哥而心情愉悦起来,她想起他的浓眉大眼,浓浓的眉毛和生动的眼睛,他总是想方设法地讨她开心,却又从不过分卑躬屈膝和讨好。今天等了又等,不知道怎么他还没来,反而是那个白畲和一条毒蛇一样游到了她眼前。


    李芙哼了一声:“你怎么又来了,不要老是找我行不行?万一郑二哥误会我了,我跟你没完!”


    白畲并不说话,目光也并不关切不虔诚,只是突然扛着她一起上了马,拿脚狠狠一夹马腹,那匹马突然惊慌地横冲直撞,却牢牢在他手中。他的胸膛紧紧贴在她的后背上,带着那匹离弦之箭一样的马在山林里狂奔。李芙弓着身子尖叫:“快停下!你这个疯子!快点停下!”


    他含笑掌握着缰绳:“你打算怎么处置我这个疯子?”


    李芙咬牙切齿:“我要叫我爹杀了你!叫我娘骂你!叫我干娘踩死你!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快马穿越了树林,穿越了天边漫无边际的雾气,来到了一线日光照耀的地方,快马还在不断前进,前进,乌泱泱的梅花在他们头顶上掉落下来,快马还在继续前进。


    终于到了一处平地,他把马勒停,两人一起抱着滚下山坡。他揽着她哈哈大笑,兴奋地叹了口气:“太痛快了!比我想象得还好!”


    李芙站起身来,往他身上踹了一脚,余悸未消地抚着自己的心口,却发现心脏正在奇异得砰砰乱跳。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她低头再去看白畲,发现他的面目都变英俊潇洒了几分,她摇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牵着马往山下走去。


    白畲跳起身来拍拍自己的裤腿,一声不吭跟在后头,突然皱了皱眉,发现自己的心跳好像也乱了几分。这怎么能成?要是被白洛知道,她非把轮流把十根指头往他脊梁骨上戳,问他还想不想救母妃了。这不行,必须克制住。


    两人在山下看见了郑剑衣,他疑惑地看了一眼白畲,李芙解释道:“偶遇,偶遇。”


    郑剑衣牵过马,拉着李芙离开。白畲在那一瞬间,看见两个人不经意间碰触到的双手,忽然恨得咬牙切齿。


    晚上白洛叉着腰盯着他看了又看,突然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白畲像看仇人一样冷冷瞪着她:“你疯了?”


    白洛慢吞吞地把眼珠子往上翻,吐出五个字:“你的心乱了。”


    “我没有!”


    她又扇了他一巴掌,提着他领子微蹙着眉:“你还救不救娘了?为了个女人连娘都不救了?你是不是没见过那个男人有多可怕?他逼着爹爹吞小刀,他人都走了,两年后爹还是死了。哥哥是被他割了一条腿流血不停死掉的,妹妹是被他关起来传染瘟疫死掉的。你是不是也想要娘这样死?连母亲都不要的人连畜牲也不如的!”


    白畲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继续想办法约这个小公主出去。”


    李芙的心在那一天彻底乱了,这实在是太可怕了,她看见郑二哥以后居然不再心跳了,就像是被人下了蛊偷了心,在一夕之间就变心了。她愧对郑二哥,躲着不再见他了,以此同时,既渴望见到白畲,又害怕见到他。她害怕这个面容野性的长着健康的褐色皮肤的小男孩真的会下蛊,不然她的心怎么这么乱呢?


    可惜事与愿违,她还是见到了他。


    喂马的时候,白畲抱起干草起身帮忙往里加,然后突然默不作声地碰碰她的手指。他压低了声音:“我们还会见面吗?”


    李芙挑眉:“明天,樊楼见。”


    “什么时候?”


    李芙微笑:“不确定……也就是说,我要你在那里等我一整天。”


    白畲也笑了。


    他一直等到了傍晚,李芙如期而至,也如预料般刁难他选择姗姗来迟,两人在樊楼里一起吃了顿晚饭,脸红着埋头吃东西,都不说话。李芙天黑以后才回宫,周辽和赵璇儿还以为她又跟郑剑衣出去玩了,都不过问。反倒是李蔷和宝儿,忧心忡忡地把她堵在书房。


    宝儿拿手指戳她的脑门:“哥哥问你,你怎么跟那个蛮人厮混在一起了?小小年纪你不学好啊!”


    李蔷认真地拉着他,恼道:“你和妹妹说话不要那么过分。”


    “我过分什么了?”宝儿神采奕奕的眉毛都黯然失色了,只有发自内心的担忧,对着李芙严肃地说道,“你少跟那些来历不明的东西待在一起。”


    他话音未落,感觉手臂空了,心是空空如也的,一回头才发现拉着他的李蔷转身离去了。他猛地回过神来,李芙哼了一声,指着他骂:“你说错话了!什么叫来历不明的东西啊!姐姐也不知道亲身父母是谁,也是来历不明的,等一下还以为你在指桑骂槐呢。”


    宝儿懊恼地拍了拍脑门:“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李芙觉得哥哥可惨喽,姐姐是个清丽脱俗的淑女,她有体谅一切的心胸,但这不意味着她会无条件谅解所有无理的话语。恰恰相反,她办事很有自己的一套,也非常讨厌别人用不屑的语气冒犯她。而且,她很难被金钱和所谓的爱收买,她是一个相信尊严与诚意的人。


    不过她就没有姐姐那么高尚了,她就是个俗人。她选择跟随内心,继续和白畲交际。


    第二天出发之际,她特地拉着姐姐的手求了又求,让她帮忙打扮一下自己。她希望把自己弄成纤尘不染的出水芙蓉,斯文的那种。李蔷摸摸她的脑袋:“你应该做你自己呀乖乖。”


    她歪着头:“可是……”


    “可是姐姐觉得,你确实应该少和陌生人来往,我总有一种直觉,这对兄妹兴许不是什么好人,你不信你哥哥,难道你连姐姐的直觉也不信吗?”


    李芙摇摇头:“兴许是因为他们是蛮人,长相吓人罢了。”


    她和白畲今天约了去西江钓虾,她忽然好怕泥点子溅到自己身上,弄脏了衣裙,然后被白畲看见。她忽然开始极其在意自己的形象,这种滋味真的又甜蜜又让人不适。


    白畲也一样,他紧张地手脚都不敢乱放,怕失了风度。


    就在她钓起第一只虾的时候,泥点子还是溅了她一身,白畲还是下意识跳了起来帮她捉虾,手忙脚乱。两人的心愿都落了个空。他们默默对视着,摸着头傻笑了出声。与此同时,李芙感觉白畲怔怔地朝她靠近,然后,唇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们两个吻了起来。


    白畲狼狈地把她推开。


    后来的一个月,他们再也没有见面。周丰都近来心情很差,想提前离开,已经收拾好了行囊,要带白畲和白洛两兄妹回到交州去,实在不行回交趾去吧。交趾交趾,交州的脚趾,他现在羞愤地感觉自己确实是根不起眼的脚趾。


    李芙得知以后,急得团团转。


    他要走了?白畲要走了?亲了她以后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偏偏这时郑剑衣借助着周辽的帮助来找她,和她一起吃晚饭,她闷闷地往嘴里塞了口饭,心想,算了吧,走就走吧,她可以悄无声息地继续喜欢剑衣哥哥。她会把这个秘密藏起来的。


    可她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她失去了对郑剑衣心动的感觉,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这实在太古怪了!她肯定被下蛊了,她得找爹爹请高人来接触这个蛊咒。她失魂落魄地去到宣政殿,张了张嘴,却对周辽说:“阿爷,你能不能不要让白畲走,留他下来给我做驸马。”


    周辽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你不是喜欢郑剑衣吗?好端端怎么又喜欢别人了。”


    “可是我就是喜欢上了嘛!我有什么办法!”


    “好好好。”


    周辽能怎么办?难不成为了一个所谓的未来女婿得罪自己的女儿吗?难不成为了一个外人骂自己的女儿吗?不可能。于是他下旨让白畲留在长安。


    临行前,白洛对着他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哥哥,别光顾着想你那万马奔腾的疯狂的爱情,别光顾着想那个小公主,多想想我们的母亲。况且……那个男人只是想绑架小公主,只是绑架她,不是杀她,不是割她的皮吃她的肉,她不会有我们家人一半凄惨的。那个男人只是想用她要挟大魏皇帝撤走交州的驻军罢了,不会真正伤害到她。但是,如果你办事不利,我们的娘可就真的惨了。”


    白畲不耐烦地扶着脸:“我知道了!罗里吧嗦的像个老太太,你以后肯定嫁不出去了。”


    “嫁不嫁得出去不重要,能不能把母亲救出来才重要。”她看着他,严厉地看着他,持续地看着他,永不放弃地看着他,“我会记得给你安排帮手的。但是,我得走了。后来的事情就靠你一个人了。”


    第47章 第 47 章 李安平


    李芙和白畲的婚期定在春天。她也高兴, 他也高兴,依照礼制,两个人虽然被禁止在婚期之前见面, 却能看出各自的欢欣与迫切。李芙成天请姐姐帮自己挽发髻,对着镜子照来照去, 往上头加上各种花花朵朵, 珠翠金玉, 研究婚礼当天到底是梳花苞髻还是公主髻好。白畲闭门不出,勤奋地跟着宫廷仆妇们学习驸马侍奉公主的礼仪。


    唯有一个人有可能会不高兴。


    周辽和赵璇儿召来郑剑衣,给他添茶倒水,承诺加官进爵。郑剑衣吓得磕头大拜:“臣怎么敢这样劳动陛下娘娘!”


    赵璇儿开门见山:“我们都是世代的亲朋, 关起门来说话, 何必说这些敬语。这次我们找你来,相信剑衣明白我们的用意。希望剑衣不要怪罪婶婶, 芙蓉是我的女儿, 做母亲的当然希望她高高兴兴的,不用勉强自己,能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


    郑剑衣低头笑了:“娘娘想什么呢!臣虽心系公主,但我们二人之间并无婚约,没有任何文书约束, 再者, 我们甚至没有正式表白过, 没有正式交往过。公主没有义务对我专情。但是,我会再等一等的!等公主亲口对我说她对我已经没有任何喜欢了。”


    周辽松了口气:“你能这么想,朕就放心了。”


    剑衣和芙蓉,一个坦荡,一个直爽, 两个人很快就把事情说开了,说明白了,互相归还了所赠的定情信物。赵璇儿却深深地惆怅起来,她把自己关在椒房殿里,饿得饥肠辘辘,废寝忘食地想一件事。她想来想去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小孩子都能处理好的事情,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处理好。我一不坦荡,二不直爽,就是因为我犹犹豫豫的,安宁才会死!”


    周辽冷眼想着李安宁,不懂璇儿怎么忽然又想起这个死人来了,他明明都妥协了给他立坟立碑,拨乱反正他的污名,还要怎么样?为什么要为了他连饭都不吃了?他无情地冷笑了一声:“姑娘不用在这里念经忏悔了,他的死明明和你没有关系,是他自己活该。别因为他死了太多年就忘记他曾经做的事——是谁打着我的名头在外面招兵买马招摇撞骗?是谁挑衅我说要挑我的脚筋把我活活饿死在马圈里?他居心不良,都是咎由自取。”


    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扪着脸自言自语:“我,我老是怪你安排我的事情,结果我自己也就是这么个柔弱的性子,等着别人安排我,推着我走。我是不是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胡说八道什么呢!”他弹了她一个脑瓜崩,想让她清醒过来,“那我现在就安排你,赶紧给我去吃饭!不,我命令你。”


    她趴在那里,像棵蔫巴的小白菜。


    周辽喉咙里发痒发哑,竟也想不出安慰她的话了,他用自己的方式尽可能表达出关心,给她做新衣裳,抓那些猛兽给她畜养,这都不能让她高兴半点。她的眼里蓄满了盈盈的泪水,捧着脸,悲伤极了:“我感觉我真没用,离开了皇宫,我可能就不能活了。不知道去哪,不知道用什么维持生计。”她重重地甩甩头,“会不会当年我非要喜欢叔父,其实就是胆小,只是因为我不想长大,不敢独立,所以就赖着你。”


    “什么?你是因为这个才喜欢我的?”


    两人各说各话,一个越来越难过,一个越来越憋屈。他搞不懂她姗姗来迟的伤春悲秋,只是心疼她茶饭不思瘦了一圈,急得团团转,上朝的时候都哀声又叹气。他在宫里下令,让那些仆妇改良食谱,最好把菜式玩出花来,弄一些新奇的菜品吸引她的目光。要是能叫她食欲大开,他必重重赏之。赵璇儿慢慢地发现自己是在对牛弹琴,索性就不跟他倾吐心声了。


    夜里她盯着他看,心里却在想:唉,一头老牛,一头不解风情的老黄牛,一头铁石心肠的老黄牛,她说什么都是在对牛弹琴。她的道德债,她对自己人生的怀疑,她决定再也不开口了,自己默默用几十年时间去慢慢消化。


    那一夜过后,她把自己从坏情绪里抽出来,去筹备女儿的婚礼。


    本来,她亲眼所见宝儿和李蔷情投意合,鸳鸯成双,打算把两桩婚事放在一起办了,中原人最喜欢双喜临门,好兆头谁不喜欢啊?可近来两个人突然就不说话了,谁也不理谁,她只好打消了这念头。


    如今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给小芙蓉试婚服了。


    婚服做好的时候要先上身试一试,试穿之前要先洗澡,香喷喷地穿上去才吉利。她和李芙一起泡在浴池里,拿着皂角在女儿身上搓搓洗洗,她闻了一下李芙手掌,忍不住笑了一声:“小时候你的手就这样,像臭烘烘的狗爪子,现在还这样。”


    “娘!不许说了!”


    赵璇儿调皮地笑了:“就说。”


    李芙起身更衣,心想阿娘还真是一个表里不一的人。她温柔,开明,总是笑容可掬的,盈盈一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但是!她总是会突然暴露出狡猾和恶劣的一面,就像刚刚那样。


    爹爹说娘这是大智慧,出其不意的凶狠往往能够蒙蔽敌人,一击致命。可惜她从来没学会。


    她的嫁妆实在太多了,有爹爹准备的一份,娘准备的一份,外祖母准备的一份,还有干娘的一份……就连哥哥姐姐也从自己的小金库里掏了东西添上。山一样堆在建造好的公主府里,龙凤环绕,金碧辉煌。里头有一个围屏是她自己绣的,指头都扎出血来了,一只骏马奔腾在广阔的官道上,回过头来,炯炯有神地盯着画外的人,栩栩如生。


    她偷偷和白畲见了一面,带着他去公主府里看那面围屏。


    他心不在焉地敲了敲那些箱子:“怎么堆得满地都是,都走不动道了。”


    “这都是我的嫁妆呀,以后你就吃本公主的喝本公主的了,做人不能再继续嚣张了。”李芙坏笑,“人家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快让我看看你的胳膊有没有短一截。”


    白畲默默把手臂藏了起来。


    李芙撇撇嘴,回到宫里睡觉。夜里迷迷糊糊地被人推了一把,她还以为是姐姐睡不着觉来找她说话了,一抬头,竟是她的保母。保母焦头烂额地跪在地上:“不好了,不好了!公主的那些嫁妆都被驸马卷走了,他带着钱跑了。”


    “什么!”


    她翻身起来,一家子都在春雨夜里被喊醒,在书房里睡眼惺忪地起来开小会。宝儿在她跟前走来走去,突然咬了咬牙:“岂有其理!真是岂有其理!请父皇下旨,我去替妹妹来追回她的嫁妆,逮捕白畲这个贼子。”


    周辽叹了口气,说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一个别有用心的外族人接近公主,葫芦里卖的不知道是什么药,谋财就算了,就怕是害命。只要人没事就好了。


    宝儿摇摇头:“这怎么是钱的事呢?他分明是在蔑视皇家的尊严!”


    周辽瞪了他一眼:“我再说一遍,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比什么都重要。”


    宝儿被教训了一番,灰头土脸,愤愤不平,用余光觑了李蔷一眼,她竟根本不关心他,也不打算帮他说话,真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早知道他就不教她说话了,若她还是个小哑巴,至少还能多依赖他几年。


    赵璇儿虽也生气恼怒,却觉得叔父说的在理,大家平平安安的最重要。万一这个白畲骗钱是假,用这个做圈套骗人上钩,然后再害命,那才不得了了!


    她叫仆妇们带李芙回去,摸着她的头发,细声细气地搂着她安慰。李芙本来不想哭的,看大家都为她着急,她忍不住掉了两滴眼泪:“我把你们送我的嫁妆全弄丢了!你们会怪我吗?”


    “胡说什么呢!”赵璇儿眼波一转,无比温柔,拍拍她的后背,“难过吧?觉得吃瘪吧?没有人可以顺顺利利度过一生,你在这件事上把亏吃完了,往后都是幸福日子了。还难过吗?要不要娘陪你歇息?”


    李芙拿袖子擦了擦眼泪:“娘快回去吧,告诉爹爹不用为我担心。”


    她拍拍胸脯,说自己一点也不在意,可等赵璇儿走后,她还是难受得紧。摸摸脸颊,发现全都是凉丝丝的眼泪,用手擦去了,再摸一摸,还是眼泪。她感觉自己好窝囊,好憋屈,最重要的是那些嫁妆都是家人们替她攒了好久,兴高采烈交到她手上的。她以后要是再出嫁,他们是不是还要再破费一次?不行,不行,她一定要想办法把钱拿回来。


    李芙去找看守白畲住处的卫兵,问他们有没有看见他往哪个方向走。卫兵说是南边,朝帽儿村的方向,她突然想到那里有个驿站,白畲肯定要在那里落脚,本来想单打独斗找过去的,半路上遇到了郑剑衣和他的十来个家丁,她也毫不客气地把他们征用了。


    两人到了驿站,没有选择打草惊蛇,而是去找店小二查看入住的名单,里头虽然没有白畲,却有个姓白的男人。郑剑衣带着家丁们破开那间房。里头果真有好几个装了财物的包袱,只是上上下下都不见白畲踪迹。


    “不见了就不见了吧,把钱找回来了就好。”李芙也怕出事,拉着郑剑衣就走。


    郑剑衣把她安安全全送回皇宫,转身离开,策马闯入呼啸的西风当中。那鞭子不停地打在马身上,马蹄子狂放不羁地往前踏去,一步一步,一步又一步。


    *


    赵璇儿并不知道她的女儿全程没有遇到任何危险,而且顺顺利利夺回了自己的嫁妆。她急得都快哭出来了,趴在桌案上,额头上都是汗:“公主丢了?公主丢了?你们竟然叫我不用担心,就坐在这等她自己回来!”


    “皇后娘娘别急……陛下和太子已经出动去找了,不会有事的。陛下吩咐了,您好好睡一觉,睡醒就没事了。”


    “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她被按回椒房殿里,仆妇们强硬地伺候她睡下,她躺在那里,感觉一双手臂压得发麻,抽出来,摇了摇萍娘的手:“我睡不着,萍娘给我取一点安神香来,我的头好痛啊!”


    “好,好,我就去啊,珠珠等着萍娘。”


    她见人影散入黑夜当中,起身换上萍娘的衣裳,从西城门出了宫,还打着萍娘的名义跟守城的士兵借了马,借了剑,往公主失踪的帽儿村方向去了。那里有个驿站,除了驿站还能去哪找呢?她第一次骑快马,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几乎拉不住缰绳,却咬牙坚持着,心跳如雷地往前冲去。


    她的女儿,曾经跟她失散过一次的女儿,她再也接受不了再一次失散了!一个女儿家,在那样黄泥满地的地方走丢了,被人家掳去,可能会被拴起来生孩子,可能会被扔到渔村里在那里抡圆了手臂捞一辈子鱼,可能还会更差。她越想越心碎,挥动鞭子的力道也越来越大。


    她走进驿站,店老板和小儿齐齐注视着她,然后唔了一声:“找人吧,方才来了一个小姑娘,去二楼左边角落的那一间了,也是找人。”


    赵璇儿又惊又喜,脑袋里轰隆隆地乱响着,顾不上多想了,攀着楼梯飞速地往楼上走去。店老板却扭身到了后院,抓着一个小厮:“快去报信!大鱼上钩了!这次没有官兵。”


    她满心欢喜地推开了房门:“小芙蓉?你在哪呢?”


    四五个黑黢黢的人影从房梁上跳下来,按住她的双手,将她套到一个大麻袋里。白畲目光锐利地走了出来,叫他们把她装到车上去,连夜挥着马鞭逃跑。他一边揉眼泪,一边抽打着自己的脸保持清醒,到了巴郡,他必须和运送人质的仆从们分头行动,去吸引长安那些人的注意。也就是说,在此之前,他一定要狠下心来,绝不可以放走这个李芙。


    他用手捏着袋子口,抬起头来,脸上全无光彩。李芙的影子,她的模样,在他心里像一只翩翩的蝴蝶飞走了,她要恨他一辈子了。


    白畲的手越来越抖,越来越抖,忽然,他解开了那袋子口,却怔住了。


    不是李芙。


    赵璇儿被人捆住了手脚,堵上了嘴,说不出半句话来,她那乌云一样的头发掺满了泥沙,乱七八糟地堆在颈子上,看起来仍旧是楚楚可怜的。白畲却莫名兴奋而狰狞地大笑出声,太好了,他绑来一个不是李芙却比李芙更有用的人质。他本来解开袋子口是想把人放了的,这时却猛地将袋子绑了回去。


    她在巴郡被转交给别人,四个月的时间,舟车劳顿,泥沙拌饭,最后在交趾被放出来。两把大刀抵在她身前,走进灰暗的廊道,渐渐有一线光亮照进来,饭菜的香气和幽幽的山茶花香一起荡漾,她纤细美丽的剪影被人用手捕捉住了。那个人,长着她亡夫的面孔。


    “我该叫你什么?”李安平站起身来,平平静静地说道,“小姐?嫂子?皇后娘娘?”


    她大睁着眼睛,吃惊道:“你为什么要抓我到这里?”


    “为什么?”他深深地凝视着她,忽然急躁起来,迫切地,气愤地扑过去,不顾她身上的馊味,抓着她的肩膀摇晃,“你知不知道!当年要娶你的不是我哥哥,是我!甚至,当年你溺水的时候第一时间跳下去救你的那个人也是我!我一直爱着你,一直深深地痴迷地凝视着你,我的小姐,我心里的明珠美玉。救刘满意的人是我哥哥,救你的人是我!从一开始他就偷了我的一切。你不是夸我好看吗?那你的目光怎么挪开了,挪到别人身上了?”


    赵璇儿艰难地消化着这一切,突然吐了一口气,然后淡然道:“那现在不是很好?我现在在你身边了,我们有的是时间补上遗憾。”


    “什么?”李安平口齿不清地叽咕着,他以为,她一定会大吵大闹,他们一定会撕破脸皮痛痛快快地争执一场,结果她居然这么轻易地接受了他,“你认真的?”


    赵璇儿撑了个懒腰:“是啊,我早就在那个男人身边待腻了,呆够了。你不知道吧,我天天都在为此掉眼泪,我不想做一个无所事事的小孩了。你来得正好。”


    他倒像个无措的孩子了,狐疑地盯着她看。


    她皱拢了眉毛,语气不善:“怎么了?刚刚还说喜欢我呢,这才多久呢,不认了?嫌我身上馊?还是嫌我饿得尖嘴猴腮的?快去给我准备热水吧,我要痛痛快快洗个澡。”


    “哦,哦。”


    赵璇儿浸到了热水当中,终于得到了短暂的放松。她泡得脸颊红红的,轻快地洗去头发上的泥沙,穿上衣裳,找到床榻躺了下去。李安平缓缓走了进去,疑惑地挑眉:“你真的不喜欢那老匹夫?”


    她信口胡说,紧了紧鼻子就嚎啕大哭:“你不知道了吧,这些年都是他逼我的!我要是不从,他就把我扒光了扔到庭院里,还敢不从,他就打我!我跳过十次井,抹脖子都抹了三次,苦啊!我这条小命比黄连还苦!”她说到这,突然觑了李安平一眼,严肃道,“你不会逼我吧?”


    “当然!我当然不会。”李安平接触到她带着眼泪的目光,忽然感觉好兴奋,好激动,这个女人原来一直都是他的!哪怕不在他身边,心也是他的。他坐在床边,撩起她一缕头发,又问,“那我哥呢!你爱过他吗?”


    “你哥哥太无趣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种狂热的喜悦涌上心来:“所以,你不喜欢他。”


    “何止不喜欢他啊,我恨他!如果不是他一直惹是生非,我也不会……”她说着说着又开始抹眼泪,“我也不会被那个男人欺侮至此。”


    他微笑:“那你应该谢谢我,我替你收拾了他。”


    “他?哪个他?”


    “李安宁。”他像炫耀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高高昂起自己的头颅,“他死之前,我去了长安一次,假扮成他的模样,威胁那个老匹夫。啊,他果真忍不了这个气,把李安宁杀了。”


    赵璇儿的手忽然僵硬。


    她有了一点慌乱,躺下去,找了个借口打发李安平离开。他袭上来,被她瞪了一眼:“难道你嫌我嫁过人,想这样潦草随意地待我吗?没有八抬大轿,没有明文聘娶,你要上我的床榻,我就像讨厌他们一样讨厌你。”


    “好,八抬大轿是吧,明文聘娶……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他走后,赵璇儿几乎瘫软在了床上。原来这些年她一直恨错了人,叔父说的都不是编造的,只是他看见的那个“安宁”和她的亡夫安宁不是同一个人。她恨错了人,捅错了人,报错了仇,因此心绪不安,起身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突然,她看见了墙面上白闪闪的人骨,眼睛冒着火,悲哀地环顾起来。


    都是白森森的人头啊!光是她睡的这一间屋子就足有两百多个。


    这座交趾的王城偶有蛮族人拜访,进献一些牛羊肉,她渐渐在七嘴八舌里发现了他的真面目。李安平东躲西藏的这些年,早就人性全无了,他杀人成性,无论是交趾的蛮人还是交州的汉人,只要被他抓到了,只要某一天他心情不是那么愉快,结局都难逃一死。他不但杀人,还吃……尤其爱吃小孩的腿……肉吃完了就会珍藏他们的头骨。


    但这不妨碍他收起凶恶的目光,躺在她身边的榻上,呢喃细语:“我的小姐,我的赵一娘,你回到我的身边了,我的人性就回来了。”


    她耸耸肩,拿起桌上的水果若无其事地吃着。


    白骨堆成小山,他身上背着极重的杀孽,想必是那些厉鬼看见他了都要害怕。她眼光锐利着,又默不作声地穿梭过这座王城,发现伺候他们的那些小奴隶都被人拔了舌头,突然有点想吐。她发誓不会在交趾吃一口肉食的,谁知道碗里的肉片是不是某个人的舌头?


    他邀她去捕鱼,在小湖边她甚至主动牵起了他的手,一边打哈欠一边说自己好困,揉揉眼睛,心不在焉。他把渔网放下去,诉说着这些年逃亡的辛苦,后来,赵璇儿看见他拿后背对着自己。


    她猛地伸出手,推了一把——


    作者有话说:这波人贩子拐到魔童了


    第48章 第 48 章 结局(上)赵璇儿智斗食……


    尚未知道母亲失踪之前, 宝儿抱着一个宝匣来到了妹妹眼前,身后跟着身姿笔挺的郑剑衣。他拍拍宝匣,示意李芙打开:“你剑衣哥哥送你的礼物, 快看看吧。”


    她半信半疑地打开宝匣,那瞬间血腥味直冲着脑门上来, 她打量了一番, 恍然大悟了, 身子猛地一震,眼光寒冷地把宝匣一推,冲到门前呕出了一大滩酸水。


    里头是白畲的人头。


    记忆潮水一样涌上来,李芙想起来小时候, 哥哥还是个柿子一样的性子, 她炫耀着亲眼所见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场景,吓得哥哥吐了一地。现在风水轮流转了, 哥哥跟着父亲外出经历过很多事情, 胆子渐渐大起来,反过来吓唬她。


    郑剑衣跟出去顺了顺她的背,倔强、沉默的,没有多说什么。李芙突然鼻子一酸:“对不起啊,剑衣哥, 我……”


    “不用多说了。”他摇摇头, “他的人头我已经拿到了。我想问, 你的心呢?”


    “谢谢,我会好好珍藏这个礼物留作纪念的。”她擦去嘴角的酸水,扑入郑剑衣的怀中。


    这份甜蜜很是短暂,因为一份新的噩耗已经席卷而来,皇后丢了, 大家眼里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柔软妇人走丢在了黄沙乱泥之中。周辽被这噩耗震骇,决心亲征交趾,朝臣们磨破了嘴皮子劝他,说天子非意外不该离开都城。他咬牙切齿地想,当年打下这片广阔天地不就是为了给璇儿一个富足太平的家吗?她不在了,家不完整了,这些狗屁话他一句也听不进去。


    周辽命太子监国,率领大军往南边去。


    郑剑衣背上行囊,追随帝王行军,临行前李芙磨刀霍霍,哭了一夜,跳上了他的马背,势必要亲自救出母亲。


    深宅大院里一直隐藏着自己身份的冯未驹也是这么想的,他和冯别驾大吵了一架,冯别驾犹豫,不解,最后痛心疾首地破口大骂:“皇后丢了有你什么事!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了啊!你别给我胡闹了,是想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他一把将冯别驾推倒在地:“我女儿丢了!”


    女儿……冯别驾顿觉心头涌上一股恶寒的滋味,暗道不好。他的儿子在一次病危以后就彻底性情大变,时常去跟踪刘如意母女,就连原先浆糊的身子也渐渐强壮起来……原来是被妖魔附体了。


    他们像尘土一样吹入交趾边境的时候,赵璇儿正趴在岸边,假装为李安平的落水魂惊胆落。推他的时候她就已经后悔了,水鬼之所以被称为水鬼,首当其冲就是因为他非常善水性,不然当年也不能跳入湖水里解救她。索性李安平没有看到是她推的,她一边想办法捞他,一边谎称方才树林子里跑出来一个白皮肤的歹徒推了他一把。为了让他相信,她用树枝刮破了自己的手臂,假装是那个歹徒所为。


    李安平则非常游刃有余地浮出水面,游了上岸。


    她立即扑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腰嚎啕大哭:“我以为你要死了呢!吓死我了!”


    回到王城,他问她:“你确定是白皮肤的歹徒?”


    她点了点头。不特地前调是白皮肤的歹徒的话,依李安平这个性子,他一定会迁怒于那些褐色皮肤的蛮人小奴隶们,或杀,或吃……她挤挤眼泪,说自己担心他,说自己害怕,那些连叔父都不常听的温声细语,变着花地讲出来给他听。


    她艰难地骗取到了李安平的信任,也导致了一个更坏的结局。夜里她睡眼惺忪之际,他闯入她的卧房把她推醒:“大魏的人已经进犯到交趾边境了,那个歹徒一定是他们的人,我们走!现在就逃!”


    她的眼睛暗淡了一瞬,很快就借着睡不够的由头变成了一股任性的火,抽抽搭搭:“我没睡够啊!我只睡了两个时辰!我起不来。”


    “这是逃难!”


    “逃难就不要睡觉了吗?”


    李安平好声好气地劝了又劝,耽搁了半个时辰的时间,她还是被他拽了起来,走向密林深处。那是黑黢黢的连鬼影都看不到的世界,李安平心跳如雷,这个世界太狭小了,正如他的领土太过贫瘠,已经没有建造王国的可能。本来,本来他想要拿人质去换交州,偏偏来的人是赵璇儿……他不会拱手相让的,就是死在这片林子里,他也要拉着她一起死。


    大汗淋漓地跑了一段路,赵璇儿却突然瘫坐在地上,微蹙起眉哭起来:“我跑不动了……真的跑不动了。”


    他起了疑心,不耐烦地拽了她一把:“你不会是故意拖延吧?”


    她哆哆嗦嗦地拿一根指头抵着他的脑门:“你丧不丧良心啊!我跟着你,吃不饱,穿不暖,我还死心塌地的。哭两句都不行?早知道我还不如回长安被他欺负呢!我不如回去跳井。”


    “好了好了,起来,我们继续走。”


    “走去哪?”


    “坐船出海,去老挝。”


    她被他拽着继续密林深处疾奔,用树杈悄悄划断自己腕间的珠串,握在手心里,每往前走一段路就漏几颗到地上。岸边有几个蛮人接应,和李安平颇为相熟的样子,应当是收了不少恩惠,一个个穿金戴银的,大拇指上各有一个好大的金扳指。他们上了船,李安平立即拿一把大锁将船门反锁上。


    这个船有一个很特别的船舱,里面没有任何家具,没有任何遮蔽物,一切都可以被他收之眼前。这里是什么都没有的地带,像是大漠上宽阔的原野,只有一把钥匙,一柄薄薄的快剑,被李安平贴身携带。她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正当蛮人们整装待发,大船要开动之际,她听见岸边有人呼叫着她的名字,由远及近,声音渐渐清晰,慢慢拔高,是叔父在找她。抬眼是李安平立即变得凶戾的目光,她又扑进他怀里,故作六神无主的姿态:“怎么办?怎么办?我们还没白头到老呢!不能就这么被他抓到。”


    他打量了一圈她的神色,沉吟片刻:“我来想办法。”


    发现她所留珠子的不是别人,正是素来和她不对付的刘满意。两人短暂地好了几年,好得都快穿一条裤子了,后来一次刘可儿的生日宴上,赵璇儿拉着刘可儿的手,给她戴上一个金项圈,刘满意从人群里挣脱出来,指着她的鼻子就骂:“你你你,你是不是要偷我孩子!偷孩子是吧?畜牲才偷人家孩子呢!倒了十八辈子血霉的玩意才偷孩子呢!”她血红着眼睛冒着火推开赵璇儿,“滚蛋!”


    可不知怎么了,大军南下之际,她还是失魂落魄,两脚不受控地跟上了姐姐。


    周辽带着大军先是去了石城,那些被拔了舌头的小奴隶摇摇头说不出话来,但是,他们偷偷保护起来的一个小孩,那个有幸没有被李安平吃掉的孩子还有舌头,他能说话。小孩告诉他们,每次遇到危险这个李安平都会到西南角坐船去老挝逃难。他们追逐到密林当中,失去方向。


    这时的刘满意刚好踩到了一颗珠子。


    她立即举起来,告诉大家寻找四周的珠子,沿着珠子一定能找到赵璇儿。他们找到了海边,举起火把看见海上正在发动的大船,无力地呼叫起来。


    此时的赵璇儿松开了李安平,从他的怀抱里逃脱,突然站起身来。


    李安平眯了眯眼睛:“怎么了?”


    一把剑缓缓从她手中拔出:“你的剑呢?李安平?”


    她趁着拥抱的功夫解开了他腰间的剑,此时拿在手中。若他是周辽,习惯用十几斤二十斤的重剑,她还真拿他没什么办法。偏偏李安平也喜欢用短平快的轻剑,手中这把和叔父送她那把一样顺手。他瞪着眼睛上来抢夺,赵璇儿连吼带叫地拿膝盖死死压着他的脖颈,横着拿剑往咽喉上抹。


    “你杀我?你杀我?”


    她冷笑:“你为人不仁,那些奴隶生来困苦,你竟做的出杀人食肉,拔舌油炸的事情。为弟弟不善,论起来,这世上难得有几个人真心对你好的,你哥哥就是其中一个!他抢走你的心上人这件事完全抵消不了他对你的好,你却记恨多年,将其害死!为子不孝,招娘为了你的执念作恶,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你却丝毫不记得养育自己的养母!我杀的就是你这样的屠狗辈!”


    “都是因为你!都是拜你所赐。”他冷笑,“如果不是你拜高踩低,看不上我这等柴房里的下人,我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人各有失意的,不见得每个人都会变成你这样的食人恶魔。打着爱我的名义就能避免现世报了吗?”


    “你既然不承认我们之间有过感情,我欠你吗?你拿什么资格审判我?”


    “凭你哥哥!不杀了你,不灭了你这个祸害,我都枉做了你三年嫂子。”


    他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她很难借力,于是就握着剑柄像拉锯末一样来来回回在他脖颈上割。一阵钻心的痛从手掌心涌上来,她的血液流出来了,他的血液也流出来了。她成功了。


    她几乎瘫坐在地,李安平捂着颈子翻着白眼盯着她看,已是弥留之际。


    船外的人还在呼叫:“船越来越远了!想办法停下来!”


    她又拿起剑,在船底板上凿洞,水一阵阵涌上来,淹湿了她的鞋袜,船果真停了下来。她去李安平身上翻找钥匙,结果他用了最后一丝力气,拿起钥匙吞吃入腹。


    “陪我一起死吧。”


    船外周辽已经游到了甲板上,正用蛮力拆卸船门,一边挥动着满是鲜血的手臂,一边细声细语地安慰她:“璇儿别怕,别怕啊,叔父马上就把门拆开了。”


    “我不怕。”她擦了擦眼泪,看水淹过脚脖子,淹到了肚脐上,很快淹过了脖子,忽而悲凉,忽而不舍。她拍打着门,“叔父,好像没有用了,没有用了。我想和你最后说说话。”


    周辽近乎癫狂地去拧门框:“我,我听着呢。”


    “当年我答应嫁给安宁,不是和你怄气,我是想让你知道我长大了,让你松口气,不用为我操心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了。”


    “后来我又答应嫁给哥哥,也不是跟你怄气,是因为我怕你恨我。怕你恨我给你吃毒药,刺了你两剑,怕你后半辈子都不理我了。你要我嫁给谁,我就答应,我想让你消消气,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了。”


    两人潸然泪下,岸上不会游泳的刘满意已经快急得跳下去了,她嘶声裂肺地扯着嗓子大喊:“周辽你他爹的倒是下水啊!船底板比门更薄,可以拆船底板。”


    冯未驹闻言钻入水中,这时的周辽已经潜到船下,凿开了一个足够容纳赵璇儿的大洞,两人合力把她浸满了水格外沉重的身体举出水面。她余悸未消地喘了口气,一口水喷在了周辽脸上。他笑了。


    赵璇儿往他怀里靠了靠:“看来我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娇气无用嘛!”


    周辽握着她鲜血淋漓的手,既是欣慰,又是心痛,抱着她往岸上游去:“叔父为你骄傲。”


    (正文完)


    第49章 伪骨if线 if周辽被收养(穷追不舍……


    荆州赵家里窜出来一只梅花鹿, 像骏马一样疾驰着,赵家的大小姐赵璇儿正在侧院给牡丹花浇水呢,迎面碰上那花鹿, 哎呦哎呦躲避不及,被它拦腰驮在背上, 跟着花鹿一起冲出了家门。恰逢赵家的府兵凯旋, 义子周辽骑着大马行在最前头, 两军相撞,一起摔了个底朝天。周辽嘶了一声,蹭蹭手腕上的鲜血,扭头去查看妹妹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哦, 我摔你身上了。”她歪着头, “哥哥没被我砸扁吧。”


    周辽继续打量着她:“没骗哥哥吧?真不痛?”


    她摇摇头:“一点都不痛诶。”


    周辽唔了一声,拍拍手, 请家丁把鹿和马牵回各自的窝, 便态度闲散地踏入门槛,目光直奔着家主的书房。赵璇儿在这时突然跟了上去,闹着要他背自己,周辽的脸瞬间红透,左顾右盼, 咬牙说了她一句:“像什么样子!”


    她呜呼哀哉了半天, 声称自己的腿疼, 几乎就要断掉了,走不了路了。周辽停了停,只好俯下身子让她跳到自己背上来,一路把她背回院子里。她还乐呵呵扬起手臂,说自己在骑大马。书房门砰一声打开了, 赵危得了一个绿得直冒油的翡翠手镯,摇头晃脑哈哈笑着要给公主送去,瞥见两人正肆意妄为地打闹着,身子一定,冒着火拿手指指向他们:“像什么样子!”


    她悻悻地从哥哥身上跳下去,往一边躲了躲。赵危揪着她的衣袖:“多大了还要哥哥背啊,马上要许人了知道吗?”


    “我才不嫁人呢。”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不早早定好人家,陛下给你赐婚,拿你送给他那些不成器的孙子做人情。”


    “我要抗旨,哼哼,如果陛下怪起来,爹爹替我去坐牢好了。”


    “嘿!你还挺孝顺的啊!孝顺到你爹爹我都要死不瞑目了。”


    她拉着赵危的手直晃悠:“跟爹爹开玩笑的嘛,我还不是因为舍不得你和阿娘。要是陛下问起来,大不了你就说我病死了。我从今天开始就假装肺痨鬼,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喝口红墨水咳出来。”


    “胡闹。”他白了她一眼,“萍夫人呢,快带她去念书……萍夫人,诶,她人呢?算了算了,平野你带她去书房,辅导辅导她的课业。”


    周辽点点头:“是。”


    她只有看书识字的时候老实,端端正正地坐着,握着毛笔一笔一划格外认真地落下每一笔,眉毛紧蹙,在写完的时候长长呼一口气,好认真的模样。周辽笑着洗了一点黑樱桃来,叫她吃点点心歇一歇,她摇摇头,奋笔疾书:“不要打搅我!哥哥这是在耽误我做女夫子。以后我要像什么孔子孟子一样去周游四方,传道授业。我现在是赵子。”


    “这件事我有经验,爹爹就是这么叫我的。”


    她猛地转过头看他:“你是什么子?”


    “臭小子。”


    赵璇儿无言以对了,伸手擦擦额头上的汗。


    她把课业做完了,如意公主请人炖了鸡汤,两人一人一个大鸡腿盛到他们碗里。赵璇儿低头吃得满嘴油光,周辽怎好意思,谦让着说了一句母亲辛苦,理应让给母亲先吃。如意公主把另一个鸡腿也夹到女儿碗中,哼了一声:“你还知道呢!”她突然指桑又骂槐,“还是我们平野懂事呀,小时候请夫子给你上课,读了农夫与蛇的故事,你说自己宁做农夫也不做毒蛇。是吧!还是我们平野知道感恩。”


    他低着头,似乎有什么心事的样子。


    刘如意憋着一口气,回到卧房气咧咧地拧着赵危的耳朵,指着一件极为奢靡的婚服给他看:“你瞧瞧你选的好儿子,你看看他都在想什么!引狼入室了知道吗?大灰狼要吃你家宝贝女儿了。我问了又问,这婚服就是他私下找人定的。”


    “不能吧,说不准是他喜欢上了谁家的小姑娘,盘算着要去提亲呢。二十六了,也该成家了啊。”


    赵璇儿饭毕了又回到书房,勤勤恳恳地背诵诗经,一手抓着乌黑饱满的樱桃,一手抓着笔。周辽坐在榻上发愣,手放在竹帘上,下意识地扯了扯,一块又一块竹板子噔噔落了地。赵璇儿回头看了一眼,他这才回过神来,却还是愣愣的样子。她走过去,拿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哥哥你怎么了呀?”


    “没,没什么。”他别过头去,漫不经心道,“我看璇儿还是不要做赵子了。”


    “为什么啊?”


    “现在已经不流行周游列国传道授业了,而且不太平,容易遇到强盗劫匪。而且……哥哥舍不得你。”


    她咬了一口樱桃满不在意:“我也舍不得哥哥。”


    眼见是对牛弹琴,周辽怔怔地把竹节子塞到嘴里咬了咬,又道:“如果一定要嫁人的话,妹妹可有心仪的人选?长安的王侯?某家的公子?或是哪个武将?”


    她摇摇头:“没有诶。”


    “一定要说出一个呢?”


    她挠挠头:“好难想啊。”


    “没事,妹妹可以慢慢想,想到了再告诉哥哥。”


    “这样倒还行。”


    “七天吧,七天以后告诉哥哥。”


    她托着腮儿,猛地扭头去看他:“不是说好的慢慢想吗?怎么又变成了七天之内告诉哥哥?”


    “你想多久哥哥都等着!”他眼瞪着,急促喘着气,越说越急,越说越快。


    四目相对的瞬间,赵璇儿突然被他的目光烫了一下,赶紧低下了头。下人挑了帘子,笑着进来送凉水,竹帘子被他铰掉了,灰尘随之扬了进来,他们之间肉眼可见得变成局促起来。她起身出去,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感觉莫名心烦。她拿着一根树枝,蹲在大树旁边划拉,帮搬家的蚂蚁开道。


    这时柴房里出来个人,没察觉到她,一脚绊倒在地上。柴禾散落一地,赵璇儿急忙起身来帮他捡。抬起眼,见他皮肤黝黑,五官却好是清秀醒目,一张笑脸也很温柔,长得好是出挑,连身上灰扑扑的装束都掩不住他的仪容。


    李安宁微笑:“小姐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在发愁呢。”她眨了眨眼,“你愿意听吗?”


    “当然。”


    “我的哥哥总是很关心我的婚事,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他一问我,我就烦。我痛心又疾首——他肯定是觉得我是个特别不省心的人,所以才为我烦恼忧心,想帮我找个好归宿。”


    “所以小姐是为了这个难过?”


    “是呀,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长大了,我的家人们就再也不用为我操心了。”


    他唔了一声,淡笑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同样的,也许未来某个时刻,家主和公主,还有您的哥哥,他们想关心你的时候,也会感叹说您怎么那么快就长大了,他们还没来得及好好替您操心呢。小姐珍惜当下就好了。”


    她眼睛亮起来了,痴痴道:“你,你不是柴房里砍木头的吗?你怎么懂那么多道理呀?”


    “小姐一定听过凿壁偷光的故事。”


    赵璇儿在心里感慨,这个叫李安宁的小伙还真是一个刻苦学习值得敬畏的人,和他一对比,阿爷阿娘夸她勤奋都像是恭维了。她可做不到没有条件也要制造条件。正当她赞不绝口之际,突然发现自己的书房墙角里有个小洞,大吃一惊……感情凿壁偷光,偷的是她的光呀!


    她气不过,守株待兔,在夜里点灯的时候突然对着洞口挥了挥手,咧嘴一笑。李安宁在小洞的另一头,窥见她天真甜美的笑容,任凭心跳如鼓。


    这五天,她有了一个隔墙交谈的好朋友,两人一到夜里就贴着墙一起说说话。第五天的夜里,他邀约她明天在二门背后的胡杨树下一见,赵璇儿兴高采烈地赴了约,却见他眉目间带着一种伤怀的柔情。


    他说:“我要走了。”


    “啊?去哪?”


    “不知道小姐记不记得去年来这里造访的大人,他是修史书的,看中了我,请我去当助手。他已经花钱把我的卖身契买了下来,武侯爷也答应了。”


    “啊,我才刚认识你呢,真舍不得啊。”


    “有缘自会再见!”他取下腰间的流苏坠子,端端正正地交到她手里,“现在的世道,大多人一分别就是一辈子了。但是小人听过一个故事,彼此互换了信物,冥冥之中就会注定再次相聚。我把这个送给小姐,希望来日再见。”


    她也赶紧取下腰间的饰品给他。她又问:“你什么时候走呀?”


    “后天,从西江走。”


    她扭扭捏捏地拿脚在地上滑来滑去:“我可以去送你吗?”


    “当然,荣幸之至。”


    赵璇儿吸了吸鼻子,突然灵光一闪:“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当然。”


    “那你明天这个时候在这株大胡杨树背后等我。”


    第二天的风大了些,胡杨树缓缓地旋着落叶,这株大树背后是一片圆形的湖面,水面上一只只飞鸟去了又回,一只花猫正伸直了手臂掏水面下的鱼。她拉着周辽走到了树下,雀跃的目光地看向了他:“我已经想好人选了,可以告诉哥哥了。”


    他屏住了呼吸:“谁呀?”


    赵璇儿挥挥手,示意李安宁出来,拉着他的袖子:“就是他!”


    周辽的目光瞬间沉了下来,他忍了又忍,没有当场发作出来,他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只是谎称保母们给她做了点心,把他们拉开,又去张罗着布菜,等她吃得饱饱的拿手绢擦嘴的时候,推门而入,摸着膝盖苦口婆心:“婚姻嫁娶自古如此,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你们不合适!


    她膛目结舌:“你你你,你这是嫌贫爱富。”


    周辽不跟她多争执,他打听过了,那个男的卖身契已经转让给了别人,后天就动身往长安去了,她就算是再不满,也不能跟着他去。何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是她情愿,武侯公主也不能情愿。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他把马栓好,马鞭子对折了抬起她的下巴:“后天我要出去一趟,跟我去不?”


    “哼哼,我不去!”


    “不去也得去!”


    他撸了撸袖子,把强壮的手臂给她看,暗示着谁力气大谁说了算。赵璇儿嘻嘻笑着,将身一躲,溜到书房里,躲在武侯背后探头探脑地盯着他看。周辽嘿了一声,拿着马鞭子追她,两人叮叮咣咣地掐着架,撞掉了武侯陈列的书架子。赵危胡子一竖就要生气,没想到女儿回过身对着他略略略:“反正爹也不读书,这些放在这都是花架子。”


    赵危翘着鼻子哼了一声,坐下狼吞虎咽喝了杯茶,两人已经打打闹闹到了屋子外。刘如意进来的时候他已经跟牛似的灌了两壶茶了,不免啧了一声,感慨他山猪吃不了细糠,铁观音这样喝,简直是暴殄天物。她又问:“打探清楚没有。”


    “没有的事,他们两兄妹妥妥的只是兄妹。你没看到吗?两个人霹雳啪嗒地掐架。你自己那个年纪的时候也是喜欢过别人的,不管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喜欢上一个人都是羞羞答答的,生怕在心上人面前出糗,大气都不敢喘。”他哼了一声,“你和你的那个冯郎不就是这样的吗?”他又哼,“哎呦哦,写情诗哦!私定终身哦!还打算私奔哦!”


    他哼来又哼去,哼去又哼来,被刘如意骂了一句跟驴一样哼哼唧唧的,死性不改地又哼了一声。


    刘如意臊红了脸,对着他呸了呸就走。


    到了后天,周辽语气生硬地要带她一起出门,她再度躲在武侯背后做鬼脸,拿她一点法子都没有。只是武侯和公主都在,想来她也闹不出什么名堂来,更不可能偷溜出去。只等着李安宁一走,天下就太平了。他可以继续问她那个问题。这种事讲究速战速决,他临行前亲眼看见李安宁被人送出了大门,终于心安。这时的赵璇儿在爹娘面前揉了揉肚子,直呼肚子疼,被下人扶回卧房休息。


    冯赵两家和谈,赵危不愿意去,派他前往。府兵们在他身后眉飞色舞地走着,不时地举起小箭去射林子里的野物,议论着冯家那位老三正是合适的年纪,也要结婚,主公这次和谈多半是为了撮合小姐和冯秋风,不然就是借住在家里的表小姐刘满意。但多半是撮合小姐和冯秋风了,表小姐毕竟是公主,弟弟死了以后,听说得了什么病,只有荆州的一个名医可以药,武侯公主才把她接到家里住着。老皇帝还在呢,女儿的婚事轮不到姐姐姐夫做主。


    周辽听得心生烦躁,回头叱了一句:“胆敢议论主人的事情,仔细你们的皮!”


    后头的人都住了嘴,他骑着马在林子里兜兜转转,莫名感觉很生气,又不知道自己生的哪门子气。副手上来,提醒他已经原地绕路了三圈了,这时还是大中午,林子里却已黑黢黢的一片,蜻蜓都飞不起来,眼见着要下大雨了,赶紧决定是继续前往还是返回休整几天。他在高头大马上抿着唇思索,一只乌鸦嘎嘎地扯着嗓子大叫起来,噗一声拉下一坨鸟屎,正砸在马头上。


    “晦气!”他暗道一声不好,总觉得要出事,抬手命府兵原路返回。


    在荆州城里他和队伍分道扬镳,把任务布置给副手,随后骑着马孤身往西江边策马而去。带着沉闷湿气的风越卷越浓,越卷越浓,他在官道上看见了一个不该看见的人——骑着小红马偷偷溜出门的赵璇儿!


    “站住!”


    赵璇儿呆呆地回过头,瞪圆了眼睛,就跟见鬼了一样,连吼带叫地命令小红马跑快点。


    他气得脸色发青:“站住!”


    赵璇儿一边回头一边大喊:“我,我骑着马呢,怎么站住?”


    “停住!停马!”


    “我在停了,我在停了。”她说归说,却更用力地把马鞭一甩。


    矮脚马怎么可能跑得过他的高头大马,不一会她就被缉拿归案,而且人赃并获。周辽怒气冲冲地问她想干嘛,是不是想跟着那个姓李的私奔。她本来是该解释的,可因为他掐着她的肩膀,他们之间靠得好近,几乎可以说是抱着的。而且,她身前的胸脯贴着他的胸膛,都挤扁了,莫名局促和难堪。周辽也不知道怎么了,只觉浑身燥热,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天已经变了,突降暴雨。狂风乱作的瞬间,无数片带着泥巴的落叶朝他们席卷而来,他的唇不知不觉覆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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