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她听萍娘讲过水鬼的故事, 听说这些淹死的人变成了鬼,会悄悄浮出水面,伸手呼救, 专门骗小姑娘下水救人,然后挖人家的心肝肉吃。赵璇儿半个字也不信, 直接将纸条往火盆里一扔, 噼里啪啦烧起来, 焦味飘满了椒房殿,像在烤栗子。
夜里她睡着了,脑袋不自觉地往他肩上一靠,嘴里呜噜呜噜说着梦话, 说要吃栗子。周辽听笑了:“栗子是五六月份的东西, 现在寒冬腊月的,我上哪给你找?”
抱怨归抱怨, 第二天下朝的时候手里却多了两个去了刺的野栗子, 扔到她手上。赵璇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红着脸把栗子壳剥开了,却在开壳的瞬间,目光顿时变呆。她好奇地盯着壳里的东西:“栗子里面怎么会是这样的,一颗颗小小的扁扁的, 又老又皱。”
“冬天的栗子就是这样的啊。”他伸手摘掉自己的厚披风, 顺手拿给侍奉左右伸直了手接衣的小黄门, 快步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这个可不能吃,苦的,拿给你过个眼瘾, 望梅止渴一下。”
她哼了一声,拿了个做女红的时候装线头用的小斗,把栗子残渣都扫进去,全都倒到火盆里去:“那不如烧了呢,殿里好歹还有点香味,吃不到闻得着。”
周辽眼见着她的袖子就要撩到火舌上,三并作两步走上去,拿起旁边的银壶往火盆里浇水。铜盆里发了大水,一张烧残了边缘的纸条本来黏在盆壁上的,这时淹湿了,漂到水面之上,剩下两三个难以辨认的字,他疑惑地盯着看了看,收到袖中。
夜里把它展开来,仔细地拼凑分辩,他的脸色越来越差。
安平,上头写的是安平。至于字迹,应该是出自周丰城之手。
他看着眼前熟睡的女人,感觉怒火中烧,感觉自己又受到了欺骗。她到底是多放不下那个死人,李安平可是大魏头号的敌人啊,她为了那个死人能跟他的敌人联络上?他不用想也知道,李安宁死了,她心有亏,指定是变着法联系上他的弟弟,给他送钱,全然没想过送过去的钱最后都会变成攻打大魏的兵马。
心底里有气,他跟自己说,别理这个女人了,从小到大就知道给他惹麻烦,就是个糊涂虫,大事上居然可以这样不分是非。把她骂了一千遍一万遍,自己转头就忘,睡觉的时候还是拥她入怀。
上朝前不忘问她:“屁股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
“不疼了就好。走路要小心,尤其是走夜道,保不齐有什么不怀好意的小人,看你日子过得太好了,心里恨你恨得牙痒痒,恨不能拉你下水。知道吗?”
她心虚道:“我当然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了,这还用得着叔父提醒我吗?”
“这不是替你操心嘛。”
“叔父真爱操心,你真怕我走路再摔倒,索性就不要让我下地好了,以后我就趴你背上,你去哪我就去哪,只要你不嫌累。”
“那倒好了。”他笑着在她面前坐下,把脸凑过去,“好珠珠,我要去上朝了,跟着我去吗?”
“不去。”
“那帮我把冠戴上吧。”
她伸出手,把通天冠端端正正地摆好,随即怄气似的狠狠绑上系带,勒得他瞪了她一眼才撒手。
退朝以后,周辽特地留下丰都丰城两兄弟,因为丰都正好有事和他禀报,他便抬手让丰城跪到角落里去。周丰都说到一半,周辽又出声让他先停下,看向周丰城。
“郑家人问你什么时候上门提亲?”周辽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孩子都能爬了,你是什么意思,打算等孩子能跑能跳能喊爹了去捡现成的?”
“那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是谁的?那老太子的妃嫔都五年没有所出了,多半他已经没有生育能力了,那孩子还能不是你的吗?你糊涂啊,郑家也是个望族,现在没落了,门生却还是很多的,你别把事情做太难看。”
“反正儿子已经到高家提亲去了。”
周辽气得按着自己的心口,挪开了目光,又问他哥哥周丰都:“你要说什么来着,你先说吧。和有的人说话就是对牛弹琴,是鬼打墙,看他一眼我都嫌讨厌。”
“是这样的,高家有个小儿子,从小父母兄长姐姐们惯他惯得不得了,淫辱母婢了,母亲直接把婢女送给他。夜里潜到嫂子房里……做了不得了的事情,哥哥逼妻子不得声张,甚至潜到自己姐姐房中……有一日他去庙里礼佛,留宿一夜。那主持前些年还俗过,生了一个女儿,他居然就潜入了主持女儿的房中。高家人惯着他,主持可不肯惯着,徒步走到了宫门前要告御状。”
“高家怎么说。”
“高家要死保他,说这主持是在冤枉自己的好儿子,要陛下做主。又说大不了赔钱就是了,主持就是想讹他们家的钱。”
周辽不耐烦地皱起眉头:“这点小事还要我来做主?你直接带人提个棍子把这淫棍打死算了,打死了算是造福人间了,高家谁敢哇哇叫,一起打死。”
“是。”
周辽把脚往周丰城跟前一踩:“还娶高家女吗?有这么个混蛋小舅子,你吃得消吗?”
“不……不娶了。”
“去郑家把婚事定下来,今年奉旨完婚,懂吗?”
“儿子不想……”
“朕不想听这种话。”周辽嗤了一声,“这高家小儿是个不负责任的混球,所以我叫人去把他打死了。倘若这世上个个男人都能顶天立地,把家撑起来,大魏代代百姓都能安居乐业。你身为我的儿子,必须以身作则,不然那些食邑什么的我通通要收走。反之,我也叫你哥哥提个棍子把你打死。听懂了吗?”
“是。”
他说要和周丰城单独谈谈婚事置办的细节,以及给郑朝吟母女入周家玉碟的事宜,便抬手将周丰都打发走。
可一等这个能做主的哥哥走了,周辽就把那张字条拍在糊涂虫弟弟面前。他在诈他:“你厉害了!敢给你妹妹写信撺掇她给李安平招兵买马?你还想要什么,我这个位子挪了留给你坐,行吗?”
周丰城的眼珠子飞快地转动着,心想这和他写的东西也不是一回事啊,父亲准是只看到了纸张上残留的两个字。他害了一声,语气是无所事事的:“什么啊!我是给妹妹写了信,说这个李安平臭不要脸,在外头宣扬什么要杀嫂祭兄的话,叫妹妹千万小心。”
周辽半信半疑地盯着他,见他假装开怀大笑,故作懊恼,挠头搔首很是心虚,他心里冷哼了一声,随着他浮夸的表演有了定论。
方才的说辞肯定有水分,但总归没有当场吓尿,应该不至于通敌这么严重。
“下去吧。”
诈完了他,再去诈赵璇儿,夜里他故意一脸严肃地回到椒房殿,负手立在门前,就是不走进去。没想到赵璇儿听见动静了,从床上跳下来,扑进他怀里去,双手死死环着他的腰。
“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了吗?”他呼吸沉重地抬起了她的下颌。
赵璇儿左顾右盼,东张西望,托着下巴想了半天,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我知道了,叔父想说我赤脚在地上走,容易着凉。”
他见她神情自若,松了口气:“知道就好。”
她笑道:“一点都不凉,叔父叫人给我铺了地衣和毛毡,殿里还烧了地龙,踩上去是暖烘烘的。”
“果然是大姑娘了,知道惦记叔父的好了。那叔父能不能讨点什么好处回报?”他把她打横抱起来,放在寝床上,往她怀里凑,嗅了嗅她乳//香四溢的怀抱,耐心地,折磨人一般抠弄开五颗扭绊,顺着敞开的袍子,像畜牲叼肉,在尖牙上磨。
她把头一仰,整个人往寝床里爬,拉着他的腰带,邀他共入衾帐。
他脱了衣裳,身形庞大,各类伤痕都很骇人,却笑着说这些都是比勋爵之位更值得一个男人骄傲的东西,这些年挨了一道一道伤,把她护得死死的。没本事的男人容易因此跟一个女人计较,有本事的男人却会因此自豪。
此时压在她身上,她一个劲地喊沉,又说他像豹子狩猎的时候,居然是弓着身子的,真吓人。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乖乖起身,却发现她在盯着自己的身体瞧。
赵璇儿心不在焉地看了又看,觉得他真的很像那只豹子,露出豹子一样线条流利的肌肉,四肢也是健硕修长的,看得她脸红红的。
他像个野兽,对她却是很耐心的,像剥莲子皮一样把她的重重提防剥下来,轻声哄她,要她全身心地信赖他,和他十指紧扣:“乖,把叔父抓紧了”
语气温和,表情很平静,仿佛不是在办事,只是在训导不懂事的小孩。他倒是耐心,非得磨她的性子,要她先着急了,先催促他了,然后哄骗她说一些爱他的话助兴,才肯如她所愿。
了事以后她趴在他肩膀上喘气,软绵绵地坐都坐不住,只好又勾住了他的脖子借力。她贴在他耳边:“对了,我娘什么时候回来呀。”
他无奈道:“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在事毕了以后跟我提要求。”
“为什么呀?”
“我会以为这两件事之间是有因果关系的,比方说,我会觉得你是为了提要求才把我骗到床上去的。”他转头吻了吻她的脸颊,“你本来就是个狡诈的家伙,我问你,十五岁的时候非要嫁给我,是觉得我伺候你伺候得最好,还是真心喜欢我?”
她心不在焉地别开了脸。
“好呀,果真是觉得我伺候你伺候得到位。”
他有点生气,也有点受挫,心里却哼了一声,觉得这也好,只要他做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把所有男人都比下去,把她伺候得身心舒坦了,她自然就离不开他了。
就算她嫁给了李安宁,也不会爱上这样扛不住事的男人。就算李安宁死了以后她哭天喊地说要嫁给别人,但日久天长下去,她发现只有他可以帮她接回母亲,只有他可以保护好李芙和她,只有他可以给她一个锦绣前程,肯定会再度回到他身边的。
他抿唇笑了:“很快,你阿娘很快就能回来了,说不准能赶上团圆年。”
*
大漠里有狼的嚎叫声,野草被完全覆盖在沙石底下,看起来一片昏黄。将领们请刘如意上轿,她不肯,请她上骆驼,她也不肯。
她作为公主和亲西域,如今国都亡了,又被新朝的君王接回来。这事不常见,但因为曾经的主仆关系,姑且就算一个知恩图报的故事吧。她好酒好菜地吃了几天,才知道自己的女儿成了皇后,在没有亲眼看见璇儿是心甘情愿的,眼前的一切不是卖女儿换来的,她是不会放下心去享受的。
饿到急眼了,嗟来之食也是吃的,抢了她刘家天下的臭小子反过来封赏她,她也是接受的。但是卖女儿的皮肉、婚姻换来的,她可受不起。
帐子被掀开了一角,她能窥见落日下羊腿滋滋往外冒着油,这些将士从炉子里掏出一个又一个肥白饱满的烤饼,她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副将恭恭敬敬送进来,她摆手:“拿走拿走,我不要,不吃,我今天抓了两只沙鼠,你们要就快点用完炉子,我炸沙鼠吃。”
“唉,没苦硬吃啊您这是!”
沙鼠太瘦了,没有肥油,又没有一些干粮填底,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肚子直咕咕叫。就在这时候,帐子居然在没人的情况下掀了起来,挂在了钩子上,一盘热乎的羊腿肉凭空送到了她手上。
她好像撞见脏东西了……
……
她胆子大,习以为常了,又饿得发慌,拿起筷子就吃,那野鬼还抽出她怀里的丝绢,帮她擦了擦嘴。说来奇怪,应当是西域这种荒凉的地方容易撞见孤魂野鬼,偏偏她是过了边境,抵达玉门关以后才时常撞鬼。
这死鬼不能是她的什么亲朋好友吧?
要是不是,那就真够吓人的了。刘如意虽有点怕鬼,但此时此刻替自己的女儿操心,也就顾不上了。夜里躺在枕上,气得头晕眼花。
这个老马奴会不会想洗刷去当年为奴的屈辱,天天耀武扬威的,逼着自己的女儿伺候他?她脑海里浮现起女儿受辱的画面,崩溃地在帐子里尖叫了一声。
如今天寒地冻,他会不会逼女儿伸出细嫩的小手帮他剥石榴,一颗颗剥出来,还需要剔骨头,把她的小手冻得通红,然后在一旁得意洋洋地笑话她。
他会不会让女儿饿着肚子帮他跑腿取东西?
他会不会一脸淫/笑地命女儿帮他暖床?
想到这里,她对着天空破口大骂,骂赵危这个没用的东西,家里扛事的男人扛不住事,一家子都得倒霉。当年赵家树倒猕猴散,旧仆们如今都不知道生死,妻子被人硬摁着嫁到塞外,女儿委身于一个该死的马奴。造孽啊。
*
宫人们这几日在明月湖边建起来一个半封闭的亭子,能隔着南面的湖水观景,又不会被北风割面,做得尽善尽美,完全按着他的叮嘱来的,小榻上铺着细细的白狼皮,脚边有一个火盆烧着细炭,供赵璇儿取暖。他满意地验工过了,掏出碎钱一一打赏下去,在一个休息的日子拉着赵璇儿来冬游。
他剥开一个石榴,一颗颗剥出来,放在银盘子上。因为这是在雪地里冻过的,敲一敲里面的白籽就掉了下来,他眯着眼睛,专心致志。
赵璇儿看着他这样子就想笑,他的手可是拿那些几十斤的兵器用的呀,这时屈着自己比婴儿脑袋还大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捏着石榴,绣花似的。她不解道:“干嘛要这么麻烦啊,全都扔到嘴里,嘎吱嘎吱嚼两口,再把骨头全都吐出来就好了。”
周辽哼了一声:“就你这种囫囵吞枣的家伙,哪次吃石榴不会被骨头呛两下?”
“这怎么啦?石榴骨头那么小,吃下去也不会噎着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石榴骨头吃下去了,会发芽,会在你肚子里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怕不怕?”
“我已经长大了,不会被你这种鬼话骗到的。”
他不胜唏嘘:“越长大越难糊弄了。”
周辽把弄好的石榴放在金盘子上,推到她眼前,又从湖里鞠了一捧水洗手,回头看着她。她今天披了一个红红的斗篷,显得脸蛋更白了,跟剥皮鸡蛋似的,他没忍住亲了一口,顺手帮她把斗篷的系带绑严实。
他看入迷了,小小声道:“璇儿穿这个真好看。”
“叔父说什么?”
“没什么。”他别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说过。
赵璇儿一头雾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没看出所以然来,也就懒得理会他了,分出一大份石榴:“叔父帮我把这些石榴送给李芙吧。”
周辽刚要举起象牙箸,吃桌上的肉脯,被她这么一说,可算气笑了:“你怎么光心疼别人呢?叔父今天可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小芙蓉宫里要什么东西没有呀?还能缺你一口石榴吃?乖,你实在要分享,快把石榴喂到叔父嘴里来吧。”
“这怎么能一样的。”她推了推他的手,“快去吧,快去快回,等叔父回来我们一起吃。”
面对她他总是耳根子软,经不住两句差遣,饿着肚子给她跑腿。
石榴封进食盒里,请宫人送到长乐宫里去,他折返回去,不等吃东西呢,赵璇儿脱去了鞋袜,塞在他滚热的小腹上,闹着要他帮忙捂脚。为了奖励他,亲手把一个肉脯喂到他嘴边。
他无奈地笑了笑:“犯得着这样贿赂我吗?你要什么我是不给的。”
她依偎在他怀中:“叔父,今天天气那么好,你怎么光带我一个人出来玩,不带孩子们出来玩呢。”
“孩子?你不就是我的孩子吗?”
宫人们抬来舆备着,便于帝后随时想回宫,人声逐渐飘渺,淡黄色的天里有只振振欲飞的鸟,被浩浩荡荡的轿辇惊走,一跃至天空之上,又兜兜转转飞回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的檐角。
人各有志,鸟亦如此,被驯化成笼中之物了,开始渴求主人指尖那一点可怜的温暖了,就是有放飞的一日,等笼子门一开,终究还是要自己飞回来的。有的鸟的归宿是天空,注定一刻不停地飞翔;有的鸟的归宿却是那金丝做的笼,银丝打的窝。
怪这只鸟胸无大志吗?
要怪就怪人为了一己私欲,把它驯服在囚笼当中吧。
周家的旧仆们在亭内进进出出,送来各类新鲜的水果和食物,对两人的亲密并不意外。他们知道武威侯的遗言,所以早在平蛮郡的时候,就盼着两人赶快走到一处,回到正轨上。至于别的宫人……
暗处里也有老仆妇凑在一起,满脸唏嘘,一个长脸的仆妇磕了口瓜子:“你可知道当今的皇后娘娘是谁?”
另一个一头雾水:“我上哪去知道。”
“你想想呀,她姓赵,陛下的养女也姓赵。陛下对那个养女很是宝贝,陛下对皇后娘娘也很是宝贝,你再想想,她是谁?”
“是赵家女娘的本家。”
“不对。”
“是亲戚?”
“就是本人!”
几人听得一脸惶恐,有个老仆妇也是有女儿的,愤愤不平起来:“皇后娘娘就不跟他生气,不跟他闹?或者说,干脆,干脆撒腿就跑啊!”
长脸的婆子越说越夸张:“听说脚筋都挑掉了!你见过她下地走路吗?”
“不……不曾见过……”她拍拍自己的胸脯,吓得直哆嗦,“怎么这样狠毒,吓人,比那些鬼故事还吓人,人可比鬼吓人多了。”
“那不然,她的养女可是嫁过人的啊,听说他不许养女跟她的丈夫睡觉。两个年轻人许久未见,没忍住亲着嘴子一起上了床榻,当场就被他砍死了。他就把自己的养女按在男人的灵堂前上呢,你别看皇后娘娘也不生气,也不反抗,其实当时已经吓疯了,现在脑筋都是傻的了,转不动。现在陛下再碰她,别说闹了,连哭都不会,只是一个劲傻笑。”
故事引人入胜,越说越偏离真相。一个强势的男人,一个柔弱斯文的姑娘,他养着她,包办了她的一辈子,自然也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地把她占为己有,无论是谁都容易这么想。远在千里之外的刘如意,近在眼前的这几个仆妇,以及角落里为冯大卖命不吭不响听着的另一个仆妇。
她在做蓑衣,把手里的线绕了一圈又一圈,心想着她见过皇后的,人挺机灵的,一点也不傻,身上穿的脚上踩的样样都是最好的,能跑能跳,脚筋也完好无损。
但是,她们能这样编排她,至少说明皇后在宫里过得并不是表面上那么快乐吧?她想从中挑拨一二,也并没有那么难。对吧?
第32章 第 32 章 外人破坏不了他们
下了足足四个月的大雪停了, 长安宫上的天空放了几日晴,白云下是一抹又一抹蓝,后来蓝天变成了灰天, 白云变成了黑云,转而开始下起酥润的小雨。赵璇儿在明月湖边喂鱼, 一把一把鱼食撒下去, 踩着湿滑的石头, 差点摔倒。
这时一个仆妇悄无声息走了过来,递给她一身挡雨的蓑衣,又递给她一双粗糙的草鞋。她道:“娘娘把这个套到绣鞋外头,这样雨天走路就不觉得地板滑了。”
几个保母把蓑衣、草鞋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 确认过里头没有藏有针或者锐器以后, 终于开始服侍她穿上。赵璇儿脚踩着那双看起来很简陋的草鞋,却感觉如履平地, 笑着要人给她分赏钱。
“你可真够心细的。”
“奴婢份内的事情罢了, 不敢邀功。”
仆妇随即退下,墙根里的江大厦默默跟了上去,把她拉住:“娘娘夸你心细,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不……不懂。”
“娘娘喜欢你,这就代表了你可以去娘娘跟前伺候, 可以继续讨娘娘的喜欢。娘娘高兴了, 大家都好过, 想想娘娘那个保母萍娘,人家早就鸡犬升天了,被封作国夫人。我把你安排到椒房殿去,将来如何,都是你的造化, 只是希望富贵了以后不要忘记侄子。”
江大厦的年纪可比她大多了,显然是在抬举她。
“是……是。”
“回去整理整理东西吧,到娘娘面前收拾利整些。”
“是。”
仆妇萧氏快步离开,到了西城门,拿着冯大给的钱打点了副将,又到巷子里包了一个骡子车,去到小花枝巷里,掀开里屋的帘子。
冯大剥了她的衣裳,把她往床榻上推。
萧氏一边撩起头发,一边回答:“比想得还顺利呢,我已经被安排到椒房殿里当值了,只是不知道要怎么离间他们两个。”
“还是你聪明,只要你事做成了,我就把那个姓何的贱妾卖了,迎你入府。”
“我怎么敢进你老冯家的家门,等一下又给我赶出来了……我不过是一个老寡妇,你冯家正门门槛高,不是什么人都能顺顺当当踏过去的,我可没胆子。”
“你不敢?我敢!我背你进去,给你赔罪。”冯大又叹了口气,“只是这事难如登天,有时候我都在想,索性不要继续做了,你再给我生个大胖儿子,我就不用费心营救他们三个了。”
“大爷是说不救夫人和两个公子了?”
“可惜你这肚皮不争气啊,我老冯家总要有人传宗接代,还是得救他们。”
萧氏闷不吭声,胸口有点堵,又有点不服气。她心想,她也是生过孩子的呀,在又和他好上之前,她和自家男人可是有两个孩子的,跟了冯大以后肚子一直没动静。想来……问题出在冯大身上,也就是说,他家那个夫人和蠢妾所生的孩子……多半也不是冯大的。
“想什么呢?”冯大挑了挑眉。
“没什么,我想着该如何完成任务,营救夫人和两位公子呢。”
“等赵璇儿出了宫,咱们拿她把夫人公子换回来,我就把家里那个蠢货卖了,抬你做平妻。夫人做大房,你做二房,你们两个平起平坐,好吗?”
“当然好。”
小花枝巷里有人在烧秸秆,一阵又一阵黑烟飘起来,撩得两人面目模糊。萧氏重新穿好衣裳,回到宫中收拾了一番,到赵璇儿跟前侍奉。
起初的几日,她只敢埋头做事,然后不经意地在赵璇儿跟前露出打了补丁的衣袍,等赵璇儿忍不住了,先和她搭话:“椒房殿里大家的月钱应当都不少吧?萧娘这是何苦呢?这衣裳该换一换了。”
她结结巴巴道:“唉,都是……都是信了我家男人造的孽!”
女人总是同情女人的,尤其是赵璇儿这种喜欢给人家打抱不平的小姑娘,听完这番话,脑中浮想联翩的,愤愤不平道:“难不成他还赌钱?”
“比这更差呢。”萧娘拂袖哭着擦了擦眼泪,“我就不说了,大家都嫌烦,我就不妨碍娘娘耳根子清净了。”
“没事的,萧娘你就说吧,没准我还能帮上忙呢?他真赌钱?我叫陛下把那附近的黑赌场都关了,那些放贷的被抓起来了,保管你就没事了。”
“比赌钱更坏,他养女人。”萧娘呜呜哭道,“早些年,早些年也是个县官的儿子,娶了我去,说一生一世待我好,把我关在屋子里,不许我抛头露面,要什么给什么。吃的、穿的、用的,无不是给我最好的。虽说是没什么自由可言,可是我们女人嘛,总是把男人的爱看得很重要的。只要他是爱我的,自由什么的算个屁呢。”
“那你是觉得被关着太闷了,心情不好?”赵璇儿抿着唇思考起来。
“不是的,起初他待我好得不得了,我还是喜欢那种滋味的!”萧娘叹了口气,“可是我足不出户,哪里知道他在外头都干了些什么。他瞒着我包了一个妓女,养在小花枝巷里,再后来,再后来那个妓女为了过门做正妻,将我儿的一条腿摔断了,他姐姐吓坏了也疯了。如今我的月钱,一半给儿子治腿,一半请人寸步不离地看着我的女儿。我的命好苦啊!”
“这……”
赵璇儿的脸色渐渐变差了,萧娘瞥了一眼,乘胜追击,握着她的手苦口婆心道:“我们女人啊,绝不能轻信男人,一味吃他们的穿他们的,关在人家编好的笼子里。不然人家有了新欢,只有被人连人带笼子扔出去的命。这样由他宰割,岂不是一点骨气都没有了。”
“这……”赵璇儿默默抽出了自己的手,小声嘟囔,“我和叔父还是不一样的嘛。”
她看着很懵懂无知,内心却是很坚定不移的,男人给女人买下金屋子,有时候的确是为了把女人像关鸟一样霸占私有,但这到底是男人和女人的事情,不是叔父和璇儿的事情。他给她的,无论是平蛮郡那栋华丽精致的小楼,还是如今金碧辉煌的椒房殿,从来不是什么笼子、监牢,那是家啊!
叔父在的地方就是家。
前些年南北各地水深火热的,她一直在平蛮郡这个宁静的开满鲜花的地方长大,在叔父身边一点点长高了,一点点明事理了,每天在他圈起来的世界里一日三餐、读书识字。这就是她生长的环境,是她十年如一日吃饭睡觉的家,又怎么会觉得束缚和不舒服呢?
萧娘看着她天真无邪的脸,眼珠子黑黑的一动不动,似乎在回忆些什么,脸颊还娇羞地红润了几分,瞬间如噎在喉。她彻底不语了,退至一旁,这时的周辽刚好回到椒房殿,阔步走到赵璇儿跟前坐下了,顺手帮她紧了紧颈子上的围涎。
“今天都在干什么呢?”
“我还是在练字呀。”赵璇儿把手上的书帖推给他看,“叔父快看呀,我的字是不是越写越好了,到时候你可要帮我好好保管,没准几百年后的人看见了,会感叹这位赵皇后写得一手好字呢!那时候我就不只是你的皇后了,更是一个书法家。”
周辽接过来:“你倒是真有耐心,天天写字也不嫌烦。”他抬起手看了又看,“唔,确实越写越好了,比那些大臣龙飞凤舞的奏折好看多了。”
她捧着脸:“不嫌烦呀,练字练腻了我就做一做女红。”
萧娘还不甘心,第二日趁着人少的时候,借着她每日困在宫里不是练字就是女红发难,大做文章地形容长安宫外是多么繁华美丽,有人卖蛐蛐儿活猫活狗这些小玩意,也有人卖那些接地气的羊汤大饼,到了春天,更是莺飞草长、花红柳绿。
赵璇儿笑笑道:“我知道呀,以前叔父就经常带我出去玩。而且叔父也送了我好多活物,椒房殿前就有孔雀、猞猁,还有兔子呢。”
外头的雨打着竹帘,很快就停了下来,江大厦侍奉在座前,突然拍了拍干儿子的肩膀,不动声色地把他拉了出去:“我有点事出去,替我看着,娘娘跟这个老仆妇说了什么都必须告诉我,听见没?”
“儿子听到了。”
他扭头直奔宣室殿,将这几日的所见所闻通通告知给周辽。这老仆妇本来就是陛下先看出了端倪,安排到娘娘跟前,想引蛇出洞看看她想做什么的。如今已经有了定论,她就是来挑唆陛下和娘娘的。江大厦拍拍胸脯保证:“娘娘是充耳不闻啊,只要那老妇开始含沙射影陛下不好,娘娘就生气嫌烦。”
周辽面上不动声色,却没忍住勾了勾唇角。
江大厦又回去盯梢,没想到干儿子吞吞吐吐上前来:“娘娘方才跟萧娘说陛下的坏话呢,她说陛下是牛脾气,五头马都拉不回来,还喜欢自作主张,行事霸道,从来不考虑她的感受,是个天上有地下无的暴君。”
他神色大变,拉着指头嘘了一声:“别说了,这种话娘娘说得,我们说不得。”
干儿子挠了挠头:“那还要上报给陛下吗?”
“蠢驴!你敢说我可不敢说。”
她一连说了三天周辽的坏话,话匣子打开了,根本不带重样的。江大厦在里头搜搜捡捡,仍是没挑出一句能说给陛下听的,周辽问起来,他就装傻,就这样瞒到了第三日,周辽终于忍不住发火了。
“怕不是在糊弄朕。她和那仆妇一看就是正打得火热,每天说不完的话,我就不信她没说些什么。”
江大厦只好战战兢兢地告知给他,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就怕伴君如伴虎,等一下他突然对娘娘发难,到时候长安宫里的人都别想好过了。
没想到周辽听得往后一仰,翘着腿靠在椅背上,颇为骄傲似的:“倒是一个字都没说错,她看人还真是又毒又准。不对,她经常看不准别人,善良心大作的时候总是把坏人当好人,她只是独独了解我一个人罢了。”
江大厦傻眼了,陛下的心情非但没因此变坏,反倒光明灿烂了不少。他甚至还惦记着要给娘娘送一个礼物,搜罗有些日子了,终于找到一只脸蛋圆圆的花猫,一个月的年纪,抱回去给娘娘养。她见过猫,可是从没见过还在蹒跚学步的猫,真是宝贝得不得了,眼睛一刻都离不开它。
宫人们挤了羊乳来,装在荷叶包成的三角尖里,就这么轻轻地喂花猫吃下去。小猫不管是随便抬抬脚,还是随便努努嘴,都能弄得她惊呼出声。
周辽趁机问她:“叔父好还是坏。”
“叔父坏。”她心不在焉地哼哼出声。
周辽看穿了她的答非所问,却诚心逗她玩,抱起小花猫:“那好吧,我去宫里问问谁觉得我好,我只好把这个小花猫送给别人了,省得某些人不领情啊。”
她又急得跺脚,抱着他的腰:“叔父好,璇儿最喜欢叔父了。”
他放下小花猫,拿着他那玩味的眼神盯着她看,手指还莫名其妙抵着她的嘴唇,笑道:“什么叫最喜欢,应该是只喜欢,只喜欢叔父,知道吗?”
她眼神飘来飘去:“随便你怎么说吧。”
“什么叫随便?这种事怎么能够随便?”
他和她理论,赵璇儿却总能把话头支开,他要她复述一遍只爱他一个人的话,她却一会儿扯扯今天的午饭不是很合她口味,一会儿又扯扯明天不知道会不会下雨,把周辽气得无可奈何地放弃了追问。
他觉得他才是关在笼子里的鸟呢,她高兴了,他就身心舒畅。她不高兴了,他就焦头烂额;她亲他一口,他受宠若惊。她犟脾气上来了不肯说爱他,能给他气得夜里都不好入睡。
谁叫他习惯了呢,谁叫他惯着她呢。她小时候哇哇大哭了,他这个仆人就需要提心吊胆地去哄她安抚她;在战场上跟着他的时候,她成了孤女,安静地缩在一处,眼泪像白珍珠一样大珠小珠落个不停,他亦是为此痛心疾首;在平蛮郡的时候她哭了半年,他的原则也不要了,立即回去看她。
他的情绪很早很早之前就被她牵动了。
倒是赵璇儿,看起来是个爱哭鬼,实则心大得不得了,有委屈就哭,有脾气就撒出来,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每天吃饱喝足了,才懒得为他牵肠挂肚。嘴上说爱他爱得不得了,不许她嫁给他就要哭鼻子,但要让她屈尊降贵照顾他,她保证不会搭理他的。
给她一个什么别的小玩意,她倒是能不厌其烦地日夜操劳照顾。
那只小花猫的年纪太小了一点,赵璇儿很害怕把它养死了,极其上心,每天不是在翻阅书籍去查看怎么照料幼猫的路上,就是已经开始照顾它了。它还没法自己排泄,她就轻手轻脚地给它揉肚子,把消化物催出来,样样事都有得忙活。
那萧娘都不见了,她也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哪去了,周辽告诉她这人告老还乡了,她光顾着看小猫,没功夫追问什么,更不会知道萧娘已经入了大狱。
萧娘坐在大牢阴湿的地板上,抱着头苦思冥想,怎么自己舌灿莲花,想尽办法,愣是没撬动这个小姑娘的念头半分。本来她这个天真烂漫的年纪,不谙世事的经历,应当很没有主见,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呀。
偏偏这个小姑娘看着没主见,想法却很坚定,知道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别人嘴里的故事和她无关,是别人的事情,听个热闹就好了。
她想让她如临其境,去体会一下被圈养的女人的绝望,从而对枕边的男人产生猜忌。没想到赵璇儿就当听了个八卦,而且两相对比一下,赵璇儿更觉得陛下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他们两个怎么就这么无坚不摧?
与此同时,周辽也想不通这个萧娘嘴怎么这么硬,无论如何都不肯供出自己背后的人是谁。
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两个人能钻进一个被窝里,肯定都有着不同原因的无坚不摧。
萧娘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前几天才和冯大谎称自己有孕,所以只要冯大不出事,一定会想方设法来捞她,就跟捞他家大夫人和两个公子一样,他不会放过任何传宗接代的可能。但冯大要是锒铛入狱了,他们就都完了。
她被打得半死不活,照样一口咬死了就是不说。
那头的宣政殿里,周辽请了军师,不惜价钱,不在乎手段,一定要从萧娘口中翘出内奸的消息。他知道,她这么行事,背后一定有个大人物在指使她。而她子女是自由的,没有被人胁迫的,生活看着困苦但钱也一直是够用的。这种情况下,只有对奸夫才会这么衷心了。
军师嘻嘻哈哈地喝了他的好酒,又声称自己肚子饿,吃了他很多好肉,最后开足了价钱,终于开口出招:“男人女人之间,往往外界的东西和人是很难将他们拆散开的,有时候外头的风浪越大,两个人还越是硬气起来了生死相依。能扳倒他们的,是他们自己。有时候是性格所致,有时候是年深月久了两看相厌,有时候,源于彼此的猜忌……”
“比方说?”
“怀疑对方有了新人。”
撬开萧娘嘴的不是酷刑,也不是金银收买,而是一个小巧精致的香包。周辽把香包扔到萧娘面前,嘲笑道:“萧娘呀萧娘,你到底在坚持什么呢?你的好情郎在你坐狱的日子里都已经有了新宠,我帮你把证据取来了。唉,你已经是弃子了知道吗?还真是可笑又可怜。”
这完全击中了萧娘的心,大夫人生死未卜的时候,冯大就能承诺要迎她进门。如今她坐狱了,冯大是不是也能找别人……她本来以为自己会有点不一样,现在果不其然……女人的命运总是一样的。萧娘想到这里,恼羞成怒,几乎是破口大骂:“冯大你这个贱人。”
原来是冯大。
冯未驹的癫痫越发严重了,周辽怕把他活活吓死了,只好请府兵不动声色地潜入冯家,借着给冯大敬酒的时候把他拿下,缉拿入宫。
他把冯大和萧娘关在一起,任凭这两个苦命鸳鸯指着对方互骂蠢货,相互指责,不过三天就从浓情蜜意变成了死生不复相见。
“你这个蠢妇!我以为你比那个贱妾聪明多了,没想到比她更蠢!你知不知道我这几日跑上跑下地找人去救你,吃酒都快把自己活活吃死了,喝的肚皮都胀起来了。马上,马上就能找到有用的熟人了。”
“找我?我看你这些日子是去逛窑子了吧?冯大爷好风流,有三个女人了还不够?”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因为你骗我都骗习惯了。我可是从小跟了你的啊!你冯大一张嘴就是谎话,从小你也是承诺过这辈子就我一个的啊,我看着你结婚生子,后又纳妾,最后因为嫌我争风吃醋把我赶出府去,害我嫁给一个没有半分担当可言的丈夫,最后儿子断腿,女儿疯了。我最后信你一次,你给我的是什么?是别的女人的香包!”
最后萧娘抓着他的脑袋往墙上砸,不顾他求饶救命,不顾他任何辩解,直到看见他头破血流咽了气,自己也一头碰死在了他身边。
两人静悄悄地死了,不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引以为戒,包括周辽。
外部的风浪都平息了,那些仆妇们的议论猜想隐没在下人待的地方,传不到赵璇儿耳中。从中作梗、挑拨离间的萧娘死了。诱骗赵璇儿出长安城的主谋冯大死了。就在周辽以为再也没人可以破坏他和璇儿的时候,一道裂隙悄悄地爬上了最光滑洁白的那一寸墙壁。
是个出宫的日子,她去探望郑朝吟,仪仗停在郑府前,她下了车,自己悄悄走进去,撞见如今沦落到给郑家做短工的赵氏兄弟。这两兄弟当年因为她被周辽砍断了手脚,如今做短工都做不快,气愤地指着她的鼻子就骂。
“你别得意,别高兴得太早,你因为你是什么千金万金娘娘了?我告诉你,做皇后和做娼妇是一个样的,不过是出卖皮肉换生活,你迟早有色衰爱驰的一日。我们两兄弟奉劝你,趁现在还得宠,多要点钱往家里拿,再给我们两兄弟讨个官职做,以后你失宠了还有条退路,赵家还赏你一口饭吃。再者,你有个这么晦气落魄的母家,面子上也挂不过去。你要真得宠,陛下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呢?”
两个郁郁不得志的男人,拿家族里的女人撒气,说再多话,不过是为了责怪她穿金戴银不给他们分一杯羹。她当然不会被这些话打倒,真正伤害到她的,是接下来他们拆穿的,叔父的谎言。
“他是不是答应过你,会好好照顾李安宁的家人?哈哈哈,人怎么可以这么蠢这么天真,他正到处追杀李家人呢,吓得人家一家子连夜跳车而逃,连一块干饼都没来得及拿上。”
第33章 第 33 章 骗局崩塌与决裂
有时候一个女人失望的原因就是这么简单, 才过门的新妇疏远丈夫,未必是受不了婆母的磋磨,更多是因为新郎官的懦弱。贫民家的妻子一走了之, 未必是畏惧了贫苦的生活,更多是因为丈夫的不体谅。
她对叔父失望, 未必是受人挑拨, 更多是因为叔父对她撒谎。
外头的风霜终归是遥远的, 能决定一个人要不要离开的还得是眼前的屋子够不够温暖。也许它鲜花锦簇,把她骗了进来,可终于在这么一天她发现了里头寒冷刺骨。
叔父对她再好,也只是把她骗得团团转以后给出的一点弥补, 对不对?
赵氏兄弟还在口口声声骂着她是个灾星, 赵璇儿瞪圆了眼睛,仿佛被戳中了最不堪的心事。安宁死的时候, 她就怀疑过, 是不是她嫁给了安宁才把他克死了,害死了。如今李家数口人沦为流落街头的丧家之犬,会不会也是她害得?
想到这里,她的身体僵硬,手脚麻木, 整个人动弹不得。
一个无忧无虑生活着的小女孩, 每日所做的事情不过是写写字、绣绣花, 再到皇宫的花园水池边欣赏自然,回到殿里喂养一些小畜生,别的事情她一概不知,一概无需操劳。正当她的生活风平浪静之际,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可能是个带来灾厄的妖魔。
深爱的人一直在欺骗她, 岁月静好的日子建立在许许多多被她害死的人的尸骸上。
郑家如今的家主郑大司农手忙脚乱赶了过来,推开赵氏兄弟,朝她跪下大呼娘娘千岁,郑府的仆役闻声远远地围了过来,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跟着给她请安。
这一切是火上浇油,令她更加惶恐了。
天上的云都好像有几朵暗掉了,仆妇把她往朝吟的闺房迎,显然朝吟的心情也不好,她的保母正在给她剥榛果吃,嘴里说的却是教训她的话:“不是奴婢诚心说不中听的话,只是嫁给他实在划不来……他在外头送礼贴东西去讨好那个高家女,这不是打小姐的脸吗?他要真是个铁骨铮铮的小王爷,将来前途无量,那也就罢了。眼见着好几个哥哥都封王了,他的名分都没定下来呢……”
“好了好了,不要说这些了。耳听为虚,我一定要亲眼见到证据。”
赵璇儿走过看不见底的花窗,进去吃了杯茶,心里回旋着这句话,她想着,还是朝吟聪明,这话是不错的。耳听为虚,她一定要亲眼见到证据。
她和朝吟下了几盘棋,哥哥郑大司农又留她下来吃了顿午饭,各种山珍海味不说了,还要对她磕头叩首,伺候太皇太后一样伺候她吃饭。她小时候有点怕朝吟的大哥的,哪里好意思,饭都不敢吃就跑了。留下郑大司农以为自己招待不周,战战兢兢拉着妹妹询问。
郑朝吟努努嘴,直说没事,您把人家当太皇太后伺候,驴唇不对马嘴,也不想想她年纪还小,就是个会害臊的小姑娘,大张旗鼓的,可不得把人家吓跑了。
午后吃过了,郑朝吟逼保母带她出府,去到小花枝巷周丰城的私宅里,打了个哈欠,摘下头上的簪子,轻手轻脚往桌上一放。
帘子被掀了起来,周丰城摘下披风往床上一扔,从兜里掏出一罐桃干,笑着喂到她嘴边,却被她一把甩到地上。
“周丰城你别做样子了。你去高家提亲了对不对?想娶了美妇,外头再养着一个娇妾?你怎么这么恶心呢。”
“恶心?我还没嫌你恶心呢。”他捡起桃干,狠狠扔回碟子里,嗤笑一声,“你连大你二十八岁的老不死的都能嫁,唉,谁比你郑朝吟会攀附权贵呢?”
“是我情愿的吗?”郑朝吟蹭一下站了起来,“当年我们郑家上下都要被流放了,我若不嫁给他,谁去帮我们郑家求情?你可以吗?你周丰城当时帮得到我的忙吗?”
“当年的事情没什么可说的了!你知道我得知你要嫁一个那样老的男人我有多糟心吧。我明摆着跟你说,这个高家女我已经见过了,厚唇大嘴,粗鼻小眼,丑若无颜女。不过没关系,我吃得下去,只要能隔应到你,只要能把你气得浑身发抖,我就高兴,我就乐意。”
“你。”她深吸了一口气,再说不出半句话来。
周丰城又道:“我就是要把你养在这,让你看着我和别人生儿育女,你受得了就受,受不了就给我走!”
郑朝吟咬牙冷笑:“是吗?这件事你可说了不算,陛下已经定亲了,你受得了就受,受不了也得受着。”
“行,只要十天以后你在洞房里坐得住!我算你厉害!”周丰城气得夺门而去。
*
回去以后,赵璇儿给周辽讲了一个故事。
深闺里住着的小小姐偶然救下了一只猛虎,给它上药,又亲手把它放归山林。就在这之后不久,这位小小姐在这片山林附近邂逅了一个身姿俊伟的男子,和他相爱了。两人形影不离,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就在某天,小小姐跟着父母去探访外祖父母,一个月没回来,那个男子就此再也不见了。
周辽嗤了一声:“她这多半是被负心汉骗了吧。”
“错了。”她一脸认真,“原来这个男子是虎妖变的,因为小小姐离开太久,他身上的内力尽失,魂飞魄散了。”
“这就是你今天非要跟着我上朝的原因?你怕我也是大老虎变的?怕我也消失不见了。”
她点了点头。
周辽心想,她大概是又做了什么离奇的噩梦,吓得要跟着他才能安心,便伸手牵住了她,自然而然邀她同去宣政殿。
赵璇儿却为了一如既往的亲密举动感到深深的不安,如果两个堂兄所说的话都是真的,他连安宁剩下的家人都要赶尽杀绝,她就真的没有半点对得住安宁的了。此时此刻,他是不是正在地底下失望地看着自己呢?
她没有把任何情绪发作出来,如愿来到了宣政殿的内殿。自她来过一次以后地上就铺上了软软的毛毡,火盆里烧的细炭也是带有香气的,外头咕咕的鸟叫声听起来相当悦耳,她把宫女们使唤出去,命她们把小鸟抓到笼子里,说要带回椒房殿里养。
桌上摆着一些帖子,卷起来收在书筒里,想来不过是一些繁文缛节的东西,以前摆在她跟前她都不屑于看,如今她伸出了自己的手。
她以为每日摆在他眼前的触手可及的东西,里头应该都是最重要的国事,没想到这里头都是家事,而且十份里有九份有关于她。
大事如给她的父亲武侯爷修庙,接她的母亲重返故土,封后大典上给她拟订了什么封号。小事……那可就太小了,细枝末节的,连她一年四季的吃穿用度都给她划定好了,生不同病的时候往往要吃什么药,仆役们照顾她的时候要注意哪些她不喜欢的事情……横平竖直,一笔一划,笔笔都在为她操心。
她的脸臊红了,眼泪随之落下,觉得自己怎么能这样误会叔父。
就当她要收手之时,她展开了一卷写着安宁的文书。叔父在里头以极其恶劣的言辞怒斥安宁是个无耻小人,德行有亏,是牲畜之流,所以,他不配享受人的丧礼。他把他从墓穴里挖出来,分开头和四肢,抛尸荒野。而且,他命人把他的五段尸体扔到不同的地方去,好让安宁永世不得超生。
她的呼吸都变慢了,感觉无法流动,是凝结的怨气。而她在这段三人关系里是好处受尽的人,叔父庇护她,安宁讨好她,她的怨气从何而来呢?显而易见,怨气是安宁的,一定是因为他枉死在了这里,怨气在长安城上空久久不散。
赵璇儿把这卷文书重新卷起来,手忙脚乱塞回书筒里去。她头晕目眩,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叔父能够对她那么体贴,又能够对别人那么残忍。甚至,这个别人还不算是别人,是她的丈夫啊,是她的亲人啊。
她还想继续看,这时小鸟扑腾着钻进了笼子,宫女们已经提着她要的小鸟回来了,没过多久周辽也回来了,她擦干眼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乖顺地抱着叔父的腰。
“怎么哭了?”
“是汗啊,这个天气烧炉子有点太热了。”
“那也不能乱脱衣裳。谁知道会不会倒春寒呢?有时候四月初还下雪呢,知道吗?一冷一热,容易着凉。”
“璇儿知道了。”
夜里他把她抱进浴桶里,给她洗澡,手法娴熟,一下一下搓洗着她,从胳肢窝到脚底板,无微不至地把她刷了个干净。她想到有时候他的爱抚就是这样粗暴的,但这画面更像是周家厨房里的老师傅们杀完鱼了以后剥鱼鳞。
所以,叔父到底是在爱抚还是在杀鱼呢?
她来不及想了,叔父的吻袭来的太快,把她最后一点意识都吞入唇舌之间,她呼吸急促,说不出话来,光滑的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困得感觉在做梦。
她想起很多大概五六岁时候的事情,触景生情,举一反三,首当其冲想到的就是盆浴里的事。那时候不一定每次洗澡都是保母们伺候她,当然,阿娘肯定不会放下公主的尊贵帮人净身,往往只是叉着腰在一旁指挥,指挥爹爹帮她洗澡。
她感觉爹爹肯定练会了铁砂掌,每次盆里的水烫得像杀鸡一般了,她站起来哇哇叫唤,爹爹总是把手往更烫的一盆里一插,摇头晃脑:“不烫啊,不烫啊,都快凉掉了。”
后来她知道了,原来他们握兵器握多了的人,手上都是老茧,不比她们细皮嫩肉的人怕烫。因为叔父也是这样的。
她闭上了眼睛,好好做了一个梦,周辽把她擦干净了抱回寝床上去,亦是一夜好梦。
第二日,她又故技重施,来到宣政殿。
她打算把剩下的全都看完,昨日她看见了一个温柔的叔父和一个残暴的叔父,被两个截然不同的印象都快拉扯成了两段,这时心情麻木,宁可看见的全都是温柔的叔父……这样肯定是最好的结果了,她有理由继续帮着叔父欺骗自己,只有这样她才能像没事发生一样,继续享受着叔父的所有温情照顾。
而令她彻底崩溃的,也是他的照顾。
她看见文书里记载着她有过一个早夭的儿子,死在了产房里,死在了代王宫,被悄悄地送入玉棺当中。他给他取名为周骀,追封为明节太子,把他千里迢迢从代王宫接到了长安。
她死了一个骨肉,他竟然能瞒她整整三年。她竟一点都不知情。
一个谎言背后,是一个更大的谎言。
她出去的时候发现长安变了天,黑压压的似要下雨,她踏过门槛,跌了一跤,感觉就此走入了另一个世界。那些虚浮华丽的宫殿,精致的御道,严丝合缝的青石板,看着那么真实,那么坚不可摧,原来都是会倒塌的。
回到椒房殿里,她看见迎面拂动的荷花,突然对着自己冷笑了一声。她怎么那么傻,这是他一直惯用的伎俩啊,为了让她高兴,宁可给她一个假的东西。就像父母为了哄住小孩,对孩子行骗。
世界不是那个世界了,家也不是那个家了,叔父还是那个叔父,她尽可能保持着原貌,却还是有愁丝从每一次吐息里漏出来。
周辽很快就发现御案上那些写满了家事的文书有被人翻动的痕迹,只是不知道她具体都看到了什么。她从来不过度好奇,加之少女爱慕上一个男人的时候总有着莫名的敬畏,不会主动去打破,所以从来不翻他的东西。
她不会翻,别人没胆子翻。这个疏漏就这么出乎意料又情理之中地发生了。
周辽不敢声张,心里问自己,就算她全都知道了,她会原谅他吗?他在她心底有没有比丈夫、孩子重要?他是她的什么人啊?她就应该把他看得更重!重过父母、丈夫、孩子,不然她就是没良心。
接下来的日子,她还会吻他,还会热烈地对着他打开胸怀,他们还是同寝共食,还像以前一样好。有时候他忙得太迟了,她就哭得眼睛红红的从床上爬起来,问他是不是不在乎她了。
他心疼地把她抱紧,心里却有了定论。
她一定什么都还不知道。不然她一定会打他、骂他,给他下毒,和他恩断义绝。哪怕她爱他,哪怕她其实是不想这么做的,但是她的良心不会放过她的。
他松了口气,用身体来热切地回应着她。她感觉到他很是亢奋,呼吸沉重的,还发出粗声的喘息,从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那是在代王宫里,他差点死了以后,急于确认她还在。
他说:“我当然在乎你,我纵有千般错万般错,也都是因为太在乎你了。”
她听见轰得一声,外头开始劈雷下雨,年还没过呢,春天也还没来呢,只是深冬里偶然回暖几日,居然会打雷。她心想,劈的就是他们两个不知廉耻的奸夫淫/妇呢,这对享有着至高无上权力,看着光鲜亮丽的养父和养女,这两个最无耻下流的男女,劈的就是他们呢。雷迟了几年,终于还是来了。
他抱着她,缓缓讲了个故事。是当年他靴子里藏刀,却被她误会的故事。
“相信叔父,好吗?”
她相信了他,相信了他的靴子里有把刀。
赵璇儿辗转反侧,感觉他靴子里的刀偷偷跑出来了,就往她心口来呢,一是割她厚颜无耻引诱自己的养父,二是割她享受着李家一族人家破人亡换来的温柔乡,三是割她从未对自己的儿子尽过半分责任。哪怕他是个尸体,她也应该抱一抱他,亲手合上他的玉棺,给他送丧。而不是这样一无所知,傻傻地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有时候天真也是种罪孽。
她无望地发了七天的呆,湖面上是平静的,她看见小哑女拉着宝儿和另一个小姑娘跑过御桥,三人累得气喘吁吁。赵璇儿像看到救命稻草一般,连忙上去拉住小哑女的手。
她知道她说不了话,就怜惜地捧着她的脸颊,抱在怀里,觉得软乎乎的真喜欢啊。
好在女儿还活着,她还是有理由去原谅自己的。她在触碰到她柔软的身体的瞬间变成了一个自私鬼,面目狰狞,内心的想法也很极端,很可怕。有个恶鬼在叫嚣。
只要女儿可以过好日子,谁死了,怎么死了,为什么死的,关她什么事呢?
羊群奔跑过草原,母羊会因为自己反应足够快,救下了狼爪下的女儿,为此心疼代替女儿死在狼口下的羊吗?
她看着怀里的小哑女,脸颊红扑扑的,鼻梁骨上挂满了汗珠,手忙脚乱地给她比划,问她是不是太热了。见小哑女点了点头,她把她抱起来脱掉披风,看见那光滑的没有胎记的后颈,就跟遭了雷劈似的。
她还是太天真了。
叔父的谎言是一环扣一环的,对李家人的照顾是假的,对安宁的安葬是假的,女儿也是假的。
小哑女根本不是她的女儿。
宝儿和李芙一脸茫然地看着她的失措,尤其是李芙,小心翼翼地扫着乌黑的睫毛,忍不住去看这个女人的长相,看着她如何亲密地抱着堂姐,亲亲脸颊,摸摸小手。真羡慕啊……她怎么就这么羡慕他们呢……她哼了一声,心想有什么了不起的,干娘也这样对她。
赵璇儿犹如行尸走肉一般离开,她回到住所,摸了摸周辽的靴子,果真是有一把刀啊。他为了给她应对危机情况,十年如一日藏在同一个地方的刀,摸着还是那么硌手。
*
大婚的日子,上上下下的布置都是红的,很显喜气,因为是为了给封后大典垫脚,凑一个一门双喜,所以一切从简。郑朝吟犹豫地看着周丰城,觉得枕下的刀也很硌手。
他不留余力地激怒她,要让她怒而离场,让这场婚事无疾而终。郑朝吟却冷笑了一声:“周丰城,你别把自己想得太聪明,也别把我想得太傻。你激怒我,不想跟我成婚,是因为你做了很多脏事,害怕牵连我,对吗?”
“关你什么事?”
两人争执不休,郑朝吟扇了他一巴掌,叫他赶紧停手,迷途知返。这次的周丰城却很坚决,让她滚:“我的前程就是被你耽误的。为了你私调兵马,父亲到现在都没封我做亲王,当年不是你逼我回来的话,我未必不能在外头打拼出一番事业。现在还想拦着我替自己搏一搏命?休想!”
郑朝吟被他气得直哆嗦,咬牙切齿,她抽出枕下的刀,噗嗤一声捅入周丰城腹中,血水沿着他的大腿流下去,很快浸湿了鞋袜。
“你……”
“我看你不吃这一刀是不会长记性的,要么,你现在给我去宫里,和你父亲坦白你和李安平都做了什么勾当,然后把所有奸细都搜出来杀了。要么,我就看着你活活流血流死,等着陛下因为我杀害他的干儿子勃然大怒,处我一死。”
“我去……我去就是了。”
*
封后的日子,宫里宫外都热闹,黄门官站在霸城门上撒钱,下头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们跳起来去抢。周辽拉着她的手,告诉她时候还早,要不要去打个盹,眯一觉。她要他陪着去,因为所以事宜都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他并不忙,便答应了下来。
到了楼阁里,她便伸手脱去了外袍,剩下一件嫩色的小衣,她突然钻进帐子里,背对着他,把头发通通挽到右肩上,尽显妩媚之色:“叔父帮我脱吧。”
皇宫里养了不少豹子、猞猁、花猫,其实大差不差,大猫小猫的区别罢了,都是一家子亲戚,特征也相似。瞳孔小小的时候,眼睛像竖着的核仁,看着很吓人,实则那时候是最温顺无害的。反倒等眼珠子圆圆的像黑葡萄,看不见一点杂质,看起来可爱极了,才是要造反了。
他当然知道她要使坏,可本能的好奇压倒了一切,被她拉着进入帐中。
太想知道她的一切,她的反叛,她的狡猾,她今年又学会了什么坏点子,窥探欲带来了让人头脑发热的兴奋感,周辽才伸出手,她就从衣袖里掏出了他留给她的防身刀,回过身来将身一挺,狠狠插入他腹中。
第34章 第 34 章 绝不许她离开
周辽死死攥着她的手, 脸上的青筋毕露,咬牙切齿地去抢夺那把刀。赵璇儿却趁机狠狠补了一刀,被他推倒在地。
她咬牙掉了两颗豆大的眼泪, 倒在湖绿色的地衣上,披着一身素色的寝衣, 青丝凌乱, 浑身上下洒满了鲜血。
殿门歪歪斜斜地射入一道光, 一只惊鸟拍着翅膀摔到楼台之下,风声像凝固了一样。近侍们察觉到里头的动静不对,闯了进来。见到这画面,几乎同时倒吸了口凉气, 险些站不住脚。
西吴几百年来, 多的是有权有势的皇后怕别的女人分宠,别人的儿子分权, 为了防范未然, 提刀直接砍死妃嫔的,他们也不是没见识。可宫里的女人捅皇帝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没人敢上前,挨了两刀的皇帝源源不断地流着血,似乎是感觉冷, 嘴唇张合, 在打哆嗦, 有话停在唇边,都要呼之欲出了,却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喘气声。周辽感觉眼前一片花白,几乎就要晕厥过去,他是有战场上呆惯了有经验的, 知道此时此刻不能闭眼。
闭上眼,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宫人们乱七八糟跪了一地,人都是呆的、傻的,还有几个站在门前扶着墙,谁也不敢帮,又不敢谁也不帮。这时的赵璇儿推开他们,留下一句去找医官,就披上外袍直接跑了出去。
周辽怨愤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这一刻他一定是极恨她的,就算不把她处死了关在他们的陵墓里,也得把她打发到天涯海角,惩罚她再也看不见他。他在一片恨海里听见她嘱咐医官来救他,眼泪突然不受控了,他记得他们的初次是个雨天,水珠从竹帘上不停地淌下来,此时他的眼泪也是这样的。
总算有个宫人如梦初醒,起身来说要叫人去缉拿赵璇儿,找卫队保护陛下,一剑杀死这毒妇。周辽摇摇晃晃地扑了过去,提起他的领子恶狠狠将他摔在地上:“谁许你们自作主张动她的?我的人,你们这些贱奴有什么资格审她判她。”
他已经快倒下去了,一边呕血,一边艰难地发号施令:“传我的令,封宣平门,封清明门,封霸城门,封所有的宫门,决不能让皇后离开皇宫。”
今天他是得不到任何消息了,因为说完这句话以后他就晕倒了过去,陷入了深深的昏迷当中。
当第二日的阳光洒入雕花窗的一角,他终于醒了过来。医官命自己的徒弟去热药汤过来,屋子里还有唇色发白的周丰城,面色凝重的郑朝吟。她把周丰城硬摁到地上,朝周辽磕头跪下。周丰城道:“父亲,我知道妹妹去哪里了,我……我一定把她带回来,将功补过。”
“这是什么意思?她已经离开长安宫了?”
“是,是。”
“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会让你粉身碎骨的……”
周丰城打了个哆嗦:“儿子一定带她回来。”
这小姑娘下手不是一般狠,平日里又温顺又黏人,其实就是个小疯子。和她娘一样,和她小姨母一样,发起狠来都很坚决,一点也不心慈手软。周辽受的伤太重了,很快又跌入了梦境当中。
梦里的他也负伤了,不过不是在长安,是在平蛮郡。她也不是十九岁,是十五岁,是还没有出嫁的时候,谁劝也不听,一定要亲手给他熬药,亲自照顾他,废寝忘食地守在他的枕边。他又痛又累,还得哄着她,以防她活活把自己哭到肝肠寸断。
他想哄她高兴,讲了个笑话:“你这样哭,万一叔父真的死了,不是都没力气给我摔盆送终了?我养你啊,就是奔着摔盆那一声响,你这样我不是白费了这么多年功夫吗?”
她却哇得一声哭得更响了:“叔父死了我就跟你去。”
“胡说八道!再说这种王八话我打你啊!”
他伸手帮她抹去眼泪,粗糙的手指接了一颗又一颗泪珠,接都接不完。夜里她枕着湿掉的枕巾入睡,三餐吃的是眼泪拌饭,他惊叹不已,心想她果真是水做的,难道她的眼泪永远不会枯竭吗?
显而易见,没有人的眼泪是不会枯竭的。四年以后,她不再那么爱哭鼻子,不再那么手足无措。她没有那么需要他了,他于她而言也没有那么重要了,甚至他的生死于她而言都不再重要了。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是晚上了,屋子里留下的有关赵璇儿的所有气味,她用惯的脂粉香,清爽的皂角味,以及她身上原原本本的热乎乎的体香,已经随着冬夜里的大雾彻底消散。
周丰城快步走过这场大雾,大声地骂郑朝吟,让她滚开,别跟着他到时候碍他的手脚。郑朝吟的手点在剑柄上,冷笑了一声:“你从小肚子里有几根肠子我都知道,别想阳奉阴违!我必须要看着你把璇儿找回来。”
夜色里男人停住了脚步,死死掐着她的肩膀:“你把我毁了你知道吗?那个老东西他受了很重的伤,这几天半死不活的,本来是一个绝佳的逼宫机会,要不是你捅了我一刀,逼我去认罪,我未必不能坐上那个位子。”
“你做什么白日梦呢?你当周丰都死了吗?就算周丰都死了,还有周丰邦,周丰镇,周丰郡,对他死心塌地的人总是比你这样的蠢货多的。就算这些义子都要反他,那他的旧部呢?他的那些结拜兄弟,还有冯家,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跟你父亲两个男人在争吗?”
周丰城咬牙切齿:“我想不明白了,你怎么这么吃里扒外?你觉得他们好,你跟着他们去啊!你到底要什么?你这样讨好我的父亲是想干什么?嫌我没有爵位,不能给你好日子对吧?你不会想做他的妃子吧?”
“我是想保你的命!”郑朝吟被气得发抖,依旧死死抓着他。她知道,要是今天自己不跟住他了,保不齐他嘴上说着救回妹妹,出了城门就能去勾结外敌,放他们入城。
可跟着他走了几步,突然冒出来一堆士兵,摁着她的手臂,把她带下去关了起来。
他一意孤行,在城外的兵营里看见了周丰都。大哥邀他到帐子里商讨要事,他进去开门见山:“你知道他伤得很重吧,这是最好的机会了,这是我们兄弟的出头之日啊!他一定还会生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儿子,他会封自己的血亲做太子,将来继承皇位,我们不能白给他卖命一场啊!”
“弟弟言之有理,我现在马上调头回长安。”他拿起长刀挂在腰上,拨开帐子就要出去。
周丰城松了口气,心想这个愚忠的蠢货大哥终于听了自己的话一次,不曾想周丰都忽然回头擒住了他,把他的手按在桌上,像砍一只砧板上的鱼,大刀挥下来砍断了他的左手。他是左撇子,大哥特地砍断了他拿刀提剑的手。
火把簇拥的帐子里传出他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
赵璇儿离开以后,换上了准备好的仆妇的服饰,马不停蹄地去到西城门,和李安平信中所说的将领接头,他们把她送出了皇宫,用骡子车把她带到一处旧宅里,在那里她见到了安宁的家人。
严格来说是一部分的家人,他们也走散了,当时李家出事的时候老公爷最先得到消息,带着一部分人逃跑。剩下的是李家的大哥,他的妻子以及两人的儿子,还有两个安宁的小弟弟,几个女眷。
几人看见了她,不胜惊喜,又是给她煮茶,又是给她热饭。她本来是想离开的,毕竟她惦记着安宁的好,知道自己如今是逃亡之人,不愿意拖累他的家人,留下一部分钱就要转身而去。结果他们义正言辞地说,你既是我们李家媳妇了,我们肯定不会抛下你的。
接下来的几天,她总想做些什么,李家人似乎都很体谅她,知道她做不惯粗活累活,叫她好好休息,为过几天的逃亡养精蓄锐。
安宁就是细声细气,形容温柔的人,李家人的和蔼并没有让她觉得奇怪。真正令人不安的是,这些大人们通通都对她很是客气,惟有李家大哥那个四岁的儿子,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时常斜着眼睛盯着她看。
就在某一个下午,她在井边打水,抬头正对上那四岁小儿不善的目光。正当她心脏狂跳之际,李家大哥突然走了出来,往自己儿子脸上重重扇了一巴掌:“没教养的东西,谁许你这样没礼貌的?见到婶婶要上去问好,知道了吗?”
李家大嫂也走了出来,拉着她的手,叹息着解释:“这孩子……唉,从前他祖母宝贝得不得了,带去贴身养着。隔辈亲就是这样的,老人家一味溺爱他,弄得他眼高于顶,目无尊长。别说你了,他见到我们父母两个都敢翻白眼。还望弟媳不要跟孩子一般见识。”
她虽有怀疑,却在看见那小儿怒目看着自己爹娘的时候打消了顾虑,踏上了跟着李家人南下逃亡的马车。
两辆规格普通的马车驶出城门,她踩着李家大嫂送的漂亮的小绣鞋,靠在车式上恹恹欲睡。男人们挤在另一辆马车里,她和女眷待在一起,每过一个关卡,李家大嫂就抬手撩开车帘。外头查验来人的士兵盯着她的脸,打量了半天,和同僚对视一眼,拿着画像拼命比对起来,最终还是抬手放行。
女眷们一个劲地恭维她,互相打着配合,用尽浑身解数去哄她高兴,想方设法让她适应李家的生活。直到抵达长安的最后一个关卡之时,李家大嫂再度掀开车帘,所有人都看见城墙上悬着一个人头,那是一个被挖去了双眼的中年男人。她忽然感觉李家人看向她的目光闪过几瞬阴冷。
*
她离开的第三天,周辽卧床养伤,已经清醒了不少,下地走路了,第一时间想的就是要亲自去找她。近侍来报,说是抓到了老李公爷,叫他去验收。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叫周太后自己处置就好了。”
“太后说她不敢。”
就在他踏入大殿之际,被鞭打得面目全非,摇尾乞怜,宛若一条野狗的老公爷突然抓住了他的裤脚,咬牙道:“我儿!”
周辽原本疲惫的目光在这一瞬间立即演变为满满的杀意,他抬眼看着身旁的周荷花:“你还在等什么?动手!”
周荷花端着一壶毒酒,流着眼泪,狞笑着坐在李公爷身旁,托着他的下颌往他嘴里灌:“不记得我啦?你们不是说要尝尝公主的滋味吗?当年我去找百合,被你们关在院子里,你认出了我的金印,带着你的哥哥弟弟们,说要尝尝疏勒公主的滋味。怎么样?滋味好吧!毒酒的滋味好吧!”
他的眼睛是周辽用刀子挖掉的,挖下来一颗,就抬手让周荷花再灌一口毒酒。最后已经看不出人形了,老公爷张着嘴咽了气。
他没有眼睛了,姑且算是死不瞑目,留下一句:“你们两个是,讨债鬼,讨债鬼。”
两颗眼珠子滚落在地上,到处是血,触目惊心,周荷花坐在血腥场面的正中央,突然仰天狞笑出声:“你不是叫你的哥哥弟弟们轮着来吗?轮着来,我儿分不清他的爹是谁!所以他就只认我一个!只认我这个母亲!他只认我,当然就向着我,帮我报这深仇大恨。”
他没有逗留,已经转身离开了,面对着阳光,背对着大殿,听见周荷花哭着喊出声。
“我儿,娘没有白养你啊!”
许多年前,周荷花的眼睛是混浊的,没有如今那么清澈,她的精神也不是那么好,时常不知道因为什么东西突然发疯。那个时候,他也并不知道自己的养母就是亲生母亲。直到有一次,她突然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又哭又骂。
“我当年就不该生你下来,你这个小杂种,为什么越长越像那些畜牲,我掐死你个小杂种。”
那时他七岁,在一次次打骂中拼凑出故事的原貌,终于在九岁那年,他明白了一切。她再抬手打他,他忽然有点冷漠,有点决绝:“那你为什么要生我下来呢?把我流掉很伤身子,那好,我生下来以后你为什么不掐死我,淹死我,而是要把我养大呢?因为你要给你们呼延氏留种,对不对?呼延萍。”
她不说话了,周辽知道自己说对了。
时至今日,周荷花大仇得报,他却感到心累。他什么也不想管,什么也不想问,就想要赵璇儿马上回到他身边,他不敢想外面的世界有多少人等着算计她,利用她,甚至吃干抹净了往旁边一扔。
他垂着头,按压着自己的鼻梁骨。周荷花也离开了大殿坐到了他面前,愁眉不展地盯着他看,带着几分期待,期待他像小时候那样再喊她几声娘,她一定保证热切地回应他。
可周辽把头一抬,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选择了另一种可能:“周荷花,你有事没事?没事就回你的长乐宫,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知道吗?我什么也不会少你的,钱,宫殿,地位,将来我给你养老送终,但要我原谅你?痴人说梦。”
周荷花忍着泪:“好,好,我知道了。”
她走后,周辽下令割去了李公爷的首级,悬在长安城门上示众。近侍跌跌撞撞跑过来,告诉他巴蜀王已经找到了皇后的下落,她正在李家人身边,问他要不要马上把皇后带回来。
他咬牙切齿:“你们是蠢货吗?直接把她抓回来,就不怕中间有人裹乱,趁机伤害到她吗?传我的令,所以关卡的统领见到皇后的时候就无条件放行,到了离开长安的最后一个关卡,再找借口他们滞留个几天,顺势缉拿李家人,带回皇后。所有人都不许对皇后动粗,不许吓到她,若是吓到她了,害她想不开出了什么事,后果自负。”
“是。”
风把很多东西带走了,殿角薄薄的香灰,李家人已经流过的血,还有他们两个美好的回忆。他都能接受,但他不容许她不在他的视线之下。
就像他恨周荷花,但她要真是生死未卜,他也有得难受了。
*
城门上悬着人头,关卡的将领把他们拦了下来,说近来有罪犯越狱逃走,刚好就在这附近,为了大家的安全起见,得留下来住一些日子观察观察。有男人喝酒,也有女眷在嗑瓜子,在七嘴八舌之间,赵璇儿意识到了城门上的人头来自李家的家主老公爷,想起了那些突然变冷的眼神。
隔着血海深仇,李家人说不恨她是假的,她忽然觉得和李家人继续待在一起不是个好主意。抬头之际,她发现这个驻守关卡的副将一直盯着自己看,想起来这是爹爹赵危的好兄弟。
她也不知道这个时候适不适合打声招呼,悻悻地拿袖子把脸遮上。李家大嫂把她拉走,到屋里去:“妹子,我看出来了,你在怕我们不高兴。可是啊,咱们都不是傻瓜,我们都知道,你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能决定什么呢?公爹是如今宫里那个男人害死的,和你无关。若你跟他是一心的,也不会跑出宫里去了。”
赵璇儿哑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家大嫂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们女人家都不容易,我最是能懂这种身不由己的。妹子你放心吃住,嫂子罩着你,这是我答应了安宁弟弟的。”
她说罢便掏出了一封遗书,上头竟是安宁的字迹,在上头写明了,若有朝一日危难之际,请他们帮忙照顾好他的遗孀璇儿。
赵璇儿拿着遗书,静静地在窗下看了又看。
李家大嫂转身离开,回到屋里,被李家大哥拉了过去。他叉着腰,挑了挑眉:“你说,那副将是不是故意刁难我们呢?不许我们过关,却好吃好喝伺候着,还一个劲盯着赵璇儿看。喏,他还托我送燕窝给她呢。”
“你的意思是……”
“这还不明白?他是不是在暗示我们,要想过关,就把赵璇儿送到他床上去,让他尝尝滋味。”
“不能吧。”
“什么不能,肯定是这样的。”
“那也不能这样办啊!她是个活的通关文牒,万一把她惹急了,咱们后面的路都走不掉。她爹爹以前广教好友,这几次通关肯定都是靠她这张脸,靠她爹从前那点威望。而且啊,安平说了,一定要把她弄到南边去。万一我们没有交差,他不收留我们,怎么办?”
“他敢!我现在是族长,他敢得罪我,还想不想入我们李家的族谱啦?”
“那也不能把她送给那副将,你蠢吗,就不怕她急眼?”
“也是。”
他们放弃了这点子,一旁听着的小儿却没有。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在一次午饭的时候,他拿着自己的指头颐指气使地指向赵璇儿:“都是因为婶子不跟副将睡觉,所以我们才一直困在这里。”
李家大嫂吓坏了,穿过人群,过去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又抬头跟赵璇儿说:“这孩子脑筋有问题,是我们没有教好他。妹妹不要跟他一般见识,回去我叫他爹打死他!”
这场风波在她的巧舌如簧下平息了,赵璇儿大度地说自己根本没放在心上。另一头的李大哥因为屡次应酬讨好副将失败,没忍住发了火,和几个士兵起了冲突。兵痞子拿起马鞭就往他身上狠狠抽去,赵璇儿被人群挤着往那头走,不知道忽然被谁推了一把,替李大哥扎扎实实挨了一鞭子。
抽在肩膀上,衣裳都破了。
李家大嫂又把她拉进屋里,给她上药,极力安抚她:“都是我家那口子不好,脾气差,跟人家吵起来,害你受了这么一鞭子。这么深一口气,看得我心都碎了。”
她见赵璇儿并无反应,突然开始抽自己大耳刮子:“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赵璇儿伸手止住她的动作:“说什么呢嫂子,这不都是意外吗?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怪你。”
李家大嫂回到屋内,又被李大拉过去。他急得团团转,连忙追问:“怎么样,她没生气吧?”
“没,脾气好得很,跟兔子似的。”
“什么脾气好。我看呀,是脑子不好使,又蠢又傻。”
两人得意洋洋,夜里抓了一只野山鸡,煮了一锅热汤,因为不舍得分给赵璇儿,到了三更半夜才去叫她吃晚饭。李家大嫂打开房门,对着里头叫了几声,并无人回应。她没当回事,只当她饿得睡着了,更大声地叫了两声,拿起旁边的火柴点起油灯来。
窗子反映着细长的灯火,屋子瞬间通明了,空落落的,没有任何人影存在。
她吓得赶紧去报信,回去的时候李大正在翻箱倒柜,无力地摔坐在地上,把两个铜板往她脚边一扔:“完了,我们的钱被她偷走了,就给剩了两个铜板。”
“什么?”
“马夫和马车也被她带走了。”
第35章 第 35 章 她不可能马上给他一个答……
早在三天之前, 赵璇儿悄悄来到了副将的跟前,恭恭敬敬地泡了壶茶,给他满上, 敬到他手里,当然, 求人办事只靠这些是不够的, 她悄悄塞了一个很大的金孔雀给他:“柳叔叔, 侄女想求你帮一个忙。”
“想甩下他们先走是吧?柳叔叔早就帮你想好了,去巴郡去,就住在柳叔叔家里。”
“这怎么能,我现在是逃犯, 会连累你的。”
“说这些!我帮你逃跑就不会受牵连了吗?何况柳叔叔是大忠臣, 大跟班,陛下查谁也查不到我屋里的, 放心好了。”他把那金孔雀收下了, 在她眼前晃了晃,“柳叔叔就不跟你客气了,这个,就当你后面几十年吃住我们柳家的费用了。”
他写了一封家书,让她帮忙带给柳婶婶和柳大哥看, 用米浆牢牢糊住了封口, 交到她手里:“你柳聪哥哥和你婶婶看了信就明白了。”
柳叔叔给她准备了车马, 她身上也还有盘缠,至于为什么要拿光李家人的钱,带走他们的马车,原因非常简单,只因她不是一个受气包, 李家小儿当众指着她的鼻子骂让她觉得丢脸了,挨完一鞭子的时候她看见了推自己的是李家大嫂,她不可能什么闲气都受,就这么简单。
赵璇儿掏出一大笔钱给了李家的车夫,叫他们拿了钱回老家找媳妇孩子过日子去,不用跟着奔波逃命。两个车夫跟着李家人逃亡,为的不就是钱嘛,当然都觉得好,撒腿就跑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扔下姓李的一大家子在原地手足无措。
这里离巴郡的柳家本来就不远,她坐着柳叔叔的马车,快马加鞭,不消三天三夜,马车已经驶入了长着密实花草的柳家。
她抱着包袱,走过抖落晚霜的梅树,下人们告诉她柳婶婶不在,去娘家探亲了,要两三天以后才能回来。她只好走到大门敞开的书房里,走到柳聪跟前,把柳叔叔准备的家书交到了他手上。
柳聪撑着桌子,拿眼盯着她一直看,看得她很不自在,心里直发毛:“你看我干什么?”
“我看你像一万两黄金。”柳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说,我把你交给陛下,是不是马上就可以升官发财,还能请他给我赐婚,抱得美人归。”
“你!柳叔叔说了要收留我的。”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我爹爹讲义气,我呀,讲钱。”柳聪嬉皮笑脸,一个劲说个没完。赵璇儿几乎要哭出来了,他才改口,“逗你玩的,真信啦?我虽然不是什么大富户,却也不缺钱啊!钱多钱少一个样,每天你柳聪哥我也是吃三顿饭,没必要这样干。”
柳聪拿手撕开家书的封口,对着灯看了又看,突然唔了一声,长吁了一口气。赵璇儿问他柳叔叔写了什么,他说,什么也没有,不过是爹爹让我收留你的话罢了。
“哦。”
下人们把她引到厢房去,她在柳家吃了热茶,洗了个热水澡,前所未有地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饥肠辘辘的时候,下人们又喊她到前厅吃饭。
柳聪自己也吃,粗人养大的孩子,吃起来狼吞虎咽的,一边嚼饭,一边抬起头看向她:“我跟你打听个事情呗。”
“什么事。”
“朝吟和周丰城……他们两个订婚了吗?”
“岂止是订婚啊,人家大婚的日子都过了半个月了,只是那天我刚好跑了,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礼成。”
柳聪突然不说话了,闷头吃饭,筷子甩得飞快。
“你怎么啦?”
赵璇儿礼貌地问了几句,一开始他还无甚反应,问得多了,他突然很不耐烦,甩出一块紫色的玉佩扔到桌上:“你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啊!看不出来我心情不好吗?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朝吟的玉佩啊,你偷她东西?”
“偷?这是一对的,是她给我的定情信物。当年郑家要被流放了,她跑来找我,求我帮她求情,把这个玉佩送给了我,说以后会嫁给我。”
“那肯定是你没去帮她求情。”
“我帮了啊!只是那时候我们柳家官小,我人微言轻,说的话都没什么用罢了。我能理解,我能理解她迫不得已嫁给太子,可是她现在怎么可以彻底把我忘了,转身嫁给周丰城呢?她这个女人的心怎么可以这么黑。”他一拍脑门,“她当时准是到处求人,玉佩也送了一堆人,这叫广撒网多捞鱼,人多力量大,总有能帮上她忙的,我怎么这么傻。”
疏不能间亲,柳聪当着她的面说她好朋友的坏话,她才不会附和呢,不但不附和,她还要添堵:“要怪就怪柳聪哥你当时确实没什么本事帮上她吧。”
柳聪顿时无语了,沉默良久,突然眯了眯眼,对着她咧嘴一笑:“你说,我把你卖了,送回长安去,陛下能不能收回成命,把朝吟嫁给我。”
他笑得可真够邪门的,吓得她饭都没敢继续吃了,把自己闷在厢房里睡大觉。
一到夜里,她就感觉外头那些月季花丛里有个黑魆魆的人影,像鬼一样,还是一个姓柳名聪的债鬼,准备把她出卖了换荣华富贵。她真的很害怕回长安,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索性白天睡觉,夜里站岗,目光一刻不停地盯着窗外。
高挺的黑影靠近了厢房的门。
赵璇儿警惕地坐起身来,挪着碎步走到门后,拾起扫帚,在开门之际狠狠劈了下去,被那人紧紧握住了。她看见那人低下了头,狼狈地朝她一笑,眉眼是那么熟悉,当然了,那是她的大哥周丰都,怎么可能不熟悉。
“你怎么在这?”
“我还没问你呢,妹妹,你怎么在这。”
她心虚道:“你肯定也听说了我做的事情,我当然是找个地方猫起来啦。”她突然脸色难看地哭了出来,“不对……你不会是来抓我的吧,我不要回去,你不要把我抓回去,我捅了叔父两刀,他一定会杀了我的!我受不了,我受不了他要杀我。”
周丰都噗嗤一声笑了,示意她不要多心:“我只是刚巧来柳家做客,偶然看见了你,特地来找你的。我不但听说了你刺杀父亲的事情,还偶然得知了另一件事。”
他指了指她的右肩,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了一罐药,扔到她手里。
赵璇儿怔了怔:“谢谢,谢谢大哥。”
“我不看你,你上药吧。”周丰都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又道,“妹妹,不要怪我冒昧,你可不可以拿被子遮着一点身子,让我看看那个伤口。我看看有没有发脓,或者有没有东西长进肉里去了,如果放任自由的话,肩上那块肉可能会坏死的。”
她吓得手都软了,赶紧拿被子披在身上:“好了,我遮好了,大哥可以回头了。”
他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凑到她肩上,拿床边的油灯笼照着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伤口太深了,要留疤了,这可怎么办?”
“留疤就留疤,有时候不是坏事,我觉得这一鞭子是我该受的,长长记性,以后不能再轻信别人了。留疤了还正好,只要下次我又犯傻,洗澡的时候看见这个疤,正好提醒我了。”
“胡话。”
熟悉的香气随着她说话时的呼吸喷薄而出,打在他的颈子上。周丰都感觉好不自在,起身离去。
她心不在焉,并未留意,只是下意识抱怨:“大哥越来越像叔父了,他最喜欢说,胡话,胡说八道,乱讲,诸如此类的话。”
“是吗?我要像父亲就好了。”周丰都停住了脚,此地无银似的补充,“父亲实乃一代枭雄,能有三分像他,我也不枉此生了。”
他留在了柳家,住了三天,离开的时候特地逗留了半个时辰,到处去找赵璇儿。她躲在池塘边,坐在大石头上,撑着下颌,无所事事地往里头撒鱼食。周丰都走过去,接过篮子,抓了一把鱼食轻轻地散下水中。
“璇儿,你就打算一辈子留在柳家了吗?”
“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了呀。”
他微笑:“如果我说,哥哥可以包庇你,可以把你藏得严严实实,让父亲这辈子都找不着你,你愿意吗?”
“我当然愿意了,我信不过柳聪,如果是大哥的话,我肯定放心多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不是大善人,不可能完全没有条件的。”
这是赵璇儿始料未及又意料之中的,她闷闷道:“我有很多金子,我可以都,都给你。你给我剩下一个就好了,我要留着应急。”
“我也并不缺钱呀。”
“我还会做衣裳,你可以拿去穿,拿去卖。”
“我也不缺仆人。”
“那大哥缺什么?”
“妻子。”
水面上不停地有鱼跃起来吃食,赵璇儿感觉自己的心也变成了乱跳的鱼,她花容失色,按着脑袋想了很久,突然唔了一声:“原来,原来大哥一直以来对我是这个心思。”
两人默契地起身来,在柳家的院子里散步,缓慢的,一步一个脚印的,步调一致的,穿过了一扇朱红色的大门,赵璇儿依旧紧闭双唇,她不可能马上给他一个答复的。
桥梁曲曲折折,深处的书房里柳聪探头看着这画面,翘着腿闭上了眼睛。
私藏皇后娘娘可是灭九族的死罪,当然,他们柳家并没有做这种事。他想起那封家书,里头写着的和收留可不是一码事。父亲说,得陛下的令,让皇后娘娘在柳家落脚几日,用不了几天,她的大哥周丰都就会接她离开,把她送回长安宫。
果不其然,傍晚时分,她踏上了周丰都的马车,与他一起离开。
她的黑发垂着披在颈上,从车帘里隐约瞧得见,男人拿起一枚玉簪,笨拙地给她簪了一个堕马髻。赵璇儿牵着嘴角,转头不知道跟男人说了什么,男人愣了愣,却很快笑了。
这几天的日子,他们互赠了定情信物,她在周丰都的注视下亲笔写下了婚书。周丰都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转头看着渐近的大雪,突然叹了口气:“你就没想过回到父亲身边?”
她迟疑了很久,感觉脸上凉凉的,原来是流了太多热泪,被风吹冷了。她搓手哈气:“我不敢想了。我捅那两刀的时候没想给自己留回头路,叔父一定恨死我了。再见到我,他一定想杀死我!不只是杀我,更是凌迟处死,五马分尸,他绝对会要我死得比安宁更惨。你见过李公爷的脑袋吗?你知道有多吓人吗?”
夜里免不了还是会想起他。见识到了李家人的贪婪,也见识到了自己的冲动。原来他追杀李家人是有自己的道理的,那么,举一反三,关于她儿女的事情,他是不是也有着种种身不由己。她如今想体谅他了,他却未必给这个机会。她把自己重重地闷进枕头里,跌入梦中,梦里的他果真要杀她。
她举着油灯走到了周丰都的房中,停在他枕边。
“怎,怎么了?”
“我怕。”
他把她请到自己枕边,没有亲她,没有抱她,只是看着她入睡。一个不是那么君子的男人,趁着她落难做了个趁人之危的梦。什么是梦?必须要醒过来的是梦。
第二日启程之时,周丰都搓了搓她冰凉的手,叫下人端来一盏热滚滚的参汤,喂到她嘴边。
*
刘如意抵达长安之际,恭恭敬敬地要给这位新朝君王磕头下跪。因为她是皇后生母,按理算陛下的长辈,可以不必行此虚礼,周辽眼疾手快地把她扶了起来。小黄门上前来,捧着明黄的圣旨宣读。
“刘氏之女,皇后生母也,娴静之姿,克有令仪,有炎黄血脉之贵重,继华胥嫘祖之品德,受封为魏国夫人,享食邑千户。”
她静静听着他们把她吹成一个天上有地下无的淑女,一声不吭地接受着宫女们的安置,他们怎么处置她,怎么吹捧她,她一概不过问,一概不多言。她唯一的问题是,她的女儿赵璇儿去哪了?
他们越是神神秘秘,她的心就越是感觉缺了个口子。那日周辽假模假样地给她这个丈母娘敬茶,她忍无可忍,把茶杯一摔,指着他的鼻子就骂:“你把璇儿怎么了?这才做你的皇后几天,那么大一个活人凭空就不见了?你是把她关起来了还是把她给……她纵有千般不好万般不好,你可以怪我这个母亲没有把她管教好,你不能,不能这样对她啊!”
周辽也是累了,懒得辩解了,请人把她关回披香殿。
刘如意被关了禁闭,心情郁闷。披香殿是拿她旧时的公主府改的,很多东西保存良好。她下意识东翻翻西找找,靠着回味一家三口的美好岁月来打发时间,却发现璇儿幼年时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但她自己的东西还在,赵危的东西也还在。
赵危的东西尤其多,累在那里跟座山似的,还是垃圾山,看着就嫌烦。她拍了拍门,问宫女能不能放她出去,外头的人对视一眼,只当做没听见,烦得她拿赵危的东西撒气,把它们踹翻了,就着滚出来的一个金盏,踢蹴鞠似的把它从殿头踢到殿尾。
夜里那个野鬼又来了,默默把金盏摆在她床头,又拉起她的手,拿着簪子要往上扎。
她皱着眉,二话不说抄起旁边的桃木棍子,猜着鬼魂的位置就往上抽。一连抽了七下,好似有什么东西轰一下摔在碧纱橱上,灯火摇摇晃晃地熄灭了,整座宫殿的帷幔瞬间停摆,一动不动的。
刘如意冷静下来,似乎是会了意,拿簪子划破自己的手指,滴了一滴血入盏中。
他再也没来过了。
她不知道他去哪了,只知道赵危素来是个死缠烂打的男人。
西吴汉历二十三年春,作为虎狼营先锋官的赵危被自己的母亲一纸诉状告到御下,说是他发达以后不认自己的爷娘,实乃不孝不仁。西吴的选官制靠的就是举孝廉,可见孝字在这个王朝何等贵重,老皇帝震怒,将他废为一个养马官。
这于赵危而言,实在冤枉。
他背上行囊一个人出来闯荡,扛着自己的父母和弟弟一家上上下下,累得泪眼模糊也不吭声。只是因为初入军营,上下都需要打点,一个月没往家里寄钱,就被自己的亲娘把这辈子的前程毁了。
夜里他一个人躲在柳树下啜泣,哭得夜宿行宫中的如意公主心烦意乱,出来将他骂了一顿。如意公主忽然发现此人眼熟,原是她去年西狩时把她从野豹子利爪下救下来的小兵,问他所为何事。
赵危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如意公主道:“嘁,我当什么大事呢,明天我就到宫里去给你献言,你放心好了,用不了七日你就会官复原职。”
他果真又回到了虎狼营。
三年时间,他从先锋官做成了兵马大元帅,打得那些割据之地的主人满地找牙,受封武威候,坐镇荆州。
而此时的如意公主将要嫁给自己昔日的情郎冯别驾。
之所以是昔日的情郎,是因为如意公主为报杀母之仇,引来野熊,害死了冯郎的姑姑冯妃。
这位冯郎在多年以后惊觉真相,一气之下背叛了当年此生只爱公主一人的誓言,先后娶了自己的两个表姐妹。他不但违背诺言,还接连克死两个妻子,想想就晦气,公主原是不肯嫁他的。
可是这位冯郎为了娶她极舍得花钱,给老皇帝献了不少金银,她左看右看没有更好的人选了,不情愿地坐上了花轿。
那花轿行至一半的时候,有人快马追上来,拿长枪劈碎了冯郎亲卫的脑袋,她也被赵危拉出来,扛到肩上带走。
她气得狠狠抽打他。
赵危哼了一声:“今天无论你怎么打我骂我,我一定要把你带到荆州去!”
她就是这样做了赵危的妻子。
他们的婚姻就是这么甜蜜而令她忧伤,那几年她没少骂赵危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她给他官复原职,成就了他今天的霸业,他却搅和了她的婚姻,让她嫁给一个穷苦劳役出身的男人,被长安城里那些贵妇们取笑。
她更想不到,几年以后,他们会因为误会在荆州彻底决裂。
她因此和亲草原,十年,整整十年啊。她说不上日子是好还是坏,说不上草原上的丈夫是不是好人,因为她根本听不懂草原话,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挨了十年过来。
十年前使团的送亲队伍走出玉门关的时候,她也想问,赵危你在哪呢?你怎么还不出来把我抢到荆州去?
她不知道他死了。也不知道他死前的一整年因为误以为她已经离开人世,开始不思进取,耽溺于这些歪门邪术。他向一个号称姜太公第八代世孙的道士买来这个金盏,又从他们大婚之时的礼服上割下来十八颗珠子,放入金盏当中,日日用刀割下自己的血肉去喂给这个邪物。
听说这样就能困住她,让她不得往生,直到有一个合适的躯体能给她托生。
可惜她的死只是谣传,真正被困在盏中十年不得超生的,是赵危自己。
刘如意也不会知道,今天她的一滴血盘活了赵危的魂魄,他一跃而过,跳入才降于周辽的冯别驾府中,钻进了冯别驾二儿子的身体里。
冯未驹癫痫发作,七八个仆役都摁不住他。冯别驾急得团团转,打鸡骂狗似的叫仆役快去请大夫,却被冯未驹拉住了。他浑身发抖,痛苦地咬着牙:“父亲,儿子时日不多了,去请陛下,儿子有遗言要单独告诉他,此言可保冯家几百口平安到老。”
长安宫里的周辽才得到信官的快报,上头写了璇儿这些日子如何跟着李家人,如何被他们欺负,又是如何狡猾地把他们骗得团团转,最后被柳副将骗到柳家的事情。
他有一种预感,周丰都已经带着她踏上了归途,马上就要抵达长安宫了,他想要第一时间见到赵璇儿,就坐在宣政殿里,废寝忘食,一刻也不愿意离开。又怎么会搭理冯未驹呢。
不过,他还是派了一个信得过的人代劳,也就是冯未驹曾经的养子宝儿。宝儿来到了冯未驹的榻边,握着他的手,静静地流着眼泪:“爹爹你说吧,宝儿都听着呢。”
第36章 第 36 章 重逢以后的疯狂三天
赵璇儿吃了周丰都给的参汤, 随即便迷迷糊糊地靠在车式上睡着了,外头下起今年最大的一场雪,呼啸着带来一大片空白。很多愿景随着大雪纷飞落空了,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在运往长安的囚车里。囚车挂满了精致幔帐,运送着成箱的翡翠珠玉。
照顾她的奴仆队伍在身后排成一条长龙, 一路延伸到巴郡和长安的交界之地。
她惶恐地东张西望, 发现周丰都已经不见了。她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哥哥已经和她做了交易,私定终身,肯定不可能把她交给叔父的,只有可能是他们的车队被劫持了。
他会不会被她连累?叔父会不会杀了他?
呼号的北风吹来飞沙, 裹杂了纷纷扬扬的大雪, 一粒一粒打过来,从颈子滚到她的衣帛里去。她被硌得难受, 冻得也难受, 想去查验,只可惜她一路上都被捆着手。
侍女给她送来装着热水的银壶,她说了一句谢谢,得到的回答却是女娘该谢的应当是陛下。她们会确保她穿得够暖,睡得足够久, 这一切都要登记在册, 将来拿给周辽看。
侍女们偶尔也会流露出羡慕的话语。
她们说, 如果能吃饱,能穿暖,就是陛下打她们一顿也成。
负责押送她的将领居然还向她拱手道谢。只因他们走的路线平时绝不开放,是中原要地,是严防死守的军事重镇。只因周辽想早点见到她, 才特许他们通行。所以他们说,托她的福。
这滋味一点都不好。
她感觉自己像个活贡品,又像个几经转手终于回到主人手边的死物。外人的羡慕,外人的感激,更让她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死物,一个因为价值连城,被主人爱惜,待遇好过活人的死物。叔父就是那个持有者,如今不择手段也要把她找回来。
这不正是她想挣脱他怀抱的原因吗?
这个可恶的家伙,他不许她难过,像是不允许一块美玉上蒙着灰尘,他不许她靠近真正的生活,只许她好好待在精致的人为打造的鸟笼里雀跃地咕咕叫,因为她的坏情绪会碍着他的眼。
她只是想要触碰一下真实的东西,哪怕是虚伪的夫家,有所图的大哥,捉襟见肘的生活,她不知道这些要求到底哪里过分。
他的怀抱很温暖,也很可怕。她感觉自己的快乐都是痴傻的证明,像下人口舌里那种被吓疯了的傻子,成天无忧无虑的,却不知道外头的天气早就变了。这令她感到虚无和惶恐,也许有朝一日她的亲人们都死去了,她已经举目无亲了,他还是会继续面不改色地瞒着她。
她的人生不能是个巨大的骗局啊!
一无所知固然快乐,可他能瞒她一辈子吗,若是她又一不小心踏出那个纸糊的世界,真相像小楼一座座塌下来,砸在身上有多痛,他知不知道?
一路上她有万般委屈,万般不甘心,都说不出口,变成了不配合,变成了足矣吓死人的怨气。侍女们不敢和她说话,也不知道她是个什么人物。关于她的身份,那些权势滔天的将领高官全都紧张地缄默不语,结合着消失的皇后,刺杀的故事,不能提及名字的死囚,侍女的嘴里很快编织出一个很恐怖的故事。
这个女人杀了皇后,却迷惑了皇帝的心。他隔着杀妻之仇,鬼迷心窍,不顾一切,硬要把她押回皇宫里去,封她做妃子。
有几个有骨气的侍女顿时就看她不顺眼了,还有几个迷信的担心她会施妖术到自己身上,很快,再也没有人和她说话了。
赵璇儿仰起头,举目无亲,天高地阔,无人能说。所以一路上她越来越沉默。
一步一步踏过王土,那个男人的身影在高大的城楼上渐渐清晰。一阵恐惧突然涌上心头,她有着各种各样的害怕,害怕他施以极刑把她处死,害怕回去以后宫人们的各种议论,更害怕回去以后自己亲近的人也会站在叔父那头说自己的不是。
再者,曾经他打骂安宁的法子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拿刀鞘子拍他的脸,拿脚去踹他,掐他的脖子直到他求饶呼救。
她想到这里,手脚都软了,各种情绪逼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她突然推开身边一左一右两个侍女,冲冲地往车前横木上撞去。
她以为自己会在那光滑的红漆木旁头破血流,就和撞棺似的,没想到那个男人早就从城楼上快步走了下来,这时正好提住了她的手臂。
他把她拽到宫室里,不顾她拼尽全力的反抗,狠狠把她往床榻上一扔。她哭着爬起来,却被他掐着脸颊:“脱了。我叫你把衣裳脱了!听不见吗?赵璇儿我叫不动你了是不是?”
她奋起反抗,只要他一拉扯她的衣服,她就用力地把脚蹬过去。这下周辽不但没得逞,还被她往下颌上扎扎实实踹了两脚,一时间感觉下颌上的那块骨头都在痛。
他反手按住她:“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你身上哪一块好皮好肉不是我精心养出来的,你有什么资格撞车?有什么资格去死?又有什么资格离开我?你爹爹把你交到我手里的时候,你就已经是我的人了,知道吗?这十年照顾就是买你的钱。”
“我可以把钱都赔给你。”
“你想钱货两屹?”他感觉好笑,“你身上有一分钱是自己的吗?你身上穿的,嘴里吃的,手里那几块金锭子,哪一个不是我给的。”
她无言以对了,抱着膝盖瑟缩在那里,只能小心翼翼地捡起锦被往自己身上盖。
“捅了我两刀,跑那么远,害我天天睡不着替你担心,你倒是睡得着?”
赵璇儿躺下了,转过头去,就当自己睡着了,一声不吭的。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道身后的人在做什么,只知道自己要是再跟他说话,不管是和他顶嘴还是讨好他,最终都会被他扒掉衣裳粗暴对待,现在除了装死,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可显然他比她想象得无赖多了,把她拽起来,直接把她的外袍扯断了两颗扭绊,抓着她的肩膀盯着看。
“伤这么重!你是想把我气死吧!”
她怔了怔,反应过来他的颐指气使掺杂着关心的成分,突然抿了抿唇,有很多的眼泪在眼眶里打。她不知道这个时候能不能抱怨几句,添油加醋一番这些日子过得多坏,以此换他抱一抱自己,别过头去,却发现他试图要钻进她的身体里。
她始料不及,眼泪都痛出来了,他太过分了,没有征兆地把她塞进层层叠叠的被褥里,把玩一样把她的身体捞起来,一只活泼的小鱼在他手上扑腾了两下,又被他丢回海水里。她感觉他在惩罚自己,吓得开始发抖。
小鱼在他手上痉挛了,假死了。周辽吓得不敢动弹:“不舒服吗?你怎么在发抖啊?李家人打你了,是不是?”
他暗想,完了,怕不是被他们打坏了,不知道是心肺还是肝脏的问题。没想到她来了一句让他晕头转向的话:“不要杀我,我还,我还没见到我娘呢,不要杀我。”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他的确很生气,很气愤,脾气已经到了顶,换作别人至少得挨他几脚,非把胳膊腿卸下来他才能消气。可碰上她,碰上这么没头没尾一句话,他也是没招了,把她抱到怀里哄了又哄。
“傻璇儿,我怎么会杀你呢?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可以告诉叔父吗?”
这下她反而被震得更发颤了,一根铁杵深入着往你心窝子上戳,谁知道他是掏心掏肺,还是“掏心掏肺”。她抓着他的胳膊:“现在不就是在惩罚我吗?”
“胡说。”他的腔调都变了,像特地挤着嗓子,为了让声音听起来更柔软一些,“我是因为想你了才这么做的,懂吗?你想想我们分开多久了,我想你,乖璇儿,只要你能改过自新,叔父还是会像以前那样爱你。”
“你不罚我?”
“当然。”
他又把她扑倒,不顾她有点可怜的尖叫声,像条大狗似的舔舔她的头发,舔舔她的嘴巴,最后贴在耳朵上吐着气。她恍惚间以为自己在洗澡,很多热气攀升起来,最后一层层在她身上起鸡皮疙瘩。他把她的身体发肤的每一寸都揉碎了,放在手上仔仔细细地研究着,每一次躯体的发抖,每一次情绪的变换……
她吃不消他的热情,都要翻白眼了,他却突然很兴奋,快马加鞭,吐着粗气去咬她的嘴巴。她感觉他可真讨厌呀,一点也不温柔,一点也不体贴,做起这件事来真够狠的,她往身下一抹,居然还出了一点血。
他还趴在她肩上,很是不屑:“这可比不上那天我被你捅了一刀出的多。”
她吸了吸酸酸的鼻子,想别过头不再和他说话,他却拿了药膏来给她擦上,从背后环着她的腰,说话的腔调又轻又慢:“瘦了,这段日子饿坏了吧,我叫他们做了夜宵,待会吃点?”
她有点哽咽了,周辽把她按进自己鼓鼓的胸膛里,在她的头顶上说话。
“我不知道你怎么突然跟我发狠了,要杀我,要离开我。我猜不明白,也想不明白,但是算了,我不问了。只要你以后还对叔父像以前一样,好吗?”
“好,不好……好。”
“不好也得好。”他掰着手指跟她算账,“说好了,一天给我的眼睛上两次药,这段日子欠我几次了?你自己说。”
“数不清了。”
*
周丰城少了一个胳膊,流了很多血,几乎是丢了半条命,灰溜溜地回到长安,被几个素来看不惯他的人笑话了几声独臂大侠,一股子火气从心头窜起来。他回到小花枝巷,对着郑朝吟诉苦:“他砍了我一只手,他砍我的手!我的亲哥哥砍了我一条手臂!”
郑朝吟无奈地盯着他:“砍得好。”
“你说什么?你怎么也这样,胳膊肘往外拐?”
她忍无可能,揪着他的领子,鼻子抵着鼻子,眼睛瞪着眼睛:“你怎么能蠢成这样?他不砍你的手臂,陛下怎么消气?陛下不消气,你怎么保得一条小命在?”
他的呼吸剧烈起伏着,眼珠子在眼眶里飞快地打转,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呵。我早就告诉你了,这样做不会有好下场的,你听了吗?你哥哥说你不是这块料,叫你不要生出那些歪心思,老老实实成婚生子,过太平日子,你当他是排挤你,是怕你跟他斗,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你听了吗?”她撒开手,转过身去,静静地看着铜镜,“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你有父亲,有哥哥,有我争先恐后给你出主意,现在我不羡慕你了,没有人帮忙不可怕,长了一颗猪脑子才可怕。”
她夹枪带棒,虽然句句话都很实在,却砸得周丰城有点反感。他极力克制住不悦的情绪,低头认错:“这回我知道错了,朝吟,我们关起门来过日子,照顾好我们的孩子,别的我再也不想了。”
“迟了,我已经禀明陛下,这桩婚事只当没有过。”
“你说什么?朝吟,你在跟我说笑话对不对?”
“你在外头胡闹的这些日子,柳聪快马到了郑家,下了聘礼,郑家已经重新和柳家定了亲,我和柳聪已经互换了八字,你说是不是笑话?”
他已经笑不出来了,笨拙地劝她:“你家在长安,千里迢迢嫁去巴郡,难道你不想家人吗?更别说水土不……”
“柳聪调到长安做京官了,就在我哥哥手底下做事。”
他以一种不可置信的语气道:“可是你对他没有感情啊!”
“这不重要,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我急于定下婚事,只是为了嫁一个陛下的心腹,洗脱前朝良娣的身份罢了。”
周丰城恼羞成怒,扒着她眼前的桌子,几乎是怒喝出声:“你这个女人怎么能这样全无心肝,你怎么能这么自私自利,趋炎附势,你怎么能这么势利眼。见我前途灰暗,马上就打算嫁下一个了。”
“你太蠢了,周丰城,不怕人蠢,就怕人又蠢又勤快。你非但是个蠢货,还是个九头驴都拉不回来的蠢货。我需要一个聪明人并肩,懂吗?”
“好,好,可是柳聪哪里算聪明人?名字里带个聪?”
她懒得理会了他了,抬了抬眼皮,闭嘴不语。正当周丰城发疯嘶喊之际,一队卫兵挑起了屋帘,押着他按在桌子上。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郑朝吟是故意跟他吵起来拖延时间的,她把他卖给陛下了。她嫁不嫁给柳聪,他根本管不着了,因为接下来他面对的是,大概率以死亡为终点的监禁。
他被扔在一座废弃的王宅里关着,每日粗茶淡饭,抄经诵佛,周辽惩罚他每天都必须抄写十遍金刚经,交给卫兵检查。在这段日子里,有两个人来探望他。
郑朝吟整了整身上的衣裳,隔着窗子微笑:“你放心好了,柳聪的姐姐是我的嫂子,我们本来就沾亲带故,他又在我哥哥手底下当差,不会欺负我的。柳家姐弟对我们的孩子也很好。”
遭受了重重打击,他的眉眼都柔和了不少,想了一会儿:“那就好,那就好。”
很久很久以后,周丰都才来看他。
*
抵达长安的那一日,赵璇儿一整夜都没有睡。她不敢闭上眼睛,怕他的温柔是一场梦,转瞬即逝,更怕他出尔反尔打杀自己。第二日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被他推着去见到了自己的儿女,宝儿,李芙,那两个她见过的,擦肩而过的小孩。
她半信半疑:“叔父是不是在骗我?”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她看了李芙的后颈,上头有熟悉的胎记,在确认的那瞬间感觉头晕目眩。小女孩抓着她的袖子,小心翼翼地盯着她看,对她却有点冷淡。她在萍娘口中得知了小芙蓉曾经誓死不认她这个亲娘的言论,有点想哭,却忍住了。
“那宝儿呢?宝儿是怎么回事?他不是冯未驹的儿子吗?我的儿子不是已经……”
冯未驹濒死那天,当遗言一样说出口的,宝儿的确是他们的亲生孩子,当年他并没有死,而是被刘满意掉包了。奇怪的是,说完遗言的冯未驹硬挺挺地躺了一整夜,奇迹一般地活了过来,马上就能下地走路了。后面周辽再召见他,他完全是一头雾水的,说自己从未说过这种话。
他为了试探冯未驹说的是不是病重之时的疯话,请人打开了蕙草殿的门,然后大张旗鼓地重开玉棺。刘满意果然疯疯癫癫地冲了出来,破口大骂,问他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扰她躺在玉棺里的女儿。
可见,当年死的孩子另有其人。
赵璇儿哭着埋进他怀里,轻声地跟他说对不起,说自己错怪他了。愧疚之余,手忙脚乱地扒他的衣裳,弄得周辽又生气又想笑,问她青天白日的想干什么,他可不稀罕跟她白日宣淫。她不解道:“我看看叔父的伤口啊,我帮你上药。”
他没好气地挡了挡:“想得美,捅了我两刀,还想看我的伤口,给我擦药赎罪。哪有这么美的事。我要罚你这辈子也不知道我伤了多深,这辈子都没法赎罪。欠着,欠到下辈子再还我。”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萍娘早就告诉她了,他足足三天都是半梦半醒的,一直处在濒死的状态。更让她良心不安的是,萍娘说他昏迷之际就连说梦话都于她有关。他说,璇儿,你知不知道叔父有多爱你,爱你爱得这条命都可以不要。
她又惭愧,又羞怯,不敢相信他这么肉麻。
萍娘心虚地扭过头,根本没有这么回事。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陛下昏迷的时候只是隔三差五喊娘,喊完娘了就喊璇儿,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话了。但他们两个闹别扭的时候实在太烦人了,她希望他们赶紧和好,就按照小姑娘的心思乱编了几句。
尽管萍娘对她撒了个善意的小谎,尽管李芙对她总是不咸不淡的,她总算是和自己的儿女团聚了。紧接着,他又带她去见了刘如意,母女两个抱在一起哭得乱七八糟的,到了傍晚才被他分开。
他拉着她回到椒房殿,一整天都没跟她分开,各种意义上的。寝床上的帐子放了下去,再也没撩起来,夜里她哭着求饶:“叔父怎么能这样?太过分了,我要走。”
“你不服?不服我就到你娘跟前去,把你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全都告状告到她耳朵里,你猜猜她会不会停下臭骂我的嘴,转头站在我这边教训你?”
她不得不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有时候累得两眼模糊了,张口就来,骂他是个老畜牲,骂他是个耽溺女色的昏君。他气喘吁吁,全盘接受:“我就是,你没说错,那就乖乖受着昏君的折腾吧。”
一直到了三天以后,他才餍足地把她放走,让她四处走走,和母亲说话也好,去看看两个孩子也罢,要跟着他去宣政殿也行。嘴上说得很开明,实际上却把她拉上来辇轿,要她在旁边侍奉笔墨。
雪停了,柳树发了芽,斜斜地打在墙上,枝丫修剪出她美丽的剪影。四下没有人,周辽闻着她身上的香气,心猿意马,突然把她往怀里一拽,挑起她的下巴,亲昵地啃咬她的唇瓣。她吓得一跳,在他怀里挣扎起来:“这可是,这可是宣政殿呀,在这里乱来,要被祖宗看见的。”
他就是开国之君,哪来的祖宗?
他拿这一点把她笑话了个透,她无言以对,默默地从他怀里跳下去。
这时外头的近侍来报,说是巴蜀王周丰都求见,她像是受了惊的野鹿,莫名感到一阵心慌,还有心虚。她下意识要往内殿里跑,却被周辽拉住了手。
周丰都低眉顺眼,缓缓地走了进来,看见她发丝凌乱、衣冠不整地站在一个高脚凳子旁,同样的,父亲怀里那一寸冕服也有点发皱。两人之间的气氛暧昧而亲密,反倒显得他是个不速之客。
因为要面圣,他不着鞋袜,借着支蹱跪坐在他们跟前,给陛下问安,给皇后娘娘问安,抬眼时突然看见妹妹脸上的不安,心口一阵抽痛。
可很快,他又低下了头。
他自认没资格爱她,他是一个为了大局,亲手把心爱的女人送到另一个男人身边的懦夫。他唯一的勇敢就是骗她说他要娶她,骗她写下那封婚书,在心里当作她嫁了自己一回。可他想到城门下父亲拽着妹妹的手把她拖进宫室里,紧接着听说这三天父亲罢冠辍朝,大抵明白了他们在做什么,今天他又看见了妹妹脸上不舒服的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还是错。
第37章 第 37 章 赵璇儿!周丰都!
周丰都总是可以把一场对话拿捏得恰到好处, 先是做足了礼数,区分君臣之别,再是寒暄, 关心父亲近来身子如何。最后再落到来意上。他说,父亲万万不可忘记刺伤您的那把刀, 一定要收好, 不能留下后患。
她站在高凳后的一处阴影里, 阳光流转,照在她鞋袜上那一寸裸露的皮肤上,还有点烫。周丰都的话才说完,她顿时臊红了脸, 心想他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万一叔父因为他的话又改变主意,决心狠狠惩罚她了怎么办?
周丰都又道:“今时不同往日了, 从前在平蛮郡咱们自己家里, 那些兵器乱放也没有关系,我们自家人绝不会伤害自家人的。可是,如今人多眼杂,鱼龙混杂,儿子总怕会有别有心之人从中挑唆。”
赵璇儿可算松了一口气, 原来他是在想方设法帮她脱罪, 将她的刺杀之举说成是被坏人利用。
周辽沉吟道:“你说得对。”
他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把那把刀收好,转头却赐了赵璇儿一把宝剑,允许她贴身携带。那是一把短薄快的剑,她这样身量的小姑娘也可以轻轻松松地用它杀掉一个人,更重要的是, 这是御剑,三品以下先斩后奏。周丰都为此发出过疑惑,他却说:“你言之有理,宫里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保不齐会有坏人混进其中,给你妹妹一个防身武器很有必要。”
那把剑就连剑鞘都很有文章,他请人在上头雕刻了一匹名贵的小马,是她以前在代王宫弄丢的那种,挂在腰间,不但威风,还特别精致好看。
那天她路过长乐宫,正在放风筝的李芙就被这把威风凛凛的剑吸引了目光,拿着手指头轻轻划过凸起的金色纹理,长长地惊叹出了一口气。
赵璇儿想趁机抱抱她,却被她灵活地躲开了,她哼了一声,抱着自己的宝剑不给她摸了,扭头就走。李芙也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再次见到她,赵璇儿先是看见了榕树下脏兮兮的袍角,再是她满是泥巴的小脸,宫女们柔声劝她,公主可别胡闹啦,您金尊玉贵怎么能碰这些脏东西呢。李芙才不管,她抱着一只两个月大的小奶猫,宝贝得不得了,拿在脸上一个劲地蹭,它的爪子是脏的,她就学着猫妈妈帮它舔毛。
赵璇儿一看,这不是她的花猫吗,她小气劲犯了,把花猫抢走了,哼道:“你不是不认我吗?不认我还想和我的小猫玩!”
夜里睡觉,灯灭了,她感觉脚底板痒痒的,下意识推了推周辽:“叔父踢我的脚干什么?”
他还没反应过来呢,一个小姑娘从被窝里爬了出来,钻到赵璇儿怀里,红着脸支支吾吾地叫了一声:“娘……阿娘。”
她吃惊地咽了咽口水,把手指头转过来,指着自己:“你是在叫我?”
李芙点了点头,但很快图穷匕见,抱着她的腰:“那我明天可以和你的小猫玩吗?”
“当然啦。”
她和周辽都感到前所未有的甜蜜,对视了一眼,默默地在锦被下十指紧扣。李芙狐疑地盯着他们两个看,心想这两个大傻瓜都上当啦!她才不是没骨气呢,她只不过是想要那个小花猫罢了。可惜事情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这两个可恶的家伙很快就用自己无微不至的慷慨的父爱和母爱把她俘获了。
李芙坐在床边,吃着父亲为他精挑细选,母亲亲手给她洗干净的浆果,感觉甜滋滋的,心想怎么会这样呢?她怎么这么快就成了这两个人的小跟班。
他们两个要去行宫里泡温泉,她也想去,又不好意思自己开口,跑到宝儿寝殿里去摇晃他的手臂:“坏哥哥,臭哥哥,你这几天都在干什么,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宝儿正拿些细细的毛笔临一封书帖:“我想要教小蔷薇说话,医官说她是后天受到刺激才开始不说话的,有朝一日可能可以重新开口。”
李芙的眼珠子飞快地转动起来,有个鬼主意蹦出了口:“我听人家说,泡温泉有助于血液流动,你想想呀,血液流得快,脑筋不就转得快了吗,脑筋转得快,学说话不就快了吗?阿爷阿娘要去泡温泉,哥哥你去跟他们说吧,让他们带上我们三个人一起去。”
宝儿认真想了想,很快就同意了她的说法。两人穿过溪水潺潺的小桥,晚霞在天空上飘远。宝儿看着美景,想起一句谚语:“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明天的天气肯定很好,确实适合出游。”
李芙才不在意这些,走进椒房殿之前,她拉着宝儿再三强调:“你不准跟阿爷阿娘说是我出的主意,不然显得我多贪玩啊。”
到了温泉里,她才知道谁去提议根本不重要,从她去捞温泉底下的鹅卵石那刻起,谁是最贪玩的一个已经在大家眼里一览无余。她用手比划给李蔷看,告诉她这个鹅卵石是非常好吃的东西,没什么坏心眼,单纯就是小孩子的异想天开和胡说八道,没想到李蔷当真了,二话不说就往嘴里塞。
李芙吓坏了,喊来宝儿,两个人齐心协力帮她把鹅卵石从喉咙里抠出来。
远处的赵璇儿和周辽都看呆了,心想这个李蔷怎么能够这么不设防呢,看着傻乎乎的,连这个圆溜溜的大石头都能直接下肚。她好奇地问起李蔷的身世,问她是哪房人的女儿。周辽挑了挑眉,故意消遣她:“她是你的女儿,你是她的继母。有所不知了吧,她是李安宁的女儿。”
她怔住了,很快联想出安宁抛妻弃子娶了她,为了周家的荣华富贵瞒她一辈子的曲折故事,心底一阵酸,眼泪都快出来了:“真的假的?”
“真的。”他嗤了一声,“不过她是聂百合捡来的,记在李安宁名下罢了。”
至于真正的身世,无从追究。乱世里两个人分别了,一个年纪小的孩子走失了,都是一辈子的事情。何况她又是个哑巴,一问三不知,知道也说不出口。这个小女孩到底是何地生人,几年几月生的,谁又知道呢?
一个月以后,春天降临了,万物复苏了,大地上的每一寸土壤都透着一股清新的滋味,花苑里开满了黄黄的油菜花。李蔷真的开口说话了,学的第一个词叫做石头,学的第一句话叫石头不能吃。
宝儿在她能够和人简单沟通以后变得调皮了很多,总喜欢在没人的时候开口戏弄她,比方说,他会告诉她自己得到了两只漂亮的毛笔,上头薄薄的笔身是用阳绿的玉石做的,又奢侈又好看,但是只有两支,所以他打算和妹妹各一支,不打算给她。最后在她委屈地眨巴眨巴眼睛的时候,突然揭秘,其实他有三支,里头最漂亮的一支是留给她的。
被欺负多了,她也学会恼羞成怒了,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被坑蒙拐骗的事情,狠狠捶他的胳膊一下。
赵璇儿隔着水畔,远远看着这场面,感叹道:“叔父,我们是不是该给宝儿准备好以后的聘礼了,你信不信,宝儿肯定喜欢小蔷薇,而且不是一般喜欢呢。对了,金镯子要这么多粗的,金耳钉要这么大的。”她一边比划,一边认真强调,“亏待了她,宝儿第一个不高兴。”
周辽不耐烦道:“胡说八道,两个人分明就是一对关系好点的兄妹。”
他触景生情,想起小时候的周丰都和赵璇儿,也是没有血缘的一对兄妹。周丰都也是那种人前正经,人后总喜欢逗妹妹玩的兄长,一模一样,别无二致,他承认宝儿喜欢小蔷薇,不就等于承认周丰都喜欢赵璇儿,他才不答应呢。
宝儿李蔷两个小孩,他可以任凭他们自由发展,走到哪步算哪步,将来若真有这个缘分,他也不会逼宝儿去娶什么高门贵女放弃李蔷。
但是,他真该重视一下赵璇儿和周丰都的交往了。前些天好端端的,风平浪静,水波不兴,他早就把刺杀的事情抛之脑后了,也根本没有罚赵璇儿的意思,周丰都却特地跑了一趟,给她刺伤自己的事情开罪,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夜里他把双臂环在赵璇儿小腹上,问她心底里还有没有什么遗憾。她回答得滴水不漏,话里话外都是对现在团圆日子的满足,他暗道一声,看来啊,她和周丰都之间是郎有情妾无意。
那他的剑还真是赐对了,要是周丰都起了什么歹念,对她动手动脚的,她大可拔剑杀了他。他对她撒了点小谎,她就能气得要自己的命。要是周丰都敢骚扰她,她肯定不会手软。
周丰都本应该是个有分寸的男人,他不该为此忧虑,可这些日子,他总感觉周丰都的目光变了,那是一种粗糙却富有生机的情绪,像野草,烧不尽的。兴许他会引火自焚,周辽阻止不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防止他引起来的火烧到赵璇儿身上。
下个月他办寿,各式各样的礼物流水一样地抬出巴蜀王第,运入长安宫。他看着里面那些漂亮的美玉摇了摇头,心想他是给自己送礼,还是给某个爱好精美小物的姑娘送礼?
木箱摆在窗边,敞开着,底下还铺了一层长安城最时兴的那种胭脂水粉,周辽翘着腿看着,叹息道:“糊涂啊。”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寿宴上李蔷已经可以流利地说一大串祝酒词,李芙和宝儿为此争执不休。宝儿认为这都是他锲而不舍教她说话的功劳,李芙却觉得这都是泡温泉的功劳,甚至呢,也许那天那块鹅卵石是施了仙术的,小蔷薇如今能说话多亏了她和那块小石头。
他拍了拍李芙的肩膀:“阿爷给你一个任务,去看看你阿娘跑哪去了,把她给我找回来。”
她完美地完成了任务,美中不足的是,赵璇儿是和周丰都一前一后回来的,她的眼睛甚至像是哭过一样,红红的,不知道两个人待在一块说了什么。她是个重感情的人,周辽骗自己,多半是这个周丰都妖言惑众。
父子一场,他不想做得太难看。杯酒下肚,他宣布要把周丰都送到封地去,那里需要交往都城的赋税并不高,是个很能捞油水的地方。周丰都当场磕头谢恩,他没有怨言,连一个闷哼都没有发出来,只是一味地吃酒。
周辽也按耐住了要发作的情绪,只希望这几天快点度过,等他一走,天下就太平了。
今天日子特殊,天子祝寿,就跟大赦天下似的,连被关着的周丰城和刘满意也被放了出来,一头的周丰城极其不甘心地咬牙盯着柳聪看,另一头的刘满意委屈地拉着姐姐的手,她直勾勾地盯着姐姐手中飞快剥开的橘子,直到她把橘子塞到自己嘴巴里才开心。
果真,姐姐剥这个橘子是为了给她吃的,她差点以为姐姐又要拐着弯子送到赵璇儿嘴里,心里七上八下,一个接一个弯子扭得好难受。
正当她洋洋得意之际,她发现冯未驹一个劲地往姐姐跟前送那些精致的切好的肉食,怒火噌一下起来了:“你想干什么?骚扰我姐姐?臭流氓!”
他吓了一跳,摆手否认,说自己只是刚好放在这里了。
“刚好?刚好你就选中了我姐姐最爱吃的羊腿肉,刚好就把它们切成一片一片的,刚好就摆在了我姐姐跟前,刚好你离开的时候手指就蹭到了我姐姐的胳膊,明摆着趁机耍流氓。冯未驹,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种人呢?”她指着他的鼻子就骂,忽然眯了眯眼,“不对,你是赵危!冯未驹那种伶牙俐齿的家伙怎么会被我骂到不吭声。”
她近来精神一直不好,医官说这是失心疯,时常说胡话。刘如意赶紧拉住了她,让她万万不可在陛下的寿宴上造次,又拱手跟冯未驹道歉。
冯未驹此时眉毛乱抖,心虚不已。
他一直有个疑问,一个人借着另一个人的皮囊复苏过来,最爱的人能不能认出自己。结果妻子根本不搭理他,下午他跟着宝贝女儿跟了一路,被她当成了流氓,喊来周丰都给他一顿打。他怒目圆睁,气势汹汹,却挨不住冯未驹的身体是个大病灶,一下就垮了,跪在地上咳血。没想到啊,反而是刘满意第一个认出他来了。
最爱你的人不一定能把你认出来,但是最恨你的人肯定能。
他吓得拔腿窜逃,刘满意却穷追不舍,后头刘如意拉架根本拉不住,只能想方设法把他们往外头广阔的平地里拉,省得他们冲撞了皇帝。
另一头的柳聪和郑朝吟挽着手,沿着长廊一路捡牡丹花的花片,皇宫里的这种牡丹花品相实在太好了,拿回去酿酒,到时候就是上好的女儿红,以后她的女儿出嫁了用得上。周丰城一路跟着,中途撞上了曾经求娶过的高嫁女,遭到了纠缠。
“小王爷,你信不信我有法子把你从那个废弃的王宅里捞出来?”
“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小王爷了,希望高姑娘另择佳婿,我就不和你多言了。”
“这不重要,我喜欢的是你的脸蛋,别的东西都不重要。我从来没见过谁的眼睛长这么亮,鼻子长这么高挺,更重要的是……”她哂笑一声,充满着审视的意味,好似他落魄以后的周丰城就是她的掌上玩物。
周丰城不耐烦地甩开她,没想到她先发觉了远处的郑朝吟,看着两人你追我赶,她认定了郑朝吟在钓着自己颇喜欢的小王爷,快步走上前去:“郑姑娘近来又漂亮了呀,可是,脸漂亮了,心也要漂亮才行。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好女不侍二夫。”
郑朝吟只是扫了她一眼:“依你们高家的门风,嫂子玩小叔子,弟弟玩姐姐,最后一个个孩子生出来眼歪嘴斜。你是最没资格说出这话来的人,就你们高家,连池子里的王八都没一个干净的。去,一边玩去,别打搅你姑奶奶赏花的好心情。”
两人针锋相对之际,远处的赵危和刘满意也追逐到了此处,她指着他就骂他当年造反害惨了姐姐的事情,两班人马撞在一起,不知道谁绊了冯未驹一脚,他摔在牡丹花坛上,连带下五十几盆牡丹花摔下了石阶,顿时一地泥泞和碎片。
闻声赶来的周辽也很是吃惊,他给璇儿准备的礼物一下就只剩了可怜的五盆,他看着一大帮子人,怒火中烧。先是指着冯未驹和刘满意:“两个惹事精!”
又指向高氏女和周丰城:“还有你们两个搬弄是非的货色!”
他冲昏头脑,又指向郑朝吟:“还有你和周丰都,两个管教不力的东西。”
黄门官跪了一地,求他息怒。他忍不了一点,说明日起要给这三对人赐婚,成全这一大群冤家,再把他们关在一个宅子里自相残杀。他乱点鸳鸯谱点得起劲了,马上就要把柳聪赐给一个宫女,这时候李芙跑了过来,拉着他的袖子,小小声地跟他说阿娘好像不见了。
岂止是赵璇儿,周丰都也不见了。
两人藏在芦苇荡后头,坐在大石头上说话,她抱着自己的手臂,直说谢谢他:“下午我的绣鞋里进了沙子,我就在这里脱了鞋袜,脚露出来了。那个冯未驹看见了,就一直跟着我,准是想做什么坏事。好在大哥及时出现了。”
他淡淡嗯了一声,浑身酒气。
“我要走了,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左右父亲不会再准我回长安了。”
“为什么啊?难道逢年过节也不许你回来?”
“你当真不知道为什么吗?”
赵璇儿摇了摇头,突然被他抓住了肩膀,用力地抱紧:“因为我爱你啊妹妹,因为我快要憋不住藏不住了。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从巴郡一别,我就跟疯了似的,我再也管不住自己了。我一想到原本我是可以跟你一起私奔的,我错失了这良机,我就心痛难忍。你也爱我对不对,不然方才你听完我的表白为什么哭成那样。”
她吓坏了,一个劲推开他:“不是的!我是想到,安宁死了,周丰城妖魔附体了一样非要闯祸,你也要走了,我感觉我们这个家散得不成样子了,一时伤感,这才流了眼泪。”
“你骗我,你心里有我对不对?不然为什么十五岁那年,你跟我说,倘若你要是知道嫁的人是我就不会逃婚了。为什么在巴郡你愿意答应嫁给我,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要给我希望。”
他把她抱得老紧,胳膊都被凹进了他怀里,赵璇儿根本无力挣脱。他身上的酒气一阵一阵飘进她鼻子里,她恍然大悟,这个一直克制自己从未吃过那么多酒的男人醉透了,正在发酒疯。正因如此,她才意识到原来这个看着温柔的哥哥也是一个骨骼高大,肌肉结实的男人,她看见他的大腿足有自己的两倍粗。
她害怕了:“你吃醉了,快放开我呀。”
远处的芦苇荡飘起一簇一簇白花,一阵风过来,芦苇杆全都往一边倒去,对岸有个男人正快步走过来。这一切都藏在水草和鱼群的眼睛里,男人女人并未发觉。
“我不敢放开你,放开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有剑,你再不放我就杀你!”
“骗人。你舍不得,你若舍得就不会跟着我出来说心里话了,你真想杀我早就动手了。”他抱着她的腰,突然低头袭向她的唇齿,她感觉自己的肩膀一点一点僵硬了,身子一点一点变烫,最后头晕眼花,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他突然撒开手:“离开你我也没什么活头了,真没劲,我不想去什么巴蜀之地当山大王。”
他水性很差,所以打算跳到眼前的湖里淹死自己,赵璇儿下意识拉住了他,哭着哀求他别去。她欲哭无泪,不敢想这个日子能出这样大的乱子:“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家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又一次把她对亲人的不舍曲解成爱情,抱着她,再一次吻上去,她思考不过来了,不知道他到底是要跳湖还是要亲自己,一片混沌当中,唇齿交缠之间,她听见叔父的声音响起。
“赵璇儿!周丰都!”
第38章 第 38 章 她是他的城阳公主,再嫁……
他没有责罚任何一个, 没有打骂任何一个,周丰都跪在地上求他赐死自己,把罪责揽在身上, 说都是他逼璇儿的。周辽摆手不理,只是把她拉回椒房殿, 很平静地在床边坐了一整夜。她吓得跪在地上, 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反倒劝她:“睡吧,不会有什么事的。”
第二天上朝的时候,他把周丰都留下了,周丰都在他眼前跪了很久, 终于抬起头来, 露出那双肿胀的眼睛,不合时宜地问他:“父亲没有责罚妹妹吧?我昨夜吃醉了撒酒疯, 强行把她压在那亲, 我一想到我的畜牲行径将她害了,我就难受。父亲大人请下令绞死我。”
“回答我几个问题。”
“是。”
“你妹妹曾经跟你说过,若是知道当年嫁的人是你,就不会跳车逃婚,是否属实?”
“不属实……”
“说假话的话我就把你们两个都杀了, 说真话的话就杀你一个。”
周丰都扶着自己的膝盖, 把头一垂:“属实。”
“在柳家的时候, 她说过要嫁给你,你们两个还写了婚书,是否属实?”
“属实。”
“那她杀我,是不是为了跟你私奔?”
周丰都惶恐地抬起了头,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难道这是父亲在妹妹口中问出来的话吗?他的脑子飞速地转动起来,点了点头:“是我贼心不死,挑唆她这么做的。”
有的事情真是自找的啊,周辽想起来他们还小的时候,他为了鞭策周丰都,经常跟他说,你将来要是有出息,我就把你妹妹嫁给你。他嘴里轻飘飘一句话,在人家心里种下了一个永远差一点就能实现的梦,梦做着做着,曾经许诺过这一切的父亲突然把他的新娘子占为己有了,任谁也不会甘心。
他把他打发走,回到椒房殿,把赵璇儿喊到身边,亲手给她布菜。
“我给了你一把剑,既然他非礼你,我安排你们见一面。”他的手指缓缓指向她腰间的剑,“你拿这把宝剑把他杀了。”
她扑腾一声跪下,把身子蜷缩得小小的,像是为同伴叫屈的小猫小狗。事实上也是这样的,在她眼里,她跟周丰都是同一窝的猫崽子,一起舔爪子,一起长大的。万般事情由不得她,她好想哭:“我做不到。”
“那你把我杀了。”
“我也做不到。”
“好,好。”
他夹了一筷子最细嫩的鱼肚子肉,挑去鱼刺,夹到她碗里,再也没了做她的陛下时偶尔的顽劣,没了平时的调戏她的亲昵口吻。他又像个长辈了:“璇儿,你要知道,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包括,自由。”
她抬起头:“什么意思?”
“挑一个良辰吉日,我把你嫁出去,嫁给你的心上人,周丰都。”
他盯着她的脸,只要她这时哭一声,闹一句,像十五岁的时候死活不肯离开他,他就收回成命。可这时的她虽然的确受了惊,却没有一滴眼泪流下来,只是倔强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好。”
周辽哽咽道:“我有两个要求。一,孩子你都不许带走。二,你每天都得进宫来。”
“我嫁给了他,还得进宫来?”她惶恐地摇了摇头。
“你把我想得太龌龊了。”他沉吟片刻,“你总得回来看看孩子。还有,你还欠我一只眼睛,需要回来孝敬我,给我上药。”
周辽说话都慢,心里感觉针扎一样疼痛,被自己最疼爱的孩子和最信任的儿子一起背叛了,哀莫大于心死,痛苦是一阵子一阵子翻涌上来的。他其实恨不能把这两个人赶走,再也不要看到他们了,又怕她过得不好,怕有一天她不高兴了他却发现不了。所以她还是得每天进宫,让他看得见她。
送嫁前的这些日子,他一直一个人住在另一座宫殿,期盼着她哭着找过来,无论是抱着他的腰哭着求他,还是怨恨地骂他怎么可以把她嫁给别人,都好过一片死寂。或是保母萍娘过来劝他,告诉他近来璇儿精神很差,吃不好睡不着。他随时可以反悔,抱一抱她,告诉她既往不咎。
可她没有。这段日子她平静得可怕。
萍娘跟她说话,说皇宫里那些宫女不知道牡丹花的习性,都快把花养死了,让她去看一眼。她心不在焉,哦了一声,然后就忘记了方才有个人跟自己说话。萍娘三请四催,她终于动身了。
到的时候撞见了他,他微微张开右臂,摸了摸牡丹花的大叶子,抬手把所有人请下去,只留下她一个人。
“怎么了?不跟我说话,记恨我了?”
她摇了摇头:“谢叔父还来不及呢。”
“谢我?”
“是呀,从小到大,您不都想方设法给我最好的吗?就连归宿,你也再三思量给我最好的。是我不好,我冲动,刺了您两刀,承蒙你不怪我,还送了我一把剑,现在我把它还给您。”她解下腰间的剑,递到他手上,“叔父要是气不过,还我两剑,我也认了。”
“胡话。”
他的心很乱,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能一个劲地往她的嫁妆箱子里填东西,他是精卫,叼来一颗颗石子往里扔,却忘了箱子不是海,轻轻松松填满了。在看见那些宝物堆积得快看不见缝隙的时候,他突然烦躁起来,一脚将它们踹翻了。
他又召来周丰都,开门见山:“我是嫁女,不是招儿媳。她要以公主的身份出嫁,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儿子明白了,您要剥去我的亲王身份。”
“你若不愿意,也可以悔婚,我跟你妹妹说一声就是了……”
“儿子愿意。”他挺直了腰板,以此证明自己说的字字属实。
周辽回去以后又开始填她的嫁妆箱子,不知道自己生的哪门子气,突然有一天怒火攻上心头,无处发泄,他将曾经偶然获得的一对宝贝得不得了的美玉从库房里取了出来,也填进她的嫁妆里,那原是他打算放入他们两个的墓穴的陪葬品。
五月初四,她被宫里的嬷嬷扶上花轿,在当天被封为城阳公主。这个封号其实是有渊源的,十几年前的赵危进到皇宫里,跟自己的老岳父讨要过,说自己的女儿璇儿也是个公主之女,请您封她为城阳县主吧。老皇帝怒斥道:“城阳城阳,岂不是城里向阳的一面都是她的,这个封号太重了,她够不上!”
他还了她自由,还了她这个贵重的封号,赐给她许多城池食邑,赐给她一座城的阳光,对他的丈夫也不算吝啬。他被剥去了亲王的身份,周辽却不会让她嫁一个庶民,打算给他封侯。
周丰都以为是个简简单单甚至有些穷酸的百户侯,最好也就是个两三千户的千户侯。周辽冷笑了一声:“你把我想得太小气了。”
他封他做了万户侯,封她做了万户公主。他把她的年纪说小了几岁,说成是他刚及笄的亲生女儿,风风光光地嫁给长安城里最有权势的新侯爷。到头来,她还是人人羡慕的那一个,孤单的只有他自己罢了。
赵璇儿在轿子里听着黄门官们宣读这个男人给予她的各种荣耀,一直绷着脸颊,最后突然颤颤巍巍地哭了出来,无声的痛哭。
她已经不是小孩了,不可以胡搅蛮缠,不可以哭哭啼啼。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把她嫁出去,只能说明她于他而言的确是个烫手山芋。玫瑰香浓,架不住刺手,他闻过了花香,闻腻了,闻够了,痛觉更明显了,当然要撒手把她扔开。
她也不知道他有哪点好的,一点也不温柔,一点也不体贴,脾气坏,阴晴不定。说话做事横行霸道,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可人往往不会爱上最无害的那个人,他也是玫瑰,香浓但架不住刺手。
也许是天注定吧,天看不下去他们呆在一起互相折磨。
周丰都骑着高头大马,在一群人的前呼后拥下下了马,背着新娘子踏过了火盆。洞房花烛的时候,掀开她的盖头,里头的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妹妹,而是一个满面狼藉的泪人儿。
泪人儿画在画上,变成了传世的美人图,长安城里很快有了美谈,传进皇宫里。
小黄门绘声绘色地讲故事:“说是城阳公主新婚,整整七天都没下过地呢。”
“没下过地是什么意思?”周辽不耐烦地问道。
“去哪都是侯爷背着去的呗!”
周辽心底冷笑了一声,这就是好啦?就这么容易?到哪都背着她,难道他做不到吗?他可以给她更好更多的东西,可她都另嫁他人了,还说什么呢?
她给他侍药,一连七天,正是他们新婚的七天,脸蛋已经从惨白的变成红润的,她改了口,管他叫父亲大人了,忽然让他觉得这样也好。
“还吃的惯吗?”
“都是吃一样的东西呀。”
“住的惯?”
“床睡着也一个样。”
“嗯。”
她的适应能力很强,毕竟是经历过故国衰微,父母俱亡,寄人篱下的人,这件事再大能大过这些吗?至少这次没有死人对不对?
新婚的第七天,周丰都拉着她去给安宁上了一柱香,夜里她接受了他,主动地吻他的唇,替他解去腰带。她的眼泪不流了,他想说些什么,却被她止住了:“男婚女嫁,一辈子的事情了,最重要的是你要待我好,比这还更更重要的是,不要觉得谁对我能更好,把我推给别人,我最讨厌这样了。”
有时候怪不得说天底下最了解彼此的人是夫妻,夫妻欢好过了,她才发现自己就跟从来没认识过这个哥哥一样。
他看着也是极斯文的瘦高的一个男子,脱去衣裳原来也很凶悍,他平时说话的声音都很轻,做起来却又狠又厉害。她都快叫不动了,他又把她翻过来:“你不知道,我做梦都想……不,你就是梦。我就是我做的梦。”
事毕了他把她搂在怀里,没觉得自己输在哪。
之后的一个日子,他去看了周丰城,坐在那小窗边往里看。是周丰城先开的口:“你被贬了?从亲王变侯爷,你也笑得出来,怎么看着这样得意呢?”
周丰都看着他笑了:“说你傻你从来不认,当年我们跪着磕头,认作人家的儿子,为的是什么?为的不就是亲人能吃饱,能穿暖,将来再娶一个心爱的姑娘,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怎么愿望实现了,反而你找不着北了?你是捡了芝麻丢了瓜,为了功名利禄,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
“是呀,原来以前想得这么少。”
“不是以前想得少,是现在想得太多了。”
“嗯。”
周丰都迟疑良久,叹气道:“是我对不住你,是我把你害惨了。”
当年周辽要认的义子其实只有他一个,那一天夜风微细,帐篷里煮着热腾腾的马奶,十一岁的他把周辽的一个手下摁在马奶里淹死了。周辽把他传唤到眼前审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是奸细,要害将军。”
“你有证据吗?”
“当然有!”
他条理清晰地指出这个手下的从犯是谁,复述出他们的刺杀计划具体的细节,以及这些刺客是为谁卖命。周辽很喜欢他,把他留了下来,后来他果真为他挡了几次煞,最后小腹上中了一刀。
周辽问他想要什么。
“小人想要,想要认您做我的义父。”
不只是他,还有他的弟弟。周丰都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眼前这位大人一定不是什么凡夫俗子,这位大人的前途不可限量,所以他拉上自己的弟弟一起做他的义子。弟弟不情愿,他就将他狠狠打了一顿,逼他情愿。父亲大人不喜欢弟弟,他就给他磕头,直到他松口答应收下弟弟。
弟弟和父亲本没有父子缘分,是他强扭出来的瓜,果真不甜。后来的一切,某种意义上是他亲手造成的。
他因为弟弟现在的处境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什么功名利禄,什么王权富贵,放在他周丰都的秤上,轻得不能再轻了,连一两重的秤砣都压不住。他在乎的,不过是一个小姑娘的笑颜。
他牵上那匹小红马,带她出门去玩。很快今年的天气又热了,到时候可以上山采栗子,那是每年她最喜欢的活动,一开始是源于她非常喜欢吃板栗蒸肉泥,不过确实好吃,满屋飘香,周丰都也非常喜欢。至于后来,后来她喜欢采栗子纯粹是因为习惯,习惯跟着某个男人上山下河。
现在天气还冷,他就带着她去长安馆子里吃热腾腾的牛肉面,吃着吃着,突然有鼻子有眼地逗她:“听过什么叫人肉叉烧包吗?猪肉牛肉太贵了,把客人骗进厨房,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剁成肉包成人肉包子。嗳,妹妹你说,你碗里的牛肉会不会……”
她哇一声吐了出来。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坏透了:“骗你的!傻不傻,天子脚下,谁敢弄人肉给你吃啊?”
他把她扶回家里,问她是不是不舒服,索性今天就不要进宫侍药了,他请人递个信进宫里去。她现在看谁都像血淋淋的人肉,看什么吃的都像人肉做的,就连那些素得不能再素的酸梅干,她都觉得像是用人血泡的呢。她有点头晕,不过更多是想偷懒,天天进宫确实累人。
“不去了,我要睡觉。”
在家里睡大觉,旁边哥哥守着,一呼即应,要吃的要喝的马上送到,端茶倒水鞠躬尽瘁,这日子确实舒坦而令人容易犯懒。一转眼她就有七天没入宫,先是去抱抱小芙蓉和宝儿,再去看看自己养的猫猫狗狗,去花苑里检查有没有盆栽枯死。
赵璇儿磨蹭半天,终于走进宣政殿里侍药。
“听说你病了。”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是,是有这么一回事。”
男人的目光轻扫过她,面色红润,头发光滑而富有光泽,唇色也自然,不发白也不发紫,看起来还胖了一些。哪里像个病人。
他懒得说话,没有揭穿她。
眼睛的事情,上药的承诺,时间久了也不算什么了。她欠的次数太多了,反而引不起重视。就像欠了一个铜板的人会想着赶紧偿还,但一个铜板变成了一万个铜板以后就会松懈,再到一个永远还不起的天文数字,彻底就被放弃。她真是个老赖,这辈子他放过她了,下辈子她等着,从她呱呱落地那刻起他就要开始跟她算账。
“出去玩吧,别在这碍我的眼。”
话说得特别难听,赵璇儿特别不爱听,来时的好脾气全都烟消云散了,扭头就走,要他不是皇帝,她恨不能瞪他两眼踹他两脚。
第二天丰都送她入宫侍药,明月湖里有鱼飞跃起来,看起来又大又肥,她莫名好奇:“到底是大鱼好吃还是小鱼好吃?是瘦的鱼好吃还是肥的鱼好吃?”
“尝尝不就知道吗。”周丰都跟宫女借了个竹篓,跳进湖里捞了大小肥瘦四种不同的鱼,放进竹篓里,请人马上送回巴蜀王第叫婆子们宰杀做熟。
周辽在宣政殿里远远看着,无奈道:“两个强盗。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还偷我四条鱼。”
他们把鱼拿回去做成芋子烧鱼,特别好吃,赵璇儿好奇芋子长什么样,摸进厨房里和婆子们聊天,伸手摸了两把。夜里她突然浑身痒痒,难受地拼命抓挠,周丰都吓醒了,问她碰了什么,最后调查出来是芋子害的。
“你不知道这个东西生的不能摸?”周丰都诧异道。
“我见都没见过。”
周丰都气笑了:“也是。”
她从小被保护过头,很多东西见也没见过,又何谈了解?周丰都花了好大的功夫跟她解释,菜豆没煮熟吃了会中毒,有的菌子能吃有的不能,河豚的肝脏有剧毒,没宰杀干净的吃到嘴里,人直接就无力回天了,干脆一口也别吃。
她有点愣住了:“我感觉我这十九年白活了,我连鱼胆不能吃都不知道。”
“没事,哥哥慢慢告诉你。”
第二天她的耳朵都已经肿起来了,进宫侍药,被周辽看见了,非要问她怎么弄的。她的耳朵弧度特别满,像个小饺子,这个时候又红又肿,像个泡了血水的饺子。她别过头:“没什么,沾到了芋子上的粘液,抓的。”
“芋子是怎么弄到耳朵上的?”他感觉匪夷所思。
“哪来那么多怎么啊,弄到手上了,手抓耳朵的时候蹭上去了,这不是很显而易见吗?”
“啧,你好端端摸芋子干什么?”
他还敢说,赵璇儿突然蹭一下发了火,鼻子翘得高高的,对着他破口大骂:“哪来那么多破问题啊!你怎么管那么多!还不是因为你把我当傻子一样保护起来,害我不认得芋子,不知道芋子的黏液不能摸。”
他被骂懵了:“怎么了这是。”
她更生气了:“就是因为你!你为什么非要瞒着所有让我不高兴的事情,正常人在一次次不高兴的事情里长大,慢慢就有消化情绪的能力了,你为什么不许我长大?为什么不许我有独立决定事情的能力?你这个可恶的老地主公,把我像奴隶一样管得死死的。”
“奴隶?哪有奴隶过那么好的?”
“好不好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情吗?你嘴巴一张,我连自己的孩子死没死都不知道。你嘴巴一张,把我打晕了套上花轿不知道嫁到哪里去。你嘴巴一张,把我感情和睦的丈夫一刀砍死了。你嘴巴一张,现在又把我嫁给周丰都了。把我嫁给别人了还天天见我做什么?你管我耳朵有没有肿起来。你真不要脸。”
“我还不是为你好。”
她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只能拿手用力捂住:“为我好?你还不是为了你自己。你嫌我不高兴的时候麻烦,就想着走捷径用最快的方式让我高兴。你不让我长大,为的是我可以继续依靠你需要你。你就是个自私鬼。”
他喝了一口茶,抬起头:“你还真说对了。那你想怎么办吧,拉我去午门下斩首?我还罪不至死吧?”
每件事都罪不至死,但是每件事都让她感觉心酸和委屈,最重要的是,她还怪不得他了,因为他是为了她好,所以她不该不知感恩地责怪他。她的眼泪一阵一阵流出来,伸手拿袖子擦干净了,捡起桌上的茶杯狠狠丢到他身上。
她抽噎着说出最让她不安的一点:“做什么事情,甚至都不知会我一声,每次就让我任由你发配。你就没想过你死了怎么办?我连自己该去哪都不知道?”
他被她骂得毫无招架之力,抬眼看见她哭得泪眼婆娑,他开玩笑说了一句你快别哭了,眼睛里都长小红虫子了,她却不觉得好笑。她哭得太急了,呼吸急促,心跳加快,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周辽终于慌了,起身站起来:“璇儿。”
她吸了吸鼻子,扭头就跑。
第39章 第 39 章 他得做些什么
他把她抓回来, 她哭得很惨,把十来年来满腔委屈一口气说了出来,他反倒绷着脸发了火, 抓着她的肩膀摇晃:“你不高兴,前些日子你为什么不说呢?我把你嫁给李安宁的时候你怎么你不说呢?你怎么不跟我说非我不嫁?你怎么不以死相逼呢?”
“我凭什么这样做?”她忽然恼怒了, “你凭什么觉得别人一辈子都会眼巴巴地等着你?你凭什么永远等着别人来争取你?反正现在我有哥哥了, 你身上有的优点他都有, 他一样健硕漂亮,一样对我很好,你身上那些蛮横的臭毛病他却没有,他不会把我推开。”她咬牙恨恨道, “而且, 他比你年轻多了!”
他松了手,情绪很快平复了下来:“真好啊, 我恭喜你!你以为我会因此生气吗?看见你过得好, 我有什么可生气的?恭喜啊!”
这下轮到她说不出话来了,胸口堵堵的,很是纳闷,他怎么能不生气呢?他怎么能不用一些强有力的手段去干预他们?哦,她在他眼里原来从来就不是心爱的女人, 而是养大的姑娘, 他只需要看见她过得好就对得起良心了, 原来一直当她是个急于转手的拖油瓶。他不爱她,只是担心她。
她突然把自己的腰板挺得直直的,仿佛这样能显得自己长得更高:“那璇儿就谢过叔父了,成全了我和哥哥。你不知道吧,小时候我就对着哥哥犯过花痴, 谁不想嫁给情窦初开时憧憬的端方少年呢?”
“高兴了吧?”他坐回椅子上,手放在扶手上,撇了撇嘴巴,“和他在一起很有滋味吧?不然你何至于趁乱溜去跟他亲嘴,还是在我的生日那天。你实话跟我说,你们还小在平蛮郡的时候,他是不是就经常跳进你的院子里?你们两个是不是那个时候已经有过了?”
“是。”她抬头挺胸,说的是气话,却感觉这简单的一个字带来的杀伤力令她痛快无比,她故意用力地嗅闻,好似这里有什么异味。
“怎么了?”
“哪来的酸味啊,谁家的醋坛子打翻了。”
他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没事就出去,少在我跟前碍我的眼。”
他不再逼着她天天来见他了,她不来有的是人来,干儿子们上赶着尽孝心,给他侍药,给他送礼,钦天监的一个真人跪在他面前,说他的八字好,是真龙命。他笑着把另一个人的八字写到帖子上,扔到他跟前,问这个人和自己是否八字相合。
真人满脸为难,一言不发。
他突然明白了,怪不得,怪不得他们也曾有过甜蜜,却从真正未过过一日太平日子,原来病根在这呢。
他把自己藏起含凉殿里,孤单单地度过她不入宫的这些日子。周丰邦入宫的时候告诉他,李安平已经被他们打得连连败退,夹着尾巴逃到了东南丘陵那一片的蛮夷之地里,掀不起什么大涛大浪。周丰都被夺去亲王封号以后,各地的藩镇重臣想起他从前姓刘,揣测一番,觉得杀刘者有功,自发地搜捕那些刘姓的前朝余孽,斩草除根。
长安城里近来天天都在下雨,似乎再也没有一点火星子能迸发出来,烧干大片的野草。
他坐在寝床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西吴的时候他也是有官爵的,杀了自己效忠的君王,他却从未觉得自己得位不正。反倒是那个傻里傻气的小姑娘,在他身边,他总是不安,总是质疑自己,是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是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她那么年轻,青春年华那么美好,他怎么好意思去占为己有的?
一个日渐衰老的男人,一张不再年轻美丽的脸,瞎了一只眼,是个杂种,心术不正,他是怎么好意思拿爱这个虚假的东西去诱骗她的?
她的出身那么高贵,她的容貌那么美丽,她的性格是那样好,天底下任何一个男人和她待在一起都会和睦,唯独他,他们在一起矛盾丛生。
其实,他是配不上她的吧。
他曾经是个马奴,是个犯人,后来发达了,平反了,但躲不去被处决的这么一天。五天以后,她总算赏脸,又进到皇宫里给他侍药。
他看见她穿着很短的裙裾,不拖地,不着钗环,不施粉黛,这一天的她意外打扮得很素净,很方便活动的感觉。他愣了愣:“待会儿要出去玩?”
“嗯。”她点点头,“我和哥哥约好了去采栗子。”
“采栗子?”
“嗯。”
他如噎在喉:“那快去吧,趁现在还早,天气刚好,到中午了要热起来了,山上待不住。”
“那怎么成,我好久没给叔父上药了。”
她走过一面铜镜,药壶就放在那,壶嘴朝上,她伸手去提隔热的木柄,却有热气撩到手上,她突然嘶了一声,手肘一滑,一壶滚烫的药汁都撒了。周辽蹭一下站起来,抓着她的手:“烫到哪里了?说话啊!”
“没啊,药汁都撒地上了,没有泼到我。”她握着手臂,“可是怎么感觉那么疼呢。”
“废话!水汽比开水还烫,你难道不知道吗?”
“不知道啊。”
他唤人端来装满凉水的银盆,命她把烫伤的右手浸泡在里头,凉丝丝的很快就不痛了,她还要赴约,怕耽搁时间,才泡一会就急于求成地抬手离开。
“放回去!谁叫你拿出来的。”
“反正也不痛了。”
她不信邪,手已经拿出来了,本来的确是不痛了,可皮肤裸露在温热的空气里,很快像烧灼一样痛起来,比刚才还痛。周辽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她的脑瓜:“至少要泡一个时辰,你也别想着采栗子了。山里蚊虫多得要命,野栗子的刺也不是好玩的东西,平时不打紧,现在扎到一下你的手不得把你痛死?皮肤才烫伤,需要恢复。”
“我和哥哥约好了的!”她急眼了。
周辽置之不理,请人去侯府里送信,说她去不了了。又叫医官去取烫伤药,烫伤以后只泡水是不行的,降温过后,还需要擦烫伤药。
她站了半个时辰脚都麻了,晃晃手感觉又不痛了,趁他拿药的时候偷偷摸摸要走。扒着侧门刚抬脚,他当场抓获了,把她的手按回水里,嘴角牵着一丝冷笑,说话越来越慢:“找揍吧!你怎么这么让人不省心。”
“要你管?痛死我算了。”
“好啊,好啊,痛死你算了。”
他恶狠狠地坐在她旁边,用手摸了摸水温,又唤人重新去取一盆凉水过来,监督她泡够了时间,挖出一勺烫伤膏涂抹在她手背上。
她还是要去采栗子。
既然已经答应别人了,就要守信,她说到做到,不希望大哥的期待落空。她最知道那种失落的感受了。
“坐下,哪都别去。”
“我要回府休息。”
“你从小肚子里有几根肠子我不知道?放你回去,呵,你马上撒腿跟人家上山玩了。”他腾一下举起一根手指,指着对面的坐榻,“天黑了我再放你回去。”
她的脸一下就红了,想起他们曾经有过在一段婚姻外拉拉扯扯的前科,说什么也不愿意久待。周辽劝她,劝不住,于是开始吼她。她撸起袖子和他打起来,不敌,被他摁着脑袋骂:“牛脾气上来了是吧?和谁横呢?”
这场争执因为生病的李芙停了下来。
最早发现爷娘之间发生微妙变化的是宝儿,三个孩子凑在一起满面愁容,想问为什么阿娘不住在自己的家里了,想问他们两个人为什么不复从前亲密。馊主意是李芙出的,听说羊肉和石榴一起吃会拉肚子,她慷慨就义,一口大羊腿,一口剥好的石榴。
宝儿和李蔷则负责跑出去宣传,哭哭啼啼地说妹妹突然吐了一地,叫宫女们进去看看。等宫女们拿着汤勺喂她吃药的时候,她再假装毫无生气地紧紧闭住自己的双唇。
结果就是宫女们惊慌失措地跑到了宣政殿,跪着哭诉:“公主突然不知道怎么了,药也送不进去,水也送不进去……已经开始喊娘了……”
赵璇儿吓得手都软了,哪里还管什么采栗子的约定,哪里还管什么争执的内容,她脚不点地地去到长乐宫里,在床边温柔地抚摸着李芙的脸颊,见她醒来了,提到嗓子眼的心往下掉了一丢丢:“小芙蓉乖啊,起来娘给你喂点药吃好不好?”
她呜呜哭着:“我不舒服,都出去,都出去,我只要阿爷阿娘陪着我。”
他们两个一个坐在她左边,一个坐在她右边,给她喂了药,看她一觉睡到了傍晚。周辽把她抱在膝盖上,她则拿着汤勺给她喂饭吃。赵璇儿在犹豫自己该不该走,看着女儿蓄满泪水的双眼,生病不舒服故而扁起来的小嘴巴,顿时无话可说了。
周辽抬手请人去侯府送信,这次送的信是她今夜要在皇宫里留宿,不回去了。
李芙不愧是她的孩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生病的时候脾气很大,肚子里又酸又胀苦不堪言,就泄愤似的狠狠踢蹬被子。他们两个其实都没怎么睡,一会儿服侍这个宝贝疙瘩喝水,一会儿帮她抚平被子。
天快亮的时候,周辽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睡吧,眯一会,我看你都要扛不住了。听话,我盯着她。”
两人下意识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有疲惫,有难堪,有分开以后还需一起做父母的尴尬。但没关系,不妨碍第二天的太阳继续升起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打在镂花的窗子上,慢慢地挪移,慢慢地游走,照在了长安宫北面那座幽深的侯府,照在了周丰都的脸上。
他等了一夜。
坐在窗边,手伸出去,被柳树枝上的露水打湿了,是冰凉的。午后的时候他的妻子一脸疲惫地回来了,找了床就要睡觉。他有很多疑问,比方说她为什么夜不归宿,为什么夜不归宿以后形容憔悴,昨夜她到底做了什么?
她却有点不耐烦:“哥哥,我真的很困,你能不能等我睡醒了再问?”
他想把情绪吞回去,却感觉妒火烧心,五脏翻涌,父亲强权逼人实在可恨又令人无奈,她人在心不在让他愈发无力,他被不同的感受左右。周丰都紧紧咬着下唇:“我就不困吗?”
“啊?你也困啊,那你躺下一起睡吧。”她心不在焉道。
他们是夜里吵起来的,还没充分体会到新婚的甜蜜,还没携手走过漫长的岁月,先开始了所有夫妻都难逃避的一个疑难杂症。她到底有没有背叛他?昨夜她是不是跟父亲在床上度过的?他们做出这种事的时候有没有一点考虑过他的感受?
至于赵璇儿,她一面心虚于自己确实身在曹营心在汉,一面又觉得他无理取闹。
不是所有争吵都令人烦躁,但这种王宫侯府里鸡毛蒜皮扯不清的事情实在让她吃不消。她因此发现,她和叔父的那种争辩是富有乐趣的,虽然情绪上很痛苦,却能在这个过程里搜找对方深爱自己的证据,因为有意义,他们是享受这样的吵吵闹闹的。相反,她很不喜欢这种于她而言毫无意义的争吵。
吵架太消磨人了,她心烦意乱,管理不好侯府的诸多事宜了。二门内的墙壁上原本爬了一墙的翠绿的爬山虎,池子里浮着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荷花,今早走过去的时候居然全都枯萎了。
她像那些不负责任的男人,开始下意识回避让她感觉不舒服的地方,在皇宫里待的越来越久。当然,她依旧和叔父保持着长辈和晚辈的距离,更多时间是泡在自己的母亲、儿女,以及保母们的身边。
比起跟周丰都吵架,她宁愿听保母们说自己家今年被人家抢了地,于是儿女们拿起锄头,堆田垄,断人家水源报复回去。毕竟一个是积攒怨气,一个是挥发怨气。
何况她的儿女都在皇宫里。
她在李芙的寝殿里吃零嘴,那些甜滋滋的果脯吃起来可上瘾了,一口接着一口根本停不下来。周辽是在傍晚来的,四目相对的瞬间,他也有点窘:“啊,你也在呢。”
“嗯。”
“既在皇宫里,怎么不来宣政殿找我?”
“这是什么话?”她别过头,“我听不懂。”
李芙性子乖张,不喜欢美丽的牡丹、玉兰花,反倒在寝殿里养了一盆石橄榄,枝叶伸出来了,赵璇儿拿了一把剪子将它剪断。周辽把一切收之眼底,并没有生气,只是温柔地询问:“为什么天天待在宫里?吵架了?”
“这是在赶我走?”
他摇摇头,叫她陪自己吃个晚饭。到了晚上,席间多了一个周丰都。周辽坐在主位上,若无其事地吃了一口东西,才开始引入正题。他苦口婆心,叫他们夫妻之间不要相互猜忌,又唤来李芙宫里的宫女,当着周丰都的面问她:“五月初一,你们殿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公主腹泻呕吐,险些药都送不进嘴里。”
回侯府的路上,两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水坑里,一前一后,一左一右,隔得老远。周丰都突然快步追上了她,主动牵起她的手。
她哼了一声,没有推开。
周丰都重回屋子,把妻子搂在怀里,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原来婚姻从来不是一个讲爱的东西,它是讲利益的,规则是有权势者定下的,他们两个的婚姻其实与他们两个无关,一切由那个掌控他们生死的男人说了算。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心怀不满找妻子吵架这件事的确是他的错,是他不懂事。
妹妹愿意待在他身边做个好妻子也是有前因后果的,他让她感到舒适了,他不去追问那些有的没的的事情,她才会喜欢待在他身边。他叫她不高兴了,她躲着他,不是因为她自私可恶,而是她的确有权利这么做。
父亲给她撑腰,她从小就是养尊处优长大的,不会受他的闲气。
他从来看不起李安宁那个懦弱没骨气的家伙,如今看来,在做女婿这件事上,他的确比他有智慧。李安宁不会把任何难堪留给妹妹,不会挑明那段不能提的奸情,他受得住这段三人关系的气。
而他周丰都,路阻且长。
他请人弄来很多西域的小玩意,因为新奇,尚且能搏妹妹一笑。她最喜欢的是一种凉凉的石头,发着红红的光泽,像小河一样清澈见底,漂浮着柳絮一样的杂质。他请人把这些车成珠子,再用鱼线把它们串起来,拿给她做饰品。
周丰都低下头,看见她提溜着这串珠子,眼睛一眨一眨的,呼吸又轻又小,仿佛是有形的,他伸手也许能抓住。他又开始感慨她真可爱啊,性子真好啊,她居然一点也不记仇。
他把她抱在膝盖上,从后头揽住,去亲她凉丝丝的嘴巴。她心不在焉,被他吻得迷迷糊糊,抱怨了一句叔父你干什么,声音一出,两个人同时惊住了。她把头埋在他肩膀上装傻,他咬咬牙,忽然把她推到床上挠她的痒痒。
“你这个小家伙,小丫头,真可恨啊!”
“我怎么了?”
周丰都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胸膛上,问她:“热的还是凉的。”
“凉的。”
“可不是嘛,心被你挖走了偷走了,血流不过来了,可不就是凉的了。”
“一点也不像唬人。”
他把她的衣裳脱下来,动作细致,藏着他十年来的小心翼翼收着的觊觎,所以耐心也是十足的。他抵在她的腰上,问她想不想要,她闭上眼睛,看见他浓密的眉目,心里奇怪,他和叔父明明不是亲父子,怎么长得这样像呢。除了眼睛,还有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双唇,她突然吻了上去,抽噎道:“你别不要我,别把我推开。”
长久以来,她以为哥哥是君子一派的男人,直到今年她才真正了解了他,他们都是叔父最亲近的孩子,他是他一手带大的,所以他像他。长相像,性子也像,像年轻时的叔父。
她记得很多有星星和月亮的夜晚,叔父还是赵家的一个马奴,婆子们磕着瓜子闲聊,她透过密密麻麻的植被,看见他从那里穿过。心想,周大哥可真好看呀。
她脱口而出,夸眼前的周丰都好看,更多是在夸那个少年周辽好看。周丰都却当真了,心血澎湃,把她牢牢按在锦被里,一下,两下……
大多数时间,她是愿意跟他手牵手的,在侯府里,在外出游,唯独在宫里不大愿意。她似乎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为母亲跟父亲以外的男人牵手而困扰,这里头藏着让周丰都感到隐隐不安的一点。于感情而言,父亲胜他一筹。于孩子的成长而言,父亲又胜他一筹。
他觉得,眼前的两个人随时可能和好。
好在从宫里回来,她又愿意牵着他的手了,他平躺在寝床上,头靠着高枕,微微仰起来,妹妹胸口朝下趴在他怀里,笑着跟他讲笑话。她问他,兔生的宝宝是兔宝宝,羊生的宝宝是羊宝宝,那么鸡生的宝宝呢?
“鸡宝宝。”
“错了,是鸡蛋。”她拍了一下他的手,“大哥真笨,这都猜不出来。”
“这笑话可一点也不牵强。”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小芙蓉说给我听的嘛。”
周丰都的脸僵住了,他不够大度,不够无所谓,也不够坦荡,一点也不喜欢听她提及那对兄妹,这时他感觉苦不堪言,抓心挠肝,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有的深宫里的怨妇妃子会对别人的孩子下手,很快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双眼无神。
赵璇儿紧紧地贴着他的胸口,看着他一点点变得脸色难看,忽然意识到他并不喜欢自己的孩子,甚至可以说得上讨厌。她从他的怀里下来,靠着墙里面睡觉,背对着他。
他们没有吵架,可这不妨碍她再度疏远了他。
她又住回宫里去,像个孩子一样躺在榻上,保母们围着小榻坐下,一边给她编柳条做的小帽子,一边闲聊乡下的故事。好巧不巧,讲的是一个小气的继父的故事。他喜欢自己的妻子,却厌恶妻子和上任丈夫生下的孩子,便欺骗妻子,让她上街买猪下水,趁机将两个孩子摔死了。
一个煮熟了自己下酒吃掉了,一个扔到猪圈里毁尸灭迹。如若不是这个妻子在猪圈里捡到了孩子的残肢,兴许还真以为是走丢了呢。
她听得直冒冷汗,突然明白了叔父为什么不许她带走任何一个孩子。她想起保母们朴素的教诲,大多数时候,夫妻还是原配的好,父母也还是亲生的好。她感觉自己在这段新的婚姻里找不准自己的位子,又疑心哥哥会不会逼她再生一个孩子,以此适应侯府的生活。
第二天她在牡丹花苑里碰见了周辽,他帮着她一起搬盆栽,顺势提起:“又吵架了?”
“没有。”
“新婚夫妻最该是黏黏糊糊的呀,不是吵架了你能舍得住进宫里来?”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她不知道,周辽却看出来了,她不像从前和李安宁在一起时飞快地沦陷进去,感受着对方的新奇和体贴,一时间把他都抛之脑后了。她的脸上写满了不适应,写满了不高兴,至少新婚的激情压不住她的郁闷。那他就得做些什么。
第40章 第 40 章 不要说,叔父不敢听
他去行宫出游, 带上了他们两个,想看看两个人到底每天都在争什么,吵什么。她从华盖底下走出来, 周丰都撑着把小伞给她遮阳,还抽出帕子给她擦了擦汗, 看着是恩爱的。一等走到了背阳面, 他就皱着眉, 没忍住问了一句:“妹妹,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今天到这出游?”
换句话说,今天这场出游是不是给你和父亲的私会打掩护用的?
她的怒火蹭一下起来了:“你又开始怀疑我?”
“不然为什么我一连七天都见不到自己的妻子?为什么我见自己的妻子还得等陛下驾临行宫?你别欺人太甚。”
她扫了他一眼, 摇着自己手里的扇子:“就算是又怎样?为什么我每次见到你你都没有一句好话?和你成婚以后没有一天是不吵架的, 你能不能让我过上一天太平日子?”
她原本从未怨恨过他酒后轻薄自己的事情,在日复一日的争吵下, 从前的兄妹感情都快被消耗殆尽了, 情不自禁地气愤起来。
是呀,要不是他那天做出这种事,她又怎么会再一次被叔父嫁出去。
他不耐烦地按了按鼻梁骨:“所以,所以我就该做你们两个之间的大王八,把自己的妻子高高兴兴地送上龙床?”
赵璇儿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深吸了一口气, 咬牙道:“你别逼我把事情坐实了。”
他拉不住她, 赵璇儿挥袖而去,坐上了周辽的宝马香车,靠在车式上生闷气。他拿着扇子给她扇风,问她:“又吵架了?这次是因为什么?”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哽咽道, “你就没想过会这样吗?你每一次给我选丈夫的时候,难道就没想过他会对我不好,和我吵架,偏宠妾室,旁置别院,甚至于磋磨我一辈子。”
“我当然想过。”
“所以叔父还是这么做了对吗?”
他一个人走了,远处的山谷里传来狼嚎声,临走前问她想不想要一件白狼皮做成的披风,提着把弓就出去了。层层叠叠的风声里夹杂着狼嚎声和他的脚步声,就算有猛兽她也可以安心地在这里坐着。有野兽,他会出动去打死,连这些不可控的畜牲都不用怕。何况别的东西呢?何况一个爱和她吵架的丈夫。
傍晚的时候他肩上扛着两只狼,心里怀有一种憧憬的情绪,推开一扇门,坐在了周丰都的对面。周丰都扶着额头坐着,他已经郁闷地在这座宫室里闷了一整天,太过烦躁以至于有了些蛮横:“父亲要和我说的我都知道了,还请父亲不要太过于干涉儿女的家事。”
“我要和你说的不是这些。”他把一只狼扔到他脚边,“我要派你去南方,搜找李安平。”
周丰都怔住了,猛地抬起头。
“你没有我想象得成熟,再历练历练吧。”
周丰都突然卸了劲,反倒释然了。他在长安待不住,夹在他们两个之间,一颗心几乎要被挤成一个硬疙瘩,也许他真的需要出去散散心。浅显点说,他是为了妻子的背叛恼怒,往深了说,他是恨她不爱自己,恨她内心深处永远有个别人。得到她的时候,感到一阵狂喜,时间长了,问题渐渐显现出来,这才知道,有时候错过反而是好的。
他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派遣。
她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的坏脾气达到了顶峰,永远为无法真正靠近她感到怨恨。要分开了,反而柔软了下来,亲亲她的嘴唇,主动服软:“没有一年半载回不来了,你不抱我一下吗?”
她环着他的腰,把脸靠在他的胸膛上。
他背上了行囊,一步三回头地和自己的妻子告别,踏上了南下的路。接下来他有很多的事情要忙,李安平相当狡猾,他躲在沟壑弯弯折折的崇山峻岭当中,找到他不是一件容易事。但这样也好,他可以暂时从爱情里的失意里挣脱出来。下一次回来,也许她就不是他的妻子了。
他走了以后,她反倒住回了侯府,很少去宣政殿,很少见叔父。很长一段时间,她过着轻松而无人打扰的日子,长期争吵过后一个人躲在府里松气,浇浇花,养养鱼。
五月底是母亲的生日,她大包小包地往宫里送礼,聊表孝心。去到披香殿的时候,娘正给刘满意剥山竹吃,果肉白白的,肥肥的,她也很爱吃这个。赵璇儿翘首以盼地坐在旁边,等着阿娘剥一个喂给自己吃,可一连剥了十个,全都塞到了刘满意的嘴里。她突然有点委屈:“真偏心啊!”
刘如意愣了愣:“你想吃怎么不说呢?”
“我不说娘就想不到我要吃了吗?十个,都剥了十个了也没我的份,太叫人伤心了。我小时候你不这样的呀!”
刘如意道:“害,你小时候不是因为你还是个孩子嘛,需要人照顾,那个时候我就偏心你一些。现在你小姨生病了,我多向着她一点怎么了?小气鬼!”
“你知不知道她之前偷我的孩子,欺负我!”
“你和一个疯子计较什么。”
娘平等地责骂她们两个,一个是小气鬼,一个更难听,是疯子。她被呛到了,说不出话,刘满意却好奇地往她跟前凑,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打转,手指头悄悄往她脸上一指:“你是谁啊?”
赵璇儿再顾不上生气了,诧异道:“你不认得我了?”
刘满意摇摇头,抓起一个山竹递给她:“你不要生气了,给你吃呀。”
她突然百感交集,她们从前彼此憎恨,恨之入骨,多么深刻,某一天她开始记不起她了。所有东西,轻描淡写的感情也好,浓墨重彩的怨恨也好,居然在疾病的作用下一笔勾销了。她发着抖哭起来,刘满意笨拙地拿袖子帮她擦了擦。
刘如意赶紧安慰她:“傻孩子,她是时而记得,时而不记得,不是彻底忘记你了。也许等你明天再来,她又要和你吵口了。”
这段日子她第一次去见周辽,就是为了这件事。她哭得眼睛都肿了,需要他开解。周辽笑了一声:“你们两个还真是奇怪啊!以前横眉冷对的,现在不记得了,她对你好了,你反倒不开心,哭成这个样子。”
“我是害怕。”
“你害怕什么?”
“我是怕某一天我也这样,突然什么也不记得了。”
她想告诉他,我是很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时光的,你赶走了丰都,为什么还不收回成命,让我回到你的身边。碍于尊严,话到了喉咙里,没有出口。他还是竭尽全力地安慰她,却没有挽回,若即若离的态度让她愈发失落。
她回到了王府,他派人去给她修筑新的院子,往池塘里种满荷花,修剪二门内那些杂乱的爬山虎,小黄门们把这里当成金碧辉煌的皇宫去改造。他赶走了她的丈夫,替她修缮房子,他在帮她筑巢,而不是呼唤她回家。
也许他真的不爱她了,也许他对她失望了。她给他下毒,刺了他两刀,和另一个男人在他的生辰当日接吻,他是一个连自己的母亲都不会原谅的男人,她不该把自己当成特例。
她看见燕子在房梁上搭窝下蛋,看见小燕子们破壳而出,渐渐长大,飞向了没有父母的那一片天空。也许她该长大了,也许她不该继续依赖他了。
春去秋来,她逐渐适应了这种孤单。
初秋天气,侯府的果树上结满了沉甸甸的果实,红叶子掉了一地,她从那里穿过去,角门里有个婆子匆匆忙忙走过来,拉着她说大事不好。她看见一个挎着刀的将军带着几个力士,他们护送着一个大肚子的女人敲开了侯府的大门,女人大着肚子就给她下跪:“求夫人收下我。”
她没应付过这种场面,头晕目眩:“是不是走错了。”
“没有走错,她是……侯爷的女人。”
女人叫称心,是渭水那一代生人,眉目传情,凄凄切切。她在街上卖身葬父,因此和男人相识,有了孩子以后不便带去战场,他便命人把她送回侯府。一切因果都明明白白的了,他在长安得不到妻子的心,又受制于父亲的强权,到了外头,终于有个机会找回场子,纳妾生子,好不痛快。
她在婚姻里也不忠,没什么可说的。
可恨的是他叫这群人大刀长剑架着她,似乎她会为难称心一般。
她从未有过准备,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要怎么应对丈夫的妾室,手足无措的同时,女人的亲朋好友倾巢而入,住进侯府,伺候孕期的女人吃穿住行,衬得她像个外人。
她看见称心的肚子日渐大起来,还要给她行大礼,吓得她挥手打断。她离开了,称心的亲戚却围在一起说她装腔作势,指不定心里想着要堕掉这个孩子,一定要对她严加提防。
事实上她对女人和女人的孩子毫无意见,恨得是自己莫名其妙成了一个恶毒的正妻,在人家的口舌里被嚼来嚼去。有一天她一觉睡醒,发现自己门前被人家泼了一碗黑狗血。
她入宫去哭诉,萍娘心疼得感觉身上被人撕了一块肉下来。刘如意气得团团转,满口岂有此理,说要去告御状。刘满意一脸茫然,问姐姐妾室是什么意思,姐姐回答:“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欺负你姐姐的女儿。”
刘满意蹭一下站起来:“我拿刀去砍他们。”
赵璇儿忽然觉得自己还不如不说,除了萍娘是个理智的人,娘和小姨母都恨不能要把人家全家超度了,她一手拉着一个,乱成一团了,急得额头都在发汗:“好像事情也没有这样严重,你们冷静一点啊。”
晚饭的时候,她见到了周辽,他问她为什么要替称心一干人等瞒住他们横行霸道的消息,她摇摇头:“说出去我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那我赐死他们好了。”
“何至于此!不至于要人性命的事情。”
“叔父也是这么想的。”他给她倒了一杯茶,“你不吃他的,不穿他的,也不用他半分钱,不指着他生活,不需要为了维持丈夫的供养忍气吞声,所以,你也无需生气。叔父给你的那些食邑赏赐够你吃穿用度一辈子,你不高兴了就住回皇宫里,不用跟她们计较。璇儿,你不用往心里去的,你是什么都有的人,和他们生气不值得。”
她怔了怔:“是,是哦。”
“你不靠着他生活,大不了和离就是了。何况叔父在呢,我给你出气,等周丰都回来了,我就叫他知道知道自己到底做了多蠢的事情。”他笑着看向她,“从今天起,好好吃饭睡觉,不要叫叔父替你担心好不好?”
她好像真的长大了,突然释怀了很多事情,像他说的那样,她已经拥有很多了,富有的人无需和穷困的人发生口舌和冲突,幸福的人也不会去报复一个悲惨的人。就算有一千个称心,一万个称心,只要她想,没有一个人可以出现在她眼前,她们在与不在,不影响她给自己化上淡妆,牵着儿女的手在明月湖边散步。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他能毫无顾忌地让她出嫁。
她出嫁了,所享受的一切物质仍然是他提供的,敢和周丰都对骂的底气也都源自他,他确实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他只是不是一个勇敢的爱人罢了。
她名义上还是他的女儿,却被安排回椒房殿里住,她身边围绕的还是周家带到长安来的旧仆,没有一个人会说她的不好,而是围在她身边殷勤地照顾她。保母们接龙似的给她讲故事哄她高兴,这里每天都有人送新鲜的水果来,最好的切开了端到她嘴边,剩下的摆在银盘子上作熏香。她过着和以前一样的日子,几乎要释然了。
就在这个静谧的夜晚,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个高大的人从她脚边爬上来。他握着她的手搓了搓,一边和她道歉,一边像匹脱缰的野马在她唇上啃咬。她委屈地眨了眨眼睛,恨恨地在他身上拍打:“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什么叫我不要你了?是你不需要我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不是也没有第一时间来找我帮你解决,而是找你娘她们去哭鼻子。”
他身上的酒气很重,熏得她头晕。
“你吃酒了?”
“不吃酒怎么有胆量来找你。”
她像是听了个大笑话:“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你是皇帝陛下,你想做什么不能做?我看你就是不想罢了。”
他抚摸着她的脸,叹了口气:“璇儿,我真的很认真地想过,和我待在一起是不是让你很烦躁不安,郁闷地难以忍受。不然你为什么要捅我两刀再逃走?为什么要在我生日当天和周丰都私会?你不喜欢和我待在一起对不对?”
“啊?”
她刚要开口,突然被他吻住,封住了要说话的唇。他把她吻得喘不上气了,终于放开手,眼泪砸在她脸上:“不要说,我不敢听。”
经历这么一番,看见这个手握千军万马的男人在她跟前小心翼翼地掉着眼泪,她突然对他摇摆不定的行为恍然大悟了,挥手擦去他的眼泪,一字一句说得相当认真:“那天,的确是哥哥喝醉了轻薄我,我不敢说是怕你一怒之下又杀人,我不想再多背负一条人命债了。我很爱叔父,你是我最爱的人。”
他哭着深吸了一口气:“我真的不敢自作多情了,这段日子我有很多话要问你。为什么你时常进宫,却总是和那些保母待在一起,和你母亲姨母待在一起,却很少来见我。你答应天天给我上药,却很少兑现,我以为你很厌恶我。现在你亲口说了,我终于安心了。”
第二天醒过来,赵璇儿怕他喝断片了,特地坐在他怀里,用双手捧着他的脸颊,一字一句地强调:“我说我很爱叔父,你不许忘记了,好不好?”
他笑得像个孩子似的,上朝的时候心旷神怡,慈眉善目,叫底下的大臣们一头雾水,感觉十分瘆人。
傍晚的时候从花苑路过,他看见她在那里剪枝,凑上去牵过她的手,拉着她回到椒房殿。他把她抱在怀里,从后头转过头去吻她,急切地脱她的衣裳,追问她:“等他回来就跟他说开了,赶紧和离,好不好。”
她哼了一声:“求之不得呢。这个家伙他小心眼,故意羞辱我。”她把保母们给她分析的话复述了一遍,“他本来可以另买一个宅子,把她安顿在那里,等他回来了再大家一起说明。他也可以好声好气把她送回来,非得叫人家带着刀剑,吓唬我威慑我。他在报复我。”
“不说他了。”他笑着舔舔她的嘴唇,像条献媚的大狗,“他就是叔父送你的一个小玩意,不好玩就不玩了。”
他把自己也变成她的一个小玩意,一下,两下,停下问她喜不喜欢这样,又是一下,两下,她迷乱的,认真地强调:“我爱你呀,我爱你,要是叔父是一块小小的玉佩就好了,我天天都戴着你,这样你就知道我有多爱你了。”
事毕了他把她搂在怀里嗅闻,太喜欢她身上的香气了,闻了这么多年他终于找到话去形容了。是面点味,真的是香香甜甜的大馒头的味道,加了一点牛乳的那种,打开锅盖的瞬间热腾腾的香味扑鼻而来,很满足。
他把鼻尖贴在她薄薄的皮肉上,口吻凶凶的:“吃人了?怕不怕?”
“困死了。”
她趴在他的小腹上睡着了,把身体蜷缩得小小的,像个小孩子,像当年被她救回来的傻姑娘,在帐篷里的小榻上抱着膝盖,乖巧地跟在他身边。
她又开始全身心地信赖他,他给她洗澡,认真地给她刷刷洗洗,身上抹满皂角,耳窝里要用丝绢去擦干水痕。她调皮捣蛋,捧起一手掌的水往他脸上泼:“叔父派人去侯府里修缮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给我下逐客令,再也不许我回宫里了呢。”
“傻不傻,我是怕你住不惯。”他笑了,眼睛亮亮的,像是憋了一个坏主意,“你倒是提醒我了,我准备做一些小气的事情。”
他命人去拆了侯府里额外添置的小楼,搬走了所有盆栽,拔掉了那些花树,称心一家子一觉醒来全都傻眼了,怎么还没到冬天呢,侯府变得这样光秃秃的毫无生气。
周辽在宫里淡淡一笑,把她拉过来。
她努努嘴,觉得他真够无聊的:“长安城的人要怎么说?骂我们小气,骂我们刻薄人家,要被人家指着脊梁骨说不是啦。计较这些干什么。”
“让他们说去吧。我种的花草,凭什么留给他们。他们要是喜欢,让那个铁心叫周丰都给她种啊!”
“人家是称心,不是铁心。”
“铁心。”
“称心。”
他突然凑过来,热乎乎地抱着她大笑:“你怎么回事啊?你的丈夫纳了个妾,马上就要生一个娃娃下来了,你就一点不吃醋?真是奇了怪了,我记得从前有个人误会了我,气得可是要杀人放火的。”
她翘着鼻尖哼了一声:“叔父不就是想说我吃你的醋嘛,我就不承认,我气死你!”
他捂着胸口,故作受伤:“哎呦,可把我气坏了。”
第二年春天的时候,称心快要临盆的时候,周丰都带着战报回到了长安,李安平躲在太姥山的一座王宫里,那里常年下雪,地势高峻,易守难攻。到底要不要浪费兵马粮草攻打他,还需要从长计议。他回到侯府休息,打开大门的时候赵璇儿正等着他,手里拿着撰写好的和离书。
他看见她的时候喜出望外,扑上去把她牢牢抱着,拿鼻尖在她脸颊上蹭了蹭:“真想你啊!越靠近长安的时候我的心跳得越快,你摸摸,是不是都快跳出胸膛来了。”
赵璇儿不耐烦地推开他:“我看你确实该心跳得快些!你的称心都快生产了,你还是别做这些样子惹人家伤心了,做男人要敢作敢当。”
他一头雾水,在婆子七嘴八舌中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惶恐地被推到了称心面前,摇了摇头。他压根不认识这个女人啊!这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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