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吹枳看到几个关键词,下意识点进去。
封面图片是穿着西装的储天语走进储瑞集团公司大楼的侧影。标题是「储瑞集团扩展地方性新业务,树立农企合作典范」。
底下文章大致在说储瑞集团的二少归国,最近几个月扎根乡村,如何跟闽南山区的茶农合作,提高种茶效率,投入科技资源,创新茶叶农产品。自研的制茶方法得到茶叶协会的认可,给予全国一等奖的嘉奖,改善了当地就业,盘活了地方经济。
末尾还附了一则记者对当地村长的采访,图片里村长对着镜头微笑,双引号引用村长的原话,就储瑞集团对当地茶叶事业的帮助和支持表达感谢。
新闻社问他合作将来的动向,他说有计划协助储瑞大量收购茶山,集体化生产,扩大茶叶面积产量,把这套模式运用到全国各地相似的种植小户,带领更多的乡亲共同致富。
全文但凡提到茶叶,名称都是概指,半个苏家茶的字样都没提。
图片与文字穿插得当,有招待所堆积储瑞给村民们发放礼物的图,看起来是那次储连锐送的,还有几幅茶叶制作图和一排排茶树的空景。
一看就不是他的茶山。
报道的日期就是今天。
苏吹枳退出页面,重新打开。在一列新闻栏里上下滑动,甚至后退点开了左右隔壁的新闻。他总觉得自己像点开了假软件,翻到了p的图。
可这就是实打实的报道,占据了整版最显眼的位置,发布才三个小时,阅读量已经一万加,底下还有评论。
苏吹枳内心没有什么波动,坐起来,给储天语打电话。
嘟嘟
响了二十多声没接。
自动挂断了。
苏吹枳又打了个,还是没人接。今天储天语出差回茶山了,这个点应该坐在小屋的桌边看项目资料。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去,海上没有月亮,路灯照不透,只映出一团朦胧的亮光。
再次挂断没人接,期间打字发的信息也没回复,苏吹枳吐出口气,换了个号码,等了一两分钟,接通了。
“小飞,你在忙吗?”
“不忙不忙。”
“你在研究所吗?”
“啊,差不多,在附近。怎么了苏老师?”
“你能帮我去小屋看一眼储天语在干什么吗?他不接电话。”
“哦哦,好的。”
苏吹枳等了十分钟,又半个小时,一头雾水。
电话嗡一声,小飞主动拨过来,“苏老师,我找到储老师他人了,他在忙,要不嗯”
“?他在忙什么?”
小飞声音略有些慌乱,“要不晚点你再打给他?”
“”
“小飞,他要是在你旁边,你告诉他现在不接电话我三天都不会理他。”
“好、好的。”
电话那头嘈杂了阵,叮叮哐哐,隐约还有陌生人的说话声,短暂停歇后,苏吹枳听到了储天语的声音。
“怎么了?”
熟悉的嗓音听起来像重感冒,苏吹枳差点没听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苏吹枳微微怔大了眼睛,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感到心里一空。
“没有。”储天语顿了下才说,“你从乡下回学校了?你们饭吃完了?”
“吃完了,这都几点了。”苏吹枳彻底确认了储天语的声音不对劲,“你的声音为什么那么奇怪?感冒了?”
“嗯,有点”
“着凉?”苏吹枳翻天气预报,茶山那边的天气跟厦市差不多,还没到大幅度降温的时节,“不会是流感吧?你吃药了吗?”
储天语声音小得不得了,“找了点药”
苏吹枳微微皱眉,“听起来蛮严重。你要去看医生吗?发烧了没?”
他一时半会儿想象不到储天语生病的样子。
电话那端只有一些呼吸声,储天语竟然没回答他。
“喂?储天语?”
今天村落采访和石衡带给他莫名其妙的烦躁没有消解,还有那条突然蹦出来的新闻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疑似生病了的储天语还对他吞吞吐吐,乱七八糟的心情揉成一团,让他的不适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储天语。”
苏吹枳像用一只锅盖把往外冒的情绪努力压住,声音平静,但冷了下来,任谁听了都知道他不高兴。
电话那头马上妥协了,“不是流感,过敏了,在医院打吊瓶。”
苏吹枳抓着电话噌得站了起来。
·
储天语放下手机叹气。
“苏老师发现不对劲了?”小飞小心翼翼问。
储天语点点头。
病床边上架着吊水瓶,透明的液体随着软管和针缓缓输进他手背上的血管,慢慢流,直到剩下了一个底,护士过来把针拔了。
来不及买高铁票,苏吹枳直接打跨市的士,直接到了泉市市中心医院。他走路带风路过走廊,推开储天语病房时,门滑动带起的气流微微吹起了他的额发,正好看见护士出来,储天语坐在病床上。
病房里没有可怕的仪器,只是左手手背上贴了一道止血棉,人看起来还行,就是眼睛有点肿。
看见人了,苏吹枳一路紧揪的心才稍微放下。
这种时候小飞本应该回避,留两口子说话,但储天语讲话实在不方便。她只好留下解释给苏吹枳听。
今天储天语出差谈完生意,回茶山之前和合作方吃饭,没注意菜里有海鲜,回来的路上过敏发作了。本来以为吃点过敏药就好了,结果到了傍晚越来越严重。
他打算自己去卫生所看看,结果肿起来的眼睛把路过院门口的小飞吓了一跳,连忙叫上研究所的大家伙把他送到村里的卫生所。
过敏嘛,可大可小,小到痒痒、长疹子,大到器官水肿、休克都有可能。卫生所看他状况严重不接,要把他转移到了市中心的医院,用呜拉呜拉的救护车。卫生所就这一辆车方便开出来。
“太夸张了吧,送我到公交站口就行,我自己打车去。”
众人表情严肃,把他推上了救护车。
车上坐不了许多人,储天语让大家都回去,小飞坚持要跟,说至少留一个人照应。
“行。”关上门之前储天语不忘嘱托组里的人盯一下他今晚没对接完的项目。
路上,储天语逐渐感到喉咙发紧说不出话,苏吹枳跟他发信息说从乡下回来了,要和同学去食堂吃饭,他躺在担架上给他回信息,旁边的急救护士一把拍掉了他的手机。
小飞坐在一旁哭笑不得。
好在过敏反应没有进一步扩散,强制性抵抗过敏的药打进来,这会儿已经逐渐好转了。
小飞说完了,储天语递过去一个感谢的眼神,转向苏吹枳心虚虚的,声音沙哑道,“我明天应该就能出”
储天语本来觉得没什么,突然看到苏吹枳眼泪,天都塌了。
“别哭啊,我没事。”
苏吹枳俯下身,趴到他身上,小飞走出病房,轻轻关上了门。
听到身上人小声的啜泣,储天语慌到不行,用胳膊揽住他,怕话说多了苏吹枳听在耳里更觉得他严重,只能紧紧搂他,“我真没事。”
苏吹枳敏锐地闻到储天语身上医院里不好闻的消毒水味,盖过了原本熟悉的味道,在他怀里闷闷地说:“出了这种事怎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还想骗我说感冒,不是说好了不会隐瞒我任何事情了吗?”
“这不是老实交代了嘛,怕你担心。跟感冒也差不多,马上就好了。主要这个事太蠢了,丢面儿”
“你还怕丢脸?”
“老婆面前必须维持形象。”
苏吹枳狠狠揪了一把这个油嘴滑舌的,“饭里有海鲜怎么都没注意?”
“虾沫太小了,没看出来。”
很快苏吹枳的惊讶打断了他们的话。
他捧起储天语的脸,这会儿离近了才看见他眼下的青色和眼里的血丝,“你怎么跟你是不是没休息好?”
“没有,过敏弄的。”储天语甩甩头,咬苏吹枳的手侧。
“过敏能弄成这样?”
苏吹枳聪明,看储天语这副样子,和他最近跟他说的各家合作项目的神速进展,一会儿就想通了事情全过程,“你是不是好几天没睡觉了?”
储天语低垂眼眸,“路上睡够了。”
苏吹枳隐隐心惊,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他已经能想象储天语为了茶山的事情来回奔波,一连好几个晚上熬大夜了。
之前旻意的事情就是。
他要上学,摊子都留给了储天语。储天语不仅要顾茶山,顾研究所,苏家茶拿了全国奖后所有的后续也都是他一个人在跟进,可不得忙成这样吗?
是他傻,没有经验,没明白过来,以为茶山现在的经营还保持以前一样的节奏,光顾着沉浸在学校生活,试图减少对储天语的思念,完全没想到这些事情加起来,能给人忙成这样。
忙到自己在吃什么都不知道,没注意食物里的过敏源。
内疚和心疼一齐涌上来,苏吹枳眼泪夺眶而出,一颗一颗砸在被子上。
他掀开被子,想看看储天语身上还有哪儿不舒服,可泪水又模糊了视线。
他抬起手抹,越抹越多。
本就爱哭的人哭不太影响周围人的情绪,可苏吹枳百八十年不掉一回眼泪,见他收不住,储天语心都碎了,暗骂自己一千遍。
“你别动,我看看。”
苏吹枳坚持要他掀起衣服,把人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手臂和背上的疹子都消得差不多了,还有些红色的痕迹,他不敢想象储天语被送上救护车是个什么情形。
“都好了,没事了,不哭。乖。”
储天语把衣服拉下来,搂低他脖子,不断吻他脸颊。
苏吹枳被搂在怀里,贪恋地感受恋人身上的温度,心里酸酸涩涩的,一时半会不想提新闻的事。
第52章 火烧茶园
病房静悄悄,苏吹枳轻轻摸储天语手背上的棉花,眼睫还是湿的。
储天语伸手要摸他睫毛,被苏吹枳拉下来,命令道,“睡觉。”
“你不伤心了我就睡。”
“你睡着我就不伤心了。”
“那好。”
储天语听话闭上眼睛,身体疲惫,但人很精神,想念的人就在身边,恨不得多看两眼。试图入睡失败,半晌睁开一边眼睛,苏吹枳仍盯着他。
储天语赶忙闭上。
苏吹枳猜他这会儿睡不着,轻轻道,“要我好好吃饭,自己把自己吃进医院了。”
“我错了老婆,没有下次。别难过了。”
储天语哄半天,不见苏吹枳眉头舒展。
苏吹枳为了他能安心睡觉,先行阖上眼睛,埋在他的领口。
“你待会还回去吗?你明天还有课。”储天语虽然不想他旷课,但来都来了,又舍不得人走。
“等你醒来再说。”
“好。”
得了醒来还会看见他的承诺,储天语把人搂得结结实实,呼吸逐渐平缓,难得睡了个好觉。
醒来第二天早上八点多,苏吹枳靠在床头玩手机,借了只手给他抓着。储天语脸贴他肚子醒盹。
“不再睡一会儿?”
“不睡了,我觉得我全好了。”
储天语有种过敏不是打了药才好的,是看见老婆才好的错觉。
苏吹枳听他声音的确恢复了。护士进来送营养餐,顺便再给他抽了管血,说如果检查结果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以后多注意饮食。
“好的,谢谢。”
“不行,多在这住几天,顺便把其他检查也做了。”
苏吹枳硬让他留下来,做了个全面的体检,再强制他休息,把他的工作信息都给关了。
期间小飞和研究员过来看他,还送了水果篮,白耀也发了老长一段文字祝愿他早日康复。吃了口错饭就被当成需要全方面呵护的病患,储天语满脸黑线。
第三天晚上,储天语坐不住了。
“我真得回去,看看采茶工招工怎么样了。你下周回来,总不能采茶工没就位吧?”
储天语翻出相册里前几天他在茶山上拍的茶芽给苏吹枳看。绿色的茶芽长到了能采的边缘,只等冷空气下降,把开面再吹开个几度。
苏吹枳一页一页翻着病房提供给病患消遣的书,倒是不急,“陈阿婆帮忙看着呢。”
“我亲自看着稳妥些。我在这还耽误你回学校上课,待不踏实。”他想苏吹枳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准备妥当,能顺利开工。
他之前还劝苏吹枳休息,等自己变成陀螺了也停不下来。
苏吹枳抬眼看他,脸色恢复得差不多了,把书合上,“你要是真闲不住,我们来聊聊这个吧。”
“?什么?”
苏吹枳点了几下手机,翻过来给他看。那篇报道已经不需要特意去找了,现在各个平台农业科技相关的版面点开都是。
储天语第一反应跟他一样,划拉半天,以为是p的,越看越觉得荒唐。
“这不是我让人写的。”
“我知道。我打电话问过村长,他说前几天有人上村子里给各家各户送东西,打着储家的名号,没听你说这回事,以为是你哥哥的意思。对方要做采访,他就顺着说了些好话。”
“”
储天语猜到是谁干的,还能是谁?
“我先让人把新闻撤了,再辟谣。”
“没必要理他。”苏吹枳面色沉静。
“马上要秋茶季了,他发这种不痛不痒的新闻就是让我们膈应的。我们要是有反应,他就知道我介意,会发更夸张的报道。他就是想看我们生嫌隙。”
“可是你拿一等奖跟储瑞有什么关系?我总不能看这种新闻挂出来。”
“你辟谣外面只会知道你跟储瑞闹掰了。”
“知道就知道吧。我不在意。”储天语已经在翻手机通讯录找媒体了。
“你真的不打算回家了?”
储天语停下来,讶异地看着椅子上正正坐着的人,轻轻的话在他心里划了一道。
“要是有一天”
储天语第一次打断他说话,“我要为了留能回家的后路,让你努力的成果冠别人的名字?”
他不由得呼吸加速,语气重了几分。
“我以为之前我受伤回来,你就知道了我的心意。”
苏吹枳睫毛颤了颤,尽量不被储天语波动的情绪带偏,还在温和地说话,“我知道。但毕竟你跟你父亲,和我跟苏梧德的情况不一样”
“所以呢?”
“”
苏吹枳垂下眼睛,闭上嘴不再说话,不知道下一句该接什么。
从他的角度出发,潜意识还是希望储天语有一天能和家庭和解,毕竟他什么都没做错,又不是罪大恶极的人被发配了永远回不了家。
他是跟他的父亲有芥蒂,但他的母亲、哥哥、侄子侄女他们之间,谁又有错呢?
储宜荣要是一直不能接受他们在一起的事实,这样的对抗要哪一天才能结束
但是话一说出口,就变成他漠视储天语的付出,赶他回家。
月光斜照在病房的地板上,难闻的消毒水味在冷白的月光中浮动。
二人各自无言。储天语刚才的神情苏吹枳不敢再看,目光又下移了几寸。
储天语见不得他这个样子,后悔刚刚语气重了,移动步子,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牵过他的手。
“交给我来处理,别想这件事了。”
苏吹枳点了点头。
“但你分点活给我做,别再一个人受累了。我能顾得来。”
此时全茶厂的重心应该在马上到来的秋茶季上。储天语让人把报道下了,苏吹枳没再这件事上说什么,留在学校上采茶前最后一周的课。
课后间隙,储天语教他上手茶厂商业的事,苏吹枳加进了好几个工作群,眼花缭乱,切实体会到储天语一个人在调度多少工作。
外界倒是对之前的新闻没什么反应,毕竟茶叶还是那个茶叶,产品没变。
·
相比起做生意,学校的事情要简单很多,苏吹枳得心应手,赶课业每天在校园里行色匆匆。
石衡没再为了集体采访的尴尬找他道歉,但每次和他在学校里偶遇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这让苏吹枳更加难受,绕着他走。
可还有一次单人采访,他答应过人的事情不想反悔,约在了学校的公园进行。
碧海椰影,旁边是草屋小卖部,时不时嘻嘻哈哈的学生路过,减少了苏吹枳跟他单人面对面的不适感。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石衡的态度转变得这么大,不得不承认他不喜欢别人质疑自己男朋友,一句都不行。
他们坐在长椅上,苏吹枳提前看过采访问题,打算一顿饮料的时间搞定。但他不想看石衡吞吞吐吐的样子了,不爽的是他。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真的吗?那我说了你还好吗?我看见前段时间的新闻了,说你拿一等奖全是储瑞的功劳。”石衡愤懑不平,“好一个春秋笔法,苏家几百年的沉淀和你的努力,它倒是只字不提。这对你来说多不公平。”
太阳有些大,照得沙滩反光,苏吹枳不由得眯起眼睛,看对面的石衡絮絮叨叨。
“你不觉得这跟我们那天去听非遗的师傅们说的一样吗?我是做过了解的人,知道你们的不容易,看了新闻的人可就觉得这是简简单单上科技就能搞定了。其他家族还有家里人帮着参谋参谋,苏家只剩你一个人了,你可千万小心啊。别说情侣了,有些夫妻都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有所提防总没错的。”
他紧皱眉头,额头都冒出了一点汗,怕苏吹枳听不进去,倒像是真为朋友着急。
苏吹枳端过杯子,吸了口椰子水,把玻璃杯放下,“嗯。你说得对。不公平。我现在知道他是个该死的心机男了。回去狠狠扇他一巴掌,再跟他分手。行了吗?可以开始正题了?”
石衡打了个哽,再没别的可说了,面红耳赤,立即翻起采访问题的稿子。
快言快语,采访结束,苏吹枳跨过长椅就走了。杯子外壁还是冰的,划下了一滴水珠。
·
苏吹枳晚上和储天语岁月静好的视频聊天,变成了两个人开着视频会议,和大家一起见面。团队里对于突然到来的另一位老板很欢迎,会开完了还拿他们打趣来调剂紧张的会议氛围,储天语让他们闲话少说,多点时间留给苏吹枳学习。
苏吹枳桌面上有一个回去倒计时的页面,还有三天,他看着传回来的图片,差不多到了返回茶山的时候。
马上就能见到储天语和他的茶叶了,两者都让他的心情越来越轻松,提前打包好了行李,就等回茶山。
这夜,在茶山小屋的储天语睡前检查完工作,确保一切都在正轨,关上了电脑,再听了几遍苏吹枳发来的晚安音频,勾了勾嘴角,听话早早地上床睡觉。
入秋,冷空气压没了最后的蝉鸣,虫鸟声都少了,夜间气温降得快,茶叶纷纷闭合气孔,紧锣密鼓地进行糖分的内循环,只等待最后一阵凉风。
睡梦中,储天语突然听见窗户边有动静,以为自己做梦了,还没睁开眼,随即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
他猛得坐起来,窗边闪电嘶心裂肺地扑棱、叫喊,啄碎了窗户,满喙的血。
储天语睁大眼睛,看向窗户,茶山的方向起了一片火光,滚滚浓烟直冲天际。
第53章 黎明余烬
储天语急忙打开门,枝叶燃烧的气味弥漫到院中,可怕的哔剥声几乎炸穿他的耳膜。
闪电发出类似哺乳动物的吼叫,周围邻里纷纷点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来不及了!
储天语立即回屋子拿手机,出来迅速打开院子的水龙头,边往水桶冲水,边夹住手机给给村长打电话。
山下的村长从梦中醒来,迷迷糊糊,听见电话里的人说了什么,瞬间醒了。
“茶山起火了??!!!”
“对!茶园西边!”
“我马上叫山林防火员!”
事态紧急,村长挂了电话,来不及披衣服,按号码打给最近的防火队,穿着背心就奔了出来。
储天语拎过满桶水跑到茶园,近处看火光更盛,火舌灼亮,七八颗茶树燃烧成了火球。
他扑进的水只让火焰扰动了一瞬,再次嘭上来,溅到旁边的茶树,在叶子上灼了数个黑洞,复又引燃。
储天语转头再去找更多的水,蓦地顿住,这么大的火多少盆水才能灭掉,得找灭火器。
灭火器
研究所里的灯一盏接着一盏点亮,他往茶厂跑。
茶厂某个地方应该也有灭火器。
小鸭们跳出鸭舍到处乱飞,跟闪电一起大叫,左右乡亲、研究所的人从窗户里探出头,瞧见外面的情形,急忙下床赶来救火。
“发生什么了?!?!!”
“火烧啊———!!!急拍火!!!”
“茶山着火了!!喊所有人起来!!”
“拍火!!拍火!!”
“灭火器,楼道里有灭火器!!!”
火势从那个小圈以诡异的速度往外延。
秋夜风起,没有带来任何寒意,吹出了人们满头的汗。
烧焦的茶叶蜷缩成一团,瞬间泯成灰烬,随着火焰的热气上浮,再降下。握着灭火器冲在最前面的储天语被落得满脸灰,呛咳起来,还有不少年纪大腿脚不方便的,也端来水走到近处救火。
“阿公阿婆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害咯!火烧山!!!”
研究所离得稍远,那里的人晚一步赶来。
“小飞!把他们劝回去!!”
“好!!”
“咳咳,阿公阿婆我们去那边!这边危险!!!太烫了!”
锅碗瓢盆,一切能用上的容器都被拿了出来,一次次来回跑效率太低,大家站成一队传水,夜间冰凉的山泉水被一次次扑到火焰里,腾起白雾。
灭火器也快用完了,只是浇灭了外圈的火,中心的火焰还在熊熊燃烧,茶树叶子被烧了个干净,只剩下黑色的树枝在火团中一节节陨落。
很快火焰又会蔓延出来。
“不行,不够”
储天语把灭火器塞给旁边研究员,翻身飞奔到院子里找水管,长度不够只有接,在一旁焦急观看的阿公阿婆们明白了,忙回家找水管,一条条绑起来。
引来的水从水管口最大流速喷出来,储天语手指死死按住水管头,让水柱喷射面更广。
茶树已经被烧到了第三垄,眼见还要往上,扩大到整座山坡后果不堪设想,他咬牙果断放弃了灭不掉的火源中心,退到第四垄的缺口:“来这边!!!”
混乱中,搬水的搬水,洒土的洒土,还有人搬来石块,试图从这里把火焰堵上。
这个决策是对的,魔鬼般的火焰烧到第四垄堪堪被浇熄了,中间救不回来的只能徒然烧尽,令人心安的黑暗再次降临,众人刚要松口气,这时,天边亮起了一阵橙色的光。
日出?
不,像朝霞……
被压在灰云下。
那个方向是———
“去救古茶树———!!!”
古茶树在山坳,离居民住处更远,短时间水管就算接上,水压也根本不够爬上坡。
万分紧急,储天语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转身再去找灭火器,朝山坳奔去。
所里的年轻人见状也放弃了普通的茶树,灭火器没有这么多,大多数人只能用笨办法提水往山坳去,有一桶算一桶。
乍现的恐怖白光仅仅照亮了天空的一角,足够刺眼到让人流泪。
谁都知道古茶树的贵重。
被烧毁了再也回不来,千万棵子树抵不过一株母树。
储天语这辈子没有跑过这么快,仿佛不用踩到地面,腾飞在崎岖的山地。
刚刚离火源近的空气被烧得滚烫,他吸进了不少烟尘,但根本顾不上咳,甚至顾不上呼吸。
喉咙、肺都在疼,铁锈味漫上了口腔。
越靠近越感到绝望,那缕不详的烟在半空摇曳,烟根就在古茶园。
目睹一切的储天语感到脖颈被烟缠绕住,锁了他的喉,心跳也停了,身体还在凭惯性往前。
马上就要到了几米高的火焰亮得他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想起了他刚来的时候,和苏吹枳还不熟。苏吹枳领着他去古茶园,说要跟他介绍自己的朋友,指着一棵棵树念名字,笑盈盈的模样。
绛河、竹雪、清樾、雾明、秋风……
它们在等他,等他救命。
这时身穿荧光橙色服的山林防护队赶到茶山底,小部分人留下灭茶园的火,大部分人往远处另一处冒烟的地方去。
跑到半路,只听见冒烟的地方,一个少年在大喊———
“叫直升飞机———!!!!”
·
可能太兴奋,收拾完东西躺上床的苏吹枳差点没睡着,起来趴在沙发边玩行李袋子,睡过去了。
五点钟醒来,睡梦只让他艰难地跳过了七个小时,离储天语来接他还有一天零六个小时。
可今天能转移他注意力的只有下午的一个会议。
每分每秒熬得他像铁锅里将出不出的茶叶。实在坐不住了,他从沙发上起来,不等储天语来接,现在要回家,提早一天。
天色还早,但刚好够赶路。苏吹枳一刻没停留,洗漱完,检查了屋内的水电,关上门就出发。
打车去高铁站,一路都没什么人,这个点街头很多早点铺子还没出摊。高铁候车厅只有几个歪在座椅上的人,坐清晨班次的旅客很少。
等苏吹枳坐上了车,左右隔壁都是空的。
列车穿行在城市间的田野,天光终于照出了万物的轮廓,树冠、草堆、隆起的谷仓影子被拉得老长。
苏吹枳有意让储天语多睡会儿,也想给他一个惊喜,没给他发信息。
他拨弄着手腕上的红绳,想着待会储天语起床看到他的样子,嘴角捺不住地笑。
花费的时间和他算的一样,到了泉市的高铁站再打车到安县公交站,这路公交经常不准时,苏吹枳等不及,让师傅直接送他到村口。
这路不好开,一般的师傅不愿意去目的地偏僻,没有返程乘客的地方,苏吹枳主动提出给他加钱。
他心情好,就想快点回家。
“好咯!”
师傅爽快答应,结果往前开了个弯,路被一辆大推土机挡住了。
旁边还有道路施工的牌子。
晨间到了上工点,身后开过来一辆铲车,三三五五戴安全帽的工人下来,看见一辆出租车怼在这愣了愣。
苏吹枳扒在窗口问,“阿叔,前面的路不通吗?”
“欸,不通。这路修好久了,你不知道吗?”
“修路?”
“修了大半月了,在收尾,最后一块沥青干了就好,估计明天能通。”他给苏吹枳指了条小路,“你要去西坪?得从这过去。”
苏吹枳眨眨眼睛,他认得这条步行道,穿插在山林间,比绕山的公交路线更直,但走起来费劲,两边灌木丛生。
“好,多谢。”
他没得选,只能走。
司机放下他,调转车头走了。苏吹枳撩开第一丛灌木的树桠,心里泛嘀咕,根据储天语周六来看他的点反推,他得凌晨三点起床。
那个时候下山还要打手电筒吧?
“这个傻子……”
他踢走路上的一颗松果,走在勉强看出是路的小道上,盘算钱。他们的确需要买辆车了,有车也不能让储天语一个人跑。
等秋茶季过去,他就去学开车,考驾照。
他要多回来看他。
这路他没那么熟悉,但方向只有一个,一路向上,再从隐蔽的出口跳出来,直接到了村口。眼前豁然开朗,他走上平坦大道去茶山小径。
路上没遇见一个人。
这个时节乡亲都在田里忙着收获。
苏吹枳看了看手机,储天语还没发早安短信,应该还没起床。
太好了,他起了恶作剧的念头,要像储天语之前压他那样,扑到床上吓他一跳。
秋色渐浓,天高气爽,上山的路换了景,枝头的绿叶变成了黄色,在凉了好几度的风里摇摇欲坠。
苏吹枳步调轻盈,忽然在小道最远处看见了一抹亮橙色,几个穿消防服的人出现在视野里。
道路狭窄,他主动侧身站到了草丛边,让他们先行,不想耽误他们的工作。
只是,他们怎么从山上下来?
日常巡防?
擦肩而过,末尾的阿叔扭头看他。苏吹枳看见他疲惫的脸上沾满了黑色的灰,和衣服上的脏污。
这时,空中呼啦作响,一架直升飞机越过天际,飞得极低,几乎要挨到树梢。
从茶山的方向往外飞。
苏吹枳仰头,没反应过来。
阿叔已经认了他出来,眼里含泪,动了动嘴唇,“紧转去厝。”
快回家吧。
苏吹枳定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他,转头往茶山跑。
半山腰到茶山三十分钟的路程,他十分钟就跑到了。远远地,隆起的茶山轮廓出现了,他和储天语小屋的尖角出现了。
他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比视觉更快的是嗅觉,他闻到了焦味。
茶叶烘焙过度,不,是直接点着了,碳化的味道。
怎么能在这里闻到?
那股气味越来越浓。
路上的不安在这刻全部化成了毛骨悚然,直至转过最后一个弯——苏吹枳看到了茶山。
丰饶的碧绿被锈噬了一块,那里,原本可爱的茶树消失了,变成了漆黑的焦土,旁边矗立的树木也被燎了半边,有气无力地耷拉着残肢。
几个人来来回回在旁边走,还有人蹲下在土里扒拉。突然看见一个人影闯过来,竟然是苏吹枳。
大家望向他。
“发生什么了?”
苏吹枳扶着膝盖喘气,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
“昨天夜里起火了。”
“哦。”苏吹枳痛惜地看着被烧毁的茶树,火势看来不小,“怎么会起火?大家都没事吧?”
众人摇头。
“那就好”
几垄茶叶而已,苏吹枳手有些发抖,虽然心痛,但没有人受伤问题就不大。
还好,还好。
“储储天语呢?”
没人作声。
苏吹枳疑惑地看了圈,小飞脸上也很狼狈,没有往常的笑意,暗暗说:“在古茶园。”
第54章 旧时光
苏吹枳不知道他奔往茶园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古茶树被烧了。
烧掉了一两棵。
三四棵……
或者是更多。
不,储天语在那里,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一切都安然无恙。
那为什么会有直升飞机?
为什么消防员阿叔会那样看他?
为什么小飞的语气那么低沉?
不,不会的,不会有那种事情发生……
这么大的火,储天语受伤了吗?
一切侥幸和祈求,都在苏吹枳看到古茶园的那刻被打破了。
熟悉的那个身影正背对着他,坐在一块焦黑的岩石上。
他的对面,空旷的场地上立了一件看起来不像是树,更像是枝型衣架的东西。
光秃秃的枝触,丑陋地戳向天空,单薄、僵硬,插在地面上竟然不会倒。
他没有认出来那是秋风。
秋风有最坚实的臂膀,够最顽皮的孩子在上面打秋千。
现在那根枝干在哪儿呢?
地上躺着一堆煤炭似的碎块。
他缓缓转头,周围的环境让他好陌生。他在做梦吧,或者来错了地方。
棕褐色、有些油亮的枝干才是茶树,他认识每个树皮上的涡旋和纵向的纹理,但眼前的被熏成乌黑、焦黄的是什么?
那些漂亮的叶子呢?地上铅色的灰是什么变的?
他残忍地从某棵平展、上翘的树干形状中,认出来那是像鸟儿一样的清樾。
依照方位,旁边的就是绛河、竹雪、雾明。它们被烧掉了三分之二、或者半边,剩下没被火燎的枝干狰狞,像是拼命地往火焰的魔爪下逃逸,无一能幸免。
滚烫的空气没有让它们剩下一片叶子。
背后的动静让储天语回过头,他双目通红,没想到苏吹枳突然出现在这里。
“吹枳……”
苏吹枳交错步子,踉踉跄跄到了秋风跟前,眼前的物体让他害怕。
这哪能是秋风呢?
“秋风……秋风…”
他伸手去摸,几块完全碳化的树皮被他碰掉了下来,还没落到地面上就成了灰。
哪怕在这时,古茶树的香气还是不减。浓厚的焦味中,他闻见了无比熟悉、令他肝胆俱裂的香味。
从树缝中流出,经过他的鼻腔,依旧香彻透骨,直飞上了云霄。
“秋风……”
苏吹枳抱着不成样子的树干嚎啕大哭起来。
这些树不仅是他口中的朋友,更是他的家人。
他在树下长大。儿童时代被父亲打,他会躲来古茶园,苏梧德追到这里一般就不追了,像古茶园有鬼似的,不乐意来。
他也调皮过,做了坏事被爷爷揪到,站在树下挨训,但更多时候,他和爷爷在这里度过的是美好的时光。
那时候茶山鼎盛,线上的交易还未兴起,很多顾客、商人亲自来茶山。有时候满厅的客人喝着喝着茶,就找不着苏茂临人了。
苏吹枳哒哒跑出去,知道爷爷在哪,他总能在古茶园找到他。
爷爷什么也没干,只是坐在树下,草帽被放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夕阳或者是树荫里漏出来的光。
他还在在树下和爷爷吃过西瓜、烤过红薯。爷爷在这里给他说苏家茶的历史、交他辨茶、给他念诗、教他做人的道理。
他对长大所有的感知,就是他的个子长到了树干的哪个位置。
一年年冬春夏秋,母树已几乎不再生长,爷爷原本笔直的腰有了微不可察的弯曲,只有他在往上。
哪怕爷爷去世了,只要这些树在,爷爷就在,他们的四季就在。
他曾经想过,有一天,他也会有寿命将尽的时候,但他不用感到一生匆匆如蜉蝣而过,因为这些树永远记得他们,带着他们的回忆,像茶香一样,留在这个世界千年百年。
现在这些承载他、养育他、构成他的树,随着一场火灾,永远地消逝,一去不复返了。
“爷爷爷爷……”
苏吹枳急促又哑声地喊,忽然明白过来的他徒劳地仰头看,想找到之前秋风长红斑的地方,可分辨不出来哪里是哪里了。
他怎么那么笨呢。
根本不是秋风病了呀。是爷爷在让秋风转告他,有危险要发生,让他保护茶园,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巨大的懊悔和痛苦淹没了他。
树干上更多的碎屑被他弄得扑簌下落,越是想挽留,那棵残骸分解地更快。
黑色的灰粘了他满脸满身,苏吹枳跪了下来,肝肠寸断,无力地摸索着地面。他想找一颗,哪怕是一颗也好,留下的茶芽。
他要找到它,种植在土里,重新生根发芽。
可一颗,一颗都没有。
全是烧焦的泥土。
“吹枳。”储天语跪在他旁边,抓过他失控的双手,把人搂在怀里。
“为什么会这样?储天语,为什么会这样?”
“对不起,是我的错。”储天语心如刀绞,跟他一起掉眼泪,“我没守好茶园。”
他没办法说出‘不要难过’的话,苏家几代人细心呵护留下来的珍贵的树,顷刻毁于一旦,如何不难过?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挽回不了了。
苏吹枳在他的臂弯里,荒唐到不敢置信,逐渐喘不上气,几乎晕过去。
“苏吹枳!!!”.
十多年前的秋天。
七岁的苏吹枳从床上醒来,醒了他就乖乖起床,屋里没人,不能大声吆喝,要是吵醒了不知道倒在哪里宿醉的爸爸,会自讨苦吃。
他要找爷爷,爷爷一准儿在茶厂里。
爷爷抱着手臂在和郑叔说话。
那个时候他不懂茶,大人们说的话他听不明白,但爷爷每做出一锅茶,他要是在身边的话,都会捧起来让他闻。
有次他闻出来这个茶叶的味道和之前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爷爷目光烁烁望向他。
苏吹枳揉了揉鼻子,“它在摸我。”
苏茂临大笑起来。苏吹枳说不明白,只觉得那道香味揉捏了他的肩背,浑身上下都被按摩了的舒爽。
爷爷牵着他的手,走到古茶园。
秋季是茶叶最香的时候,这里的香味都在抚摸他,爷爷抱起他让他摘茶叶。
苏吹枳不敢动手,爷爷说过这里的茶树比他的爷爷年纪还大。那么娇嫩柔软的茶叶,他生怕给掐坏了。
“阿枳,你见过比树活得更久的东西吗?”
苏吹枳摇头,苏茂临抱着他,转头看向满园簌簌的叶子,阳光在他尚未衰老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他嘴唇翕合,说了些什么,苏吹枳听得模糊,只记得自己点了点头,然后拿掌心贴在树干上,好似感到水流在树皮内的涌动,是树的脉搏。
渐渐的,那样的跳动停了,树干变黑,发烫,成为了灰烬。
梦醒了。
“苏吹枳!”
储天语坐在床边,忧急地拍他的脸。
苏吹枳眼睫轻扇,愣愣地看向他,储天语脸上的灰把他拉回了现实。
一颗晶莹的泪从眼尾滴到了枕巾上。
他脸上的痛苦,像落在储天语头上的一记重锤。
好在人终于醒了,储天语卸掉了所有的力气,虚脱般倒在了他身上。
·
小屋紧闭了一天,谁也不敢上去打扰。
期间仅仅储天语出来一趟,让采茶工晚一天来,茶园要散掉火烧的气味才能动工。
“阿枳怎么样了?”
陈阿婆瞧向屋内,见不着人影,很是担忧。乡亲们自发把茶园里的残枝烂叶埋到了地下,用新土掩了起来,怕苏吹枳看见又伤心。
“没事,阿婆。”
话是这么说,但陈阿婆听出了储天语话里的无力。
苏吹枳没再哭,只是面对墙,侧躺在床上不说话。储天语靠近感到他浑身冰凉,搂他也没反应。
隔天,采茶工来了,部分人听说了,隔壁村来的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气氛这么沉重。
领着采茶工的竟然是郑叔,陈阿婆一夜没睡,看见人还有点恍惚。
平扬背包来到茶山下,看见茶园缺了一块愣住了。
到点,郑叔和往年一样,开始在茶圣庙摆祭品和线香,大家站满了厅堂。
陈阿婆:“不等阿枳来吗?”
郑叔表情不变,“他会来的。”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响,出现个人影,众人望过去,正是苏吹枳。
郑叔把台上最粗的香递给他。苏吹枳接过,道了声谢。
仪式遵循祖制,和往年不一样的是,苏吹枳没去祭拜爷爷。
现实中没有那么多时间来治愈伤口,茶叶最好的采摘日就在这几天,不等人。
苏吹枳去摘茶,储天语靠近他,挡住茶园被烧的那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剩下剪刀嚓嚓声。
到底山上还是传来了采茶遥,储天语听不懂歌词,只觉得比春季听的更加悠沉婉转。
苏吹枳速度比他快,储天语为了赶他花了不少力气,终于到了能说上话的距离。
“不理我了?”
苏吹枳揪了把茶叶,没作声。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麻木地沉浸在机械运动中。
“火灾是人为的,已经报警了。”储天语灭火时就看了出来,中心的火水灭不掉,被人泼了汽油。
“那个人应该对茶山很熟悉。最开始的着火点在居民区的视野盲区,两片着火的地方火情相似,他转移地很快,说明知道去古茶园的路。”
放都放了,却没有大面积铺汽油。
储天语垂下眼帘,隐掉了阴鸷。
苏吹枳点点头,还是无言。
储天语问出了那个横亘在他们之间很重要的问题,尽管每个字都在剜他的心。
“如果是我爸让人干的你会原谅我吗?”
苏吹枳停下来,眸子里抑制不住的悲伤。
原本以为不会再有的眼泪扑到茶叶上,弹动了茶芽。
剪刀掉落在地面,储天语把他按向自己的肩。
第55章 冤孽债了
苏吹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沉默地摘完了茶。
晒青、凉青时茶厂人多,不好说话,好不容易到了摇青室,储天语跟他进去,苏吹枳转身挡住他,说自己要静心做茶。
关上了门。
苏吹枳在回避他。
门外的储天语懂了,自己在场会让他心绪扰动。这件事情还是在他们俩之间留下了影响。
凌晨三点,苏吹枳走出茶室,紧绷的神经松开,比以往任何一次做茶都累。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情绪起伏太大,晚饭没吃的他走出门外,被冷风一吹,有些胃疼。
但此时他精疲力尽,不想折腾东西吃,直接回去睡觉算了。
小屋露出暖黄的灯光,他推门进去。里面却没有人,储天语不在床上。
桌子上三碟份量合适菜,还有一碗汤。旁边‘好事发生’的盆栽底下压着一张便签。
「饭要吃,别饿着。怕你看到我心烦,我去研究所睡了,保证好好反省一个晚上,晚安」
落款是一个圆圈里面几个点,他画过的汤圆。
苏吹枳把纸团揉了揉,拉过碟子,吃起饭来。入口的温度刚刚好。
临睡前,苏吹枳探头看了看闪电,他们跟他说闪电受伤了,这时它嘴上缠着绷带,正在鸭舍呼呼大睡。苏吹枳还是去了趟柴房,舀了点鸭粮放在它旁边。
熄灯,睡觉。
极度疲惫的他应该三秒就能入睡,但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突然降温得太狠了,入骨地冷,总觉得他应该搭着什么温暖的东西入睡,或者什么搭着他才好。
好不习惯。
他起床到柜子里翻出了一床厚被,压在身上。
盖上闭眼那刻,敏感地察觉到了被子里某个人留下的气味。这是储天语之前冷的时候盖的
苏吹枳烦躁地坐起来,觉得躺了一个世纪,够到手机发现才过去半个小时,实在睡不下去。他给储天语发信息:“闪电疼得在乱叫,你回来管管,烦死了。”
发完又倒头躺下。
手机屏幕一直没亮。储天语没回。
苏吹枳两只胳膊伸出被子,绝望地看着天花板,再这样下去天就要亮了。
为了明天的做茶效率,他打算去找他,或者,两个人干脆吵一架吧,把事情吵开。他不想把事情归咎为谁的错,或许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发泄,痛痛快快的。
他披了件衣服,出门去研究所。
茶山静悄悄。苏吹枳有研究所钥匙,拧开了门。
他记得客房好像在二楼,准备上二楼一间间摸过去,没想到打开大门里面就有人。
赵老师在桌子前敲电脑,屏幕光照亮了他的脸。
“苏苏老板?”
苏吹枳不好说自己为什么来的,问他是不是在加班。
“嗐,不加班,是技术突破最后的关口了,半梦半醒间来了灵感,想试试再睡。”
他两只手掌叠加,枕在后脑勺,看着突然出现的苏吹枳有些新鲜,“有什么事吗?”
“今晚有人来吗?”
赵老师眨了眨眼,“有人?谁?”
“噢,”他反应过来,摇头,“没来。我今晚一直坐这儿呢。”
“?”苏吹枳露出疑惑的神色。
“真没人,你上楼看看?”赵老师咂摸出来小两口为着起火的事情吵架,委婉道,“要是有人来了,我给你发信息?”
苏吹枳拧眉,回到了小屋。坐在床上的他有些生气,储天语不在研究所睡觉,还能跑去哪?
茶厂?
于是半夜茶厂值班室里躺着的平扬突然被大亮的灯光吓醒,苏吹枳出现在门口,环视了一圈,储天语不在这里。
他揣着手走出了茶厂。纳闷那个混蛋跑哪睡觉去了。
大半夜的,总不能去古茶园内疚了去吧。苏吹枳啧了声,储天语不过来安慰他,跑去折磨自己做什么?
夜里风越来越凉,吹得苏吹枳脸冰冷,他加快了步子,可能熬夜了,加上走得快,越往前走他的心越慌。
储天语储天语
他看向黑夜里浓稠如墨的茶园,一个鬼魅般可怕的可能性钻入了他的脑子。
他立刻跑回屋,给储天语打电话。
没人接。
桌子上的便签静静的躺在那里。
苏吹枳心猛地跳动,一种没来由的恐慌要让他从椅子上跌下来,他夺门而出。
他忘记带手电筒,他的视力也不需要,走在下茶山的路上,月光铺就了满路。他甚至留心了小径上有没有脚印或者草木弯折的痕迹,储天语刚刚有没有经过这里?
那个恐怖的念头蒙蔽了他的脑子,直到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村口。
没有一个人,鸡犬相宁。
更没有车。
没有谁会在这个点走路去泉城。
万一苏吹枳不确定,往外挪动了步子,万一储天语真的去了呢?去郝自健在泉城市场的炸鸡卷店了吗?
那儿食品安全检查不合格被封了,但泉城老城店面模式都是前店后家的毛巾寮。
储天语可能找到了那里。
苏吹枳吸了吸鼻子,才发现自己脸上冰冰凉凉的是眼泪。他无论如何都打不通那个电话。
他不是脆弱的人,这个时候没人给他安慰。不能哭,他要找到储天语。
越往泉城的方向走,苏吹枳越觉得不可能,道路空旷,这样走下去太不实际了,不如等第二天凌晨六点的最早的那班公交,还更快一点。
他停在原地思考。储天语能去哪儿放了火的郝自建能去哪儿
突然一个念头砸中了他,他拼命往村里跑去。
村里靠小山坡那边,郝自建被封的养殖场。
苏吹枳赶到的时候,厂房一片漆黑,他平缓呼吸,跨过了封条。正在他以为自己猜错的时候,听见了粗重的喘息声。
他耳朵动了动,屏住呼吸,分辨声音的方向,慢慢挪动步伐,汗珠从他的脸颊留下来。
是风声?
这时某个方向突然冒出两句谈话声,清晰无比——
“狗x养的!有种你就杀了我!”
“那我就杀了你,把你的脏心烂肺掏出来下锅炸。”
储天语!!!
苏吹枳心差点跳出来,他往厂房里看去,一片漆黑,窗户纸破洞露出了唯一一缕月光,照在了躺在地上的郝自建的脸上。
压着他的正是储天语。
“你说不说?!”
储天语忿忿,几乎咬碎了牙,手臂青筋暴起,死死掐住郝自建的脖子,眼睛红到像在滴血。苏吹枳从没见过他这副疯狂的神情。
郝自建的声音比他的脸好认,人比之前瘦了不少,满身脏污,头发夹杂着草木,冷笑了声。
“反正我们家已经被苏梧德毁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义。”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苏梧德!”
“我找了呀!!!”郝自建突然歇斯底里,冲他大吼。
“他一直东躲西藏!好不容易回西坪了,我挑好日子,准备好了刀,要上门找他,结果他去监狱里逍遥了!他快活了,谁来偿还我!!!”
“我不是把卖茶山的钱给你了吗?”
“哪些钱哪够啊———”
郝自建悲从心起,涕泗横流,“我的两个儿子已经被他带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了!改不好了——!凭什么苏吹枳还人模狗样的活着!!!”
“我不管你怎么想,你告诉我实话,是不是我爸让你放火烧的茶园?”
“我凭什么告诉你?你不会去问你爹?!”
郝自建在物理层面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他知道他已经被发现了,储天语还不叫警察,唯一的原因就是想听这个答案。
他越是在乎,郝自建越是觉得拿捏住了他的命门,死死不开口,享受这一刻的快感。
“你跟你爹关系也不怎么样吧?你说,我们这些父子,哪来的这么多冤孽债。”
储天语没有耐心听他逼逼赖赖,扇了他一巴掌,郝自建偏过脸,吐出了牙混着血。
“你就猜吧,猜是不是你狠心的父亲要毁掉你的事业,毁掉你养的人,听说你们茶厂办的风生水起,你真把这当家了?苏吹枳那小子到底什么本事能把你吃这么死?”
他咽着口水,眼里闪着鄙夷的色彩,说到最后兀自笑了。
“早知道我卖他茶山的时候,少几万块钱,让他用屁股换,让我也体验一把魂仙欲死的滋味。你说他那么在乎茶山,会不会真从了我?”
储天语一拳劈在他脸上,落下一拳接着一拳,像要把人脸锤碎成地上的泥,郝自建来不及大叫,储天语另一只手用力,掐死了他的脖子。
苏吹枳听到了骨骼的响声,眼睛瞬间睁大,“储天语——!!!”
厂房里的两个人看向门口,都没想到苏吹枳突然出现了。
郝自建痛极,却觉解脱,看到独自跑来的苏吹枳惶然担心的脸,和他们手上相配的红绳,骤然反应过来,发出狞笑,大喊道,“是!!是你爸让我烧的茶园!!
他说烧一棵古茶树给我一千万!!!
他想看苏吹枳骨头是不是那么硬,苏家祖业被毁还能继续跟你在一起!!!”
空荡荡的厂房回荡着他的声音。
答案出来了。
储天语和苏吹枳对视一眼,悬而未决的大石还是落在了他们之间。
苏吹枳眸光黯下去。
储天语怔了一下,猛然发力,郝自建脸色变白,吐出了舌头,要窒息过去。
“储天语放开他!!!”
苏吹枳浑身血液倒流,已然泪水洗面,跑到他们面前,掰储天语锁紧的手指。
“储天语,别这样,放开他。我求你我求求你”
储天语血红的眼睛盯着苏吹枳,手上力道未减,眼泪顺着下颌淌落。
这时,呜拉的警报响起,红蓝色的灯光照亮了厂房的墙壁。
几阵开关车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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