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丰城想也没想, 带着自己的部将直接往南边追去了,影影绰绰的将士战车把人围堵在巴郡一带,那头的太子被人捆着扔在李安平身边, 吓得颤颤巍巍地汗湿了裤子。
“怎么办?怎么办?”
“有你什么事,闭嘴!”
偏偏那周丰城跟不要命了一样追了上来, 这头放火滚石头根本拦不住他, 嘴里还一个劲喊着:“郑朝吟你个王八蛋, 你给我下车!”
远处幽暗的一片,火光里隐隐约约浮现出周丰城的人头,太子感觉他简直跟鬼似的,心一狠, 一脚把郑朝吟踹了下去。李安平恼得拔起他的脑袋往车上撞:“我好不容易抓到的人质, 你说踹下去就踹下去了?你怎么不把自己踹下去?”
“下去了,周丰城就不追了。”
这头的周丰城翻身下马, 随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泥土, 一个不注意全推进了人家嘴里。郑朝吟被呛得直咳嗽,一口土直往他脸上吐。
他咦了一声,嘱咐道:“我叫他们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去,我得继续追他们。”
“不行啊,不行啊, 我要生了。”
周丰城猛地低头去看, 她两腿间有一股血和浓稠的液体流出来, 应当是羊水破了。他抬头看看远去的李安平,又看看面目痛苦的郑朝吟,最后咬了咬牙,下令让副将继续追,自己则抱着郑朝吟上马到城里找稳婆。
他摸着一手的血在帐子外坐着, 夜风来来回回,他听着里头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稳婆把孩子抱出来给他看,他却挥挥手径直走了进去,坐在她面前的椅子上,问她:“这个孩子是我的吗?”
“是不是你的也是你的。”
“哦?也就是说你这一年来也没少跟你这个老掉牙的丈夫恩爱。”
“我拦得了他吗?城一日不破,他一日还是太子。”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多半是他的了,我和你的次数,一只手都算得过来。我们把这孩子送出去吧,送出去我就不想从前的事情了,我们重新开始。”
“不可能。”她虚弱地抬起头,“你能不能成熟一点,万一孩子是你的呢?送出去你就不怕将来有一日会后悔吗?让她跟着你姓,这样成了吧。”
“不成,不成。我心里难受。”
他沉默了很久,没再跟郑朝吟讲话。帐子里开出一朵朵鲜红的花,火把起起伏伏,副将在七天以后返了回来,说跟丢了。他托着腮盯着郑朝吟看:“我的前途算是被你给毁了,私自调兵但是没抓到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回去以后父亲不得踹死我。”
周丰城隐隐约约有了叛逃的想法,他带着这一千人,圈一块小地皮起来自己做主并不算难。没想到临出发之际,郑朝吟一巴掌甩在他脸上:“你回不回得去都得回去,回长安老老实实负荆请罪,别动这种歪心思做逃兵。不然你这辈子才是真的毁了。”
他捂着自己通红的半张脸,被她拽着回到了长安城,又依据她所说的话给周辽磕头谢罪,赔礼道歉,最后,周辽只是象征性地打了他两巴掌。
“这两巴掌,一是打你糊涂,二是打你冲动。私调兵马是死罪,我今天饶了你,是看在你有情有义的份上。”
“谢谢父亲。”
“郑家人问你,那孩子你打算取什么名字?周……”
“不,不,不姓周。随便给她取个小名就算了。”
“随你。”
“谢谢父亲。”
大殿中央的灯火忽明忽暗,一阵风吹来,突然灭了个干净。周辽叹了口气,劝道:“做男人还是要大度一点。”
周丰城唔了一声,逃也似的跑了。他喜欢郑朝吟的聪明,也痛恨她的聪明。喜欢她的聪明无数次救了他,恨她的聪明把她送到了一个很不体面的男人身边,又恨她的聪明在这时投奔了他,更恨她是因为聪明才投奔了他。
出门的时候他看见马车扬长而去,郑朝吟抱着孩子回郑家去,他更恨了,恨她看出来了自己犹豫不决就选择放开手。她的决断永远那么干脆完美。
明明小时候,他们两个只是有点傻气的一起在草塘里扑螳螂的一对小伙伴,扑了一下午螳螂愣是一只没抓着,是连那些节肢虫子都能戏耍的傻子。她怎么不吭不响地变聪明了?
他们的爱恨轰轰烈烈地变成长安城里的传闻,人们口口相传的狐妖很快就从引诱养父的赵璇儿变成了在两个男人之间周旋的郑良娣。不过传闻再厉害也传不进椒房殿的铜墙铁壁里,赵璇儿刚搬进来,时常在新环境里犯困。
“困,困不是更好吗?反正冬天了,省得你乱跑出去受冻,我也省去了很多替你操心的心思。”
“叔父这叫什么话?一整天犯困不就做不成什么事了吗?多耽误功夫呀。”
“反正你也没什么正事可做。”
“谁说没有?就你们男人有正事啦?我也有正事要做。”
“什么正事?”
“练字呀。我在抄诗经。”
他笑着叫宫女们取来干花椒,装在锦囊里,悬在房梁上,说这种爽利的香气可以提神,又问她最近抄了什么诗,学了什么东西。
“定之方中,作于楚宫。揆之以日,作于楚室。树之榛栗,椅桐梓漆,爰伐琴瑟。”
定星出现在正南方的时候,在楚丘建造宫殿,根据日影来观测方向,又种下榛子树和栗子树,还有椅树、桐树、梓树、漆树,将来可以砍伐了拿来做乐器。说的是卫文公在楚丘重建宫殿的故事,夸赞的是他学识渊博目光长远。
如今长安百废待兴,下令建造宫殿的当然是他周辽,她念这首诗也是意有所指。
周辽轻笑了一声:“你这是在拍叔父马屁呢?”
“哪里有?我是说我想吃榛子和栗子,请叔父在我的椒房殿门口种满榛子树和栗子树。”
他别过头:“不诚实,不给种。”
“我哪里不诚实了。”
“你爱我,想我,仰慕我,忍不住想夸赞我,从来都不直说。非要绕一个大弯子,你就不怕叔父听不懂你的小心思,直接掉头就走了?”
“那你走吧。”她哼了一声。
她的心是一扇需要慢慢撬动的门,她在门里面羞臊地对镜自照,需要外头的人不断地往里面送一些讨她高兴的衣裳、点心、首饰,慢慢地让她情愿打开门来。偏偏周辽是个粗鲁的武夫,再克制也改不了蛮横的本质,这样横行霸道地硬闯进来,是会吓到她的。
她跳到寝床上,把自己蒙进被子里,让他快回去吧,快走吧。
第二日她发现门前有很多人在动土,说要种榛子树和栗子树,三成的榛子树七成的栗子树,这样以后她想采栗就不用大动干戈上山去了。可是她喜欢采栗最爱的就是上山看风景的过程,周辽拍马屁拍在马蹄子上,不知道她怎么就不高兴了。
她惆怅地趴在桌子上,周辽疑惑道:“怎么了,你想要的我不都给你了吗?”
“感觉来长安以后一点也不开心了,哪也不能去。叔父在这种满栗子树,是不是明年开始就不带我上山去玩了呢?我感觉心里好不快乐。”
“我不是说了等春暖花开再带你出去玩吗?”
“春暖花开,什么时候的春暖开花?是明年的春暖花开还是后年的?是后年的还是等我五十岁了,六十岁了,等我一百岁了再带我出去。”她小小声地嘟囔,“那时候都不知道叔父还在不在世上。”
总而言之,她失去了记忆的日子过得也并不开心。周辽愣愣地看着她发脾气,这才发现原来他阻挡外头的风雨并没有什么大的作用,外头的风雨停下了,这不代表她心尖上没有风浪在拍打。脑子不记得了,身体还记得。
痛苦的事情都忘却了,本能的还是难过忧伤。
他只好给她办了一场宴会,请人来吹乐弹奏,丝竹管弦,载歌载舞,好不热闹。可当其中一个乐师吹奏起悠悠的箫声,她突然触景伤情,梦见一个千百年前的小姑娘爱上了一个吹箫的君子,后来君子死了,只有竹帘的水滴打到伤心人脸上,一摸脸颊,居然全都湿透了。
周辽胆战心惊地训斥着那个乐师,说他吹奏的实在太难听了,惹了娘娘不高兴,便把他打发了下去。
他把她揽在怀里,却感觉五脏发麻。
有些人死了,死成她心头的一束月光,人虽然死了,却是彻彻底底赢了,赢走了她的心。而他,他也只是霸占了她的身体罢了。更可恨的是,她的心原本明明是属于他的。
他现在反过来一想,当初李安宁不停地激怒他,是不是就算计到了这一环。他越想越阴暗,越想越难受,气愤地把李安宁挖出来鞭尸,分成五段,抛之荒野,全然把自己劝慰周丰城所说的大度忘之脑后。
夜里她睡得并不安稳,抓紧了他的手,周辽拍拍她的背安抚,心想好歹她骨子里是依赖自己的。谁曾想她低声说着梦话:“安宁,安宁。”
他吓坏了,赶紧把她摇醒,试探地盯着她的眼睛:“璇儿,我是谁呀?”
“叔父呀。”
“你的丈夫是谁呀。”
“我现在还没有丈夫,但是,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嫁给叔父了。”
他松了一口气,好险好险,她只是在梦里想起来了,不是真的恢复了记忆。他卑微地把她拥入怀中,在她颈子上吻个不停:“璇儿,告诉叔父,你爱谁呢?你心底爱的是谁?”
“是叔父。”
他温柔地教导她:“爱一个人就是一辈子的事情,璇儿要像叔父一样,爱上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的,不能移心转意,知道吗?”
“那若是爱人死了,也不能移心转意吗?那样一个人在世上多孤单呀。”
“这不一样。”他小心翼翼瞥着她的眼睛,“若是璇儿的丈夫死了,你当然应该去爱别人,找一个新的人来陪伴你,不然你多么孤单呀。若是璇儿走了,我就守你一辈子。”
她被他这句话吓哭了,翻身去吻他,对他又啃又咬,脱光了衣裳,任性地向他索取。周辽热切地回应着,恨不能把自己变成她滚热的心肝,这样就永远不会被她丢下了。
最后她累趴下了,呼吸匀称地在他怀里睡着。
第二日周辽总算放她在宫里玩耍,身边紧紧跟随着萍娘和周荷花,还有一圈小宫女。她穿过一片池塘,看见一个熟悉却想不起来的背影,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男人转回来:“璇儿。”
“大哥!”赵璇儿愣了愣,“怎么是丰都哥哥啊?”
“你以为是谁。”
“想不起来了,在脑子里有个迷迷糊糊的印象,也像你一样穿着青色袍子,走路又慢又端正。”
“这样。”周丰都微笑着弯了弯腰,和她平视,“妹妹在宫里过得可还高兴?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告诉哥哥,我从宫外带给你。”
她摇摇头:“没有。”
周丰都喉咙一紧,欲止又言。他想和她道歉的,之前她和李安宁逃跑去建平郡,自己气急了失智扇了她一巴掌。从那以后父亲再也不许自己见妹妹,妹妹也再也没喊过他一声哥哥。
如今只是因为她忘记了,才对他有个好脸色看。
到了现在,眼前人非彼时人了,她只是那个十五岁的傻瓜,并没有被他打一巴掌,他也说不出道歉的话。周丰都在心里想着,那就算一笔勾销了吧,反正妹妹也曾经在他们的婚礼上逃婚,跳下花轿,打过他的脸,伤过他的心。
他的目光贪婪地黏在她的唇瓣上,想着若是那一日她没有逃婚该有多好,他面上君子,心里却压抑得很像个小人,他一定会吻她一整夜,把她的唇亲得又红又肿。
“妹妹,你冷吗?”
“我不冷呀,你看看我身上穿得多厚呀,我觉得大哥你才该觉得冷呢!你怎么穿了一件这么薄的袍子就跑出来了?”
“大哥不冷。”
此时萍娘已经开始劝阻他们不要在这冰天雪地里闲聊,试图分开他们两个。周丰都拱手离去,正撞到周辽,神情自若道:“父亲大人,儿子正要找你禀报军情呢。”
“说吧。”
*
冯大浑浑噩噩回到家中,此时他的小妾何氏迎了上来,娇笑着给他更衣。他瞪着何氏:“我问你,夫人和公子人呢?”
何氏眼神闪躲,一声不吭。
冯大了然于心,狠狠一巴掌抽在何氏脸上:“算我看错你这个贱妇了,是不是你把夫人和公子出卖给了李安平的人?你打的是什么算盘?”
何氏委屈道:“大爷生什么气呀,大丈夫何患无妻,何况呢,何况不是还有我们的二郎吗?您不是还有一个二儿子吗?”
冯大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冲到何氏屋里一通搜找,这才发现二儿子也不见了,他气得拿手指着何氏:“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再怎么说夫人和大公子跟你也是一家人啊!如今三弟死了,他们又丢了,只等我一撒手,家里只剩下老爹爹和病秧子的二弟,我们冯家彻底就断子绝孙了!你好了不起,我欠你的啦?我欠你的啦?你要这样祸害我们冯家。”
冯大抱头痛哭了一夜,第二日还是派人偷偷打开了李家人的囚车。
他找到那个信官跟前,扑腾一声给他跪下了:“大人,敢问大人什么时候把鄙人的妻子儿子还给我,我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都做了。”
“还早着呢。”
*
消息被周丰都传回长安,递到周辽跟前,他气愤地拍着御桌:“我要李家人全家都死!上上下下,老老少少,还有那个逃到南方的李安平,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是,父亲。”
搜捕李家人的方式几乎是最狠辣的一种,长安城的人也不明白为何当今陛下恨这一家子文人世家恨之入骨,比恨那些西吴的战犯还厉害一些,只知道如果李家人被他抓住了,一定没有好果子吃。
城外又有人传起流言蜚语,说当今陛下马上要策立的赵皇后和当年他的养女赵氏是同一个人,李家人惹恼他的原因也很简单,还不是因为死去的李安宁染指了他的禁/脔。
万般事情,离不开那点子龌龊事。
第22章 第 22 章 父亲的女人(已大修)
周丰都日夜兼程, 已是累得两眼模糊,先行退下,到自己的巴蜀王第歇息。
他抬手唤人来取氅衣, 微风刮来一阵细雪,忽闻到女人的衣香鬓影近了。他警惕地看过去, 果真有个身穿紫貂的年轻艳姬靠近。
女人柔手要替他更衣, 周丰都困意全无, 往后退了三步,瞪眼看向她:“你是谁的人!没得我的令,谁许你进的王第?”
闻其此言,内院忽地传来一阵清脆响亮的拍掌声。
周丰城缓缓走出来:“大哥还真是忠贞刚烈!要不要弟弟为你搬一座牌坊过来呀?可牌坊这东西, 素来是给女人用的, 你一个大男子何苦呢?弟弟见你在前线日夜操劳,很是心疼, 特地买了个美人来给你爽一爽, 你这是什么态度?”
周丰都的唇紧紧抿了起来,牙关紧锁:“周丰城,你的教养哪里去了?”
他说罢便拔出腰间长剑,厉目往两人身上劈去。那艳姬本就没想平白给人家占了身子,当然不会舍命相陪, 撒腿就跑了, 到了门前还在暗暗拍自己的胸脯吐气, 摸摸兜里的钱才舍离开。
反倒是周丰城,躲了过去,握住剑柄,变本加厉地挑衅他。
“我是嫌哥哥命苦啊,马上要拜天地的新嫁娘不要你!宁可磨得满脚鲜血, 走上整整一日也要回家。唉,曾经的新嫁娘还成了父亲的女人,奇耻大辱呀!”
周丰都气还没透过来,被他这么迎头盖脸一说,怒气突然一搓一搓地下去了。
早在返程之际,他听说父亲要立一个赵姓皇后,便已有此预感。如今一块石头落到地上,他也并未好受半分。
周丰都往坐榻上去,扶着自己的膝盖,瞳孔微微收缩着,无尽的悲辛要夺目而出,却又被生生按了下去。
“父亲要立什么女人就立什么女人,不是你我二人能私下议论的。回去吧,此等大逆不道的话绝不要再提,不然只怕你颈上人头难以保住。”
他喊来仆役给自己更衣沐浴,不再理会周丰城。周丰城调兵之前告知过他,让他去禀告给陛下,周丰都气他不长脑子,先斩后奏,没有上报,想让他受点教育吃点苦。如今周丰城气急败坏地过来,为的就是看哥哥恼羞成怒,心满意足了就走了。只是周丰都气来得快消得也快,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周家家宴上,他才算彻底心死。
妹妹在别殿的宴席上,坐在父亲身边,他们之间隔着无数金银器物、奴仆小役,见她柔手伸到银盆里缓缓沾了温水,又用帕子擦去,像是天宫仙姬一样,已与天地永寿,得呼作千岁娘娘。
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四年前父亲要把她要嫁给自己的时候,他喜不自胜,想着快马到她身边,悄悄说上一句:“妹妹,你要做我的未婚妻了!”
那日平蛮郡边防遭到隔壁州郡主人的骚扰,他只能上前去镇压,没能回到家把这话说出口。
而今,他跑了几百里几千里的快马回来,被狂风骤雪割了脸,只想见见她,为她与人私奔之时自己的掌锢之罪道歉。
可是,妹妹,你已是父亲的女人了。
他能跪在她的脚边,闻一闻她裙角的香气,已是上天恩赐。
彼时的赵璇儿无所事事,没什么多余的心思,只是歪着头,头疼眼前剥好肉的湖蟹应该沾哪种酱。
湖蟹性寒,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混在一起吃的,她有一次吃坏了,吐得可惨了。
周辽正和周丰邦、周丰镇等人闲谈,顾不及她。她也脸皮薄,没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问身边侍奉的宫女,只好暗暗使一个眼色过去。
宫女还以为是她不喜吃蟹,就要把蟹撤走。
赵璇儿快气死了。
冬天的蟹得之不易,就算是皇宫,也只得到瘦瘦的三只,眼下都在她盘子里。这下撤走了,就真的没得吃了。
她急得不行,听见身旁的男人轻笑一声,举起玉箸,夹在紫苏姜汁里沾了沾,又放到她碗中。
周丰都把自己目光像把短平快的薄剑一样狠狠压了下去,不敢再看,怕再看就看出事来了。他心里恨啊,恨妹妹怎么就成了父亲的男人。如今他贵为亲王,认为这天底下没有一个男人能抢得过自己,除了父亲。
要恨就恨李安宁死得太早了,他从前并未把这个男人看在眼里,只想着等他功成身退了,哪怕暗暗谋害死这个李安宁也要把妹妹抢过来。
他们是差了一步拜天地的啊,是他先来的。
小时候带她去采桑果,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没有见识过山里的东西,分不清有毒没毒,这个能不能吃那个能不能吃全都不知情,他一一说明给她听,她就拿那双亮晶晶的小眼睛拿他一直看,缓缓吐出一句:“大哥怎么这么厉害,什么都知道,跟大哥出来玩真有意思,看风景长见识,我要跟大哥一起采一辈子的桑果。”
他蹲下身握紧她的手,一口一个好:“只要璇儿开心就好。”
十五岁的时候,她害怕嫁人,在周家崩溃大哭,他悄悄地翻墙到她院子里,去问过一次妹妹:“倘若是大哥娶你,你还会那么害怕吗?”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盯着他看:“如果是大哥的话,我的害怕就只剩一半了。”
再后来,她在他们的婚礼当天跳了花轿,他心如死灰,不知道自己在妹妹眼里居然这般被她厌恶、抵触,万分不敢相信。
妹妹却找到他跟他道歉:“大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在轿子上只知道自己要被嫁给别人了,不知道是要嫁给你呀,倘若我知道的话,一定不会跳下去的逃跑的。”
所以,妹妹其实还是爱他的吧?
周丰都的目光幽幽地看过去,委屈、心酸、怨恨,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他不明白,不明白爱自己的妹妹怎么就变成了父亲的女人。一番思索,他得出来一个答案。
是父亲威逼了妹妹!
他低头喝了一口酒,冷得牙齿都在打哆嗦,像是噎住了一样,剧烈地咳起嗽来。偏偏这时妹妹关切地投来一个目光,连声问他没事吧。
他抬起头,看见父亲默默凝视着自己:“你哥哥身强体壮,还能被一口酒呛死是吧,瞎操心。”
他看见父亲拽着妹妹离开!是拽!
赵璇儿愣愣地被拉回寝殿里,拿手一直抠弄自己衣裳上的装饰,很是不安心:“叔父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感觉你生气了。”
“怎么会呢璇儿?叔父有哪门子气可生的。”
她的手在他脸上胡乱抓弄:“你看,分明是生气了,眉毛蹙起来了,眼睛里有火,鼻子也拱着,嘴巴抿着,叔父脸上的怒气都快拔地而起冲到天上去,把整座长安宫烧掉了。还说没生气。”
“叔父只是身子有点不舒服。”
“啊?哪里不舒服呀?”
“身上的旧伤有点复发了,难受。”
赵璇儿蹙着眉头,飞快地唤人去找医官烧药来,然后端着药汤一勺一勺喂进去。周辽一边唉声叹气,一边装病,倒在榻上感受她温柔的抚摸。一开始还乐得自在,没事就差使她帮自己按按肩膀,按按胳膊,和她接触接触。
只是他没病装病,是药三分毒,这下不难受也喝药喝难受了。额头上发满了细密的汗珠,赵璇儿拿帕子轻柔地给他擦拭着,周辽眼睛一闭,又觉得值了。
“吃完药身上好冷,璇儿快给叔父抱一抱。”
她哦了一声,乖乖钻进他的被褥里,被他围在怀里。
他凑到她脸颊边亲了亲,问道:“你觉得你哥哥是个怎么样的人。”
“哪个哥哥?”
“周丰都。”
“哥哥是很温柔很温柔的人呀,他说话的时候从来不曾拔高过声音,走路的时候又轻又缓,人家说他连蚊子都不曾踩死过一只。”
“可是他在阵上没少杀过人。”
“那些都是敌人啊!叔父不是常说,对敌人手软就是对自己心狠,他是为了保护我们这些家人才杀敌的。说明他是君子中的君子。”
听得周辽紧紧皱着眉头,果然,她赵璇儿喜欢一个人都是有偏好的,爱来爱去爱的不过是君子。小时候爱他,是因为他藏好了自己野兽的皮,在她面前装得很像样。后来爱上了李安宁,是因为他在她面前的确算得上君子。那周丰都呢……她会不会又爱上周丰都。
他冷哼一声,绝不容许这种事发生。
第二日,他命人在未央宫以北的地方砌起一座高墙,以此隔绝亲王府和后宫。气得周荷花又以为他在针对自己,在长乐宫里拉着聂百合破口大骂,说生儿子就是这样的,怀孕的时候肚皮圆圆的以为是个瓜,结果是白眼狼,还不如真的生一个大瓜出来,大瓜还能敲碎了解渴。
周辽则穿上了青色的衣袍,配上了玉玦在腰间,夜里回到寝殿,跟赵璇儿说话都变得轻声细语了几分。
野兽把自己小心翼翼地塞进窄小的衣裳里,自然怎么看都觉得古怪。赵璇儿跟见鬼了似的,都不敢靠近:“叔父你这是怎么了?说话有气无力的,难道你今天还是不舒服吗?”
“叔父这样对你不好吗?”
“太奇怪了。”
“你大哥不也是这个样吗?”
“那不一样,哥哥天生就是这个样子的。哦哦,我明白了,叔父是在模仿他,想看我能不能认出来?”
周辽气得恨不能把牙齿打碎了往肚子里咽,凭什么,凭什么他连做君子的资格都没有?李安宁和周丰都到底哪里好,能被她这样称赞。
他开始不自觉地有点厌烦周丰都了,哪怕他绝对算得上他最喜爱的一个干儿子,毕竟想想那些干儿子的名字,不过是因为他叫刘丰都,改姓了周,后来的所有弟弟们都跟着他的丰字辈。不影响他们父子两个因为女人两看相厌。
周辽轻声细语地凑近了她,把她哄着往床上带,解了帐子放下,心底头浮想联翩。
周丰都,他看她的眼神一定不对。他年长他们那么多,又有过觊觎她的经验,有过把她从另一个男人手里翘出来的经验,是怎么一回事,一眼就看穿了。
可那又怎样,他心爱的姑娘此时不是正在他父亲身下承欢吗?
她平日里不是一眼都没瞧他吗?
诚然,四年前他打算把赵璇儿嫁给周丰都的时候,是真心实意希望他们幸福一生,相守一生的。丰都是最像他的儿子,勇武、忠诚,在羽翼未丰满时很会隐忍,他觉得他一定能给她安稳的下半生。
可不妨碍他这时反悔了,翻脸无情了,攥着璇儿不放,把这些人全都视作情敌去憎恨提防。
而且被自己的儿子觊觎枕边人的滋味一点也不好。
*
周丰都夜里睡得并不安稳。
他的寝室外有一面幽幽的湖,这时微风吹拂而过,撩开他沾满汗珠的碎发,欲语还休,不舍离去。
他也在梦里不舍离去。
回环的乐器呜呜地敲打着,花轿被抬进他生母家中。他翻身下马,不可思议地把她迎下马,掀了她的盖头,抓着她的手臂:“妹妹,难道你没有跳下马车逃婚吗?”
赵璇儿臊红了脸,还有一点生气:“大庭广众之下,大哥怎么能把我的盖头掀了呢?还没正经拜堂呢!你怎么这样等不及!而且我为什么要逃婚呀?”
他一拍脑袋,连连道歉:“是哥哥不好,一切都是哥哥之错。”
他毕恭毕敬地把她的盖头归于原位,请仆役们按照礼数把赵璇儿迎入家门。接下来该散钱就散钱,该撒果子就撒果子,拜堂礼成,送入洞房。
他还想要和她说些心里话,盖头一掀,却感觉头昏脑胀,忍不住直接欺/身/而/上了。
那一双柔若无骨的手被他高高举到枕上去,急不可耐地把她扒了皮,吞吃入腹。接着就看见她眼眶泛红,倔强地咬着下唇,只有几声压抑的抽噎。
“怎么了?妹妹不舒服吗?妹妹不要吗?”
“璇儿不会不舒服,我不要离开哥哥。”她的手又环上了他的颈子。
周丰都感觉此生都没有比这更得意的时刻了。
一群义子全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和丰城几个得宠的住在家里,也被防备着,周辽死死看顾着她,除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绝不让他们兄妹有额外的接触,他自己也绝无胆量去触碰他的权威。
他喜欢妹妹,却从未说出口。
现在好了,妹妹是他的了。她那泣露的眼睛,光滑如水的皮肤,她那贵族女子才会有的一排排齐整的牙齿,她那在他掌下颤颤哭出声的嘴,全都是他的了!
妹妹是他的了!
她的青丝在他指缝里流动,周丰都情愿这辈子都不要离开她的身子,不要离开她。
若是有谁要来把她夺走……那,那就杀了他 。
好在没有人来把她夺走,他既顺从又青涩的妹妹,他予取予求,她无不应从。周丰都把她按下去,说:“乖,亲一亲。”
她把它含进去,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忽然哇一声哭了出来。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呢?你们男人都是这样的吗?新婚第一天就对我这样粗暴,你,你,难道大哥以前盯着我看的时候都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吗?”
你们男人?还有谁?
周丰都虽疑惑不解,却还是跪在她脚边,耐心地和她解释:“哥哥是太喜欢妹妹了才会这样的,我以后不这样了好不好?”
他捧着她白皙的脚,拉过来吻了一下:“哥哥要捧着璇儿,要温柔地对璇儿,绝对不可以欺负璇儿,对不对?”
她终于消气了,低着头:“这样才像话嘛!”
这小小的婚房成了他的销魂窟,这般缠绵了七日,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
嫁到他生母家只是走个过场,到了回门的日子,他们两个都得住回周家去。两人牵着手到周辽跟前敬了茶,他微笑着赏了他们一人一锦囊喜钱。
“丰都,不要沉溺儿女情长,以后时间还多着呢。你该到隔壁州郡去了,跟那家姓冯的手下败将好好示威一下,叫他们把自己的尾巴夹紧了。”
“是。”
他风尘仆仆回到家的时候,已是三个月以后。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担心妹妹贪玩着凉,到处找她找不到,最后在周辽的寝室里看见了她。在窗边,被他按在那里失声痛哭,雨水横流。
他头脑发热,近乎绝望,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他!
他就应该杀了他!
在这一场摧心折骨的雨中,一阵雷劈下来,天地都是湿淋淋的,他突然被拽进一阵漩涡。
醒来之时,他面对的却是一个平静的空荡荡的夜晚。
周丰都看着洇湿的床榻,懊恼地坐在床沿,扪着自己脸。
他都在想什么?
他不是父亲最忠诚的儿子吗?怎么成了最不忠诚的那一个了?
长安不宜久待了,再休息一阵子,他就自请到巴蜀之地就藩。
第23章 第 23 章 哥哥,记忆,冲突(已大……
登基前三月, 帝临清凉山上清凉台,祭告上天,返程之际忽然发觉负责接驾的义子周丰都缺席, 因此滞留了整整一天,等得雪落白了头发, 寒气打湿了冕服。
这时的周丰都偷偷进了未央宫, 拉着妹妹的手跟逃难似的走入上林苑, 只是为了在离开长安前带她去采一回桑果。
赵璇儿当然是拍手叫好:“我在宫里都快闷死了,天天被关在椒房殿里,好在有哥哥带我出去走一走。”
她骑着小红马行在落满雪的山上,并未发觉有什么不对, 十三四岁的时候叔父不就带着他们兄妹这样出行吗?何况大哥此时也只是摆出一副不亲不疏的架势, 像过往里每一次找新奇东西哄她高兴一样。
两人穿过林子,周丰都和打好招呼的卫兵知会了一声。那卫兵正低头作画打发时间, 画的是一些林子里的飞鸟松鼠什么的, 活灵活现,赵璇儿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已经干透的小松鼠,卫兵猛地抬起头,对上她怪好看的侧脸,紧接着又看见了周丰都, 忙给他行礼。
周丰都嗯了一声, 让他不必如此恭敬, 便转身拴好了矮脚红马,带着璇儿穿过林子。
这个季节白色的小桑果更好吃一些,开得也多,偏偏妹妹爱吃的是一种红色的小桑果,他蹲下身到处翻找, 妹妹也不时地蹲下身子翻开一些厚厚的松针落叶,再一抬头,周丰都发现远处的卫兵正盯着他们看,低着头,看得出眼睛是发热的,脸也是红的。
他跟妹妹说了一声,随即往卫兵那里走去,见他画的不再是一些跑跑跳跳的飞禽走兽,而是妹妹。
人坐在地上,罗裙散乱一地,别过头露出流利而娇俏的侧脸,下颌尖尖地朝上对着作画的人,微微吐着气。更重要的是,罗裙掀了起来,裙下的光景春色毕露。
卫兵见他来了,吓得赶紧用手臂押住那幅画,忙问他:“大王不是走了吗?”
“没什么,口渴了,哪里有井?带我去吃口水呗!”
“成,成。”
他的手臂压不住全部,还是露出了赵璇儿的眉目,周丰都笑着指了指画卷:“怎么?小兄弟也觉得我的妹妹很美?”
“是……是,不不不,不敢不敢。”
周丰都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大方,两人走入林子深处去打水吃,他脸上讪讪的,又分外认真的模样:“你这样喜欢我的妹妹,索性我到宫里去,去父亲跟前求求情,叫父亲把妹妹许配给你好了。”
卫兵悄悄抬头,屏息吞声:“大王拿我说笑呢。”
“怎么会是说笑呢?你长得一表人才,和我的妹妹正登对呢。不过,倘若本王没记错的话,你好似已经有一位美妻了吧。”
“嗳……可以……可以休的。”
周丰都嗤笑一声,靠近了,和他勾肩搭背:“那我问你,你觉得本王的妹妹美不美?”
“美,美。”
他连声应和,心里已经做起了娶公主的美梦,没想到周丰都在那一瞬间从一个端方的君子变成了狰狞的恶鬼,大手按着他的后背把他迎面推入水井当中。只听见咕咚一声,井中深不见底,人已没入水中,再看不见。
他打水洗净自己的手,又回去悄悄收好那幅画,重新走回妹妹面前。
远远的听见一声尖叫,一只鸟横冲直闯地在几重树枝上穿过,林子里哗哗落着叶子。周丰都心里害怕是妹妹撞见了他的恶行,加快了步子往回走,没想到是她在雪地里滑倒,扭伤了脚踝。
他常年在外打仗,正骨是兵家常事,他是个老手了,蹲跪在妹妹身旁,一把脱去了她的鞋袜,放在自己膝盖上慢慢扭动着。一边扭动她的脚踝,一边试探着问她有没有找对位子:“这里呢?这里痛不痛?”
她臊死了:“大哥怎么能摸我的脚呢……叔父说……叔父说只有他一个男人可以看我的脚的,这,这怎么能呢?”
周丰都脑子里轰的一声,脸也瞬间红透了。
“医者不用避讳这些,我现在是在医你的脚,知道了吗?”
“知道了。”
他把她的脚踝骨接回去,又把她背到背上,说要带她回宫里。赵璇儿提着篮子,看着上头薄薄一层的桑果,委屈道:“现在就走了吗?这点都还不够我一个人吃呢。”
“你若喜欢,我叫人多采一点,送到宫里去。”
“好吧。”
她回到椒房殿里,洗净了那点少得可怜的桑果往嘴里塞,心里还想着留几颗给叔父尝味道。萍娘今天见她不见,找遍了整个后宫,此时正气喘吁吁看着她:“女娘到哪去了?”
她脸一红,没说实话:“我看见角落里有几株小野果子,摘了一些回来。”
萍娘把果子拿在手上检查:“没摘错吧?这不是有毒的吧。”
她差点脱口而出丰都哥哥都检查过了,吓了一跳,连忙闭上了自己的嘴巴。小时候就是这样的,有时候她和大哥出门玩,叔父并不会生气,还会笑着说他们兄妹两个感情好,跟亲生的似的,有时候他却会大发雷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叔父还是不知道最好。
周丰都把她送了回去,马不停蹄地往清凉台赶,旁的小宫人已经冻得快僵掉了,不停地跺着脚取暖。周辽阳气旺一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化雪打湿了他的卷发,贴在两鬓上,所以他的脸皮是冰的,凉的,骇人的。
他连忙跪下认错:“儿子今天好似是有些发高热,身子软绵绵的,一直醒不过来,因此才来晚了。”
周辽温柔道:“这样……看来你也是累坏了,今天就不要赶马了,和父亲共乘一车吧。”
他好似并没有生气,可一等周丰都进了车厢,他就恶狠狠地一巴掌甩了上去,命他跪下:“方才不在人前打你,是给你面子!有些事你做不好,千千万万个人虎视眈眈地等着替你来做。你和丰城在之前就是亲兄弟,亲兄弟出自一源,做事也是一样妥帖,我可不可以叫丰城来替你呢?”
周丰都委屈极了,忍不住抱怨:“丰城躲在这太平之地,当然做什么都容易,他怎么会知道前线的艰苦呢?”
周辽少说也有五六十个干儿子,偏偏周丰都周丰城两个亲兄弟关系最差,别说勾肩搭背、嘘寒问暖了,已经到了拔剑相向,不死不休的地步。
周丰都觉得弟弟贪图太平,窝在富贵乡里坐吃等死,心里暗暗嫉妒。
周丰城觉得哥哥霸着建功立业的机会,断绝了自己的前程,心里暗暗记恨。
两兄弟越吵越厉害,心里的嫌隙也越来越大。
周辽也乐于看到这一切。毕竟这对亲兄弟出生刘家的远亲宗室,若是联起手来,谋算杀了他,把他的兵马、家产占为己有,真是防不胜防。
他们这些年关系的恶化,其实也少不了周辽的挑拨。
就连今天骂他这一出,也是抱着这种意图的。
周丰都向来聪明,这次却看不出父亲的离间计和防备,只觉得是周丰城那个拎不清的东西因为上次的事情记恨自己,从中挑拨。
一是恨他是个猪脑子的队友,看不出兄弟一体的道理。二是怨这些年自己操劳受累立了功,丰城都能从中分一杯羹,而丰城做错事自己却免不了因为是兄长牵连受罚。
*
长安城的另一个角落,周丰城闲赋在家,和冯大一起吃酒,越吃越醉,于是也就破口大骂:“凭什么,凭什么,连接驾这点小事也都是他周丰都的,那些大事都给他做了,提拔他,我可以理解。可是他不能吃光了肉连汤也不给我剩吧。”
“就是!丰城兄弟有勇有谋,未必比那废物秧子差!”
周丰城一听,气得直接将酒碗一摔,伏在桌上说醉话:“要不是因为他出尽风头,我在父亲面前就不会不得脸,要不是因为我不得脸,说不上话,当年郑家被流放的时候我就能帮上忙。朝吟就不会嫁给那猥琐的老东西,也不会抱着孩子离开我了。都说先成家后立业,我这……无论是成家还是立业,我都叫这个好哥哥毁了啊!”
“丰城兄弟就不想赢过他一次吗?”
“赢,我拿什么赢他。他是父亲眼前的大红人,眼下我们全都闲赋在家里,他一个人先封了王。他了不起,他是大王,我们是小啰啰,怎么赢?”
“这,这就是您的见识短浅了。不是兄弟说您呀,您拘泥一个亲王之位做什么。你若做了皇帝,还稀罕和一个亲王比吗?”
周丰城头一歪,猛地攥起冯大的衣领,凶狠地盯着他的眼睛:“你打的是什么主意,想教我篡位?冯大啊冯大,我把你当兄弟,你想害死我?”
“好弟弟你可是把我冤枉了啊!”周丰城撒了手,冯大忙道,“是这么一回事,安平兄弟在南方起义,说要光复刘家江山。可是那太子……您也是知道的,扶不起来的孬种。如今刘家子孙谁在这世上最有骨气?那可不就是您了吗?”
“这不还是要叫我造反?”
“不,不,绝不用您亲自动手,您只需要帮一点小忙。等事成之后,安平兄弟会把江山拱手奉上。”
“刘家最有骨气的人?我吗?”
“是您。”
*
周辽回到椒房殿中,发现她咽了咽口水,拿来几颗洗净的桑果:“叔父快吃吧,再不吃我就忍不住了。我等你回来的时候好几次忍不住要吃光它们。我数了数,总共也就十三颗,我吃了十颗,还没尝到味道呢,就只剩下这三颗了。”
“你想吃桑果,怎么不告诉叔父。”
“这种红色的,这个季节很难找的,要再等一个月才会多起来。”
他张口吃掉了她手中的那一颗:“叔父尝个味道就可以了,剩下的璇儿自己吃吧。”
他看见她转头去拿剩下的桑果,走起路来有点一瘸一拐的,狐疑地把她拉了过来,把左腿抬到自己膝盖上,盯着脚踝的红肿处。赵璇儿吓了一跳:“叔父这是干什么?”
“怎么回事?”他又看看桑果,“桑果又是哪来的。”
她眨了眨眼睛:“是这样的,我看见椒房殿外头有几株桑果长在墙缝里,我就搬来两个水缸,翻身出去采桑果。结果吧,回来的时候脚一打滑,从水缸上摔了下去。”
他没好气道:“不是早告诉你了,叫你不要乱跑。”
“可是,叔父不觉得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很闷吗?憋屈。”
他噗嗤一声笑了:“你敢不敢到灾民堆里说这话?看人家会不会围上来打你。”
“可是,周丰城也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呀,他就比我自在自由,想去哪去哪。”
“人人都有自己的不快乐,只是你看不见罢了,知道吗?”
“叔父贵为天子,也有自己的不快乐吗?”
“当然。”
他当然不快乐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想到她死去的儿子,走散的女儿,痛苦与黑夜如影随形。他只能下令催促押着刘满意的囚车走快点,又下令命人去把留在代王宫的玉棺搬来长安。
入主长安宫以后时常有人劝阻他,应当早些生下皇储,免得将来江山落入外姓人之手,可怜了他打下的基业。他想过,若是璇儿的儿子在世,他会给他周家人的姓氏,封他做太子。如今一看,这江山最后还是要传给周丰都。
又或是璇儿同他再生一个?
他也想过,最终还是叹着气否决了这个念头。
她生李安宁的孩子,还是月份小的时候,这都尚且难产,何况自己身量大许多,璇儿身量小一些,只怕来的不是孩子而是一把夺命的刀。
什么江山永固,什么姓氏留芳,不过是一场空。再者说了,他一个孤儿,一个孤家寡人,这个周姓都未必是自己的,有什么可念念不忘的。
夜里他抱着她入睡。赵璇儿疑惑地看着他,问他在为什么发愁。
“叔父什么也不愁。”
“那叔父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有呀,我想要眼前的傻瓜永远爱我,永远不要离开我。”
“这有什么可愁的,人家说得不到的东西才更想要呢,我不是一直都爱叔父吗,叔父有什么可担心的。难道是你在居安思危?”
他握紧了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合上眼帘:“璇儿,倘若有一天你知道,叔父在你昏迷的三年里对你做过不好的事情,你会离我而去吗?”
“什么不好的事情呀。”她脸一红,还以为是……叔父也真是的,她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他竟也能兽/欲大发,亲她,抱她,然后对她做男女之事?她有些不爽他自作主张,却又因为他对自己爱之深而小小地虚荣心大作。
周辽挑了挑眉,觉得她的脸色很不对劲:“你以为是什么?”
赵璇儿此时浮现连篇,想出了一个很刁钻的问题为难他:“倘若叔父这一路上走来没有那么顺利,到处都动乱,我就这样在半路上被另一个豪强劫走了,他把我娶了,叔父还会想方设法把我带回去吗?”
“我会杀了他。”
*
赵璇儿也不知道怎么了,叔父昨夜说完那一番话以后,她老是想到一些模糊的血腥画面,嚷嚷着胸口疼。他退朝以后得知此事,吓得快步走了回来,忙问她怎么了。
“没事。”
她说自己手脚都发软,周荷花得知,热心肠地直接跑了过来。乡野村妇自学成才,看什么都是湿气,说她这是冬天冻的,湿气入体,太虚了,要吃点大补之物上上劲。
周辽虽不信她的话,摸一摸璇儿的冰冷的小手,也觉得需要进补。
他想起周丰城昨天捕到一只梅花鹿,正是大补之物,便命人摆驾到上林苑去,让周丰城片一份鹿肉拿过来给璇儿吃,顺便拿着鹿角泡一些药酒。他命人打水过来,煮透了兑成温水拿来给璇儿洗手,没想到一个小黄门跌跌撞撞跑回来,跪地道。
“陛下,陛下,水里淹死一个人!”
赵璇儿吓得捂紧了胸口,他把她揽入怀里,借着这机会吓唬她:“多半是下了雪地滑,失足掉下去了,水井那么深,喊救命也没人听见。叔父早跟你说不要乱跑了吧,乖乖待在叔父身边,叔父保护你。”
他又询问那小黄门:“捞起来没有?”
“捞起来了没有?刚掉下去的?”
“捞起来了,看着像死了有几天的,衣裳都泡白了。”
“谁的人啊?”
“原来是巴蜀王管着的人。”
“有什么遗物吗?”
“小桌上还放了几颗烂掉的桑果。”
周辽眉头紧皱,突然联想到什么。死了几天的卫兵,迟到的周丰都,采桑果的璇儿,一一拼凑起来,他脑子里已经有了故事的原貌。周丰都为了悄悄带妹妹上山玩迟到,这个卫兵瞧见了,急着去告发他失足落水,赵璇儿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崴了脚,因此只采了十几颗桑果就走了。
他轻嗤一声,没说什么。他们兄妹两个以前就偷偷溜出去玩,如今还没改正过来,将来长大了就好了。
这时的赵璇儿被他抱在怀里,刚好对着窗子,她把帘子一掀,看见周丰城抱着一只挣扎的鹿艰难地走过来,一步一踉跄,还被鹿踹了一脚,觉得好笑。没想到他挑眉看了她一眼,立即用左手提起那鹿,扬起长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当着她的面杀了那只梅花鹿。
杀畜牲吃肉并不奇怪,只是她这种养在深闺的姑娘是不被允许看见这种画面的,血刺呼啦的样子把她吓得呼吸不过来。周辽抱着她问她怎么了,她感觉头脑发白,逐渐想起来眼前这个男人也曾当着她的面拔过刀。
不是杀畜牲,而是杀人。
她尖叫一声,用力地推开他,跪在车厢里头晕目眩地喊着头疼。头痛欲裂,胸闷气短,她很快直接晕厥了过去,被周辽抱在怀里,一脚踹开了车门往椒房殿里赶去。
躺在床榻上,她开始做一些很混乱的梦。
梦里她站在平蛮郡的荷花池边,看见花开了,叫叔父过来一起看,突然被人推进去,一阵一阵水淹没过来,她看见黑色的细雨不停地下来,随即整个周家都轰然坍塌了。周辽给她搭的绣楼、闺阁、水榭、莲花池,独属于她的那些顽固的幸福的回忆,都掉进一个巨大的空洞里,瞬间摔了个粉碎。
叔父给她建造的一切都塌了,与此同时,属于他的王朝正被建造起来。
梦境推着她不停地走,她走到了长安宫,走入温室殿,看见高热不退的周辽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举起长长的重剑,狠厉地劈断了安宁的脑袋。
醒来的时候,他还是装成那副无辜的样子,关切地端着药汁问她怎么了。
赵璇儿气得一把打掉汤碗,碗打碎在地,滚热的药汤溅了周辽一身。他低下头,摸着她的手,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想:“璇儿,到底怎么了,你跟叔父说,你是不是做噩梦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误会叔父了。”
“误会?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一个长辈,不但杀了我的丈夫,还趁人之危,把我蒙在鼓里当傻子一样骗!可笑,真是可笑。”她想要抽开自己的手,却被周辽紧紧抓着,顺势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留下深深的红痕。
周辽苦笑一声,还往她跟前送:“璇儿,只要你能原谅叔父,你可以多打我几巴掌。”
她掀开被子,起身来要走,周辽吓得赶紧上去抱住了她,求她不要想不开,求她不要轻生。她冷笑一声,父母血液里流着的血性全都激起来了,咬牙道:“我死?凭什么是我死?你杀了我的丈夫,那你偿命就好啦?”
她面前是一个六尺高的宫灯,上头缀满了琉璃和宝珠,看起来光彩夺目,她推开周辽,又用尽全身力气把它往周辽身上推。倒下的瞬间,那些美好又华丽的过去都变成虚无的碎片,迎头砸在周辽脸上,砸得他眼前一黑,头破血流。
可很快,她看见他摸着满脸的鲜血走过来,面上平静如水:“璇儿,过来。你知道弑君是什么罪吗?这够你赵家全族死几百回了,你是宫里长大的,不会不懂吧。过来,过来帮叔父擦一擦脸上的血,我就不怪你了。”
“要杀要剐你就来好了!你还想我帮你擦血,我恨不能拿把刀子往你伤口上捅。”
“好,很好。”他拍拍手掌,唤来几个宫人,命他们端来一盏药汤,“那你就不要怪叔父。”
“你想干什么?”
他上前去,粗暴地掰着她的下颌,将药汤全都灌了下去,没过多久,她又陷入昏厥当中。周辽像亡命徒一样,把她抱回寝床上,又催促宫人马上把椒房殿打扫一遍,恢复原状,便扶着额头苦笑着守在她的床边——
作者有话说:下章要做。恨了
第24章 第 24 章 痛彻心扉的……(已大修……
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还是皱着眉头醒来的,还是手忙脚乱地跟他解释,还是那段话:“叔父, 小姨母不是故意把我推到湖里的,是我不不小心踩到了她的脚, 我们两个人摔了一跤, 前脚跟着后脚钻进了湖里, 你千万不要怪她。”
他忍不住在心里嗤笑了一声,她到底是多放不下当年落水的事情,颠来倒去梦到的都是这个。他面上并未显露出来,看上去又冷漠又可怕, 何况头上还不停地流着血, 像是跟人家打架落了下风开了瓢。
她怯怯地捂着自己的心口:“叔父这是怎么啦?你的头怎么了?”
“没什么,跟你哥哥们去打猎, 山上钻出来一只野狐狸, 把我挠成这样的。”
“怎么弄成这样了?这只野狐狸可太过分了,不拿个箭把它打死了剥皮做衣裳吗?”
“舍不得,那只狐狸长得好看,关在金屋子里养起来了。”
她探头探脑,问周辽这是在哪, 怎么看着像皇宫, 她不应该在平蛮郡的绣楼里吗?周辽冷哼一声, 翻身上床,一边脱她的衣裳,一边笑道:“等叔父慢慢跟你说。”
“叔父说归说,脱我衣裳做什么?”
她怕得往后躲了躲,周辽却已经要霸王硬上弓, 按住她不安的双腿,冷笑着讲了一个全新的故事:“我做什么?你落水了,我回家来看你,你趁着我在病榻边睡着了,把我的身子占了。你醒来问我娶不娶你,我怪你不懂事讲你骂了一遍,你就又跳湖去了,因此昏迷了三年。我对你做这些奇怪吗?是你先引诱我的。”
她委屈道:“怎么会是我引诱你的呢?分明是你引诱了我?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为什么要对我有求必应?你为什么害我喜欢不上别人?”
“那叔父该怎么办呢?一个全身心依靠我的孤女,总是拿那双委屈可怜的眸子盯着我看,我不全身心地对她好,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她,叔父又能怎么办?”
她看见他拍了拍自己白花花的肚皮,害怕地拼命眨眼:“那我现在也拿这双可怜的眼睛盯着你,要你住手,你一定会答应我的对不对?”
“迟了!”
她胡乱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爪子抓花了他的脸,脚拼命乱蹬,娇儿恶卧踏里裂了。周辽反手押住她的双手,抽开腰带把她绑在床阑干上,在她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趴好。”
他肆意地在她身上发泄着,她渐渐挣扎到没力气了,哭着趴在枕头上,身后的人往她腰下塞了个软枕都未发觉,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最后哭湿了枕面:“我恨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恨死你了!”
天已经黑透了,她闹够了,哭够了,没声没息的,只是牙关紧闭,身子打哆嗦。周辽心里轰一声,感觉自己做得过火了,教训过头了,把她翻回来抱着哄。她顺势抓起旁边的香炉往他头上砸,脸上砸,他伸手去拦,香炉脚就这么戳到了他眼睛里。
他一声不吭的,直到医官找来了,才知道她就此弄瞎了他一只眼。
他以为她是好哄的,忘记了从小她被人惹急的时候,要报复人的时候,就是这样不吭不响的,老人家常说会咬人的狗不叫,人也是这样的。他惹了最不该惹的人,想发火的时候她已经跪在地上流眼泪,一副子我已经反悔了,你还想怎么罚的模样。
他把她抓起来,抱在怀里。
赵璇儿吓得直哆嗦:“我……”
“不怕,不怕,叔父不会罚你的。”她抬眼去看他,已经有一只眼睛是灰白的,空洞的,还有血水一级一级地流下来,看起来好吓人,更吓人的是他脸上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扭曲的狂喜,“璇儿,你欠我的了,你欠叔父的了,从今天起你得好好对我,一辈子弥补我。”
“我,我要怎么做。”
“一天早晚两次给我上药,你一天也不能落下,留在我身边,给我上药,这辈子都是这样的。”
她别过头去,艰难地点了点头。
“无论我做了什么,你都得履行承诺。”
她艰涩道:“我答应你。”
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如何给帕子沾水,教她如何温柔地擦拭他的伤口,如何小心翼翼地抚摸他的脸,她无不听从。周辽对她的温柔小意甘之如饴,哪怕痛得生不如死也绝不吭声,不会放她离开。
椒房殿里的宫灯碎了,因为她喜欢,哪怕叫他头破血流过,周辽还是弄来一盏一模一样的,就摆在原来的位子上。她每天雷打不动给他上药两次,上完药了就温柔讨好地舔舔他的嘴唇,弄得周辽好不得意。
从那日以后,他真把她变成了腰上的一块美玉,天天带着她。
吃饭、出行,到哪里都带着她,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哪怕是上朝的时候,就在内殿里支着一个小榻,放上瓜果零嘴让她坐在那儿歇着,等着他,跟着他,这辈子都这样。
他再也不用怕她想起什么,就算想起来了,她也还欠着自己一只眼睛。这段日子他受了伤,反而显得春风得意,滋润地人都挺拔了不少。她温柔的目光里偶尔会流露出愧疚和恐惧,不再是爱恋和仰慕,刺痛了他,但周辽觉得无伤大雅,有总比没有好。
有一回他和周丰都谈事,外头太阳大,就算冬天晒着也不好受,让她可以出去走一走,不用在门前等他。她却不听,罚站似的等在门口,汗珠子从额头流遍了全身
夜里回到寝殿里,萍娘心疼地煮了甜水喂给她吃,她一边喂到她嘴边,一边讲了个故事。
故事里有个小姑娘,弄瞎了丈夫的眼睛,因为丈夫疼痛难忍,她就特地在太阳底下站着受罪,为了弥补丈夫去折磨自己的身体,觉得自己受罚了相互抵消了,心里就会痛快一些。
赵璇儿听得臊红了脸,一声不吭的。
周辽却叹气道:“何苦呢,何苦呢?”
萍娘静悄悄地扫了他一眼:“是呀,何苦呢。”
故事还有一段她没有讲,这个丈夫的眼睛是他故意弄瞎的,香炉这么大一个东西,她打过去的时候动静那么大,战场上待惯了的男人难道还防不住一个香炉吗?他是故意不躲开的,因为他对妻子也有亏欠,想借机留住她,挽回他们的感情。
他欠她的,她又欠他的了,互相折磨,又彼此深爱。萍娘这个局外人都看不下去了,想问一问这两个人,你们能不能索性分开好了,陛下找一个温柔端庄的皇后,女娘嫁一个风度翩翩的驸马,你们分开好了,不要再互相摧残了。
宫女们上来告诉她,女娘养的那两只白孔雀还是不肯喝水不吃饭,只怕再这样下去都要饿死了。而它们闹绝食的原因,似乎是因为女娘下令强制分开了它们。
这两只孔雀感情不算差,但时常在一起比较谁的屏羽更加艳丽,公孔雀觉得自己五彩斑斓的屏羽最好看,母孔雀觉得自己赤墨一样的孔雀最优雅,谁也不肯妥协。最后它们拿着尖嘴去撕咬对方,直到身上的羽毛都掉光了,肉也被啃烂了好几处,赵璇儿再也看不下去了,下令把它们分开。
按理说分开以后,两方都太平了,他们应当过上了非常幸福祥和的日子。
但恰恰相反,没有同伴较劲的日子非常寡淡无味,它们很快变得郁郁寡欢,滴水不进。
女娘又下令让它们隔着笼子相见,两只孔雀看着分别已久的同伴,突然发出厉声的嘶鸣,不停地撞击笼子想去到对方身边。
萍娘这次不拦着她了,叹了口气:“就让它们两个待在一起吧!啄个够,咬个够!将来伤痕累累了,再没力气斗了,也就知道要心疼对方了!”
赵璇儿叹了口气,就这么办了,没想到过几天它们又打到见了血,她又下令把它们分开。就这么分分合合几次,竟真跟萍娘所说的一样,两只孔雀真的一片祥和地依偎在了一处。
欠了人家东西,还是永远也还不清的眼睛,她总是不可能高兴的。
周辽看着她愁眉苦脸的,也是心疼她的,抱着她,说等春暖花开了,带她到长安城里踏青,要带着她痛痛快快地玩一回。
她委屈地伏在他胸膛里大哭一场。
他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男人打了女人一巴掌,女人砍断了他的一只手臂,他问她,这个男人原谅了她的一剑之仇,你觉得这个女人要不要原谅那个男人的一巴掌呢。
她点了点头。
她没有告诉叔父,这几天一次次看着孔雀啄咬彼此浑身是血,她总是感觉到一种微弱的头痛,慢慢想起了一切。她闭上了嘴巴,没有告诉他自己想起来了,只是开了个玩笑:“他欠她一巴掌,欠了她尊严。她砍了人家手臂,欠了他一个健全的身体。这两个该死的人要是分开了,谁去还彼此的债。心里头苦,有火又要发给谁。他们两个分开了,那不就是旁的无辜的人遭罪了。”
他拍着掌一阵笑:“在理,在理。”
她还是一天给他上两次药,偷听到他很快就要接李芙回来了,总算得到一点安慰。她靠在池塘边,看着荷花在冬日里开得夺目,心里想着,叔父,只要你把我的女儿带回来,我就不怪你了。
*
穿过巴郡的时候,刘满意被人家放下囚车来活动,她不知道周围人在庆祝些什么,只知道今天不用再吃那些粗茶淡饭,她和小容一人都被分了一碗带鸡肉的汤饭。
小容把汤饭里的肉都往她碗里夹:“主子还没吃饱,小容怎么能……”
“吃你的吧,废话真够多的。”刘满意拿筷子阻住她夹肉的手。
不曾想两个人腻歪之际,一个兵痞子上来将两人的碗抢了过去:“叽叽歪歪的,你爷爷我吃两碗都不嫌多,吵死人了。”
刘满意哪里忍得了这气:“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敢抢我的东西?我是西吴公主刘满意,你,陛下还没死呢,轮得到你来抢我的东西。”
那兵痞子哈哈大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早就改朝换姓啦,如今这天下姓周,你是哪门子公主?要不是看在你是当今皇后娘娘的小姑母,我们夜里早就排着队进你屋里……”
“住口!”刘满意气恼地将桌子一拍,“我就算不是公主了,也不容你这等杂碎羞辱。要杀要打是上头的人的事情,干你什么事!”
刘满意心里又怨又恨呀,怨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江山到底还是成了别人家的东西,恨这个赵璇儿儿女都丢了,居然还能旁若无人地做他周辽的皇后,简直全无心肝,自己死也不会和这种没骨气的家伙低头的。她拉着小容回屋,问小容肯不肯跟着她跑,小容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两人一路跑到城里,有个算命的竖着神仙旗把她拦住了,说她是贵人相,想给她算命。旁边的人笑作一团,让她们千万别上当。这老神棍算命笑掉人家的大牙,他昨日算的人家长寿百岁,今日人家就掉进粪坑里淹死了。今日算得人家会有万贯家财,明日人家就赌钱赌成穷光蛋了。
刘满意心里不信,但是被人家笑得逆反了起来,一个个笑得张牙舞爪,仿佛笑的不是老神棍而是她,笑她的穷酸样哪来的贵人命。她不服,生作了公主,难道她不尊贵吗?
算命的为了争面子,跟她说免费给她算,刘满意不屑地点了点头,根本没放心上。
可是他说:“你腹中胎儿不但是个男儿,还有真龙之相。”
她把这句话奉为圭臬,不禁畅想起来,她肚中的好儿子一定会变作天神下凡,一举将她家的江山从周辽手中抢回来,封她做太后,孙子再封她为太后太后。等她死了,进了宗庙,将来朝拜她的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后头的追兵都来了,她愣是没听见,不停地在这个美梦里逗留。
被抓回去以后,她就扬言自己怀了孩子,弄得那些士兵们面面相觑。她可是皇后娘娘的姨母呀,就算是逃犯也不能玷污的,宿奸她不就是打皇后娘娘的脸吗?副将把可疑的人都抓出来打了一顿,都快到长安了,才发现她刘满意怀的是一个枕头!
小容忧心忡忡地拉着她:“公主怀的是谁的孩子呀。”
“冯秋风这个色鬼入了我的梦来,在梦里害我怀了一个孩子。”她摇着扇子痴笑起来。
副将找来一个丫鬟,让她把她肚子里的枕头拽出来,刘满意誓死不配合,大叫着要自己的儿子出来打死这个副将。副将被她激得一阵恼火,上去扇了她一巴掌,狠狠把那枕头扔到地上乱踩。
她哭着喊着:“你把我打流产了!你只等着我回长安去!李芙可还没找到呢,你敢得罪我?你信不信我跟周辽说都是因为你打我我才不肯说的。”
“疯子!疯子!刘家已经亡了,断子绝孙了,别做你的公主梦了!做你刘家的公主还没如今在周家宫里做个扫地嬷嬷自在,到底在痴心妄想些什么。”
小容也把她拉到屋子里劝:“到了长安,公主老老实实讲明白了,说李芙是被一个屠夫抱走了,再去皇后娘娘跟前求一求她,我们的日子不会难过的。”
“求她?我吃泔水也要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不痛快。何况,当年周辽可是以为我们害死了宝儿,一等他知道李芙的下落,我们就是等死的命。”
“那该怎么办啊?”
“我自有法子。”
事实证明,她说的话是对的,作为唯一一个知道李芙下落的人,她狂妄地要求要住进宫里来,像从前做公主一样睡高枕头,住宽敞温暖的宫殿,不然就半个字都不会透露的。周辽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答应。
*
他又开始不许她出椒房殿,怕的是她碰见刘满意这个疯子,到时候口不择言把她刺激到了,恢复记忆。加之刘满意声称她把李芙藏起来了,那小姑娘行踪不知,生死不知,他自己也很不痛快。
他突然抱着她,问她缺不缺什么,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问得赵璇儿心底直发毛,追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没。”他的声音哑得可怕,故作镇静,“怕你在殿里太无聊了。”
她想说她什么也不缺,叔父把女儿给我带回来吧,可是她还在装失忆,不肯面对安宁的死和这段日子的争执,她太想过安生日子了,只好选择闭上了嘴巴,给帕子沾上水,静静地给他擦药。
“叔父,不流血了呢。”她轻轻吹了吹,“你说,会不会有一天又看见了呢。”
“算了吧,不敢去痴心妄想。”
他发出了难受的哼哼声,像一只被捕兽陷阱夹住腿的野兽,趴在她怀里发出难听的喘息。她顺势给他顺了顺毛,也依偎在他怀里。
周辽忍不住去想,倘若当年,当年她的一对儿女都是他的孩子,都平平安安活了下来,他们一家四口团团圆圆,幸福得太过刺眼,李安宁自己悻悻地离开了。到了如今,她是皇后,她的一对儿女一个是太子,一个是封赏多得惊人的公主,他们该有多幸福?
他总是能找到各种各样的原因怪自己,这次甚至牵扯到了天命。是不是因为他们这对父母天资太过好了,他是天生的战士,身形雄壮,力大惊人。她天生貌美聪颖,机灵过人。活得太满了,老天看不下去,要夺走你什么。
江山夺不走,彼此的爱夺不走,那夺走什么呢?
一对儿女。
他抱着她,突然哭了。鼎盛之年的凶兽也是会哭的,在她怀里发出微微的啜泣声,哭得喘不过气来。赵璇儿低下头,听见他轻声的叹息:“我们的孩子们到底哪里去了。”
孩子……们?
*
这时的李芙正骑在周大虎的脖子上,扬鞭策马,把这位老虎爷爷当成大马去骑。周大虎四海为家,到处找人碰运气,只等着顺藤摸瓜找到周辽的任何一个义子,就能顺顺利利回到长安。李芙说话已经很利索了,在他肩膀上摇摇晃晃:“老虎爷爷,临行密密缝是什么意思呀?”
周大虎一个田舍汉怎么会知道,嗤了一声:“就是你不在家,你娘太想你了,拿针扎自己的手,密密麻麻全是洞。”
此时的周骀也就是冯宝儿,两个堂兄丢了,成了冯家的独子,被冯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的人护着,生怕眼睛有一刻离了他。而冯未驹时常癫痫发作,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想给他找个托付。
冯大又惊又喜,忙道:“给谁养也不如给哥哥养!我可是他的亲大伯。”
冯未驹摇了摇头,觉得他根本靠不住,找到了冯别驾:“爹,我想带着冯宝儿进宫一趟。”
“你想做什么?难道你想把冯宝儿送给陛下?”
“是的,儿子听说陛下和皇后娘娘从前也是有一个儿子的,只是死在了代王宫。他们挨着丧子之痛,又多年没有再生孩子,把宝儿给他们,一定会被他们当成亲生的看待。”
“你不如留在冯家,哪怕有一日白发人送黑发人了,爹爹帮你养。”
“不,这是宝儿最好的前途了。当年三弟做出来的事情,把我们冯家的仕途堵死了,我看得出来宝儿是个有出息的,留在冯家只会耽搁了他。”
他抱着宝儿,跪进皇宫里,跪了整整一日。周辽打发人送来一句:“你想给我还未必要呢,若是人人病危了都把儿子交给我养,皇宫成什么了?”
宝儿被羞辱了,感觉很不痛快,看向冯未驹,把自己学过的字慢慢地组成一句话:“爹爹是不要宝儿了吗?为什么他这样看不起我们,你还要这样坚持呢。”
“宝儿还不懂。”
他不懂,但他希望爹爹高兴,所以不顾阻扰闯进宣政殿,跪在了周辽跟前。
“求陛下听我爹爹说几句话。”
周辽有点吃惊,挑了挑眉。
第25章 第 25 章 宝儿好奇自己的身世(已……
“不要。”周辽蹲下身, 盯着宝儿的眼睛看,“我虽然有替人家养孩子的习惯,也挺喜欢你这个倔驴脾气的, 可是我收养的都是那些至少十几岁了的,可以替我上阵杀敌的, 我收养你来做什么?”
宝儿扬起头颅, 咬牙切齿:“等我长大了, 也替你上阵杀敌去,虽然你要多养我几年,但我保证以后杀的敌人比他们都多,你养得值得。求求陛下快答应吧, 我爹爹身子不好, 膝盖都快跪碎了。”
冯未驹年少的时候尚且算个病美人,此时已经被病痛掏空了, 死白的脸全无生气, 像水缸里泡坏的年糕,艰难地扶着自己的膝盖,缓缓开口。
“陛下,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冯二是绝不会有脸开这个口的。只是我们冯家, 上上下下包括奴仆一百多口人, 总共就凑得出两个脑子。爹爹老了, 我病成这样,剩下的全都是蠢出生天的无能之辈,这才找了过来,若陛下不肯收留宝儿,留他做个扫地的宫人也是好的, 就替您和娘娘打扫打扫寝殿,您别看他年纪小,可有劲了。”
他还在哀求,可惜周辽不为所动,宝儿悄悄地注视着内殿里女人的衣香鬓影,突然起身跑进去,抱着赵璇儿的腰,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逼出两滴眼泪来,哭道:“求娘娘可怜可怜宝儿。”
赵璇儿抱着他走到外殿,站到两人身旁去:“我本来是不愿意的,你们冯家和我娘是世仇,我才不情愿养你们家的孩子!可是……陛下,你还记得你之前给小芙蓉取的名字吗?宝儿,他也叫宝儿,这世界真小,真巧,缘分来了挡不住。”
周辽倒没为这个名字奇怪,他想到这个名字,是因为十九年前璇儿出生的时候,如意公主就想给她取宝儿做乳名,武侯气得乱叫,这是不是你和你那个姓冯的情郎说定的,我们璇儿才不要捡人家剩下的。如意公主无奈地拿他骂了两句,说他白瞎这个好名字。
少有名字又简单又尊贵的,念着还朗朗上口,他就把这个名字偷来了,只是没用成。冯宝儿的话,多半是冯别驾也惦记着当年的遗憾,就取了这么个名。
但璇儿这么一说,他倒是觉得这个冯宝儿的眼睛有几分像她小时候,山杏子一样亮,可怜天真的神气里透着几分倔脾气。若不是周骀殁了,如今应该也是这模样气质。
他还是收下了他,巧的是他入宫的那一天,周骀的玉棺也送到了长安。宫人们问他要不要开一开棺,再往里添点陪葬,气得他将他们臭骂了一通:“不懂规矩的东西,怎么能惊扰小皇子?你见过谁家的棺是可以随便挪开的。”
冯未驹退了下去,等了又等,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探监”,他给刘满意敬了杯茶,问她:“弟媳,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的那个宝儿,和陛下的那个宝儿,是不是同一个?”
她咬牙冷笑:“怎么?天底下的宝儿多了去了,难道叫宝儿的就都是他们两夫妻生的吗?”
冯未驹并不着急,只是指着桌上两个颜色不同的茶杯:“我问你,这是什么颜色?这又是什么颜色?”
“红的啊,这个绿的。”刘满意不耐烦道,“冯未驹你到底要废话什么啊?你当是老夫子教小孩吗?教我认颜色?”
“宝儿分不出这两个杯子的颜色。在这世上,我还认得另外两个分不清红色和绿色的人。一个是当今的陛下,一个是当今的周太后。冯家和周家多年交恶,有过一次彻头彻尾的胜仗,就是因为当时冯家兵分两路之时,一队用的战旗是红色的,一队用的是绿色的,陛下看错了颜色下错了战令。”
“这又怎么样?万一是你弟弟的劣种带的,小孩天生认不出颜色呢”
“当然,我不是空口无凭冤枉人的人。我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到处搜找,到处询问,翻了冯家近百年来的族谱,并没有分不清颜色的人,你们刘家也是。”
“哪又怎样?你就没想过是我跟人家通奸生下来的野种吗?怎么就一定笃信是你弟弟的。”她一阵狂笑,“回去给冯秋风烧三炷香,告诉他你姑奶奶这些年找的野男人没少于三个。”
“总之,我已经把孩子还给陛下和娘娘了。”冯未驹无奈地摇了摇头,欲转身离去,停在门前,“当年那个接生的稳婆已经被打死了,死无对证,只要弟媳一口咬定当年之事都是那老虔婆一人所为,而你保护宝儿多年,最后通过冯家物归原主,弟媳绝对可以一步登天,过的比往昔做公主还逍遥。我看得出来,我这个弟弟心里有你,这是我最后帮你们夫妇一次。”
“用不着,我用不着。”刘满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突然反应过来他话里的问题,“不对,宝儿怎么会在你手里?好呀,原来当年是你偷了我的宝儿!你该死!这么多年我都以为宝儿是命送黄泉了,痛不欲生。冯老二你好该死!”
门前连野草都是静悄悄的,冯未驹早就走了,刘满意还在咒骂:“你以为你聪明,你了不起?慧极必伤,聪明的人活不长,怪不得你短命呢,怪不得你那根棍子竖都竖不起来!短命鬼,你以为你赢了,其实你未必活得过我。”
她的蕙草殿里看着光鲜,实则连旧炭都没得用,就像周辽大度,却未必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就凭当年的夺子之仇,他恨不能扒她的皮抽她的筋,处处都刻薄她。
她问掌事的女官,能不能弄点旧炭来使。
女官说对不住了公主,陛下厉行节俭,只有天气极冷的时候会让她们拿旧炭出来使。
她破口大骂:“怎么她赵璇儿就天天用的起银丝碳了?”
她在心底里咬牙,孩子丢了,赵璇儿怎么就坐得住睡得着?到底不是自己亲手照顾的孩子,哪怕她十月怀胎生的宝儿和芙蓉,也比不过她亲手伺候他们拉屎拉尿的情谊。她一颗心都快被这两个孩子牵绊得要碎掉了,赵璇儿怎么无动于衷?
女官又说没办法,陛下自己平时都不用炭火。
“废话?他是什么身子我是什么身子?这些年我掏空得厉害,瘦得跟麻杆似的,天气一冷我的骨头都痛,你们不想我死在这的话,快去烧炭来。”
女官拿了炭火来,她又骂:“不是有柴火吗?果然在骗我。”
小容悄悄拉着女官出去,塞了点钱给她:“对不住了,我们公主这些年过得不如意,你知道的,过得不好的人怨气都重,见谁都骂?您顺风顺水顺财神,不和她计较。”
她又进到殿里,拉着刘满意的手劝她:“主子,您这样天天生气,奴婢觉得自己该死啊!人家说爱生气的女人乳/房会长石头,这不就是小容没有照顾好您吗?”
刘满意唔了一声:“对哦,小容,从今天起我不生气了,我就在这里一动也不动。”
“怎么了,怎么就要一动不动的了。”
“我们为什么非要跟他们争呢?他冯未驹是个短命鬼,别人的命也不一定比我们长。谁的命最长?当然是那些一动不动的千年老王八。咱们不生气了,长命百岁,熬死他们,这才是赢了。”
“主子知道就好。”
刘满意静静地看着她:“小容,你去跟我撇清干系吧,找个家世清白的新主子,别跟我受苦了。就按冯老二说的来,别跟着我了。”
小容眼泪直掉:“我不!人家千般好万般好,对人人都好,可是没好在我身上。别人口中主子再坏,对百个人坏千个人坏,但是对小容是好的。我就跟着主子,哪也不去。”
炉火旁主仆两个挨在一起取暖,两双骨瘦如柴的手握在一起,刘满意突然怨不动了,老天对她再坏,却给她一个忠心耿耿的小容,让她可以在这些不顺心的日子里有个人陪伴依偎。
*
宝儿进宫以后,自己挑了个素净的大殿,带着一个小小的包袱住了进去,他倔强地把自己的用品一一摆好,却见宫女们笑作一团。
“宫里的东西样样都好,您何必再用自己的?”
“我想少花点陛下的钱,省得招人不待见。”
“犯不着,陛下已经下了旨,您的吃穿用度都是宫里第二等的好,皇后娘娘那边挑剩了,先送到你这来,你挑剩了,陛下再用。”
宝儿有点惊讶,看起来乖乖的安静的,就坐在窗下的小榻边看书,看累了就躺下睡一觉,渴了又自己找水吃。他在冯家千宠万宠,但是冯未驹是个聪明人,没把他教坏,如今人在屋檐下,他是很有分寸的。
夜里一个小黄门突然把他抱了起来,宝儿怔道:“你是谁?带我去哪?”
“皇后娘娘怕您一个人夜里不敢睡觉,让我带您过去。来,奴婢背主子上轿。”
他被放在椒房殿的寝床上,看陛下把自己往怀里抱,也不怯场,也不怕生,直接看着他们两个:“爹,娘,你们是要宝儿陪你们睡觉吗?”
周辽吃了一惊,和赵璇儿对视一眼:“冯老二教的真好。”
“要不要我抱一抱?”她才说完,宝儿就乖乖往她怀里爬,她又哎呀了一声,“还是叔父抱吧,好沉啊,我感觉我胸口上的骨头被压断了两根。”
周辽抱着他,也不客气,现在就开始给他布置任务:“在宫里不必拘谨,想要什么就说,现在有的是你撒泼的时间。但是,等你妹妹回来了,你就要乖一些了,教她读书认字,平日里她走累了你就背着她,遇到野狗什么的就给她挡一挡,知道吗?”
“叔父,哪有你这样吓唬小孩的。”
他故意说笑:“妹妹是亲生的,你不是,要有自觉,知道吗?别怪我说的不中听,我也不是亲生的,我小时候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宝儿也坦然接受:“那这个妹妹在哪呢?”
赵璇儿幽怨地看向周辽,下意识地接了一句:“对呀,妹妹在哪呢?”
周辽对上她这眼神,这才后知后觉,突然发觉到不对劲的地方,那天在大殿里她就提到了李芙,失忆了怎么会记得李芙呢?她记得,她这几天一直是记得的,却没有再打他骂他。周辽不敢揭穿她,生怕她又因此不理自己。
“我今天收到的战报,妹妹再过一个月就能回来了。”
赵璇儿松了口气,心情一好,吧唧一下亲在宝儿右脸上。宝儿也并未觉得不对,只是把左半边往周辽那头凑:“陛下也亲吧?”
周辽一头雾水:“我亲你干什么?”
“右半边脸沾上了口水,打水洗脸太浪费。左边也亲上,整张脸都是口水,洗脸正好。”
他话还没说完,赵璇儿已经已经开始咯吱咯吱地笑,周辽更是笑得直咳嗽,拍拍赵璇儿的肩膀:“怎么跟你小时候似的,有一次你去水里抓鱼,掉下去了,吓得你爹把你捞起来揍你屁股。你哭着去找你娘,叫如意公主也打你几下。你娘说你是不是有毛病,怎么有这么欠揍的要求。你说,一个月屁股痛两次很惨,但是合在一起痛就好多了,娘先打,我欠着,下回犯错不许打我了。”
她臊红了脸,把自己闷在被子里不出来。
这实在太丢人了,自从被周辽抱走抚养以后,她一直是以大家闺秀示人的,突然被他揭穿自己很小的时候是个调皮捣蛋的小鬼头,真真是脸都丢光了。
周辽哄她出来,她就不,他也就由着她了。抱着宝儿,继续给人家教导着歪理邪说,说他不是亲生的,就跟家生仆似的,以后要给妹妹前仆后继,听见没有。又叫他不要生气,他从小也是这样的。
“陛下也有妹妹吗?”
周辽悄悄指了指被子里的人:“有呀,不正是这个人吗?从前她的爹信誓旦旦地说要认我做养子,后来说话不算话,觉得外姓人不可信,过继了两个狼心狗肺的侄子。说话不算话就罢了,撒手人寰了,又把她丢给我来养,我就从哥哥变成了长辈。知道吗,你照顾妹妹也得这样,照顾了一天一个月一年,就得照顾一辈子。”
宝儿点了点头。
小孩子困的早,他接受完自己的使命就犯迷糊了,从周辽怀里挣脱了,静悄悄地往赵璇儿身边一躺,周辽揽着这两个人,心头涌上来一股暖意。
他今天傍晚收到战报,说是周家的养子们追杀李安平的时候路过了一个郡府,那里的郡守说有个老头嚷嚷着要见周家的养子,他们一去看,居然正是祖父周大虎,再一看,周大虎身边带了一个三岁小姑娘,只是他神神秘秘有所防备,不肯说直说小姑娘是谁,非要见了陛下才肯说明。
虽然刘满意声称李芙被她藏起来了,但是他的养父的性子他是知道的,虽然是个乡野村夫,却是个真真正正的男人,谨慎细致担得起事,他这般千里追踪,若是没找到李芙,他是不会这样张扬地还乡的。
他说给周荷花听,周荷花得意地仰着脸,拍拍胸脯:“你爹爹办事你大可放心!天底下一万个男人加起来都没有他一个周大虎像男人,他敢作敢当,又是要面子的男人,既然要他们敲锣打鼓把他送回来,一定是把小芙蓉带回来了的。”
不管他信没信,周荷花是信了,要那些宫女们早早准备起来,准备给三哥开庆功宴。她拉着聂百合吹嘘:“好在平野像他养父,顶天立地,若是像他亲爹那个畜牲,还做开国皇帝呢!不祸害苍生,祸害身边的女人就不错了。”
聂百合羡慕地望了望天边:“真好呀,我还没见过妹夫呢!”
她脸一红:“等三哥回来你就知道了,我没有半个字说错的。当时,当时我生了平野下来,又恨这个小杂种,又舍不得他,就趁着夜色把他往赵家门前一扔。三哥看出来我犹豫不决,总到门前看这小杂种,二话不说把他抱了进来,拍着胸脯跟我说的。”
那是个阳光普照的日子,她疑惑地看着周大虎,有点想哭:“你把他抱回来做什么,我说了我不要这个小杂种的,你,你一个大男人难道忍得了做个乌龟子王八蛋,别人侮辱你妻子生下来的崽,难道你养?”
“我周大虎是个认死理的人,我不认得什么畜牲,只知道你舍不得他,那他就是你的孩子。妹妹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何况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放心好了,有我周大虎一口饭吃饿不着你们娘俩,以后他跟着我姓,管我喊爹。”
她老是恨当年的事情,忍不住把怨气撒在周辽身上,打他骂他,恨他的身世,也都是周大虎拦着她,从中调停。若不是他在中间做桥梁,不然依他们母子的性子,谁也不肯说句好听的,只怕真的要恩断义绝。
*
他们母子都是倔脾气,赵璇儿也不肯多让。要不是宝儿出现了,时常要他们两个人一起陪伴,念书也要两个人一人一句念给他听,出去散步也要一边一个牵着他的手,他们还真不一定能和好。
这天他们陪着宝儿在花苑里里跑得气喘吁吁,赵璇儿在这大冬天里愣是被他累得满头大汗,周辽忙叫她停下来歇息,拿起丝绢给她轻轻地擦拭脸上的汗水,她的头靠在他的手臂上,突然脸一红。
周辽莫名其妙,嘲笑她:“怎么啦?跟我脸红什么劲?”
“烫的,叔父的胳膊跟火炉一样热呢。”
他摸了摸,还真是这么回事。他阳气旺,身子随便动一动就像有火在烧,烫得不行。正因如此,他还真的怀疑过李芙是他亲生的孩子。
她是早产的,却一点也不娇气,能吃能喝,吐奶的时候都比人家有劲。躺在婴儿床上的时候,随便蹬蹬腿就把锦被踏破了,一只手抓到什么绝对不撒开。再到后头学走路了,一步一响,踩得每一步都很稳。
不像李安宁那个文弱君子,倒像他周辽的种,将来骑马射箭都不是问题。
反正他是打定主意了,一等李芙回来,他就给她改名做周蓉,反正李安宁死都死了,他不鸠占鹊巢就实在可惜了!一儿一女,虽都不是他的,到底还是双全了。
连璇儿的心也定了很多,再没有因为从前的事指责他,夜里只是靠在他的肩膀上做衣裳,一样的衣裳做了七八件,都是不同的颜色,有深红的花边深衣、也有墨蓝的曲裾,紫的、黑的,样样都有……她拿给周辽看,他指着其中一件红的和另一个件绿的:“这不是一样的吗?”
赵璇儿翻了个白眼:“叔父,你又分不清红色绿色了,算了,我拿给宝儿看吧。”
宝儿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的,拿着衣裳看了又看,然后指着左边这一件:“我喜欢这个。”
宝儿虽看不清颜色,却注意到了花纹的细致区别,一个绣的是兰草花,一个绣的是芙蓉花,他觉得芙蓉花的气质似乎更适合女孩子一些,就留给妹妹好了。
“你看,宝儿就分的清颜色!”
宝儿怔了怔。
宫宴之前,他拉了拉周辽的衣袖,问道:“陛下,你能不能请我爹爹进宫一下,我有话要问他。”
周辽蹲下身,噗嗤一声笑了:“怎么,你个吃里扒外的小坏蛋,你都认了我们做爹娘了,还一颗心向着他呢?”
“不是,我真的有很重要的话要问他。”
“什么话?”
宝儿憋红了脸,半天没说出来。他照过镜子,觉得自己长得不像爹爹,像陛下和娘娘的孩子,尤其是特别像娘娘小时候的画像,他和陛下还都分不清一样的颜色。可是他没脸说出口的,事情没有确定之前,这实在太像有意攀附陛下和娘娘。
他想问问爹爹,你把我送到宫里来,是不是因为你知道些什么。
“算了算了,不逗你玩了,你想见他,我下旨就是了。”
“谢谢陛下。”
夜里宝儿躺在赵璇儿的臂弯里,想起爹爹给他讲的话,爹爹并不避讳他知道自己并非亲生,他说,若有一日你见到你的父亲或是母亲,也许你会很喜欢他们身上的气味。他此时此刻伏在娘娘身边,觉得很喜欢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仿佛在一个十月份的夜晚,自己坐在庭院里欣赏着月亮。
他仰头看向赵璇儿,轻声问她:“母后不要生气,儿子冒昧问一下,母后生过几个孩子呢,宝儿还有没有兄弟姐妹?”
“只有你妹妹一个。”
宝儿心一紧,他想错了。
那天椒房殿的白孔雀趁着开门的时候往外冲,宝儿正在池子里抓鱼,想要效仿卧冰求鲤的故事讨父亲母亲高兴,拨开水草追了出去。白孔雀停在一处花草稀疏的殿前,里头有个带着愁眉的女人,刘满意也看见了他:“宝儿?是我的宝儿?宝儿快进来,娘抱抱你。”
他走了进去,女人抱着他哭了半天。宝儿能感觉到这个女人很关心自己,也能感觉到这个殿里吃穿用度都差,很冷清,很孤寂,灰溜溜的像口水井,关押着千百年前的犯人。
宝儿回去以后,趁着洗脸的功夫,问伺候他的宫人蕙草殿里住的那个女人是谁。宫女们你一句话我一句话,他很快就听懂了。
那里住着皇后娘娘的小姨母,她犯了点事,惹得陛下不高兴,所以那里看起来才这么凄冷。
宝儿心里唔了一声,又问这个小姨母嫁给了谁。
她们说,先是嫁给了冯家三郎,又是嫁给了琅琊郡的王虎。宝儿心里轰得一声,追问她可曾生过孩子,又对了对年份,感觉一切都对上了。
如果他是刘满意的孩子,那长得像皇后娘娘也就不奇怪了,姨母和外甥女总是像的呀!那么孩子跟她像也说得过去。
他被冯二抚养,也说的过去了。媳妇改嫁给别人家,儿子留在家里,被没有生育能力的哥哥抱走养大。
原来是这样。
第26章 第 26 章 开玉棺(恢复正常更新)
宴席小小办了一场, 是为了给一个月后的登基大典预热,周辽往后推了又推,特地等李芙回来似的, 不过虽然名分未定,没人敢拿他不当皇帝看, 也没人敢拿赵璇儿不当皇后娘娘看。宝儿被养在他们跟前, 也没人敢不拿他当皇子看。
赵璇儿发了风寒, 闭门不出。周辽也要应付那些大臣们,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口交代了一句,你的养父冯老二进宫的半路上犯了癫痫, 差点没死在路上, 回府里治病了,见不了你。
宝儿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被教养成了一个谨慎的孩子, 本来想再和自己的冯爹爹对对口供, 确认一下身世,如今看来也无望了。
大人都在觥筹交错,吃酒周旋,他得到了一把小小的香瓜子,宫女们剥好了的, 她们说今天您可得乖乖的, 小公主回来了, 陛下一高兴,宫里所有人都能讨赏,今天犯错误,拿不着钱,可就太不划算了。
宝儿点了点头, 坐在专门给他打造的矮椅子上,看见一个小女孩正在桌子底下爬。
他悄悄瞥了宫女们一眼,也钻到桌子底下去,拉住了她,问她:“你是谁?你怎么不吃东西,也不出去玩,跑到桌子底下来做什么?”
李芙眉飞色舞,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饴糖分给他:“老虎爷爷不让我吃那么多甜的东西,说牙齿会坏掉的,我就偷偷躲在这里吃啦!”
宝儿噗嗤笑了一声,拉着她爬出桌子,趁着宫女们不备,两个人一口气跑到花苑里,把小小的身子藏在大大的芭蕉叶片下。宝儿握着饴糖舔了两口,又问:“老虎爷爷又是谁?”
“老虎爷爷是个威风的大英雄!你不知道,我们回来的路上,在那些没什么人的地方,有大坏蛋要上来抢我们的钱,老虎爷爷把他两脚踹到地上去,杀猪刀拔出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肚子里呜呜往外流着汤。我上去摸了一把,你猜这么着。”李芙津津乐道地讲了起来,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的宝儿已经花容失色,“摸着可不是血,血是红红的,我指头上的东西都是黄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中午饭。”
宝儿本来还在吃着饴糖的,突然脸色大变,推开芭蕉叶,对着池塘哇一声吐了出来。
李芙一头雾水,上前去拍拍他的背:“你怎么啦?你的中午饭也出来了?”
“快别说了。”宝儿挥了挥手。
李芙又不识时务地补充了一句:“你放心好了,老虎爷爷不杀你,你的中午饭不会从肚子里流出来的。”
这时殿门里追出来几个宫女,拍着宝儿的胸脯帮他顺气,又用丝绢帮他擦了擦嘴,问他宝殿下方才去哪里了,跟谁呆在一起。
宝儿指了指李芙:“跟这位女侠呆在一起呢。”
李芙得意洋洋地挺胸抬头,对这个夸奖照单全收,没想到正心满意足呢,周大虎从不远处的草塘里钻了出来,把她揪过去:“一声不吭跑到哪里去了!臭丫头,还以为把你弄丢了,跟你爹娘没个交代了。”
周大虎要拉她去见周辽,宝儿才吐完,肚子不舒服,胃里也还在翻江倒海,却伏在小黄门背上轻声道:“我也要一起去。”
一家人关起门来说话,宝儿脑筋转得快,一下就听懂了,眼前这位女侠正是娘娘的亲生女儿,是陛下和皇后的掌上明珠,经历千辛万苦终于团圆。
今天几乎没什么太阳,却也不是大阴天,也不下雪,算是个好日子。李芙在温室里闷久了,孩子气的脸上挂着汗珠,正划过了婴儿般短短的鼻梁骨,听完周辽的话,突然抱头尖叫起来:“我不要见那个女人,就是她不要我的!我不要见她!”
周大虎向他解释,这一路上他们都试图劝服李芙,告诉她她的亲生母亲对她多么多么好,多么多么思念她。可只要一提到赵璇儿,李芙就会开始崩溃尖叫。
周辽也是不信邪,挑眉看了她一眼:“如果我非要你见她呢?”
“那我就杀了她。”李芙咬牙切齿地盯着他的双眸。
“好胆气。”周辽嗤了一声,“可就你这细胳膊细腿,你要怎么杀了她?”
李芙突然推了他一把,跑到一旁抱起一个跟她一般大的瓷瓶,轰一声摔到地上去,恨恨地眯了眯眸子。
“就这样杀了她!”
宝儿蹙着眉,拍拍小黄门的后背跳下来,拉着李芙劝:“妹妹,你肯定是误会母亲了,皇后娘娘很温柔,很喜爱小孩,绝不可能抛弃自己的亲生女儿。”
李芙狐疑地拿他看了又看:“你是我的亲哥哥?”
他摇摇头:“我是陛下和皇后娘娘收养的。”
他是火上浇油,李芙马上有了个不得了的定论:“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王家上上下下的人跟我说我亲生父母不要我了!原来是把我送出去换了个儿子回来养!我恨你们,我恨你们,尤其恨你抢了我的爹爹和娘。”
她气得不待见任何一个人,把他们全都赶出去,周大虎才不想得罪心爱的孙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绝不站在李芙的对立面帮他们说半句好话,因此被留了下来。
李芙不肯亲近生人,最终还是交由周荷花、周大虎夫妇抚养,周辽虽是叹气,却也没法,想着小孩的思想并未成形,三岁也还不是记事的年纪,将来软磨硬泡,叫她接纳自己的母亲,并不算难事。只不过要她马上接受,那就难如登天了。
父子两个窝窝囊囊地回到椒房殿里,面对着病榻上吃药的赵璇儿,愣是不吭声。
赵璇儿心头一紧:“怎么回事?小芙蓉怎么了?难道她今天没回来吗?”
“回来了。”
“那怎么不带她回来见我。”
“小姑娘舟车劳顿累了,歇下了。”
她抬眼看向宝儿:“你爹爹说的都是真的吗?可曾有半个字在骗我?”
宝儿摇摇头:“绝对没有。”
他们两个以为躲过一劫,看她病中穿着淡色的寝袍,和颜悦色的模样,还以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齐齐脱了鞋袜要上榻。没想到赵璇儿躺下去转个身,背对着他们:“今天都别在我这歇息,心情不好,人多了看着就烦。”
她平时是个好脾气的,但是一遇到生病的时候,身子不舒服了就会发威,这是周辽早就习惯了的。他把宝儿哄走,又坐在寝床边哄她:“叔父怎么能走呢?你生病了,我走了谁伺候你,你现在还只是风寒咳嗽,万一夜里发了高热喉咙烧,谁给你端水喝。”
她气得坐了起来:“你咒我?”
“我怎么咒你了。”
“我好端端的,流一点鼻涕咳两声,你凭什么说我夜里要发热。”
“这不是有备无患吗?”
她捡起枕头往他脸上砸:“要是李芙出了什么事,缺胳膊缺腿你却不告诉我,我跟你没完!”
“怎么会!”
他费了好大的功夫,终于把她哄好了,夜里人不舒服一直流汗,他睡得浅,醒一次就帮她擦一次。一生病就这样,睡着了哼哼唧唧的,一直不舒服地叫嚷,最不舒服的时候甚至会演变成怒吼。
他蛊惑她说出口:“骂谁呢?梦里骂谁呢?”
“骂……叔父。”
“为什么骂他,打是亲骂是爱对不对?”
“放屁。”
周辽被骂笑了,不是因为他贱骨头就喜欢挨骂,是因为太熟悉她这性子。这说明什么,说明整个世界他们是最了解彼此的,是最亲近的,那个死人无法比拟的。他一会儿感到满足,一会儿又感到虚荣。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等她的病好了,容光焕发了,她又会小心翼翼凑到他跟前,为自己病里大发脾气的事情道歉。他享受她一个巴掌再给两个甜枣的策略。
几十年后她也还会是这个德行啊!
他还想跟她再有几十年,于是就把她的骂声当宝贝似的含进肚子里去了。
*
这一头的周大虎想了个歪点子,让周荷花一起帮着小芙蓉骂陛下和皇后,吓得周荷花悄悄扪上自己的嘴:“他本来就不待见我,我怎么可以光明正大骂他呢,要骂也得等我们两个被褥一盖,偷偷摸摸地骂。”
“你信我的。”
周荷花不明所以,却还是照办了,这几天把他们两个从长相到人品到脾气通通骂了一番,各种挑刺,各种不满,各种看他们不顺眼。小芙蓉一开始还高高兴兴附和,到后来,她突然有点不高兴了,小声嘀咕了一句:“但他们两个的确是长得好看的,不能睁眼说瞎话。”
周荷花不屑道:“哪里好看啦?两个人活像两只大老鼠,你不知道呦,就他们小时候,抱着杏子饼窸窸窣窣吃个不停,天爷哦,那可不就是大老鼠转世了嘛。”
小芙蓉想到自己也爱吃杏子饼,不吭声了,周荷花还要说,她就有点忍不住发了脾气:“不许说了!都不许说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说他们不就是说我吗?”
到了最后,周荷花可不敢说了,鬼鬼祟祟地给周大虎使眼色。他拉着小芙蓉,还要继续说两人的坏话,小芙蓉当场就发了次很大的火:“肯定是你们误会他们了,我才不信你们的话。”
她夺门而出,拉着宫女们的手,叫她们带她去找爹爹和娘。她专心致志,一脸正经地踏着步子往椒房殿去,路上却被一只西域小犬吸引,弯弯绕绕地钻进了刘满意的蕙草殿。
刘满意吃惊地盯着她看,抱着她失声痛哭:“你去哪啦?你去哪啦?你快把我吓死了。”
李芙被她抱得喘不上气来,解释道:“好几天见不到干娘,老虎爷爷说带我去找你呀。”
刘满意不吭声了,只是抱着她。她心里知道,两个孩子最后还是还了回去,以后就再也不是她的女儿了,她想要抱个够。
蕙草殿里冷清得可怕,李芙上上下下打量起来,少得可怜的炭火,薄薄的被褥,还有外头凶神恶煞的婆子,她要拉着刘满意出去,就会被她们拦住:“公主是这里的主子,想去哪就去哪,她可不是,她是不许离开这里的。”
她气愤地拉着刘满意回去,问她:“什么人把干娘锁在这的?”
刘满意歪着死气沉沉的脸:“是陛下和皇后。”
“他们一辈子都不许你出去了?”
刘满意点了点头:“不杀我就不错了。”
李芙瞬间怒火中烧,恨不得自己真是个女侠,刀剑相向,把干娘从这个外表华丽内里阴湿的监牢里救出去。她失望透顶地垂着头:“原来老虎爷爷荷花婆婆没有骗我,他们两个人真的是这样的小人!”
“什么话?”刘满意没听懂,只是一个劲地流眼泪,问她,“你回来长安以后过得怎么样?陛下和皇后对你怎么样?”
李芙鼓着脸,很讲义气:“我可没见过他们。”
刘满意大吃一惊,心想着这两个人怎么这么狼心狗肺,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管。若不是她如今自身难保,恨不能把李芙抱过来照顾。
两人各说各的,心头的怨恨都各添上了一笔。
李芙回到殿里,无论周太后夫妇再怎么说她父母的坏话,她都绝不发火了。两人疑惑地问她:“你不生气了?不去见他们了?”
“我有什么可生气的呀?”她冷笑,“谁愿意见他们就去见吧!我没有他们这样的父母。”
周荷花和周大虎对视一眼,一脸茫然。
*
她不愿意见周辽和赵璇儿,却很愿意见宝儿,不是喜欢同龄人,不是想和他一起说话、玩耍,而是抢他的东西。总之宝儿有的她都想要,毕竟她怨来怨去,最怨的就是宝儿了,觉得肯定是他抢走了爷娘的爱。
以及爷娘的良知。
她喜欢颜色鲜艳的东西,大红大紫的,偏偏那些都是宝儿最讨厌的,每次她这个大侠过来劫富济贫打劫完了,宝儿都感觉自己的寝殿干净了不少。
这一天长安的天很蓝,有飞鸟摇摇晃晃地穿越过宝儿寝殿上空,除此以外一片乌云都没有,连地上的积雪都显得明亮了很多。她使唤着宫女又来搬东西,宝儿在桌上写字,一眼都没瞧过去。
有宫女问了一声:“就让她这样搬走吗?”
“嗯。”宝儿从锦缎做的笔袋里抽了一支深红色的毛笔出来,“喏,这个也给她。”
其实没什么可在意的,那些东西他都不是很喜欢,何况她今天搬走了,过几天玩腻了以后,这些东西又会流回他的寝殿,紧接着过几天她又带人来搬走了。搬来搬去,来来回回,其实倒腾的都是同样几件玩意。
她也不在乎那些东西是什么,就是想惹宝儿生气,让他哭着把爹爹和娘还给自己,可惜效果不随人意。
夜里,她坐在榻边,捧着脸去看月亮,心头感觉酸酸的:“干娘说的没有错,他们真的很心狠,居然一次都不来看我。”
周大虎把一切收之耳中,叹了口气。
第二天,他找到周辽,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问他:“你也真是的!自己的孩子你都能不管不顾?你是真的狼心狗肺呀,一次也不来看看她,甚至一次也不过问。”
周辽嗤了一声:“首先,谁说做父母的就一定要宽容孩子了,她这样大发脾气,我也生气了。再者,放养放养她,等她消气了,再见面,有什么不对?最后……”他突然顿住了,“我的孩子?爹你想错了,你也不想想她姓什么,她是李安宁的孩子。”
“胡说八道!”他举起一红一绿两个香包,问周辽这是什么颜色。
周辽怔怔道:“一样的颜色啊。”
“小芙蓉也是这样跟我说的。”
他停在那里,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跟被抽走了魂魄一样,定住了,彻底傻眼了。这时只有周荷花凑上来:“这不就是一个颜色的吗?”
周大虎拍拍她的背:“是呀是呀,就是一个颜色的。”
周荷花急眼了:“三哥装神弄鬼什么?分明就是这样子的呀,就是一个颜色的,我当时做这两个香包的时候你就拼命笑我,我还问了宝儿,宝儿也说是一个颜色的,我看是你老眼昏花了分不清。”
周大虎笑道:“是,是,是我分不清。”
周辽眼睛红红的,回去以后大口大口地喝水,近侍战战兢兢上来报告,说还是没找到李家人,害怕极了。每次关于李家人的消息都会使这位帝王动怒,似乎李家人真的和他有仇,但这次不一样了,他只是拍案而起,叫人去开棺!
“什么棺?”
“小皇子的玉棺。”
第27章 第 27 章 你吃醋了
玉棺里的确有个小婴儿, 手指松松地握着一块玉佩,穿着细绸做的寿衣,各类玉石堵住了七窍, 因此白骨上没有难看的陈旧的血迹。
周辽双手发抖,颤颤巍巍地把玉棺合了回去。
到头来是一场空, 他把这些归咎为执念与妄想, 觉得自己可笑。眼前认识的分不清这两种颜色的人很少, 放眼全天下却很多,冯宝儿未必就是他的孩子,他为了这些无端端的猜想,最终惊扰了离世三年的周骀。
但好在不是毫无收获的, 至少他知道了李芙其实是他的女儿。
夜里他去探望, 李芙见他就跑,被他狠狠逮住了, 提溜起来放在高高的碧纱橱下, 让她听自己讲个故事,听完了就放她下来。
“哼,你说吧。”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饶是他记性好也得好好回想一番,周辽脸色苍白地往地上一坐, 缓缓开口了。
夜风沉甸甸的, 大雪没化, 离这里很远很远的蕙草殿里飘满了眼泪的气息,刘满意伏在枕上,无声地痛哭:“你们两个怎么这样心狠手辣,抢了我的两个孩子就算了,还要开我女儿的棺, 惊扰她的美梦,我恨你们。”
近处的故事还在继续讲。
“那时候,你娘还很小,你的外祖父刚死,把她托付给我了。去抢她的时候我差点被人家抹了脖子,回去的时候一路流血,当时单手骑着大马,单手抱着她,有人做了一首诗,说是马上夺孤女,将军踏雪行,夸我有情有义。你觉得她是怎么想我的?”
“大英雄?”
“不,人牙子。”
战场上的号角一天吹得比一天响,她只能跟着他,和他相依为命,他就把她放在自己的帐子里,榻尾巴上放一个取暖的火盆,看起来简陋,却是战场上他能给她最好的东西了。一开始,她也是领情的,满眼崇拜地看着他的。后来,她问他:“你要带我去哪呢?”
他摇了摇头:“还没想好。”
爷娘不在身边,跟着一个陌生男人,还不告诉自己他要干什么,她逐渐害怕起来,却还是一声不吭的,看起来像一个呆呆的被吓傻的孩子,只是抱着膝盖窝在小榻上。他告诉她,自己在靴页子里藏了一把小刀,如果碰到危险,你就把刀拿出来。结果夜里她趁着他睡着,拔刀抵着他的脖子,问他:“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他劝了又劝,终于让她心甘情愿放下了刀。
“我真没想好。按照律法,你得跟着你叔叔婶婶,我一个大男人不好带着你的。但是,我又放心不下,怕他们将来刻薄你。我没有骗你,搪塞你拖时间,更不是要把你卖了,是真的没想好。听懂了吗?”
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对不起。”
起初他们相处得还算祥和,终于就快要到平蛮郡了,有一天士兵从山上抓到一只小野羊,割了小半只来孝敬他,他把羊腿烤好了,拿小刀切成一片一片的,端进帐子里要给她吃。掀起帘子,他看见的是一片空啊,根本见不着人。
他以为她跑了,四下搜找,好不容易在林子里的水源边看见她,气得把她带回帐子里,学着武侯的样子打她屁股。她静静地流着眼泪,也不哭不闹的,看着乖乖的,弄得他愧疚得不行,结果这人一张口就咬在他的肩膀上,见血了才肯松口。
她委屈大哭:“他们说你在山上走丢了,你身上没有火镰,夜里会冻死的。”
“你是想给我送火镰。”
她拿脏兮兮的小手从袖兜里翻了又翻,取出一个湿透了的火镰,握在手心里。
他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
之类故事不胜枚举,无论他如何去展示自己的真诚,她的防备心都还是非常强大,只要遇到突发情况,她就会发自本能地把他往最坏处想。
碧纱橱上的李芙晃着脚,疑惑道:“她怎么这样呢?明明你看着就是个好人。”
“你也是这样的呀。”周辽轻笑,“但这不怪你们,因为生活在一个危险的环境里,警惕是本能的。你也只是害怕对不对?害怕我们对你不好?”
李芙晃晃悠悠的脚突然停在了原地,眼泪流了下来,她倔强地擦去了:“这不一样!你们对我就是很坏!”
宫女们端了水果进来,周大虎和周荷花两个人扒在门上偷看,周辽感觉脸一红,不想当着这两个人的面继续说什么感人故事了,把李芙抱了下去:“没关系的,阿爷和阿娘会给你时间的,知道吗?只要你想见我们了,请宫女把你抬上小轿,到椒房殿去,哥哥也在那里等着你呢。”
听完前半句话的时候李芙已经都快动容了,又在听见后半句话的时候气了个够呛,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宝儿这些日子一直和阿爷阿娘待在一起吗?
她记得,她跟着敲锣打鼓的周家人回到长安,沿途的流民们马上要得到安置了,一个个都在夸这位新任的君王何等英明,他的皇后多么宽容,那时她已经动摇过了,可她很快就听说了,他们收养了一个小男孩,叫做宝儿。宝物的宝,他才是他们的宝贝呢!
她知道她的父亲权势滔天,母亲身份尊贵,他们平日里穿金戴银,自由自在,她都是无所谓的。她不是坏心眼的小孩,不会因为自己的日子苦就憎恨弄丢自己的父母过着富贵日子,毕竟他们可能也不是故意的。
可他们在这个时候收养了一个小男孩,让他代替了她。她夜里悄悄流了好几次眼泪,觉得他们不如干娘,干娘爱她,绝不会拿别人替代她。她有时候身子不舒服呕吐了,干娘还会伸出手去接,她的亲生父母从未这样做过。最可恨的就是,他们把这份关心给了一个陌生孩子!
她没有请人抬小轿去椒房殿,而是让他们递了话到宣室殿去,希望陛下把她的干娘放出来,也不用多,就开放蕙草殿的院子就好了,她想干娘了,也想小容了,想天天见到他们。
*
赵璇儿头一次病好了没跟人道歉,只是一个劲地追着周辽问,什么时候带她去见女儿。他总有理由推辞,她还以为这人是卖关子,各种卖乖都试过了,坐在他膝盖上,趴在他脸上亲了又亲。
她都快气晕过去了,强忍住咬牙切齿,轻轻在他脸上咬了一口:“我知道了,这几天生病了总是赖床,忘记给叔父上药了,你怪罪我了,故意教训我是不是?叔父,璇儿给你上点别的药好不好?”
赵璇儿轻轻解开自己的纽绊,拉着他的手,任凭着他揉/搓。
周辽的脸都红了:“你这是,色/诱?”
“是,也不是。”她脸红红地靠上去,“今天,今天周丰城送了一点暖身子的酒来,喝完不知道怎么了,我记得叔父说过我酒品差,好像还真是,我一喝多就……”
“怪不得呢!今天总往我身子上挨。”周辽不悦地皱着眉,没理会她,取了点冷水兑到她嘴里去,跟养鱼似的,心底里想的是周丰城这个小子最近古怪得不行。
赵璇儿一头雾水地盯着他。
她都脱得赤条光溜了,跟个待宰的小羊羔似的,露着一身雪白的小羊皮,在衣冠楚楚的他面前扭来扭去,他,他怎么能不宰她呢?他怎么能坐怀不乱呢……叔父不能是上了年纪,不成事了吧?
*
寒气正重,年关将至了,巴蜀王宅上上下下都在备年货,婆子大刀斩下去把猪耳朵片成耳丝,取出品相最好的上锅卤制。大王为人宽厚,说那些品相一般的就送给她们了,婆子们干活干得浑身有劲,心想今年可以过个好年了。
婆子扭身出去的时候,周丰城正要往王宅里挤,看门的仆役拱手作辑:“大王交代了,不许你进来。”
“你管得着吗?你是他弟弟还是我是他弟弟?你说话管用吗?”
他从来在周丰都的宅第里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亲生的血脉比什么令牌都管用,不但进了人家的王第,还往他寝室里去,翻箱倒柜,果真看到了一些不得了的事情。
一幅画,一幅画着当今皇后娘娘的画。
周丰城看到一半,正到颈子的位置,默默把画卷了回去。这幅画被周丰都用一个很大的箱子收着,外头还包了好几层的绸缎,最后用一个绳子扣了个死结,用膝盖想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他等了又等,府里的婆子端来猪耳丝,他直接痛痛快快吃了一遭,一根也没给周丰都留。等周丰都回来了,周丰城就仰起脸意外深长地笑了笑,把画往他手上一丢:“哥哥真叫我佩服啊!谁的女人都敢肖想!厉害厉害!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你!”周丰都瞪了他一眼,“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我问你,你往皇宫里送了什么东西?”
“酒啊,陛下叫我拿鹿角和鹿血泡的酒!”
“快给我实话实说。”
“放了一点麝香,吃多了会断子绝孙那种。”他微笑,“若是陛下有亲生的儿子,我们兄弟俩这辈子不就白忙活了吗?哥哥,你就不想把他送下去,把他的兵马、田地、皇位,通通占为己有吗?哦,对了,还有他的女人。”
“好呀,跟哥哥说说你的主意。”周丰都微微弓下身,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
周丰城笑了笑,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我们可以,帮一帮安平兄弟。他让我们把赵璇儿骗出去,诱使父亲大人亲征南方,当然,我们不能完全信李安平这个阴沟老鼠的话,我们不能等着他来拥立我们。一开始和他合作合作,后面索性直接杀了父亲,逼宫做主。您是哥哥,皇位当然是您的,能封弟弟做个亲王我就心满意足了。”
“好主意。”
“哥哥喜欢这主意就好,”周丰城得意洋洋地点了点头,却发现仰头对上一把尖刀。周丰都从护膝上抽出来的,此时把他反手按在墙上,拿尖刀对准了他的眼睛。
“蠢货!我周丰都一世英名,怎么会有你这个蠢货弟弟?收起你的猪脑子来,这辈子乖乖在长安混吃等死,已经是你最好的命了!”
“哥哥,你好聪明啊,聪明到留着这幅画。你说说,要是陛下什么时候突发奇想,抄检你的巴蜀王第,看到这幅画,你会不会死得比谋逆之人还惨啊!我可是知道的,李安宁人死了都被挖出来鞭尸了。”
刀尖挪开了三寸,最后狠狠划在周丰城的嘴唇上,周丰都狠狠将他甩在地上:“我治不了你,有的是你人能治你!听见了吗?我明天就去宫里献言献策,让你和郑朝吟早日完婚,你想死?带着她一起死去吧。”
“你!”
第二日周丰都找进宫里去,苦思冥想,他怎么样可以不显山不露水地保住这个蠢货,又能够彻底遏制他谋逆的心思呢?他心不在焉,一路游荡,撞见了赵璇儿。
她看见他,眼前一亮,从袖中掏出一笔钱:“大哥,我想叫你帮我从宫外买点东西。”
“什么东西?”
她支支吾吾:“壮……壮阳酒……”
“你要吃这个?”
“怎么可能是我。”她脸一红,赶紧捂上了嘴,又感觉自己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我是拿来给小犬吃的,西域的品种,宫里有一公一母,我想促进他们生小的。”
周丰都当然没有上当,此时整个人僵硬在原地,心如刀绞。他好心痛,原来妹妹不但被父亲强占了,还要面对一个“半身不遂”的男人,连床榻上的事情都要靠药酒维系,他感到又羞恼又愤怒。到底还有没有办法,可以不惹得天下大乱,又把妹妹从父亲手中救出来。
他把那幅画藏得更严实了,夜里一个人把它找出来,吻一吻画中人的唇瓣,又吻一吻她的牡丹裙下,心底忍不住发问。妹妹啊,你嫁了一个温弱君子,又跟了一个半身不遂的老货,你可曾知道男人的滋味?
他想让她知道,他想让她满足。
*
在遇到周丰都之前,她是想出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自己找到李芙。她果真撞见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姑娘,穿着利索,神清气爽,喜欢穿夸张绚丽的红色曲裾,脚上的绣鞋是平底的,应当是一个爱跑动的性子。她回头看见了她,果然撒腿就跑,跑着跑着就不见了。
可惜,她连正脸都没看见呢。
后来她就遇到了周丰都,想起昨天夜里叔父对自己爱搭不理,愁眉苦脸地在寝床边坐了一夜。心想……他可能真有点难言之隐。这事,唉,遇上了就是倒霉,先死马当活马医一下看看吧。
夜里她给周辽满上,邀他共饮,他吃壮阳酒,她吃小甜水。喝着喝着,周辽突然不动了,抬了抬眼皮子看向她:“给我吃什么了?”
“没……”
“说实话。”
“壮阳的,可以重振雄风的。”
“谢谢啊,你还真是懂事。”周辽一低头,鼻血流了下去,“你看!你觉得叔父需要补吗?”
她吓了一跳,抽出丝绢给他擦鼻血,却被他打横抱起来往榻上摁。他一阵冷笑:“我的傻璇儿啊,心疼你生病了放过你,倒叫你觉得叔父不中用了?放心,叔父不是糨糊的身子,不跟你心爱的那个死人一样,到了五十岁叔父都还中用!喂得饱你!”
他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一说到安宁,她好不容易平静如水的心就跟被人揪了一道,看他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恨意,冷笑道:“五十岁,这么老了,谁还要你!”
“老?再老也是等你等老的。”他的手在她脸上抚摸,无尽柔情,无尽怜爱,通通都体现在这克制的动作里,“叔父就没有年轻过吗?十几岁的时候,叔父也是穿着利索的衣袍,看着跟露珠一样干净。二十岁的时候,也是骑着高头大马穿梭战场,把你救了下来。我就不信,璇儿偷偷爱着叔父的时候,没有反反复复回忆当年。”
她被他说中了心事,别过头不说话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人山人海里,谁会把目光投到一个丑八怪身上呢?小时候她就觉得他好看,总是拿明亮的眸子静静地盯着他看,那是小孩子发自内心的欣赏,单纯而美好。
后来,一切慢慢变了质,兴许也是因为她自私。叔父对她太好了,有应必求,她想一辈子霸占这个人,只许他对自己一个人好,滔滔的爱随即涌了上来。
这时的她袭上去吻他的唇:“不老,叔父也才三十岁呢,正是鼎盛之年,一点也不老。只是叫人家打瞎了一只眼睛,看起来落魄沧桑了不少。”
她是骗他的,他的胸膛很宽,身形很雄壮,通身都透着王霸之气,掐着她的腰,像一只蓄势待发正要捕猎的恶虎,瞎了一只眼,看起来更可怕了,更有威慑力了,反而多了一些野性勃发的凶猛强悍。小时候叔父告诉过她的,那些身上受了伤的野兽往往更加好斗,更加凶残。
又凶又狠,做这种事也是,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像要把她的皮咬破了喝血。可他只是苦笑:“那怎么办啊,等你等得都老了,又被你打瞎了一只眼睛,你不要我没人要我了。好璇儿,好珠珠,你得一辈子陪着我,好吗?”
她晕头转向地昏睡过去了。
第二天午饭,他特地从宣政殿回来陪着她用膳,夹了一筷子河虾给她:“这些日子,你就不许出椒房殿了。算我禁足了你,罚一罚你。”
“好端端凭什么罚我?”
“罚你什么东西都敢拿给我吃。”他冷笑了一声,“也就万幸是壮阳酒了,给我补出鼻血来,叫你舒坦舒坦,这没什么。可你不该这样不设防,万一里头放的是毒酒呢?我吃了没事,叔父命硬扛得住,你呢?你这个面团捏的身子吃下去了怎么办?”
赵璇儿鼓着嘴,嫌他话多,得理不饶人,教训人起来没完没了。她嘟囔道:“够了够了,说两句就得了。今天犯的错误,难道你想教训我到明年吗?”
“我教训不了你了?说两句顶一百句?”周辽气得对她指指点点。
他还要说,赵璇儿才不理他,拔腿就跑了,嚣张得很:“还想禁足我呢?我告诉你,我想去哪就去哪!我想出殿门就出殿门,我想回来就回来,谁叫你是我叔父呢?惯了我一辈子,把我惯坏了,现在想罚我?没门!老老实实惯着我吧。”
“回来!再吃两口。”
他非把她拉回来再吃两口,没想到赵璇儿顺势攀上了他的背,要他背着自己,不背不高兴,不背就要闹脾气。周辽无奈地把手从后头托着她的屁股,背牢了:“皇后娘娘想去哪玩呢?老奴背你去。”
“背我去找小芙蓉。”
“换一个。”
“就不换。”
“换一个。”
她想逼他一把:“除非你明天背我上朝,去宣政殿,不然我就要见李芙。”
“那好吧,明天我带你去上朝。”
他还真是说到做到,带她去上朝,还是宣政殿的内殿,还是一个小榻,一张小桌,一堆瓜果点心,她选择坐在小桌抄写诗经打发时间,她喜欢不停地磨练自己的字迹,把字写得越来越精细是很有满足感的。
她抬起头,目光沉沉,忽然听见外殿烦人的动静。
大臣们你一句我一句,心机重重,每一句话都有文章,他们说陛下应该广充后宫,繁衍子嗣,这样才能国运绵长,皇后这等贤惠明事理的女人,一定会支持你这么做的。说得头头是道,冠冕堂皇,谁看不出来他们是想借机塞自己家族的女儿侄女们入宫争宠,给家族争光。
最可恨的是,为首的人居然是周丰都。
她笔尖的墨汁都重了一些,心底里大吃一惊。她的这位好哥哥,看着君子风度,对她也好得没话说,实际上呢?他又没什么家族,没什么待嫁的亲戚,跟着他们凑什么热闹呢?这是有意给她添堵?
赵璇儿很快对他有了偏见,将他认定为一个心胸狭隘之人,他一定是在报复她当年逃婚令他颜面尽失的仇。
那些大臣们还在步步为营,劝起来没完没了,被周辽不耐烦地训斥了两句,没敢接着说了。他有意盯着周丰都看:“朕让你们来是说朝政大事的,谁再把手伸到朕的私事上,别怪我不客气。”
回去的路上,他一个劲地搭话,赵璇儿一句话都不理他。周辽突然把她抱起来转圈,跟个小孩似的哈哈大笑:“你吃醋了,我的璇儿吃醋了。”
“哎呀,叔父不要老是说什么我的我的。”
“本来就是我的璇儿呀。”
她别过头,打算拿一壶醋把他活活淹死:“陛下敢说我的璇儿,璇儿倒是不敢说我的陛下了。说多了都是错,等一下人家要怪我不贤惠,怪我善妒。”
“谁敢说你。”他唔了一声,“你这是心情不好,拿我撒气呢?”
她当然生气了,对不住,她才不要做和人家共享丈夫的妃妾之一,从小爹爹就只有娘一个女人,她耳濡目染,实在接受不了自己委曲求全和另一个女人争来争去,想想就没有意义。
最可恨的是,周辽明明知道她听见这些会生气,还是带她上朝了,也就是说,他宁可她生气也不让她见李芙。
怎么啦?到底是怎么啦?
叔父越是神神秘秘的,她就越是害怕,总感觉李芙在回来的路上出了什么事情,她会不会生病了?她会不会被乱军砍了手砍了脚?她想想就打哆嗦,但是……她是她的女儿啊,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是她懵懵懂懂的年纪拼尽全力生下来的。
她这辈子最大的勇敢都留在生产这件事上了,她怎么可能不爱小芙蓉。
就算她真出了什么事情,她这个做母亲的也要亲自照顾她,告诉她你什么也不用怕,就算你受伤了,变成了残废,母亲也可以照顾你一辈子,没有人可以笑话你半句,你照样可以挺胸抬头做人的。
一觉醒来,叔父又去上朝了,她拍着胸脯安慰自己,那天不是看见了一个活泼可爱的三岁小姑娘到处乱跑吗?会不会只是因为小芙蓉太过调皮,太过不听管教,叔父怕她看见了会生气呢?又或者叔父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心眼,是因为小芙蓉的父亲是安宁,他怕她爱屋及乌又爱上安宁,这才阻止她们见面。
她抱着这些念头,在皇宫里到处寻找,终于有一天又见到了小芙蓉,看见她走入了蕙草殿。
第28章 第 28 章 感情是还恨他呢
她走进去的时候, 小女孩已经不见了,只有骨瘦如柴、死气沉沉的刘满意,从前她是个丰腴的美人, 现在瘦得可怕,消沉得可怕, 萎靡得像一根野草, 可在见到赵璇儿的一瞬间, 眼里的锐意马上就迸发了出来。
赵璇儿没想到会在这见到她,吓得转身就要走。
“站住!”
她看见小姨母形销骨瘦,想起当年她替自己挡刀的事情,想起自己求情到了一半, 后来的事情她都一无所知, 三年过去,再见小姨母, 她仿佛受了很多磋磨。种种往事涌了上来, 她顿时大气也不敢出了,屏着气慢慢回过头去。
刘满意在她面前,缓缓褪去所有衣裙,指着自己小腹上那道乌黑丑陋的疤痕。
“三年之前,我身边的嬷嬷们跟我说, 医官在我这里缝了三十六针, 我说, 不对的,不对的,我没有被人家缝针,这不是伤疤,是一条长了三十六条腿的蜈蚣。蜈蚣爬到我身上, 咬了我一口,毒汁流了进去,自此以后我再没做过一件好事。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当年是你把这条蜈蚣引到我身上来的。”
“是我对不住你,我没有说服叔父帮你。”
“哈哈哈?你对不住我?你对得住我,是我对不住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对不住你的事情多了去了。”她抿了抿唇,“你还没见过李芙吧?没关系的,反正这辈子你也见不到她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改了姿态,变得更发狂妄,更发狰狞,一个劲地斜着眼睛笑她:“李安平是不是写了信给你,说小芙蓉在他身边,一直都在他身边。不,不,后来他拿了一笔钱给我,把小芙蓉托付给我了。我告诉你吧,你家李芙被我挖掉了一只眼睛,割掉了两只耳朵。还被我传染了肺痨病。”
赵璇儿含着泪,喉咙发紧,发不出一点声音,突然就滑跪在了地上。
刘满意冷眼看着这一切,难免得意起来,觉得解恨,觉得终于爽快了。哦,皇后娘娘给她跪下了,她如今地位再高贵,还不是一个软弱无能的窝囊废?不过是命好罢了!倘若是她遇见王虎,她敢拿着刀跟他周旋吗?她比不过她刘满意敢争敢抢的。
反正,人家对她好对她坏,她也只是一个劲承受罢了。纵使她刘满意这个阶下囚倒反天罡过来欺负她,赵璇儿不过是跪在地上失声痛哭,逃也似的跑了。
刘满意披好外袍,伸手打开碧纱橱,李芙飞快地从里头爬了出来。
她心急如焚地问:“她哭了吗?她为我哭了吗?”
“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李芙紧绷的弦一下就断了,哇一声哭了出来:“她一点也不在乎我,一点也不在乎我,我之前手指上蹭破了一块皮,干娘一边哭一边给我上药。我跌了一跤崴了脚,连老虎公公这样凶的男人都哭了。你说得那么吓人,那么惨,她居然一滴眼泪都没有为我掉。”
刘满意把她搂到怀里:“没事的,干娘在乎你,干娘在乎……”
她在乎她,眼见为实,所以李芙也在乎她,逼着那些宫女们拿属于她的衣料,给干娘做漂亮衣裳。
*
赵璇儿哭着跑了出去。
她颓丧地睡了三天三夜,向空中望着,一句话也不说。途中周辽来过,小心翼翼地摸着她的手,哄小孩似的,叫她起来吃点东西。
谁也无法撼动她的悲伤,只有一阵微小的风吹飞了她的眼泪。
第四日,她勉强起来梳洗自己的脸,胡乱吃了一些东西,又沉沉地睡了下去。
第五日,第六日,一如既往。
到了第七日,有宫女建议她出去走动走动,又叽叽喳喳地说她们今天在明月湖边看到了好多小鱼游到湖面上找食,冬天什么也没有,小鱼岂不是要饿死了,娘娘赏小鱼吃点东西吧。
仆役们扛着轿辇,宫女一排排侍奉在身侧,摩肩接踵之间,她听见木轿在阉人的肩头咯吱咯吱地响,因为触景生情,她也替轿子和轿夫感觉吃痛,像是她的骨肉被人掐碎了。
她停了轿辇,召来最近的一个阉人:“我沉吗?你们抬我觉得身上痛吗?”
那小阉人看着不足十五岁,听见这话先是吓得六神无主,后是两腿一弯扑通跪了下去:“这是什么话,娘娘轻得跟刚出生的小羊犊子似的,怎么会沉呢……奴婢又怎么敢乱说什么痛不痛的……”
旁边的老阉人听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上前去拽着他的脸颊把他踹倒在地:“没脸的小猴根子,娘娘金尊玉贵岂容你乱讲。你才是小羊犊子,你全家都是小羊犊子。”
赵璇儿叹了口气,止住老阉人的打骂,又唤来宫女给小阉人打发赏钱。
小阉人捂着自己的脸,用余光小心翼翼瞥了她一眼:“娘娘不要罚我干爹,他也是为我好,你说我这说话没把门的,几时能长大呀。干爹看着急性了一点,实则也是为我好。”
她淡淡地嗯了一声,又命人给老阉人打赏。
老阉人讪笑一声,依照戏台上的规矩,把赏钱举到帽檐上,挤眉弄眼:“哎呦,娘娘赏老奴彩头了,老奴这辈子也是光宗耀祖了,我江大厦这辈子值了。”
他一脚把那小阉人撂倒在地:“快,给娘娘磕头。”
赵璇儿总算是展露出了一点笑脸。
他们又起了轿辇,御街上的漫漫长路仿佛走也走不完。西吴的时候她作为公主之女没少入宫,却从未感觉这条西御街走起来这样长。
拐弯的时候,轿辇突然顿了一顿。
内殿里走出来一个刘满意,戴着满头琳琅金树,穿着一匹价值百两黄金的珍珠纱,踏着蜀锦做的绣鞋,摇着扇子,一晃一晃地走了出去,特地停在轿辇前。
“嘿呦,没瞧见这要过人吗?”
那小阉人才得了赵璇儿的好处,自是为她不平:“忒!大冬天的扇什么扇子,也不怕一阵凉风吹到嘴里害了病,就此病死了。”
江大厦拉住了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做奴才多少年了,看主子的心就跟明镜似的,陛下心里只有娘娘,一颗心挂牵在她身上,谁看不出来?这个刘满意进宫想必另有蹊跷,不是别人不干不净的眼里那么回事。
可她毕竟是前朝公主,又是娘娘年纪相仿、一起长大的姨母,就算是个拔毛凤凰,那也是金子做的,不是野鸡毛做的,插上翅膀姑且还能扑腾两下。万一娘娘后来改变了主意,又和她交好了,当初这些落井下石的通通没有好下场。
赵璇儿只是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江大厦看得心惊肉跳的。
俗话说会咬人的狗不叫,皇后娘娘越是闷不吭声,他越是觉得宫里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他自小为奴,知道他们不该自作主张盯着主人的事,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赵璇儿回去以后,拉着宝儿摸自己的肚皮,问他:“娘的肚子是圆的还是扁的呀,宝儿觉得娘怀的是弟弟还是妹妹呢?”
“娘有喜了?”
她打了个哈欠,瞥了周辽一眼:“最近一直困得很,还总是贪吃。我记得上次怀孕的时候,就是这样抓心挠肝地想吃同一种东西,大概就是怀了吧。”
宝儿愣了愣,小心翼翼地笑了:“娘想吃什么?宝儿这就去拿。”
“苹婆,多多的苹婆。”
她吃了很多很多的苹婆,把籽留了下来,藏在锦囊里,她弄不来什么一定能把人毒死的毒药,也没人敢帮她弄,可是,她听说过一句话,叫做一百颗苹婆的籽比砒霜还毒。
夜里她伏在桌子上,看向远处的蕙草殿的方向,又看看叔父一如既往充满爱恋和怜惜的目光,心里冷哼了一声。
当年她求他保住姨母,不要送小姨母去长安,他不肯。如今呢,她害了她的女儿,他却把她接到蕙草殿里,男人变得可真快。
周辽疑惑地看着她,揽着她的手臂,就要吻上来,却被她顺势推开了。
“我困了。”
她瞥着他薄薄的唇,想到昔日里保母们告诉自己的,薄唇的男人也薄情。原来是这样,都说得通了。
当年她以为,就算他们三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白,暗有奸情,可是安宁好歹是他正经的女婿,大家一个屋檐下生活着,一起吃饭,一起离开平蛮郡,生死一线的时候他还把自己托付给了安宁,他们是一家人,叔父再狠,不会伤害家人。
可是他杀二十多个养子没有手软,杀安宁更不会手软。
这般一想,他照顾小芙蓉的那些长辈情谊也不算什么了,他给她喂果泥,她吐奶到他身上,看起来好温馨,好引人入胜,比不过临时起意宠爱一个女人时的不顾一切。
她心灰意冷,攒满一百颗苹婆籽,夜里悄悄溜出去,拿石头把它们反反复复砸成了粉末,直到细不可见了,再全都收到一个小罐子里。
夜深了,帝后宫里也总有侍奉的人,假山后头有几个,鸟笼子底下还藏了一个,还有借着夜色把自己藏在一片荷叶底下的江大厦,其实都围着她看呢,就连周辽……行军打仗习惯了,他一惯觉浅,此时也在殿内盯着她遥遥的模糊的背影。
第二日江大厦被差遣去拿苹婆,这次他没直奔库房,而是跌跌撞撞地钻到宣室殿去,高声说自己要找陛下,随即扑腾一声跪在他面前,将自己不得了的猜想一一说了出来。
“回去吧,我知道了。”
他又哭着给周辽磕头:“陛下不要责备娘娘,她就是一时糊涂了,都是叫那个刘满意挑唆的,这些日子娘娘痛不欲生我们都看在眼里,因此她才走了弯路。”
“多嘴!”
夜里她不做皇后,做一个贤惠妇人,洗手作羹汤,又说这是专门做给他一个人吃的,殷切地给他打了一碗。周辽手里拿着一双象牙箸,别住她的手:“碗太烫了,放下,要打我自己打。”
“是。”她避开他紧盯的目光。
“璇儿。”周辽叹了口气,“你近来在宫里过得有什么不开心的吗?你可以告诉叔父吗?”
“没有,璇儿过得很开心。”
“骗人。”他疲惫地,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她喉咙一紧,话还没脱口,眼泪先流了下来:“陛下为什么不让我见小芙蓉呢?您未经十月怀胎,不知生育之苦,不知道一个母亲能有多思念自己的孩子。我知道这年头还没有彻底太平,枉论一两年前小芙蓉丢的时候……受了点伤,失去手脚的人多得不能再多,老天没眼睛,没能眷顾我的孩子,也是有的。但我不怕,我一点也不怕看见,我只是想贴身照顾她。”
“你在胡说什么呢?小芙蓉不是安然无恙地在宫里住着吗?”他的确很是一头雾水。她为什么对他说这种话?她为什么要给他下毒?他有点委屈,但更怕她受委屈,所以他不会声张的,会替她抗下一切,耐心地问她。
“还在骗我呢。”她脱口而出,“只要陛下把女儿还给我,这个皇后的位子,什么虚名,我都不要了,让给您的新宠。我只要我的女儿。”
“新宠?你是说人家孝敬我送给我的那条细青蛇?还是说他们在山上抓到的那只野豹子?你让它们来做皇后?”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觉得这个男人可真能装傻。他的城府可真深,接了新人进宫这么久了,就住在不远处的蕙草殿里,这个新人还是她的姨母,还是害了她女儿一条命的仇家,他居然一点不显山不露水,若不是她撞见了,如今还被蒙在鼓里呢。
她又垂眸看看桌上的羹汤:“璇儿的一片心意,陛下不吃就算了,我叫他们都倒掉。”
“吃,怎么不吃呢。”他眼睛又酸又胀的,“我吃了你就高兴了?”
“高兴。”
周辽把汤一口饮尽。
他早早吃过了解药,可是解药解不了心头的毒,他开始派人各种调查,监视她,可都迟了,她已经变回了那个乖乖的小孩,乖乖地趴在他膝盖上,乖乖地给他的眼睛上药,偶尔听见箫声还是会流眼泪。
他唔了一声,感情是还恨他呢!还恨他杀了李安宁!恨到要他偿命。
他也恨,恨她把别人看得比他重,恨到夜里折磨她,行事的时候不再温柔小意,力道大得吓人,恨到她哭出来了,心里却没有因此更痛苦,反倒觉得一阵酸痛的抽抽。
他不是没给过她机会,等着她回头,等着她看见他的好。
夜里他还是宿在椒房殿,给她戴上了一顶流光溢彩的金冠,佩以步摇、簪珥,最后蹲跪在地,轻轻抬起她柔软的双脚,给她穿上一对用孔雀羽毛、缂毛、白珠做成的绣鞋。
他自作主张地给她精心打扮了一番,把她抱到月光下的窗边,又责怪她为什么毫无生气地歪着自己的脑袋。
让他失去了欣赏她的乐趣。
他又问:“我送给你的金瓯杯,就被你这样拿来泡苹婆籽了?”
放在离熏笼不远的地方,已经有几株细嫩的白芽在温室里发出来。
“你吃苹婆,就是为了攒这些籽去种苹婆树?”
她淡淡嗯了一声。
周辽无言以对,只是望向那金瓯杯失神,多少次,从前有多少次他出门打仗,这个好心眼的小姑娘就是这样种花种树,等着他回家的。
很久很久以后,他抬起她的下颌,用手指比在她唇上:“这金瓯杯是御用之物,我赏给你已是破例。它唯一的用处就是用来给这张嘴喝水,你想种什么树,劳你金口玉言和我说一声,我自会请人替你移栽已经成苗的小树,不要污泥了你的双手。”
“不必。”
周辽点了点头:“好,好,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他不想再苦口婆心地劝下去了,反正毒汤也吃了,他倒要看看自己到时一口血喷出来,她到底会不会就此幡然醒悟。
周辽想来,是会的,一定会的。所以他才一口饮尽了毒汤。
她一定会哭着抱住他的大臂,呜咽着求他别死。会日日夜夜烧香祈福,请求上天留住他的性命。她会在那时懂得自己于她而言多么重要,多么不可或缺。
他们多年来无法消解的怨恨会随着那一口乌浓的血流尽。
他觉得值得。
*
自从李芙时常到蕙草殿去,刘满意借着她的光,享受到了越来越大的自由。偶尔追着她走了出去,那些婆子也不敢抡圆了手臂扬言要打她了。
李芙搬来各种各样的好衣料,山珍海味,窝在她怀里听她讲故事。她满足地抱着她娇小的身躯,心想,生女儿哪里不好了?女儿多好啊,女儿多孝顺啊,正是因为养大了这个女儿,她如今才翻了身。
就连那瘦削苍白的脸颊也慢慢充盈起来,露出血色。
那天,她差遣人家去取银丝碳,婆子吓了一跳,连连摇头:“那可是娘娘宫里的东西呀,我们,我们怎么敢……”
“公主一天在这里待五六个时辰,你的命贱,不配用银丝碳,我的命也贱,也不配用银丝碳。可是,你想冻死公主吗?”
另一头的椒房殿里,宫女抱来了许多旧炭,气鼓鼓地往地上一放:“真是反了她的了,连咱们娘娘的银丝碳都敢抢,她以为她是谁?说什么陛下准许了她用最好的东西,也不看看陛下昨夜在谁那歇息的。”
殿里烧着上好的炭火,虽说是供给娘娘一个人使用的,可是那点光耀和温暖她们也是可以沾光的。几个宫女纷纷上来抱不平,她们也搞不懂什么弯弯绕绕的,直说要去刘满意宫里把银丝碳抢回来。
也有人暗暗想着赵璇儿是不是不中用了,不得宠了,这个住进宫里的前朝公主是不是有点什么私情,将来会飞黄腾达,要不要花点钱打点那些黄门官,调到刘满意宫中去侍奉她。
赵璇儿也故作烦躁,将一盅同样下了苹婆籽毒的燕窝交到那宫女手上:“你拿到她们跟前去,给她们好好看看,这是陛下赏给我的,不是她吃的那种毛都没摘干净的。”
那宫女见有人撑腰,一脸得意地去了,没过多久,却哭哭啼啼地跑回来:“燕窝也叫她抢去了。”
第29章 第 29 章 恨为爱之极
第二日金瓯杯里最后一株白芽发出来的时候, 椒房殿的宫室外传来了刘满意喷血的消息。呕血呕得肝肠寸断,连前一日的三餐都吐了出来,一下便消瘦了两圈。
但是没死。
她初得消息之时, 内心快意无比。
毕竟刘满意说她挖去了李芙的眼睛,割去了她的双耳, 又传染了肺痨给她。不提她一个母亲去想象这画面是多么残忍的事情, 便是说失血过多、不治之症, 又在战乱封闭的州县,物资缺乏,医疗紧张,她又是个幼童。
李芙真的还存于世吗?
周辽每次对她要见李芙之事大惊失色, 是不是因为她已经不在了。
他瞒骗了她就算了, 还把刘满意接进宫里来,给予她一个亡国奴形同公主的规制, 让她过上了高枕无忧的生活。刘满意还不时唆使宫人到她跟前挑拨、炫耀, 令她如同凌迟般一遍一遍想起自己女儿可能经历的凄惨命运。
他们都该死。
可惜结果令她大失所望。
刘满意捡回来半条命,周辽那边更是无事发生。
她失望地发觉,她下的毒太少太轻,根本不足以毒死一个人。只是她不懂为何自己明明将九成的毒粉都下给了周辽,他反倒一丁点事都没有?
刘满意毒发以后, 长安宫里一时间人心惶惶。一只惊雀在刘满意尖利的惊叫声中跌下来, 摇摇晃晃飞到了椒房殿的上空, 一头碰死在了房梁上,像个淡黑色的手印。
更可怖的是,周辽几乎第一时间到了椒房殿来。
她感觉他看见了这个手印,感觉老天也和她作对,故意把那只鸟雀按死在房梁上, 以此来揭示自己的罪行。
她多想挺着胸脯,坦荡承认,再指着这对奸男恶女,痛痛快快骂一顿。
可此时此刻,她只是娇媚无比地抱着周辽的大臂,抬眼欲泣,却又在低头的时候露出不屑的神情:“叔父,这是怎么一回事呀,宫里是不是有什么歹人在,会不会今夜就轮到我了,我会不会叫人毒死了?”
那头的刘满意刚缓过来,破口大骂,骂得声震屋瓦。
这头的她娇滴滴地啜泣着。
周辽刚想摊牌,再把她恶狠狠骂一顿,说自己都知道了,何况你装也装得不像。一抬手却看见她哭得红红的双眼,顿时如噎在喉,哑然失语。
他拂袖坐下,她也顺势坐在他身边,伏在他膝盖上,一副全身心依赖着他的模样,菟丝花缠在强壮的老树上头,紧紧抱着他,藏在他的遮蔽下,以此来躲避外头的风吹雨打。周辽喉头一紧,面孔突然发白,咳咳吐出一口血来,他本来可以咽下去,当作无事发生,可他没有,他似乎是的真信了她的邪,更发剧烈地往外咳血。
“璇儿,叔父好难受,你可以扶叔父躺下吗?”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支支吾吾道:“叔父自己躺下吧,璇儿力气小,我,我扶不动你的。”
殿外日头西斜,他狼狈地倒躺在榻上,她瞥了瞥他,又瞥了瞥屋外,似乎是不想有人来,想把他毒发的消息按下去,让他没法及时寻医,也好死在这里。周辽一边咳嗽,一边苦笑,心底里对她失望透顶。
她还要往外跑,周辽用尽全身力气攥住了她的手:“璇儿,叔父身上好痛,你留下来陪陪我。不要走……”
他对她几近哀求,不断地卑微地向她乞讨她的陪伴,她却撒开他的手,鬼鬼祟祟地逃了。
显而易见的,他的宽容,他的坚持,并没有打动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并没有让她有半分犹豫和怜惜!她好狠的心啊,青出于蓝更胜于蓝,比他狠多了。
甚至她夜里回来了,静悄悄地走进来,还要拿着一副忧伤而失望的目光看着还活着的他,似乎他活着就是碍她的眼,拦她的路了。
孱弱的白花,假惺惺地依偎着他,实则心底想的是怎么还没把他绞死。
赵璇儿慢悠悠地从织金屏风后头走过来,开始装傻充愣了,问他今天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取了药碗过来,装体贴,要喂他吃药。
周辽恨恨地看着她,后槽牙都要咬碎了,真想一巴掌把药碗扇翻。
可她柔软的手捏着汤匙递到他嘴边,贴到了他的唇,那种轻飘飘的感觉霸占了他的身体,他竟默默地闭上了眼睛,把药汤都含进嘴里。
他乖乖的,像是她小时候被人家喂牛乳吃的时候,很听她的话,全都喝干净了。他讨好地对着她眨了眨眼睛,拉着她的手,要和她夫妻合帐,共度今夜,却被她推开了。
“我今天身子有点累。”
“是身子累,还是心累?”
她假装听不懂:“身子累。”
等他睡着,她又翻身起来,继续到外头去弄苹婆籽的毒粉,想着还不够,还需要再弄多一点,自己快演不下去了,得抓紧把他毒死。
她在月光下研磨着苹婆籽,手臂正往下去,却被男人狠狠提了起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发现的,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总之另一只手拿着火把,正对着她,这时明月当空,强光刺目。她看见周辽抢过了锦囊,愠怒地盯着她看。
“好,好,赵璇儿,你别指望我再来你的椒房殿一次。好自为之吧。”
她呆住了,像是被夏夜里的惊雷劈中,灰溜溜的,行尸走肉般躺回寝床上,等待这位掌握着天下人生杀大权的君王的审判。也许他会凌迟处死她,也许他会赐白绫把她吊死。
这很正常,自古谋害帝王的人,要么成功,要么送命。她显然是后者了。
黑夜里他的脸色尤其黑,呲牙咧嘴,立着眉毛,却没有再说半句话。他没有处死她,甚至没有罚她,他只是离开了椒房殿,不跟她说话了。
她捡回一条命来,有好几天没敢出门,再后来,是一个天蒙蒙亮的日子,她也许是真的吓坏了,魂魄出窍,被有机可乘的鬼附了身,恍恍惚惚地一脚踏出了殿门,走到明月湖边的花苑上。
那里有个漂亮的小桥,是他们来长安以后新修的,按着平蛮郡她绣楼前那座的模样仿制的,溪水缓缓地冲洗着桥脚,灰蒙的天气里有鱼跳起来,拍到旁边的石头上搁了浅,又被一阵浪打回水中,看见了希望。
桥对面的她看见周辽牵着一个小姑娘,在上头闲逛散步。
她着急忙慌地跑过去,抱着那小姑娘就要查验她的手脚是否健全。周辽一把拨开她:“小杀人犯,你最好还是不要靠近她了,省得把孩子教坏了。”
她咬牙哆嗦:“对不起,叔父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
周辽还要说什么,她可不在乎,只是一个劲地捧着小女孩傻憨憨的小脸,对着她傻笑:“我是娘呀,叫我,快叫娘呀。”
她只是眨眨眼,似乎并未听见。
赵璇儿有种不详的预感,狠狠在她臀上抄打了一下,却见小姑娘不舒服地皱着眉头,但是连半点哭声都发不出来。她瞬间就绝望了:“哑了?分明又聋又哑啊……怎么会呢,怎么会呢?小时候明明会哭的,也会喊娘的,会简单说两句话的。”
她要去掀开小姑娘的衣领,看看后颈上的胎记来确认,小姑娘顽强抵抗,就是不肯,周辽顺势拉开她们:“好了好了,你不要把她吓坏了,我不让你见她,难道有错吗?本来就不会说话了,再被你咋咋呼呼地吓一跳,就怕以后彻底傻了。”
他把她送回周荷花的寝殿里,里头真正的李芙跑了出来,拉着这个小哑巴:“堂姐,你穿我的衣服去干嘛呀?”她见小哑巴忙要脱下来还给她,又挥挥手,“算了算了,你喜欢我就送给你了。”
小哑巴李蔷点了点头。
这头的赵璇儿还以为自己见到了“李芙”,对周辽满心愧疚。他一个劲把她往墙上推,死死压在那里亲吻,她也不抵抗了,任凭他发脾气,把她的嘴巴咬得又红又肿。
周辽神清气爽地拂了拂袖:“喂我吃药!”
她捧着药碗,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给他吃,还记得吹凉:“叔父,会不会苦呢?要不要璇儿拿点蜂蜜加进去?”
他抬了抬眼皮:“你不给我下毒就不错了!赵璇儿啊赵璇儿,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我以为你胆小如鼠,只有被人家欺负的份,没曾想你比谁都狠!”
也是,也是,她的爷娘,一个毒死过多少仇人的刘如意,一个战场上杀敌千万的武侯赵危,怎么想她也不会是个软蛋啊!就算被他养得再不谙世事,一被人欺负了,骨子里的狠劲就被激发了出来。她才不跟人家叽叽歪歪呢,不吭不响就直接把事办了,把人杀了。
他差点被她害死了,心底却有一种扭曲的满意。谁也别想刻薄了他一手带大的孩子,平日里有他护着她,真遇到危险了,那些歹徒也别得意,碰着她不一定是谁倒霉呢。
他哈哈大笑起来,想起来小时候的事情。
武侯负了伤,他把他从战场上救回来,辗转回到府里了。武侯突然找了过来,欣赏地摸了摸他的脑袋,问他想办一个怎么样的及冠礼,那可是一个男人此生最重要的日子。
他怔了怔:“贵族子弟才加冠呢,侯爷怕不是在笑话我们这些贱奴。”
赵危又笑着说,他要认他做义子,将来继承勋爵,当然可以加冠!
他按耐不住心中喜悦,接连几日难以入眠。结果这事不了了之,赵家那个婶子上来说情,大致意思是外姓之人不可信也,与其认他做义子,不如过继两个侄子到他家。
赵氏兄弟就这样堂而皇之住进了赵危给他准备的宅院。
这事他隐忍了下来,没有流露出半分不满,反倒是赵璇儿不高兴了,冲到前头指着他们两个就骂:“就你们两个窝囊的乌龟子王八蛋还想做我的哥哥呢?路边冲出条野狗就把你们吓跑了,胆小鬼两个,你们也配!”
她说只有他那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配做她哥哥,赵氏兄弟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就是个畜马的贱奴才,你跟他是兄妹,那你是不是也是贱奴才啊?”
她没再跟他们对骂下去,而是一声不吭地回了屋,抓了两只蝎子扔到他们两个的靴子里去,得意地跑了。
*
周辽的心头浮现出一丝暖意,把她拥入怀里,亲了亲她的脸颊:“不生你的气了,也不怪你了。”
“为什么呀。”她一头雾水,觉得叔父怕不是被毒药毒傻了吧。
“不知道璇儿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鸿蒙生两仪,恨为爱之极。叔父恨极了你这脾气,偏偏爱的也是你这脾气,我不是贪心的人,我不能光想着享受这脾气的好处却坚决不领教它的坏处呀。”
“好像听懂了。”
他笑道:“听懂什么了,说给叔父听听。”
“叔父想说,烫嘴的馍馍才好吃。”
他嗤了一声,在她身上又咬又挠,专门挠她腰窝,饶得她求饶了,问他到底要干嘛。他说:“我现在就要试试你这个烫嘴馍馍的滋味!”
“不要,不要……”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和她十指交叉着,又把她手心的划痕拿到光下看:“我宁可你这个馍馍不烫嘴,又冷又硬的我也嚼的动。”
他叹了口气,声音温柔了很多:“我宁可你和小时候那样,无忧无虑,傻傻的,天天高高兴兴的。你去抓蝎子,我怕它蛰了你的手。你拿石头去磨那些毒药,我心疼你手掌都被磨粗糙了。这种事情还是交给叔父来,我天生就是脏手脏脚,多做一件不多,少做一件不少,知道吗?”
她不服气地别过头,靠在枕上,面白如纸:“谁知道你会不会一辈子向着我。”
“这还用怀疑吗?从你一出生下来,我就是围着你转的,后来你归我了,让我给你养大,我更是围着你转的了,这辈子就是围着你转的,不为了你为了谁。”他理直气壮。
她哦了一声,凑上去问他:“那叔父说说看,你还有没有什么事情骗着我?骗着你围着转的这个小姑娘。”
“没……没有。”他咬牙。
他说的铿锵有力,把赵璇儿骗到了,却骗不过自己。她睡着以后,他又翻身起来,看着椒房殿外随风摆动的荷花池水。现在是冬天,本该没有荷花盛开的,是因为他知道她很喜欢荷花,希望她一年四季都能看到,动了动手脚。
他在温室里把莲花养好了,又把椒房殿这里的地龙烧起来,让池水足够温暖了,再把这些莲花挪到池子里来,营造出天然生长的模样。
可是假的就是假的,它们细细的根茎浮游在上头,实则脆弱得不得了。
倘若有一天,她发现自己拿李蔷指鹿为马,搪塞过她,后果会如何呢?
人们为了圆谎,总是编织出一个又一个更大的谎言,当时的结果总是好的,可往往想不到谎言被戳穿以后也会带来更大的后果。
这座宫殿,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是真的,是实实在在地用真家伙建造起来的。可无论椒房殿中如何金玉满堂,她居住的世界如何连城之璧,其实都只是纸糊的。
只要她发现他在撒谎,他骗了她一次又一次,一切都完了。
第30章 第 30 章 他只是一个得意忘形的普……
好几天没下雪, 周辽也好几天没再提她下毒的事情,她得意忘形,没注意到长廊的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一脚踩上去,打滑摔倒, 屁股着地。她觉得丢脸, 更怕保母们围着她的屁股要看伤口, 踮着脚四下张望起来,生怕被人看见。
灰色的天空下没有灰色的人影,赵璇儿悄悄松了口气,挪着小碎步走回殿内, 正撞见周辽, 他转过身去,神态自若, 不像一个偷窥狂。
保母们说要给她裁新衣, 拿一把小布尺在她身上量来量去,碰到尾椎骨的时候给她弄痛了,赵璇儿咬牙忍着,看起来还是呲牙咧嘴的。
周辽挑了挑眉,在一旁盯着她看:“胖了还是瘦了?”
“和去年齐平。”
他叹气:“唉, 那今年的饭可算是白吃了。”
保母走后, 她委屈地摸了摸自己的尾椎骨, 被周辽一把拽了过去,掀开了裙子。她倒吸了一口气,张牙舞爪地推开他,问他是不是要白日宣淫。
她现在哪哪都疼,实在不想做这档子事, 脚往他腰上蹬,结果自己滑倒了摔在床上,又碰到了尾椎骨,痛得倒抽气。他无奈地瞪了她一眼,又取出抽屉里的药膏,轻轻抹在上面。
“不要碰……疼啊……”
“走路不看道的时候怎么不说疼?”他用手试了试下面那一寸的皮肉,“这里也痛吗?”
“只有刚刚那一小截子痛。”
“要不然我说你今年的饭白吃了呢,不对,哪里只是今年的,这十几年的饭都白吃了。五六岁的时候就走路不看道,如今十九岁了,还是不看道,一点没长大。”他意有所指,“九岁的时候就信不过我,看我像个坏人,想办法要杀了我,十九岁了也还这样。”
她每次被说教都会烧红脸,把帘子一拉,自己将裙子穿好:“不许说了。”
夜里她屁股朝天睡觉,像个四脚着地的大王八,被周辽拍了拍腰:“翻回来,你这样睡觉,心口压在枕头上,时间长了会把肺脏压坏的。”
“我不要,翻回来不就压到屁股了吗?现在还是肿的呢。”
“垫个枕头会好吗?”
“试过了,更疼。”
他把她轻轻拉到怀里来,让她趴在自己的手臂和大腿上:“这样好些?”
“好多了。”
他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神情温和,身子放松,目光里含着默默的柔情,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她看,好像已经出神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赵璇儿心虚地提起被子蒙住自己的脸,心想这个人心可真大呀,如今他们又和好了,他居然可以待她如初,就像自己怀里的女人从未干过下毒谋害他的事情。
“叔父,你在想些什么呀?”
“我在想,我可算知道你为什么总摔跤了。”
“为什么?”
“小时候太早学走路了,没爬够。”
当皇宫里和她同月出生的王孙们还在柔软的地衣上爬着的时候,那些比她早出生一两个月的表兄表姐还趴在地上哇哇大哭的时候,她已经开始跌跌撞撞地在父母的膝边走来走去,摔倒了也不哭,坐在地上抱着自己莲藕一样胖乎乎的小脚哈哈大笑。他当时在武侯跟前打杂,进去给银壶加上水,总是忍不住偷偷瞥上两眼。
她接受到目光了,又屈起摇摇晃晃的身体站起来,走到他脚边抱着他的小腿,含糊说出一句:“要抱,要抱。”
他哪里敢僭越,小心翼翼地看向武侯和公主,见他们点了头,才敢把她抱在怀里,轻手轻脚地取来丝绢帮她拧鼻涕。她对着他笑,害他毫不设防,结果一个喷嚏把崭新的鼻涕全都抹到他衣领上去了。
公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武侯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当时南征北战,帐子里喜欢招军师,里头不乏一些自称可以与天对话的道士,其间有一个给赵璇儿算过命,说她的命格贵不可言,只是,婚姻之事上令侯爷失望,她不会嫁给什么凤子王孙,也不会嫁给什么州郡望族,而是,嫁给一个马奴。
武侯自己就是底层出身的,虽是个穷苦劳役,家事却是清白的,后来发家了,娶了一个高贵的公主,生了一个高贵的女儿。让他再把女儿嫁回那些卑贱的阶层,甚至他还是奴籍!这怎么可能?
好几次他想除之而后快,尤其是发现自己的女儿格外亲近这个大她十一岁的卑贱马奴以后,他感觉自己的尊严扫地了,非要周辽死不可。
可一等他消失在侯府,璇儿就会拉着他的手,哭哭啼啼地让他把周大哥还给她,他又只好妥协。再到后来,周辽把他从战场上救下来,让他看见了这个少年的人品可贵,前途无量,这才认命了,在心底里把他当做了女婿。
周辽想起这些往事,不是为了指责武侯的拜高踩低,更不是为了炫耀自己如今功成名就挣回了面子,只是有点感慨,命运这种东西还是太奇妙了一些。
他们的年龄差了太多,她还在蹒跚学步的时候,他已经挑起了重担养活母亲,再说难听一点,要是他再大上几岁,完全是可以生下一个她来的。十几年前他抱着小主人柔软的身体,听着她咿呀咿呀的笑声,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她会成为自己的皇后。
一眨眼居然十八年过去了,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照顾的小婴儿,他也不是那个需要看人眼色的马奴,如今她就在他怀中,他们夜夜同床共枕。
一切的一切,是不是老天谱写好了的?她天生就亲近他,一两岁的时候总要他抱,不抱就哭,不抱就闹,弄得武侯和公主也没法,容许他一个外院的仆役进来照顾她,陪她玩耍。
她五六岁了,寸步不离地黏着他,他去臭气熏天的马圈里都要跟着。
再后来,她在堂兄跟前据理力争,袒护他,毫不吝啬地夸赞他……
一次次不经意的靠近,他们也不经意间成了对方重要的人。那时她还小,绝不可能牵扯到男女之情,但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越走越近了,越来越依赖他了。加之武侯离世,他成了她的家主,她更加离不开他了。
千丝万缕,是不是注定了他们会相爱?
周辽百思不得其解,化作在她头顶轻飘飘的六个字:“璇儿,叔父爱你。”
“怎么突然说这个。”赵璇儿脸一红,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不爱说这个,那好,我们来说说别的。”他贴近了她的面颊,目光凛凛,像严刑逼供,“你还没告诉叔父,你为什么要杀我?”
她避而不答:“叔父还没告诉我呢,你为什么把小姨母安排在蕙草殿里住?”
“这是你娘要求的,她说回来见不到妹妹就跟我拼命。”
“我娘,我娘都死了十年了,叔父扯谎也不带这样扯的吧。”
“她没死。”
昔年有具无头女尸躺在身体已经硬了的老皇帝身边,被认定为带老皇帝逃跑的刘如意。没过太久,如意公主的幼弟被人毒死,西吴出现了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建平公主,和亲到了西域。如今建平公主在草原上的丈夫死了,他派人去和谈,渐渐察觉到建平公主就是如意公主,努力地和草原人周旋,想把她接回长安。
当然,他特地浓墨重彩地强调了一下,她阿娘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关心自己心爱的女儿,而是袒护犯错的妹妹,以此说明还是他对她最好。
他讲完这番故事,赵璇儿却全不在意:“哦,所以,你和小姨母没有什么。”
周辽疑惑地皱着眉,看了她很久,突然噗嗤一声笑了:“所以你要杀我,就是因为你以为我有了新欢?”
“怎么可能。”
“你敢说没有这个原因。”
“就没有!”
他摸着她的脸颊哈哈大笑:“说你讨厌她吧,你听见你娘护着她的时候一点反应也没有。我只是让她住在那,让她跟囚犯一样度日,却把你气得要死。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心底最重要的人是我呀!”
“怎么可能,你怎么跟我娘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要是能早点知道你原来这样爱我入骨,别说喝两口毒汤了,就是你拿把刀子捅我两刀,叔父也觉得值了。”
她还要狡辩,周辽可听不进去,掰着她的脸颊狠狠咬了一口:“这件事于我的意义太重大了,叔父也是肉做的,也是个在爱情里惴惴不安的普通男人,我总觉得你不爱我,总害怕你心里没有我。”
两个倔强的人总要较劲,要看见对方也爱自己以后才肯承认汹涌的爱意,此时此刻,他迫不及待,他言不由衷,他要和她抵达互通心意的最美好的那一个时刻,他要和她最直接的身体交/合,融为一体。
他摸着她的脸颊把她推倒,却见她突然尖叫了一声,眼泪汪汪地看向他,满脸的眼泪,满脸的委屈,愤愤不平,还有点生气。
“怎么了璇儿?”
“又压到我的尾椎骨了。”
他又只好收起歹念,拿了下午找来的跌打药酒,轻手轻脚地帮她揉尾椎骨。揉到下半夜,把她伺候睡着了,又小心翼翼亲了亲她的脸颊。
谁还不是凡体俗胎一个,他也只是一个初次体验到占领一个女人的心的滋味,因而感到狂喜,感到得意忘形的普通男人。他此时此刻,多想到李安宁坟前去造访一下,宣告一下他们婚姻三年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输家,璇儿心里的一直是他。
只可惜,李安宁已经被他鞭尸扔之荒野。
第二天他披衣起身,问她:“既然璇儿不高兴,我今天就下旨把刘满意赶出去吧。”
“算了!都是一家人,她被赶出去了不是丢我的脸吗?等一下人家看见了,要说皇后的姨母都被赶出宫去了,是不是皇后娘娘不中用了。”她嘟囔道,“何况,谁叫我娘护着她呢。我可不想惹我娘生气。”
其实叔父昨夜说的话是有道理的。
虽然,她心里清楚爷娘都很爱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碎了,却从来没有恃宠而骄,想控制他们的行为。比方说,阿娘袒护自己的妹妹,阿爷总是贴补她不喜欢的堂兄,她从来不会因此感到背叛和愤怒。因为她知道,爷娘是她的爷娘,也是别人的亲人,她要做一个乖孩子,就不能去胡闹。
但是,这个道理用在叔父身上她就完全接受不了了。叔父是她一个人的,他不许对她讨厌的人好,不许站在别人那头,他就只许爱她一个人。他的精力时间不可以分给别人,他的赏赐要留给她身边照顾她的人,他的爱要分给她的亲人孩子。
甚至他杀死安宁的时候,她也不是太爱安宁了才气急败坏,更多觉得他没有爱屋及乌地照顾她的丈夫,反而杀了他,对他感到失望。既然他爱她,怎么可以不管她身边的人的死活?他既然杀了安宁,那他肯定就是不在乎她了。
他要去上朝了,赵璇儿替他系好通天冠,问他:“小芙蓉听不见,又不会说话,那保母们给她做新衣服的时候,她是不是都没法表达自己的意见,选自己喜欢的衣裳?”
“你想多了。她不会说话,可是会写字啊。”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对了,她这个哑病,一辈子都治不好了吗?”
“医官说可以调理的。”
“那就好,那就好。”她拍了拍心口,“你怕我控制不住情绪,当着她的面哭出来,吓到她。那,等她好了以后,叔父可以带我去见她吗?”
“当然了。”
他看见她笑起来,兴高采烈地拿了竹筐里的针黹盒,开始手忙脚乱地做衣服,一面替她高兴,一面感到心虚,急匆匆地摆驾去上朝了。
老是骗她,不想让她受伤,所以现在也没让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早夭,没让她知道李芙不肯认自己的母亲,没让她知道李安宁已经被他五马分尸扔了出去。本意是不想让她受伤,结果却未必不会让她受伤。
周辽和宫人们下了令,她可以无忧无虑地行过御街,因为她是皇宫的女主人,所以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除了上朝的宣政殿被人家封起来,其它地方都是她脚下的泥。至于那个威胁,也就是刘满意,她的蕙草殿像是被抄家了一样贴着大大的白封条,因为她对璇儿的所作所为激怒到了周辽,所以连见李芙的权利都被收走了。
她不知道隐忍为何物,所以又恢复到了和小容相依为命的日子。这一次情况更坏,门都被闭紧了,光线透不进来,这一次连光都被夺走了。
周辽下朝的时候,赵璇儿在外头散步累了,正靠在一个亭子里打盹。他远远地看见了她,负手走过去,保母们想把她叫醒给陛下请安,他赶紧挥手制止,蹲下身去静静地看着她。
在做梦了,脑袋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周辽伸出宽大的手掌去接住她,轻笑一声。
赵璇儿就是在这个时候醒的。
周辽默默收回自己的手,闲闲道:“在这干嘛呢。”
“等叔父下朝呀。”
“等我?”
“是呀,这个亭子是最近的一个了。”
下人们曲着身子,说要去请轿辇,抬他们两个回宫。周辽摆了摆手,随即牵起了赵璇儿的手,这位新朝君王牵着自己的皇后,一步一步,像饭后闲步一样走回寝殿里去。
宫人里不乏是西吴王室留下的旧奴,听说的都是各种各样,活色生香的关于背叛的故事,不曾见过这样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景象,不免感慨他们感情之深。其实仔细想想,明明是很简单的一件事,丈夫在外劳动的时间太久了,居于家中的妻子思念他,特地走到门前等了又等,最后困得睡着了,丈夫耐心地蹲下身等她醒来。
也许越是简单的事情越是难得,他们都跟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奇观一样,有的人夜里不睡觉,摇一摇同铺宫女的肩膀,叽叽喳喳地说给对方听。
*
年关前要狩猎一次,宫人们要出去采买年货,那些亲王儿子也要上山打一点年货来。她也终于见到了叔父的新宠的面,那只小野豹子,雪豹,黑色的漂亮的斑点布满整个后背,线条流利,四肢健硕修长。
他耐心地用藤条和食物把它训得很好,拿着鞭子在它头顶上指点江山,豹子就会追着鞭子一个劲地转圈,看起来可好玩了。
这只雪豹最大的作用就是捡猎物,所以他把豹子给了她,他负责打,她就负责跟在屁股后面捡。为了更好活动,他的腰上戴着蹀躞带,往里面插了小刀、箭囊。她腰上本来戴了一条白玉禁步,临行前被他摘了下来,换上了男人的蹀躞带,应该也是他的。
在林子里衣着轻便,她背着箩筐,跟着那只豹子捡得盆满钵满,周辽凑过来笑了笑,指了指自己手上的箭:“等一下我把箭给你,你骗你哥哥们说你背后的猎物都是你自己打的,去他们跟前好好炫耀炫耀,怎么样?”
“我才不要呢。”她鼓着脸,“叔父给我把小弓,我自己去打猎,我要拿亲手打的猎物去炫耀。”
周辽抽了一把轻便的角力小的弓给她,笑道:“你还会射箭?”
“还是叔父你教我的呢!你忘啦?”
“想起来了。”
“不过我确实七八年没有用过弓箭了。”
叔父是个很讨厌的家伙,他什么都教给她,从前他也教过她拉弓,从有一次她的手指被弦割出血以后就终止了。他也教过她挥剑,在看见她虎口处磨出来的薄茧以后又半途而废了。他是希望她能够成长的,却又无法忍受她在成长的过程中受伤,所以干脆就不许她成长了。
后来他给她修起一座绣楼,平日里前呼后拥一大帮奴仆,她连下绣楼的时候都有两个丫鬟扶着,走过池塘的时候七八双眼睛盯着她,防备她一不小心失足落水。他给她选了一个最无害的丈夫,结果自己没经受住诱惑,成了她无尘生活里最大的一坨污泥。
她重新拉开了弓,艰难地适应起来。周辽此时放下了手上的打猎活动,转而牵起雪豹脖颈上的长绳,远远地盯着她,保护她。
这时的她看见了一个黑影从林子里钻过,举起小弓,迈开步子追了上去,正好被走过来给周辽请安的周丰城撞了一下,两人都哎呦了一声,把她的猎物吓跑了。
赵璇儿很不高兴:“你走路怎么不看道呀。”
“五十步笑百步,彼此彼此,你自己走路还不是不看道。”周丰城也不是一个嘴上饶人的主,哼了一声,手悄悄伸到她的蹀躞带上,往上提了一把,“而且啊,你的蹀躞带上刀没合好,差点划到了我的命根子,你差点造大孽了。”
“你,你怎么口不择舌啊!”
人家都说万事开头难,兴许就是因为她的第一只猎物被周丰城吓跑了,又在这个过程里听到了他这样晦气的一句话,她今天才会一无所获。她什么也没打到,只在离开的时候在石头底下挖到了一篮子菌子,尽管周辽大动干戈地把它们拿去和那些名贵的肉类、补品煮在一起,她还是有点失落。
人家最差的都打到了一只豪猪,几只兔子,她可是光秃秃的一个也没打到。
周辽笑道:“说明我们璇儿是慈悲为怀,你不舍得杀生罢了,若是你诚心实意想打,岂不是一个上林苑都要被你杀得片甲不留。”
她哼了一声:“不要说这些话了,叔父越是这样说,我越要当成你在阴阳怪气,在笑话我了。”
“小没良心的。”
他去命人端菌子汤来,赵璇儿自己伸手去解蹀躞带,突然发现里头被人塞了一张纸条,字迹像是周丰城的,里面的内容却来自李安平。
他认为,她如今做了杀夫仇人的皇后,一定是受到了胁迫。他说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偷一件老仆妇的衣裳穿上,去到西城门。那里的守城将领是冯大曾经的门人,偷偷放一个老宫女出宫还是容易的,然后他会派人去接她,把她安置到东吴的邺城。
他又说,当年多亏哥哥帮他招兵买马,他才能起家,一定会感念当年援助之恩,照顾好嫂嫂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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