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茶山,天还未亮,苏吹枳端了玉瓷茶具去爷爷墓前。
苏茂临的墓碑上没有照片。黑色花岗岩纤尘不染,石英颗粒微微发光。
苏吹枳跪在地上看了会,点起茶炉。
即使是跪着,煮茶的动作依旧顺畅。
他沏过无数杯茶。最开始还没学做茶,爷爷每次在家外沏茶都有一堆人围着,他也跟着看,看不出名堂,只觉得爷爷的动作好看,想学。
真教给他了,苏吹枳手忙脚乱,想把茶汤仰高一点,出水漂亮,结果滚烫的茶水浇在茶杯盖上,溅到胸口的衣服,吓得他连连后退。
苏茂临只笑,没纠正他,不管苏吹枳泡出什么来,他都吹着茶汤笑眯眯喝了。
之后苏吹枳学会做茶了,才知道泡茶是不用学的。他们做茶的人,自然懂得何时纳茶、何时醒茶,动作不用计算毫厘,全由心发。
和手中的茶叶日夜相处,茶香就是沟通的语言。
一盏香茗落地。
苏吹枳分了爷爷一杯,自己捧了一杯,和墓碑肩并肩坐着,看林间的朝霞升起,慢慢饮尽。
太阳跃出来了。
晨光映过来,苏吹枳捧着茶杯,笑了一下,“爷爷,又只我们俩个喝到了。”
他站起身,吐气如兰,给爷爷磕了个头。
·
回小屋的时候,院子里站着个人。
苏吹枳没认出来是谁,走近了才发现竟然是储连锐。
四目相对,苏吹枳不知道作何反应。
储连锐先笑了,向他问好,示意他留步。?
屋里灯光大亮,房门紧闭,隐约传出储天语和另一个人的声音。
一个中年男人。
苏吹枳蓦地睁大眼睛,要冲进房门,储连锐动了一下,攥住他的手臂,面色依然温和,笑盈盈地。
“给他们一点时间谈谈吧。出来再说也不迟。”
“人又跑不掉。”
苏吹枳下颌紧绷,僵持了阵,心中翻江倒海,最终一转身去了柴房,捧了袋鸭粮出来,坐到鸭舍边喂鸭。
闪电知道有陌生人来了,打量了几番,乖乖张嘴接小鱼干。它在苏吹枳面前很乖。
苏吹枳一条鱼干一条鱼干地砸过去,闪电跟他玩杂耍,前后左右探脖子,都接住了。
储连锐打量的视线就没停下过,苏吹枳抱着袋子,瞪了他一眼。
储连锐还是之前看弟媳的笑容,没生气。
突然,屋里传来桌椅拖在地上尖锐的声响,杯盏晃动,沿桌子滚了圈,砸到地上。苏吹枳抓紧了袋子。
里面在吵什么苏吹枳听不清,或者说下意识屏蔽了,不愿意听。声音最大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他还是担心储天语。
最后,所有声音消失,仿佛没有人在屋子里。
苏吹枳受不了这样的平静,出了院子。
往常他会去哪里静心?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走到了古茶园。
现在这里已经变了。
无可否认,大火在他的心上烧出了一块疤。他要么选择遮住这道疤永远自欺欺人,要么选择揭开这道疤疗毒。
没人能够帮他,无论事情为什么发生,怎么发生的,有些东西只能他一个人能面对。
往前走,那块焦黑的土地靠近他,曾经他最爱的地方让他无比恐惧,双腿战栗。
泪水还是涌了出来。
秋风被人收拾过,掩埋在了地底,空出了一块新的土,仿佛那儿从来没长过植物。
周围一圈的母树,依旧面目全非。
清樾飞扬的枝条就在他眼前,光秃秃的枝头一半被火烧了,另一半依旧是原来的褐色,那是从大火中逃出,珍贵的幸免于难的部分。
指向天空,依旧轻盈优雅,仿佛随时要飞舞。
苏吹枳目光流连,轻轻抚过它,慢慢滑向这根枝条的根部,按住、指尖变白,喀——
他亲手折断了那根树枝。
树枝躺在他的手心,骤然失去了所有的色彩,他松开手让它坠落地面。
还有成千上百根这样的枝条,都被他亲手折断了。
他做些时非常快,很快树下就堆积成了一片,无处落脚。
没有任何一秒能让他停下来,他越折越快,越折越快,只有仰着头,眼泪才能流下去,遮不住视线。
被烧毁的树营养供能有限,滋养不了全树的树枝。只有折掉那些坏的枝条、甚至是完好的枝条,仅仅留下最关键的几枝,去赌一个可能。
赌它们来年还会生发。
但哪些枝条还会生发,还能生发,全凭种茶人自己的判断。
有可能下一秒苏吹枳就会亲手剥夺了这棵树再生的可能。
但他不得不这样做,即使崩溃也必须这样做。没有人能代替这项工作,只有他来抉择。
除了枝条,还有树皮。
被烧裂的树皮,如盔甲般掩盖在树干身上,无法贴合树身的都要剥落下来。它们无法为树从泥土中汲取养分了。
苏吹枳手指攀上黑色树皮的边缘,不断地颤抖,咬住后槽牙,用力扯下了它。
树皮撕裂的声音。
剥这些树的皮,和割自己肉没有区别。
他必须要这么做。
秋风已经没了,他要让其他的树最大可能性活下来。
身后,目睹一切的储宜荣放下了背着的手,愣愣地看着这个少年。他在茶树间穿梭,眼尾通红,眼泪不断从脸颊滑落,可他就是紧紧地抿着唇,以一种惊人的力量支撑着自己,下手的瞬间那么决绝。
看似柔弱,却有着铁一般的心。
一片又一片枝条,一张又一张树皮。
储宜荣微微张开嘴唇,偏过脸,走出了古茶园。
处理完这一切,苏吹枳拿起铲子,把断叶残枝全部埋入了地底。对树来说,没有坟墓,它们是自身的养料。
此时正午,太阳高悬,地上没有影子。
·
储宜荣和储连锐走了,秋茶季的忙碌和以往没什么区别。今年的客户订单量更多,供不应求,茶园上下忙到脚不沾地。
商业对接和茶叶烘焙后的手续都交给了储天语。苏吹枳只用把重心放在做茶上,对他来说倒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储天语和苏吹枳说了实话,郝自建是储宜荣找来的,只是想让他来茶园闹一闹,恐吓他。和那篇新闻的作用一样。
他知道储天语因为茶厂归属权的纠纷打了官司,想利用郝自建和苏吹枳之间的纠葛,没想到郝自建这么过激,直接烧了茶园。
他愿意赔偿茶园所有的损失。
苏吹枳听到这只是摇摇头,继续拣茶席里的梗。
“不差钱。”
储天语无奈笑了笑,笑意没达眼底。茶园的事伤害的不仅是苏吹枳,他依旧心怀愧疚,不敢碰苏吹枳,每天跟着他,保持着原先他们谈恋爱之前的距离。
他不靠过来,苏吹枳也不急,总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慢慢消解。
茶园被烧的消息上了当地新闻,鱼酥cp粉知道差点吓晕过去,不在网上闹腾了,给他们发安慰的信息,默默买茶叶、买零食支持他们。
小飞得以放了个假。
等茶厂的秋茶季忙完了,储天语连续出了好久的差,还去了趟国外。茶园进入了休眠期,苏吹枳忙完了施肥和养护,再考完期末,一转眼冬天到了。
蹲不着两个人的信息,白耀小心翼翼在群里问最近两位老师怎么样了。
苏吹枳拍了张照片给他,他在学车。
储天语拍了张照片给他,桌上的项目书比脑袋还高。
白耀看着照片里两个人手上的红绳,不敢追问情侣计划的下一步,只是说什么时候有空耀飞的大家一起聚一聚。
两个人都说好。
没想到当天晚上两个人就开了直播。
远在长京的白耀像当初那样,惊得差点从办公椅上跌下来。
今晚的主题是真心话大冒险。
没有任何报备,不知道他们要怎么播。
好久没露面的鱼酥cp突袭,直播间比之前每次都要活跃。
大家本来想观察苏吹枳的脸色再行事,没想到打开屏幕就是暴击。储天语坐在画面中央,苏出枳坐在扶手上,一只胳膊搭在他肩上。
茶山小屋还是那个小屋。
但两个人从来没在直播里展现的氛围冒了出来。
那就是情侣间的黏腻。
不,老夫老妻之间的黏腻。
明明一句话都没有说,但一些信息就是从他们微微扬起的嘴角,和相贴的肌肤间传达了过来。
苏吹枳姿态很随意,倒是储天语有点僵硬。
屏幕静了一分钟没人说话。
苏吹枳脸怼到镜头上,“没开?”
“开了。”储天语像被苏吹枳的手按在椅子上似的,事实上苏吹枳只是轻轻搭着他。
要问他为什么这么紧张,因为苏吹枳也没说直播要干什么!
他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露馅了,导致他们公开了上热搜,苏吹枳得找他麻烦。
【久违了呜呜呜,每天只能看见帅鱼老师的图博,终于见到活人了】
【好久不你们在干什么?!】
【总觉得我今天打开直播间的方式不对】
【我不小心晕过去,穿到了几年之后???】
【今天是什么直播,怎么没预告了0.0】
苏吹枳看了眼储天语,储天语明白过来,“真心话大冒险。”
【哇唔!已经开始了?以为是办公室play呢,你们坐这么近干什么?】
【已然进化到看眼神就能懂对方的默契了吗】
【求来点刺激的!宠一下我吧!】
储天语问他怎么玩,苏吹枳耸了耸肩,有人说网上可以直接搜。
储天语转动鼠标,拉出来一个网页。不知道看见什么抖了一下,苏吹枳说就这个吧。
“这是十八禁版的。”储天语朝他作口型,“换一个吧!”
“不换。”
储天语只好离开了屏幕一会儿,从飞行棋里扒拉出一个骰子。
苏吹枳和他石头剪刀布,他赢了,苏吹枳让他选。
“大冒险吧。”
上面的内容都很可怕,储天语揽过难的,只用动嘴皮的真心话就交给苏吹枳。
他汗流浃背,投到几都很危险。
骰子旋转,是3。
1,2,3
「含住对方的舌尖」
储天语像被电打了,连忙假装无事发生,再丢一个。
【抽到什么了,帅鱼为何那样hhh】
【喂喂喂!别作弊!】
“借位吧。”
储天语睁大眼睛看向他。
【借位!????!!】
【难道是】
苏吹枳俯下身,在他唇上贴了下,伸出舌尖,只有储天语能感觉到,他下意识张嘴抿了一下湿湿软软的东西。苏吹枳再直起了身体。
画面有延迟,做完储天语愣愣地看着屏幕,只见画面里他们嘴唇相碰清晰可见。
【借位!?!!?!?你跟我说这是借位!?!?!】
【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快不认识啊字了!!!】
直播间的大家像见到了鬼,愣是没明白怎么回事。有人把自家网线拔了再连上。
储天语脸色爆红,两手放在身前很局促,假装自然却打了个磕巴,“苏、苏老师很会嘛。”
苏吹枳很淡定,笑了笑,“感谢夸奖。”
他拿过骰子,丢了一个6。
储天语帮他数,松了口气,算是里面最清水的了,“你的初恋现在过得怎么样?”
苏吹枳想了想,“应该很好。虽然工作忙,但是很会顾生活,会下厨、做小工艺品、养动物也得心应手。偶尔异地也不觉得孤单。每天都会跟我说他很幸福。”
【‘跟我说’?!?!?初恋ing吗?!!】
【吹宝谈恋爱了!?!?】
【养动物(°ー°〃)】
【你你们[力竭]】
“说完了,到你了。”
储天语脸依旧很红,咽了咽口水,摇出来个8。
「坐在对方的大腿上」!
不能坐,不能坐,储天语怕给老婆坐疼了,“你坐我腿上?”
苏吹枳眯起眼睛,“那这算你违规了,得再做一次。”
“行。”
储天语揽过苏吹枳,桌子底下镜头里其实看不见。苏吹枳坐在他大腿上,热热的,贴得有些尴尬,自己耳朵尖也红了,干脆再挪了点,坐到了他两腿中间。
【啊呜!体型差好评!】
【更近了(@﹏@)】
【天哪我好怕你们在我直播间里】
储天语压根不敢动,像苏吹枳身上有刺似的。
他手臂伸长了,抓到骰子再来了个,11。
「学猫咪蹭对方,撒娇」
撒娇这种事储天语平时没少干,手到擒来,但此时他完全丧失了这项技能。
苏吹枳在等他。
储天语一寸寸伸着下巴,摩挲他的肩窝,小小地喵了声。
“哈哈哈哈。”苏吹枳大笑。
【梦回护肤品直播!!!】
【吹宝什么时候笑得这么开心过!!!】
【我不行了,这俩绝对不对劲,我吸点氧再来】
下一个轮到苏吹枳,苏吹枳脸上去不掉的笑意,12。
「告白」
苏吹枳笑盈盈地看向储天语,不说话。
【诶?抽到什么了,不是应该苏老师说吗?】
【楼上没玩过这个游戏吧,这个意思就是耍赖皮,想让对方放水跳下一个】
【嘤嘤嘤吹宝有什么不能分享的,都是老熟人了[咬手帕]】
储天语咳了下,老婆让他来。他心脏快跳出来了,可身体的本能还在遵循‘老婆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爱你。”
【啊???(°д°)/】
直播间惊掉了几十万个下巴。
“啊啊好了,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朋友们下次再见!”
慌乱的储天语火速关了直播,苏吹枳嘴角还噙着笑,能把一社牛折腾成这样让他很爽。
“你还笑!”
储天语脸烫烫的,一转椅子,扑过去把他压在了床上。
他们倒在床上,刚开始两个人边亲边笑,逐渐玩笑的吻变得缱绻,再变得黏稠。
窗外,茶山景色轮换,冬雪降临。爱意催生了又一年的春风。
万物生发-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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