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何意味?


    晚上九点多平扬还要赶路,跟苏吹枳道谢走了。他们聊天中途储天语出去了,苏吹枳出了杀青室看见储天语还在外面,表情很意外。


    储天语没理他,沉默着往家走。


    这家伙不对劲好几天了


    苏吹枳心里某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这种事情,他以为就像青春期的小孩不小心干了错事一样,互相假装没有发生就好,没想到储天语非要摆到明面上!


    家门口。


    “你要非摊出来说,那就说说。”苏吹枳合上门。


    “储天语,你是不是后悔了?”


    “啊?”


    “我又没把你怎么着…不是,我又没要你负责。”


    “……”


    “你现在是闹什么别扭?”


    ……


    苏吹枳脑子飞转,“那…是你初吻?”


    储天语不说话。


    唉,纯情大男孩冲什么动。


    “没事儿,朋友之间,亲一口就亲一口。我说那不算初吻就不算初吻,你的初吻还在,留给你以后喜欢的女孩子,行了吧?”


    苏吹枳拍拍他肩膀,哥俩好似的说:“不用后悔。”


    ……


    第二天小飞看到一向活蹦乱跳,吃嘛嘛香的储天语有点活人微死。


    “怎、怎么了?”


    苏吹枳不在院子里,储天语往鸭舍里丢玉米粒。


    “失恋了。”


    “失…失恋了?!!!”


    你们恋过了???!!我怎么不知道!!


    小飞低声道:“你表白了?”


    “没。亲了下。”


    “亲?!!你们怎么不拍下来!!!哦,不是,我是说,你们进展真快啊!”


    但是储天语眼里没有丝毫高兴。


    小飞表情有点微妙:“你……用强了啊?”


    “他亲的我。”


    “什么??!!!!”


    小飞震撼全家。


    往日苏吹枳在她眼中清风霁月的形象化成了粉碎。


    “那、那你怎么不高兴?”


    “他觉得我不懂事,随便找个人亲着试试。”


    小飞咽了下口水。


    —


    苏吹枳趁着春忙之前想再收几个徒弟,教学班还在继续。今天来的人多,苏吹枳干脆就把大家集中到一起讲。


    小飞看着人群中的苏吹枳,心想着老天爷是公平的,开一窍就要关另一窍,闪身去了泉城市区。


    下午,小班教学结束,苏吹枳回到小屋休息,院子里又来了一个新人。


    是个年轻姑娘。


    苏吹枳开了院门,年轻姑娘对她鞠躬。


    “苏老师,您好。”


    苏吹枳觉得好像在哪见过她:“您是?”


    “我是旻意的店长,开业典礼上我们见过的。”


    “您好,客气了。请进。”


    年轻姑娘叫小袁,她提了一大包东西,有旻意自己的创意周边,还有泉城市区的各色小吃。


    “苏老师,我是替旻意来感谢您和储老师的。”


    “储天语不在,我帮你去喊他。”


    储天语莫名其妙消失一天了!他也不知道在哪。


    “不用不用!”小袁摆手,“打扰两位老师了,我还得去店里盯着员工,马上就走。”


    “喝杯茶吧。”苏吹枳给她倒茶。


    小袁捧茶杯喝了一口,身心无比地舒适:“苏老师,旻意的茶用的是您的茶底,没有您就没有旻意,我们对你的感谢不用多说,老板说现在营业额超出了预估的五倍,我们有计划在一线城市开分店,等旻意上市第一份分红是您的。”


    “客气了,也感谢你们让大家知道苏家茶。”


    “嗨,说起来这得谢谢储老师。”


    “储天语?”


    “是的,事发突然储老师搞定了新店铺不说,还请来了新的装修团队。听说…储老师是长京搞地产的?”小袁在网上也刷到了关于储天语的爆料。


    “果然专业的事还得找专业的人做。因为换了店铺不仅要软装,功能区和动线都得重调,几乎是从头开始。新的装修团队调整了更适合现在店铺的设计图,我一拿到心情就激动得不得了!太漂亮了!软装风格也比原来更让我眼前一亮。设计师加班加点的熬,储老师也陪着不睡觉,凌晨四点还在群里回信息,反复磨图纸。设计图出来了施工团队立马砸墙埋线刷面,一点不含糊。”


    “好在大家的心血没有白费,两百平的店面,十天从无到有。”


    小袁现在回想还是觉得神奇,眼里全是惊叹的神色。


    苏吹枳愣了一下:“我以为店铺装修是旻意做的。”


    “旻意还是刚起步的公司,前面的店铺花了很大成本,团队大部分都不是泉城人,在这么短时间重造一家店,苏老师高看我们了。”


    “更别说开店那天的营销了,”小袁抚掌感叹,“小到街头的宣传单,大到广告牌和3D板设计都是储老师亲自找人精改的,字体字号储老师都扣了细节。老师您那天看见广场上的3D板,上面的山水是储老师找国画大师画的,山峦的青黛黄褐、流水的钴蓝皓白,那些都用的是顶昂贵的矿石材料,才能在光带下映射出那样的色泽。”


    小袁笑着摇了摇头:“不愧是储瑞二少,一次性的现场装置,他一掷千金也舍得。安置石茶桌的主意也是储老师提的。他说想让进来的人坐下能感受到回了茶山。”


    “更别提直升飞机了,储老师都没告诉我们,我们着实吓了一跳,热搜飞上去老板大叫着跳起来倒地上了我们还给他掐人中。”小袁想到那天的场面就乐不可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不知道……”


    小袁有些意外:“您不知道?”


    “啊。”小袁觉得自己话说多了,讪讪地笑了笑。


    “苏老师,谢谢您的茶,店里离不了人,我先走了。”


    “谢谢您特地来一趟。”


    小袁临走看见桌子上的盆栽。


    “苏老师女朋友做的?”


    “女朋友?”


    小袁伸手比划了一下,苏吹枳才看出来这棵茶树苗子的叶梢互相拱成了一个心形。


    “别出心裁,苏老师,好事发生。”


    苏吹枳笑了一下:“好事发生。”


    “我会把你们的谢意转告给储天语的。”


    —


    傍晚,储天语坐在秋风旁边看着夕阳发呆。


    一直到太阳完全落入山底他才动了动。


    鸡翅边上传来一声轻响!


    储天语悄悄走过去,发现树后面居然是苏吹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这里散心,正摸着自己的嘴唇发呆。


    苏吹枳看到了他,收回了手。


    一瞬间对视。


    两个人都有点尴尬。


    储天语从一条小路回了家,苏吹枳从另一边的路回了家。


    三天后,小飞以为一切都解决了,哼着歌一蹦三跳地上茶山玩。


    没想到这次不止储天语一个人魂不守舍,苏吹枳也开始灵魂出走了!


    什么情况?!!


    山里有邪祟??!!!


    储天语也觉得苏吹枳开始变得奇怪。


    早晨起来的时候他换衣服,苏吹枳偏过头。


    做饭的时候,他洗菜,苏吹枳下锅,不小心碰到他手,苏吹枳像过电一样迅速弹开。


    苏吹枳说花生苗会抢茶苗的养分,他要拔,苏吹枳又不许。


    看见他苏吹枳还会绕着走。


    ……


    储天语实在受不了了,趁着苏吹枳回屋拿零食,储天语直接把他堵在了桌边。


    苏吹枳避开他的视线,储天语低声道:


    “苏吹枳,你是不是看出来…”


    砰————


    屋外传来小飞的声音。


    “苏老师!帅鱼老师!老板寄东西来啦!”


    苏吹枳矮身躲过了他。


    储天语只好跟出去,苏吹枳注意力都到了那个大包裹上。小飞递给他们两份粉色封面的文件。


    [鱼酥cp营业计划2.0]。


    苏吹枳接过来,储天语翻开看了眼。


    “这个设备得充电,我拿到屋里试试?”


    苏吹枳带小飞进去。


    小飞抱着箱子进屋,这还是她第一次进这个屋子的卧室。


    她一进门,看见窗户旁边的床。


    “哇你们两个睡一起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说完小飞内心疯狂尖叫,死嘴快闭上!!!!!


    “我我我我嘴瓢!!”


    苏吹枳大窘。


    “不是,我刚刚铺床,把被子放苏老师床上了。”储天语过去把其中一个被窝挪到了竹塌上。


    “哦哦哦。”


    小飞确认完机器正常运转之后速遁。


    —


    晚上,储天语洗完澡出来,看着已经挪走的被子,再放回去就显得很刻意了。


    他说着感觉没那么冷了,熄灯躺下。


    一个小时后,储天语还没有睡着,他想着夕阳余晖下苏吹枳仿佛在回味那个吻的样子,大脑就无比清醒。


    窗外透过一点光亮,他愣愣地看着苏吹枳的影子。


    感觉他也没睡。


    不知道过去多久,储天语看到苏吹枳慢慢起了身。


    穿着白色睡衣的苏吹枳,像抹轻飘飘的月光,到了储天语床边,储天语睁大了眼睛。


    这抹朦胧地月光,掀开被角,钻进了自己被窝。


    “我觉得还是有点冷。”


    “啊、啊,对。”


    储天语心脏狂跳,说了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被窝因为苏吹枳的到来极速加热,快要把储天语烧着了。


    两个人听着对方心跳如雷,感受着彼此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窗外的夜里,第一缕春风荡过,枝桠嫩芽萌发了,远山的布谷啼声空渺,细雨润湿了黑泥。


    春天在这一刻,降临了。


    第22章 红心歪尾桃


    苏吹枳是第一个发现今年茶叶发芽的。


    凌晨5:15分,储天语成了第二个知道的。


    “你快起来看!”


    储天语被摇得东倒西歪,刚套上外套就被苏吹枳拽到茶园里,苏吹枳在一排排茶树间来回穿梭,欢喜得不得了。


    储天语揉了揉眼睛:“这茶叶怎么是红色的?”


    “这叫红心歪尾桃。”


    “什么什么桃?”


    “铁观音原种的标志,紫红色的芽尖像桃子尖,叶子和芽不对称像歪掉的桃子屁股。”


    晨曦渐起,天空中淡色的朝霞和地面上新生的嫩芽交相辉映。


    储天语弯腰去看:“原来这就是铁观音啊?”


    “嗯,市面上很多茶都叫铁观音,但大部分都来自本山和黄金桂,纯种的铁观音茶树对土壤海拔排水性要求都高,很难种,而且长出的芽还不密集,产量很少的。”苏吹枳用手背轻轻拂过叶面。


    “我猜猜,名字叫观音和你们的拜拜文化有关?”


    苏吹枳笑:“不是。清朝的时候乾隆取的,身骨沉重如铁,形美似观音。”


    储天语低头看,叶面油润有种绸缎般的光泽,轻盈上举,灵动活泛,果然宛若仙人之姿。


    苏吹枳科普完:“好了,你可以回去睡了。”


    “睡不着了,什么时候能摘啊?”


    “十五天之后。”


    储天语坐在地上想了想:“你之前说采春茶的人不够,现在找齐了吗?”


    “白耀给了我直播的工资,我请村里人帮忙……”


    “等等,那钱你留着点,别全花了,我给你找人。”


    储天语给于彦发信息。


    【帅鱼爱你:自己建的直升机体验基地不来玩?十五天之后来】


    【大燕穿花衣:?那是给你建的】


    【帅鱼爱你:叫你来你就来】


    【大燕穿花衣:哦】


    【大燕穿花衣:还有,这个点你怎么还没睡,也奋战到现在?】


    储天语收了手机。


    苏吹枳少见地这么高兴,脸上甚至有点红晕,储天语想起昨晚两个人盯着对方看了至少有一个小时,最后他看着苏吹枳睡着的。


    储天语拉过快变成陀螺的苏吹枳:“走,回去吃粥。”


    “……我忘了煮。”


    “一起煮。”


    ——


    一顿饭吃完,苏吹枳看着屋里小飞送过来的陶土机:“这是第二份情侣计划的内容?话说小飞是不是给了纸质版?我的那份怎么找不到了。”


    “她说还要改,又拿走了。”


    “哦哦,”苏吹枳有点不安,“不会很难吧,白耀怎么不找表演专业的人来?”


    “哪里难了?是之前演真难,还是现在装假难?”


    “……”


    苏吹枳端起桌子上的“好事发生”,茶叶幼苗冒出了红尖,花生苗杆子已经变绿,长得奇快,已经快高过茶叶了,“算了,我还是干点力所能及的。我去把它们移到地里。”


    苏吹枳在茶园留的空地上把盆栽倒出来,土壤抖落之后,发现花生苗的根和茶叶的根缠绕在了一起,他牵扯了一会,但幼苗的根太脆弱了,缠得又紧,小心翼翼还是一碰就断,他只好把三花生一茶叶囫囵放进了一个坑。


    储天语在屋内手打字飞快。


    【帅鱼爱你:小飞老师计划怎么样了?】


    【CMO小飞:?你改的有一条能播吗?】


    【帅鱼爱你:还好吧】


    【帅鱼爱你:打打码还是能播的?】


    【CMO小飞:你要不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CMO小飞:给你改了个文明和谐版】


    【CMO小飞:[鱼酥cp营业计划2.0.pdf]】


    储天语打开。


    “情侣会做的四五事:


    恭喜两位已经完成情侣培养的第一阶段~[撒花] [撒花] [撒花]经历了温馨的起居日常,也一起面对了生活中的小困难,你的感受如何呢?现在我们趁热打铁,快步进入第二个阶段:超——hot!热恋100%live吧!


    这个阶段希望你找到对方身上更多的闪光点,也逐渐体会到自己在对方眼中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也许喜欢常有,但真爱可贵,把握当下,珍惜彼此,更加长远地走下去吧!”


    啧,这小飞文笔不错,白耀加工资!


    “经过前几次直播的观众反馈,打造全民第一塑料cp是我们脱离市场红海、打造独特品牌的首要目标。但请注意:外表假、内核假的糖精,既无观赏价值,也无品味的余韵,因此表面上鱼酥营业的cp情感发展线仍参考每份计划书的开头,现已从相知相识阶段发展到热恋,请务必演出这种感觉,还要让广大观众朋友们知道这是假的。这样也可以巧妙地避开舆论风波。


    可选择完成事项:


    1. 一起制作陶瓷;


    2.真心话大冒险;


    3.健身锻炼;


    4.一起泡温泉;


    5. 情侣制服cosplay。


    另外计划一里,未完成的最后两项请尽快完成哦~


    4.抱抱撒娇;


    5.视线对上时kiss。”


    十秒后,小飞收到了来自储天语的微信转账。


    ——


    下午苏吹枳山中小屋的卧室。


    画面里是储天语和苏吹枳坐在小马扎上,前面是两个转盘和小盆大桶。


    【这是吹宝家?!第一次看见 好古色古香】


    【茶园旁边的小屋啦】


    【依稀记得今天播抱抱撒娇?】


    【两位主播快做作业吧![教导主任is watching you.jpg]】


    “各位好,感谢大家对鱼酥cp的喜欢,如大家所见我们对情侣计划升了个级,今天做陶瓷。之前没完成的抱抱撒娇和视线对上时kiss后面也会演,啊,不是,做完。”


    【kiss???!!!!!!】


    【亲亲??!!?!!?!】


    【wk完这么大????????】


    【少爷创业也这么不容易吗x 心里有点平衡了】


    【23333333熟悉的开场白】


    【哪种亲,甩舌头的那种?】


    “开始吧!”


    储天语提前跟苏吹枳说好了,今天把制作陶瓷和抱抱撒娇一起做了,省得分多次播,苏吹枳觉得很赞。


    储天语捞了一把白泥拍到转盘上,转盘悠悠地转起来:“苏老师今天想做什么?”


    “茶盏吧。”


    “那我也做一个茶盏。”


    苏吹枳想起任务:“那我要比你做的好看。”


    “胜负欲很强啊,苏老师。”


    储天语手大,做茶盏只要一点点泥块,直播间的大家只看到他内扣了一下泥心,然后手拢着泥,不一会一个带着漂亮弧线的茶盏就初具样貌了。


    【我去牛啊 技能点点满】


    【储少还有多少惊喜?!!】


    【家人们,翻到了储少跟景德镇冯余大师的合影】


    “这都扒到了?那是小时候储瑞酒店开业冯大师来送装饰的瓷瓶,现在还摆在酒店大厅里。我觉得好玩,缠着他教了我两把。”


    【行,当我没问】


    【学一次就能做成这样也是蛮厉害的】


    但是储天语不满意常见的茶盏样式,用拇指和食指把泥胚边缘揉搓了一下,很快原本规规矩矩的茶盏口,变成了一个漂亮的荷叶型。


    苏吹枳有点不服气,他手上这个歪歪扭扭的,堪堪被他挖出个洞。


    “我来帮你。”


    储天语毫不客气地绕到了苏吹枳身后,半环着他:“你力气太小了,我扶着你。”


    【开始了?】


    【抱抱开始了[美味]】


    【瞬间就移过去了呢,毫不刻意】


    储天语的气息让苏吹枳脖子痒痒的,他也突然意识到任务开始了,不对!


    储天语抱抱,那撒娇不就变成他的了?!


    储天语的手包裹着他的,掌下的泥胚逐渐成型,细软的白泥和着水珠,从两个人手指缝间溢了出来。


    苏吹枳脑子里把从小到大从同学、电视剧、甚至广告里的撒娇台词都想了一遍,又想到练习的时候储天语说的“好不好”太轻佻了,要不他换个词?实在很难开这个口!他逐渐僵硬起来。


    储天语看苏吹枳一紧张,泥土杯的口被缩得越来越小,他稍微微用力往外拽了一下苏吹枳指尖。


    “不要!”苏吹枳红了脸,大声道。


    不对!这不是撒娇!!!


    他只好又硬生生憋了一个语气词,吼了出来:“嘛!!!”


    储天语一个憋不住,捏坏了陶泥。


    “储天语!!!!!”


    储天语笑弯了腰,拿手捂脸,蹭了一脸泥。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哪句是真情实感,哪句是完成任务,我自有分辨】


    【逼老实人撒娇^ ^ 耀飞你币有了】


    【其实前面的“不要”有那味儿的,他非要加个狗熊大叫】


    “你笑三分钟了!”


    苏吹枳用胳膊肘推储天语,储天语还在笑,于是他拿手糊,储天语也返糊。直播间瞬间变成泥巴大战,转盘上开口成了一条缝的茶杯还在旋转。


    【喂喂喂!溅镜头上了!】


    【妈妈,我20岁了还在看人玩泥巴】


    【这才是正确画风!!!】


    【^_^就这样吵吵闹闹】


    “别打了!待会还要打扫卫生!”


    苏吹枳气鼓鼓收手。


    【小学鸡打架即打即停】


    【家人们两个人下死手啊,跟泥坑里刨出来的一样毫无暧昧】


    【你们待会怎么烧啊?】


    苏吹枳:“隔壁陈阿婆家有专门烧瓷的小窑可以借我们用,陈阿婆年轻的时候丈夫做的。”


    储天语:“等烧好了我们拍照片发上来,今天先这样,大家拜拜!”


    【哇唔 听上去有甜蜜的年代故事哦~】


    【这么快结束了?!!!】


    【拜拜泥鱼老师】


    【好好好,那等下次kiss咯~~~】


    【已召集我家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大姨二姑三舅七叔前来蹲守】


    【接吻主包不见不散!!!】


    【拜拜~[挥手帕]】


    接吻?!!下次就到接吻了?!!


    苏吹枳想到下次还要再受一次这样的公开处刑,就想死。


    算了,是男人就一次干完!


    苏吹枳掰过储天语,储天语转头跟戴着泥膜面具似的,把苏吹枳吓了一跳:“储、储天语,你看着我。”


    “啊?”


    苏吹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撅起嘴唇,储天语反应过来,也撅起嘴唇,两只泥猴波了一口。


    【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隐藏彩蛋?????!!!!!!!!!!我差点退出了直播间!】


    【手慢的人有福了!!!!!!】


    【我不管!说好下次的份量怎么今天播!再来一次!!!】


    【耀飞多少钱?给我也来一口?】


    【耀飞来一口!】


    【耀飞来一口!】


    【谁来救救一脸视死如归的吹宝】


    储天语抹了把嘴,关了直播。


    第23章 春茶季


    直播一关,两个人疯狂吐泥。


    “呸!呸!呸!”


    “呸呸!”


    小飞端走电脑去剪视频了,储天语抽湿纸巾给苏吹枳擦脸。


    储天语一手扶着他脸,一手轻轻擦过他眼睫,苏吹枳看储天语的脸又笑出声来。


    “还笑!”


    苏吹枳收了神色,想起来刚刚耳朵有点红,其实他们没真亲上,擦到嘴角而已。储天语摸摸苏吹枳耳垂,苏吹枳轻轻挣了一下。


    “你看你弄的。”苏吹枳指了指转盘上的一坨,试图把瘪掉的泥胚救起来。


    “都这样了,把它变成茶壶吧。”


    “茶壶?”


    储天语加了一把泥,重新启动了转盘,苏吹枳伸手扶,储天语洒上水,贴上他的手,带着他把矮胖的泥胚拔高,从中间扣下去往外推,中间的凹陷越来越大,逐渐像一个碗,然后用食指中指贴着壶口两寸的地方往内推。


    几圈旋转下来,就像一个上紧下收、中间圆滚滚的茶壶了。


    “你自己试试,捏壶口里侧。”


    “做钳口?”还没烧干的壶口没有那么宽,苏吹枳有些犹豫,“还是你来吧。”


    “你试试。”


    苏吹枳小心伸手,一个完美的茶壶眼看就要告成,他很怕自己毁了它,碰到泥的一瞬间还是有点紧张,但转盘速度没减,他只好稳住手指。


    收手的时候,一个漂亮的钳口已经完成了。


    “一次成功,这么厉害啊?”储天语握住他手晃。


    “得了吧。”苏吹枳表示不屑,还是偷偷勾起了嘴角。


    储天语拿尺子量茶壶内径,他们一起做了壶盖,把壶盖外壳也做成了荷叶状,用木签子辅助做了壶嘴和提手,还有另一只荷叶口的杯子。


    这套瓷具在屋里放晾了几天之后,再拿去陈阿婆院子里的小窖烧,陈阿婆有些年份没用它了,储天语和苏吹枳清理完里面的落叶灰尘,柴火烤的两天,他们时不时去丢柴,最后端上桌上色的时候,苏吹枳简直精疲力竭。


    “下次能不能让白耀选点省力气的活?”苏吹枳敲了敲腰,“还好我爷爷不是做陶瓷的。”


    储天语看着他笑,把画笔递给他,“我怎么觉得半斤八两。你要什么颜色?”


    苏吹枳选了个绿色,但储天语给他调了个蓝色,疑惑道:“你干嘛?”


    储天语又往调料盘里挤出黄色,“你画啊。扶着转盘顺着涂。”


    苏吹枳不解,他下第一笔的时候,储天语拿起自己的笔跟着他,笔触相接,于是两种颜料混合在一起,留在瓷器上就呈现出了淡绿色。


    “……你非得这么画?”


    “嗯啊。”


    苏吹枳没辙,只好让储天语一直推着自己,两支画笔缠在一起黏黏糊糊,磕磕绊绊,涂了五遍才把这只茶壶涂完。


    苏吹枳本来就瘦,坐下来显得小小一团,储天语靠着他,跟把他搂在怀里似的-


    春茶开采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清晨,苏吹枳和采茶的乡亲们一起祭拜了茶圣,苏吹枳祭祀了苏家祖先,在爷爷坟头也上了炷香。回来的时候,储天语看着苏吹枳表情没什么变化,用手扶掉他头上的香灰。


    “教我摘茶叶?”


    “走吧。”


    温暖的煦阳驱走了最后一丝属于冬天的气息,茶园的春天随着一垄垄的茶树弥漫无际,整座山活了起来,四处能听见鸟鸣,闻见不知名的花香。


    苏吹枳带着储天语一直往茶山中间走,储天语看来帮忙采茶的乡亲们已经开始了,“去哪儿啊?先去母树那边?”


    “等会去母树,去你的大作那,先把那块摘了,不然乡亲看见多丢人。”


    “……”


    独树一帜的猫猫树因为茶叶发芽,已经长了一层绿色的绒毛,看起来格外丰满诱人,自带duang duang的音效。苏吹枳给他指猫耳朵上的一棵芽:“你看这。”


    “采开成这样的,叫中开面。顺着杆数两三片叶,剪刀从这里截断就行。”顶端叶芽早先的嫩紫色已经褪去了大半,现在多呈现出一种盎然的翠绿色,苏吹枳手起刀落,唰地一下这枝已经进了竹筐。


    正站在上次翻车现场的罪魁祸首储天语,这次不敢造次,格外小心。一垄茶叶他和苏吹枳对着剪,苏吹枳递给储天语草帽,储天语不要,苏吹枳只好把两顶都戴在自己头上,“晒秃噜皮我不管。”


    明明都是从猫猫树开始的,但苏吹枳一次能剪一把,储天语一次只能剪两三枝,于是苏吹枳越剪越快,离储天语越来越远了,储天语喊他:“你等等我!”


    “……等你剪完都到明年春天了。”


    储天语总觉得自己在苏吹枳的眼神中读出了“好菜、嫌弃”……他放下剪刀上前看苏吹枳是怎么揪茶叶的,苏吹枳剪茶叶都不用看,他抬起头大眼睛真诚地眨着:“你还是慢点吧,别剪到手。”


    ……


    感觉被嘲讽的储天语偷师完毕,回去自己的那丛,掌握了技巧就渐渐熟练起来,越剪越快,赶不上苏吹枳,也能跟他保持个十米远的距离。时间到了正午,太阳逐渐熏人,茶园里没有高树降下树荫,茶叶油润反光,储天语快睁不开眼睛,他抬手擦汗,发现苏吹枳居然站着,不知道又从哪个围裙兜里掏出包辣条,边吃边看他热闹。


    “把草帽给我。”储天语走过去够苏吹枳脑袋,苏吹枳一弯腰顶着草帽躲开。


    “喂!”


    储天语追,苏吹枳跑,储天语追着他跑过了几条茶垄,最终还是捉到了他,苏吹枳肩膀被搂住笑个不停:“是你自己不要的。”


    “要。”储天语声音轻轻的,手上稍微用力,春日正午的阳光炽热,苏吹枳脸颊上出了层薄汗,储天语的影子落在他身上,留下一片了清凉。苏吹枳逆着光看不清储天语的表情,他收了笑,茶园里隐约传来村民们唱采茶歌的声音。


    左右没人,苏吹枳转过身踮起脚,把草帽放到储天语头上,没想到储天语突然一把抓住了他手腕,把他手里的辣条顺走了。


    这就不好笑了。


    “别老吃辣条。”


    “啧,还给我!”苏吹枳跳起来去够,储天语把辣条越举越高,换了两次手之后,一把塞进自己嘴里吃了。


    “!!!”


    苏吹枳一脸震惊,第一次有人抢他辣条!


    储天语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小包无油无添加低温烘培的紫薯薯片,塞在苏吹枳手里,“吃点健康的,总吃垃圾食品对身体不好。”


    苏吹枳气得脸颊鼓鼓,“我教你摘茶叶,你就这么报答我?”


    “这不是关心老师的身体健康嘛。”


    苏吹枳咬牙,储天语哈哈大笑,得意地回到自己工位。


    到了下午,大家干活的速率降了下来,苏吹枳也偶尔停下来坐在地里休息,储天语戴草帽更显高了,在茶园里格外显眼,简直像个稻草人。储天语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跟苏吹枳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跟苏吹枳只隔着一朵树的时候,储天语手上仍旧不停,嘴上欠:“苏老师,你这体力不行啊。”


    苏吹枳瞪他。


    不过,把储天语薅来做采茶工还是正确的选择,虽然慢了点,但不怠工,干活不偷懒,一个顶俩。


    沉浸在“此男过于好用”的想法里,苏吹枳突然想起这位是他债主,债主怎么能这么用?他心虚地拉拉他衣角,“休息吧,休息一会,晾茶叶去。”


    乡亲们已经把筐里的茶叶倒在了大袋里,把储天语和苏吹枳的也加上,今天茶厂里就有了五大袋茶。凉青室里,苏吹枳把它们倒在一盘盘竹筛上,茶叶混合着阳光的气息弥漫了整个室内。现在要做的是等阳光下晒蔫的茶叶冷却、水分重新均衡,这部分不需要都在这守着,苏吹枳让大家伙去休息。


    屋里剩下他们两个人,蒙纱的窗子倒映出院子里斑驳的树影,室内风扇的声音吱呀作响。


    苏吹枳捧起一堆新叶,让储天语闻,储天语低头,觉得把春天闻进了身体里。


    “这是兰花香?”


    “你怎么知道的?” 苏吹枳低头闻了一把,这个时候兰花香还不是很明显,他不信储天语能闻出来,突然想到了什么,“…你查了资料?”


    储天语咳了一声,“总不能光你和平扬聊了……”


    “平扬?对了,说起平扬,他说他中午能到,人呢?”苏吹枳想抽出手机,准备看看平扬有没有给他发消息。


    储天语想到于彦也还没来,不过这时候他不想管什么羊啊燕啊的,他拿开苏吹枳掏手机的手,很认真地喊他:“苏吹枳。”


    “怎、怎么了。”


    储天语把手给他,“摸摸手。”


    “啊?”


    苏吹枳犹豫着把手伸了一半,储天语抓住。说是摸,其实是轻轻给他按手,光线有点暗,看不清苏吹枳手上的疤痕,但储天语能感觉到。


    “……有什么好按的,这才哪到哪,”苏吹枳嘴上说不要,但是还是任由着手掌被剪刀硌出的红印被储天语的指尖渐渐揉消,储天语揉完了他的鱼际渐渐摸到了指根,轻轻捏着他细长的指骨往上,又摩挲到指关节,苏吹枳有点受不了,想抽回手,储天语突然翻过手,跟他十指相扣。


    “拿一天干活的报酬。”


    苏吹枳迅速把两个人相扣的手拉到层层叠叠的凉青架下,生怕别人看见似的,他自己也不敢看,外面乡亲们还坐在院子里唠家常,不时传来三言两语和笑声。


    储天语还在摸,苏吹枳心里痒痒的。


    “干一天活就这点报酬啊……”


    储天语晃了晃他手,“那苏老师还愿意给什么?”


    苏吹枳别过脸,想抽回手,储天语转过身把他堵在了架子中间,两个人彻底进入了阴影里,储天语低头几乎是抵着他的唇道,“再试试?”


    苏吹枳小声嘟囔:“不试。”


    “试试。”


    储天语还是压了上去。


    苏吹枳眼里的水汽和茶叶一样逐渐散发了出来,这下他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实在受不了了就轻轻抓着储天语的腰,储天语看他紧张到不敢呼吸,轻轻咬了下他。


    “你属狗的?!”


    储天语抿着嘴笑:“怕你晕过去了。”


    苏吹枳掐他,储天语看到苏吹枳嘴角亮亮的水色,又慢慢靠近想再来一次,苏吹枳闭上眼睛。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呼天啸地的风声——


    储天语攥紧拳头,一脸黑线,苏吹枳呆呆听着,总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直升飞机?!


    第24章 你也要试?


    苏吹枳先冲出门外,天空中两个巨大黑影逐渐放大,确实是直升飞机,还是两架!乡亲们纷纷起身探头不知道发生了啥。


    苏吹枳怕他们停在晒场上,想去拦,储天语一把拉住了他,低声说没事。


    直升飞机后面居然还系着红底黄字、在空中张牙舞爪的横幅,离他们越来越近,字迹逐渐显露出来。


    第一道横幅:“热烈庆祝苏家西坪古茶春茶开采!丰收大吉!”


    苏吹枳仰头看着,勾起嘴角。


    第二道横幅:“储少事业红火节节高!抱得老婆乐逍遥!”


    苏吹枳嘴角下来了。储天语光速撇清:“这不是我主意!”


    扰动的气流在晒场空间打旋,邻近住家的鸡鸭狗惊动叫个不停,两架直升飞机终于落了地。


    一个花裤子男人走了下来,墨镜一摘,冲着储天语吹了个口哨。


    ……


    “你知道这附近住着多少老人家吗?”储天语抬脚踹,“你用腿走过来能死?”


    “哎哎哎,我大老远来看你,你就这么欢迎我?!”花裤子边躲边朝刚刚在储天语身前的那个人影瞅,“快来跟我介绍介绍这个漂亮小师傅!”


    苏吹枳蜷了蜷手指:“我叫苏吹枳。”


    “我叫于彦,储天语朋友。”来的人就是于彦,他上下打量苏吹枳,两眼放光,好新鲜的样子。


    苏吹枳有点不自在,储天语扶着苏吹枳肩膀,挡他眼睛:“看一眼够了,滚。”


    “啧,护上食了。”


    飞机里又陆陆续续下来几个人。先是踉跄着迭出来一个人影,苏吹枳一看居然是平扬。


    “平扬你没事吧?”


    平扬白着脸朝他摆手,跑到旁边去吐了。于彦大笑:“村头捡的呆瓜,一起带来了。哦,对了,还有个可爱小姑娘。”


    小飞抱着设备从机舱里出来,她来帮苏吹枳剪辑春茶视频,遇到于彦他们被一起带来了。随后还下来一男一女,年纪轻轻,打扮得青春靓丽。


    “这是小紫和小白,”于彦拉他们俩过来,小紫搭上于彦肩膀,小白搂着于彦腰,左右亲了一下于彦脸颊,于彦笑容灿烂给他们介绍,“我的girlfriend和boyfriend。”


    ……


    苏吹枳觉得一定是因为他离开学校太久,对这两个英文单词有点陌生。储天语习惯了于彦这副德行,只是无语:“别把这当农家乐,没人伺候你们。”


    “知道知道,我们自行解决,自行解决。”于彦对着留在驾驶室待命的司机打手势,两架直升飞机启动,消失在了空中。


    苏吹枳把凉完青的茶叶拿出来晒,储天语帮他,乡亲们也要动手,储天语连忙按住他们:“这不是来了好些人嘛,你们歇着去。”


    储天语看向于彦,目光有如飞刀。


    正吸着清新的负氧离子,准备开始山野悠闲度假的于彦左右看了看,指自己:“你让我干活?”


    储天语端着竹筛经过他,压低声音,语气不爽:“我老婆白看的?”


    ……


    行。


    于少这辈子第一次干农活,小白帮他捋袖子,小紫也是第一次下乡,看什么都新鲜,主动上去帮忙。


    今天摘的茶分开摊在竹筛上,在晒场上铺开一百多个褐色的圆形,远处像是在地面上长了一片绿色的小太阳,看着很是壮观。下午三四点的阳光柔和,不至于把茶叶烤干,又能恰到好处地逼出多余的水份。太阳角度变化,还需要在场里时不时地翻动茶叶,确保均匀走水。


    天色暗了下来,百来个竹筛又被搬回了架子,干了这两下活把于少累死了,他伸了个懒腰,“走走走,吃饭去,我带来了烧烤架,食材都有。”


    储天语拉苏吹枳,苏吹枳让他去吃:“得摇青,走不掉。”平扬留下来帮忙,摇青和前面得步骤不一样,极其考验制茶师的技术,最后泡出来的铁观音芳香韵味能否出挑、能否体现制茶师本人所属派系甚至是制茶师本人的技法特色,这一步至关重要,旁人代工也得要老师傅时时盯着,况且苏吹枳也没想要生手代工。


    储天语皱眉:“那总不能饭不吃了吧,你是不是又要拿零食对付。”储天语真怀疑他吃零食的习惯就是从这来的,三两下把他兜里几个小包搜喽走了。


    “不是,”苏吹枳没有手,只能站着任储天语摸,“吃饭会影响我闻香气,之后再吃。”


    苏吹枳味觉嗅觉这么灵敏的人,这时候饭都不吃了,储天语不再劝,“那你教我。”厂里还留下来了三个阿婆阿伯,苏吹枳把茶叶倒进吊起来的无盖竹篓,竹骨搭的四方形框架,竹条编铺的圆弧面,苏吹枳轻摇,一些杂梗从缝隙里掉落下来,竹篓里面的茶叶顺着圆弧轻旋,聚到顶部再四散开来,像一丛活泛的蝴蝶飞舞。


    储天语闻到苦涩的青草气,那股气息逐渐在室内散开,鲜叶挺硬的边缘逐渐变得柔软,开始出现红点,苏吹枳低下头闻了闻,停手,换了另一盘茶叶。储天语知道这一步是为了茶叶发酵成“红镶边”的状态,他看了个大概,说这盘让他来,苏吹枳有些不放心的样子。


    “做差了留我们着喝,砸不了招牌的。”


    “……谁要喝你做的茶叶。”


    储天语信心满满,一上手茶叶差点儿飞到天花板,苏吹枳默默把这盘贴了个标签。


    “手给我,”苏吹枳带他扶篓子,“不是要把茶叶翻过来,是要尽可能加大叶面本身的摩擦。”


    储天语试了几回,慢慢找到了感觉,竟有个七八分相似了。


    苏吹枳忍不住道:“你学东西确实挺快的。”


    “跟平扬比呢?”


    储天语声音挺大,苏吹枳飞快看了一眼在摇茶的平扬,平扬没听见,他正色道:“优秀的人都是跟自己比的。”


    就在那一瞬间,竹篓里飘出来一缕似有若无的兰花香,储天语停了下来,不确定是不是幻觉。


    苏吹枳看懂他的表情:“恭喜你,入门了。”


    摇完要静置,静置再摇,反复三次,兰花的香气越来越浓烈,储天语沉浸在这香味里完全忘记了时间,一打开手机,没想到他们直接干到了午夜,帮忙的乡亲回去了,苏吹枳检查完一盘盘茶叶的情况,不够的他再重摇,出了茶厂门已经凌晨两点。


    苏吹枳要回去睡觉,储天语推他去小厨房,“多少吃点,胃饿坏了。”


    厨房的桌子上有保温盒,里面居然温着烧烤。空闲时间储天语出来把烤肉片成好消化的片,还配了好几种蔬菜,上面没什么油,但是味道很香,苏吹枳拿起一签:“你自己做的?”


    “嗯,还被于彦抢了一串,气死我了。”


    苏吹枳想起平扬:“你给他留了没?”


    “于彦留了。”


    烧烤的香气缓和了过度使用的感官,苏吹枳渐渐从工作紧绷状态放松下来,有些疲惫但是眼睛依旧亮亮的,茶厂忙起来深夜独自下班是常态,除了爷爷以外,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留了一碗热乎的饭给他。两个人在静谧的小厨房凑着头吃烧烤,夜空闪烁着星子,闪电一家已经睡了,于彦一行人在院子里搭了几个帐篷,户外露营用具一应俱全,这时候还亮着火在里面打扑克。


    平扬倒霉催的,吃饭还得交饭票,被拉来打扑克。


    “两局!就两局!多吃两口,小白牌技太烂了。”


    平扬不善言辞,小紫拉他坐下,他不知道怎么拒绝。小白被吐槽,娇嗔起来,身上没有骨头似的,下巴埋在于彦颈窝,想起白天储天语和姓苏的茶厂老板如影随形的场景,“储少是gay?第一次听说。”


    “你没听说过的事多了,他这些年都在美国,你上哪听说去。”


    小白抚上于彦的背,手指轻佻地从肩胛滑到了腰际,又沿着裤腰边缘轻轻磨蹭,“于少,我想去试试。”


    小紫出了对十,于彦扔出一对K,无所谓道:“去呗。”


    “啊对了,悠着点,他…”于彦笑了声,“挺猛的。”


    小白不明所以,矮身出了帐篷。


    苏吹枳吃得慢,春夜里天气还有点凉,储天语让他慢慢吃,自己先去洗澡,顺便给浴室里留点热气,先回来去了浴室。


    他洗完澡,赤着上身坐在床上擦头发,灯突然啪一下灭了。?闪电又发什么疯?


    储天语静静听声音,门口传来一点动静,犹犹豫豫的,一团影子往床边靠过来。


    “?苏吹枳?”


    储天语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屏住呼吸没敢动。那个人在黑暗中一把抱住了他,身上滑腻得像条蛇,手顺着他腰就往他腿间摸,储天语不知道苏吹枳今天着了什么魔突然这么大胆,打了个寒颤,刚意识到事情不对,灯啪一下——亮了。


    门口的苏吹枳,看着床上纠缠的两个人,先是愣住了,然后若无其事,拿上睡衣毛巾去了浴室。


    储天语一把掀开身上的玩意,折过他的手摔过去:“你特么疯了?”


    这力气不是开玩笑的,小白吓白了脸,听到自己骨头咔咔作响,惨叫着道歉。


    储天语把他丢了出去,重重砸上了门。


    第25章 少爷有打工仔


    储天语趿上拖鞋靠近浴室,浴室门是老式折叠的半磨砂,隐隐约约能看见苏吹枳的影子。他微微侧过脸,低声道:“苏吹枳,刚刚是误会。”


    浴室里传来水声,一点热雾从门缝隙中露出来,半晌传来苏吹枳一个“哦”字。


    储天语坐回床边,穿好衣服等他出来。苏吹枳洗得快,在浴室三两下吹完了头发,唰打开门,路过储天语的床,径直去自己床上,盖被闭眼一气呵成,俨然要进入梦乡。?就这样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储天语十分受不了,站起来走到苏吹枳床边,苏吹枳毫无反应。储天语盯着被窝里隆起的一团,咬了咬牙,让自己自由落体。


    苏吹枳再次被庞然大物袭击,忍不住哼了一声,皱了皱鼻子,觉得内脏都要被挤出来了。


    储天语带着气压他:“苏吹枳,人都摸我衣服里了,你没反应?”


    苏吹枳艰难开口:“我要有什么反应?”


    储天语扯开苏吹枳隔在他们身体之间的手,反扣在床上,发现他手腕这么细,自己一只手应该也能扣两只。苏吹枳还在挣扎。


    “我们亲都亲了,睡都睡了,你就这反应?”


    “嘘——!!”


    “你小点声。”外面于彦他们还在打牌,储天语话中带气音量不小,苏吹枳慌慌张张,“什么亲、什么睡。”


    身上的人还压着他,苏吃枳转动手腕,挣扎不过,彻底放弃:“那不是为了配合情侣计划吗?”?


    “……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剧本里,现在是热恋阶段。”苏吹枳声音小小的。


    储天语气笑了,一把掀开被子,伸手解身下人的睡衣纽扣,扣子瞬间崩开两颗、三颗,苏吹枳白皙的脖颈和锁骨下方的肌肤露了出来,苏吹枳大惊,“你干什么干什么??!”


    “不是你说的吗?做热恋中情侣该做的事啊。”


    “你”苏吹枳拢上衣服,“你发什么春,看见别人左拥右抱羡慕啊?”


    这话让储天语静了一瞬,十分无奈,想了想,慢慢开口:“苏吹枳,我……”


    苏吹枳迅速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心跳仿佛有预兆一般,砰砰跳个不停。储天语感受到他的紧张,住了口,轻轻拉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脸颊上,用自己的脸颊蹭他手心,他用眼神告诉他。


    苏吹枳看懂了。


    苏吹枳就是再感情白痴,也看懂了储天语眼里流转的情愫。这些天两个人一直贴脸摸手的,他又不是傻子。


    但是,他不确定储天语是不是因为一时兴起。山里的生活枯燥,他是唯一一个和他年龄相近的人,偶尔荷尔蒙作祟也不奇怪。这里的茶山人来人往,来的时候都带着各种理由,脸上充满了新鲜好奇的神色,可走的时候无不怀着“山里虽好,但还是城市里的生活方便多彩”的心理离开。最后,所有的热闹都会褪去,他总是被留在寂静深山里的那个。


    他更不明白自己对储天语的那点心动,跟储天语帮自己搞定旻意的奶茶店、摆平了郝自建的追债有多少关系。如果仅仅是因为感激,而导致储天语在他心中有点特别的话,这样不明不白地……对储天语不公平。


    储天语低头看着苏吹枳,他知道苏吹枳的性格不会那么容易迈出那一步,他不着急,只是温柔笃定地看着他,让自己眼睛里只倒映着苏吹枳的影子。


    苏吹枳开口,声音有点哑:“储天语。”


    “嗯。”


    “储天语。”


    “嗯。”


    苏吹枳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很少不切实际地巴望很久以后的事,但是这次他才站在了春天的开头,就想到了春天以后,他很想问问储天语春天之后去哪。但他开不了口,问了就像是挽留,他不想把自己摆得更低。


    “苏吹枳,下个月我要回长京。”


    苏吹枳瞳孔震动了一下:“你要回去了?”


    储天语吻他的手:“回去处理一点事情就回来。”


    “哦……回去多久?”


    “至少一个星期。”


    “那我得帮你喂一个星期的鸭,这次拿多少个鸭蛋补偿我?”


    储天语贴着他手笑,“给你带长京的烤鸭好不好?”


    苏吹枳嘴角忍不住上扬了起来,实在是可爱,储天语忍不住俯身亲他。


    苏吹枳被他按住后颈,挣脱不掉,储天语顺势碾开他嘴唇往里舔,两人气息纠缠在了一起。


    春天气温回升太快,冬天的棉被已经太厚了,不一会捂出了两个人的汗。亲着亲着苏吹枳感到了腿侧的触感,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挪开腿躲,但一躲好像跟储天语贴得更近了,吓得他往墙边扭,“储天语,别……”


    储天语贴着他唇轻喘:“我知道……不做别的……”


    “再让我含一会儿。”


    外面院子里帐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欢笑声还在继续,屋内的黑暗笼罩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不言而喻和心照不宣。储天语想起了今天茶室里茶涩味褪去,兰花香渐起的感觉,他今天闻多了兰花香,只觉得自己怀里是最香的一棵。


    香气渐浓,随着天边鱼肚白泛起,逐渐散成了清晨的露。


    茶厂的春天是最忙碌的季节,这会子苏吹枳已经起床和平扬研究杀青机去了。高高的太阳把院子里的帐篷都照透了,一阵噼哩乓啷声才把于彦给吵起来。于彦顶着鸡窝头,穿着睡衣探出头,迎头就收到了来自自己好兄弟储天语亲切友爱的午安问候:“你有病吧。”


    于彦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慢:“怎么,昨晚没因为我吃到?”


    “……”储天语瞪他,“再搞我削你。”


    储天语把一堆东西往于彦怀里一丢,于彦低头看,是剪刀和草帽。


    “什么意思?”


    “摘茶叶。”


    “摘茶叶?!”


    于彦一脑门子问号,“没完没了还,我是来给你打黑工的???”


    储天语脸是笑着的,但语气十分可怕:“行啊,不然我就告诉于叔,你前年来美国度假,送了三千万的游艇勾搭一演员,结果人表面和你甜甜蜜蜜,转头把游艇送给自己养的小白脸,耍了你两个月的事?哦,对了,我还有你痛哭流涕,耍酒疯抱着我不撒手的视频呢。”


    于彦抱着剪刀,第一天认识储天语似的:“你威胁我?!不是,你才跟小师傅勾搭上几天,现在连你发小都要卖了?”


    储天语拍拍他肩膀:“多干活有益身心健康。”


    “呸,重色轻友。”


    于彦气极,但把柄在人手上,最终还是一脸哀怨地被带到茶叶地里摘茶。茶园大家早忙活了起来,三三两两分散在茶园里。茶园这么大,储天语非要站他对面监工。


    储天语还认真得要命,时不时纠正他:“啧,那棵剪多了!你认真点!”


    于彦眼睛都看花了,一丢剪刀不干了,拿着草帽扇风,坐在地上发起牢骚:“我说储少,你演两天,把人骗得心甘情愿跟你搞几回就算了,你认真的啊?”


    储天语充耳不闻,把于彦剪多的那枝下面的叶掐了。


    于彦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苏吹枳,模样清瘦,看上去纯,但眉目里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高气,“你居然喜欢这样的犟种也能理解,有征服感嘛。这地儿吧,确实好山好水,但现在都科技社会了,有些苦也没必要硬吃。你自己在这吃苦就算了,也不知道疼人,把小师傅带回长京,好吃好喝养起来,养家了每天不随你摆弄。”于彦碰了一下储天语裤脚,“他要是想家了,你再带他回来,当度假。”


    储天语踢了他一下,催他起来:“他又不是娇生惯养的波斯猫。”


    于彦叉腰站起来,他想不明白什么猫值得储天语在这耗的,看了一眼储天语眼色:“是因为储叔?来之前我们家跟他和你哥吃饭来着,我说我要来闽南找你玩,你爸脸色挺不好的。”


    “我爸找你们吃饭干什么?”


    于彦打了个哈哈,“还能干什么,拉拉家常。”


    于彦低头想了想,以他对储宜荣的了解,储天语把男媳妇儿带回家简直天方夜谭,储天语就是把苏吹枳带回长京当情儿估摸平时也得偷偷摸摸的,那确实不痛快,“储叔要是不乐意,你把人带美国去呗,那么老远你爸管得着?”


    “用不着去美国,他很快管不着了。”


    “什么意思?”


    “我下个月回长京重新处理资产,把跟储瑞有关的分割掉,自己出来干。”


    于彦傻眼,剪刀差点掉树缝里:“你来真的?”


    于彦看了看那边低头摘茶叶,什么都不知道的苏吹枳,着急道:“你对他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家都不要了?”


    “不是不要家。是我不想我跟苏吹枳之间总是隔着个我爸。我只是不要我爸的钱,也不用我爸的人,防止他插眼线。”


    “你,你从零开始啊?”于彦匪夷所思到句尾都破了音,他简直想撬开储天语的头看看里面是什么,“储瑞这么大身家,你占着个神级投胎位,什么都有了,要重头开始?”


    储天语依旧一脸淡然,于彦思索这处男果然不能当久了,会憋出个绝世痴情种。


    于彦想着饭桌上储宜荣的样子:“要回你也别突然回吧,你给你爸一个铺垫?”


    “他上次想搅黄苏吹枳的奶茶店,我帮他弄回来了,我爸已经知道我什么态度了。这次回去跟他彻底说清楚,我对我的未来有打算。”


    储天语隔着几垄茶叶和苏吹枳对视上了。


    苏:?


    储天语啵了个吻。


    苏吹枳低头笑了,看口型说了句神经病。


    于彦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搓了搓胳膊:“不行了不行了,干苦工还得吃狗粮,你边儿去吧。”


    “哦,狗粮也不白吃,待会检查,不合格没饭吃。”


    于彦气得拿剪刀向他比划,自行去了另一行树。


    小飞帮苏吹枳拍采春茶的视频,拍完没事干也在帮忙采茶,这会儿于彦走了,小飞过来了储天语这棵树。


    “帅鱼老师,苏老师来问我要新的情侣计划了。”


    “你直接发给他呗。”


    可能是储天语给小飞的原版带来了相当的震撼,她发的时候吞吞吐吐,犹犹豫豫的,苏吹枳心惊胆战,以为有什么逆破天的东西,结果一看,没什么嘛,连超过kiss的尺度都没有,回了个“太好了”。


    屏幕一端的小飞汗流浃背,以为苏吹枳在阴阳怪气,脑补了他皮笑肉不笑的脸,结果苏吹枳在后面跟了一个“小猫立正.jpg”的表情包


    苏老师啊苏老师!


    你想象中的版本跟我们好像又不太一样,你完全低估了身边这个大尾巴狼啊!


    小飞默默为苏吹枳祈祷。


    “你要不和苏老师商量商量下一步怎么进行?”


    “我去问问。”


    苏吹枳摘茶叶已经完全形成了肌肉记忆,为了保护手腕,他摘完一行会休息休息。休息时间他掏出今天的小零食,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储天语把他的辣条换成了新鲜的鳕鱼干,他皱了皱眉,边吃边看不远处小紫和小白。


    他们俩在摘同一棵,活干得认真,作为于彦的小男友和小女友两个人关系居然还挺好,其乐融融,有说有笑的,苏吹枳脑子里进行了宇宙级别的思考。


    储天语挥挥手,打断看呆了的这位:“看什么呢,这么好看。”


    “闲呗。”苏吹枳收好零食,“又不会有人不停地来找我讲话。”


    储天语噙着笑:“我这不是来陪你了嘛。新的情侣计划你看过了?”


    “嗯。”


    “什么想法?”


    苏吹枳神秘兮兮的,对着他耳朵分享不想上班的打工人大绝招:“有温泉的地方一般不是会有I 爱心 xx的景区打卡文化衫嘛?我们可以穿着那个,一边泡温泉,一边在水里跑步,一边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经济效率,一次搞定!”


    奉行长痛不如短痛的苏吹枳,因为自己想出了这个绝妙法子,兴奋地能多吃一碗饭。


    “”


    “感觉会在年度谐星大赛的颁奖典礼上看见我们。”


    苏吹枳因为储天语不能‘英雄所见略同’不满,“你不愿意就算了。”


    储天语撞了撞苏吹枳肩,苏吹枳不理他。储天语又去勾他围裙的口袋,被躲开了。然后储天语偷袭,一把捂住他肚子,“你干什么!”


    苏吹枳差点被储天语拎起来。


    “猫肚子果然软软的。”


    第26章 绿色尾巴


    下午三点多,大家在晒场上嗑瓜子,储天语、苏吹枳和平扬三个人围住了屋里的一个大家伙。


    储天语:“我以为你不会用机器。”


    苏吹枳:“我又不是老顽固,能用的地方为什么不用。”


    这不是苏家茶厂第一次使用机械,苏老在的时候就有杀青机,最倚赖制茶师技术的摇青保留为纯手工。不过原本的杀青机在郝自建接手茶厂的时候被卖掉了。


    苏吹枳在机械设备厂重新定了一个新的蒸汽式杀青机,今天刚刚到,工人安装完毕。苏吹枳记得爷爷之前设定的温度和时间参数,但试了好几次,出来的茶苏吹枳都不满意,“难道是今年雪大,茶叶比之前肥?”


    储天语觉得新出炉的这批茶已经很好了,苏吹枳说太软。调到最后一遍调参数,苏吹枳觉得应该可以了,起火灶,端来了手作了一席茶,想跟机器的比比。那盘竹席上贴了个红标签。


    虽然说机器是人工效率的几十倍,甚至是几百倍,但储天语还是喜欢看苏吹枳做茶。苏吹枳做茶的时候眼睫低垂,挽起袖子,手指碰到茶叶的瞬间,茶叶就在他手下活了起来,比起炒茶,苏吹枳更像在画一幅调和了茶香和柴火气的画,给人一种特别安宁平和的感觉。这种画面的感染力是那个像big size滚筒烘干机一样的杀青机没有办法带来的。


    机器杀青比苏吹枳手工出茶更快,在储天语看来,两者在这一步上没有什么他能感觉出来的差别。只是他偏心,觉得苏吹枳手里那把茶就是好些。苏吹枳把自己做的茶倒进了一个大瓷碗,把竹席上的红标签移过来,储天语懂了是要把这批茶做今年样本的意思。


    调试完了杀青机,又要回去摇茶,一天下来又到了凌晨三点。


    这次回去,连于彦的帐篷都熄灯了。两个人在厨房给了碗面,人不是铁打的,连熬个几天储天语都有些迷迷糊糊了,苏吹枳也是,看起来还精神,眼底还是有难掩的疲惫。储天语想着茶厂刚回来的时候,人手比现在还少,苏吹枳一个人一定比现在更难熬。


    “每次都这么晚睡,你身体吃得消吗?”


    “也不是一年到头都这样,忙季的时候而已。”


    “那也经不起这么消耗,”储天语想起了苏吹枳爷爷,“我们年轻人能熬,苏老那时候也这么熬?”


    苏吹枳吹了吹面:“那时候茶厂人多,爷爷的几个徒弟还在,大家轮班,还是能睡够的。”


    储天语把黄澄澄的荷包蛋夹给他,再塞了油绿的小青菜,苏吹枳吃不下,把荷包蛋分了一半给他。储天语接过来,像是无意中提起:“如果有一天苏梧德那个混蛋良心发现,回来跟你道歉,你会原谅他吗?”


    “我爸?”


    话题怎么到了他爸身上,苏吹枳想了一下,眼里没什么波澜:“我不需要他的道歉。”


    可能是谁又在储天语面前提了过去的事情,苏吹枳一想到这些流言蜚语里他听起来应该一直被欺负的那个,就有点恼,刻意强调:“一想到我的人生已经跟他彻底没有关系了,我就很开心。”


    储天语点了点头。


    两个人除了凌晨的一碗饭,没有什么其他的闲暇,苏吹枳春茶季忙得像陀螺,乡亲们和于彦一伙人能帮上忙,但苏吹枳要求高又不苛求别人,就只能自己多费点心,每一步都要亲自检验。就是大家采过的茶树,苏吹枳都要走一遍看看哪里还有没有漏采的。


    茶山上,储天语看着苏吹枳摘茶的背影,想着这次春茶季忙完了要带着苏吹枳好好休息,他琢磨选哪一家温泉度假酒店呢


    这时,本来属于摘茶间隙的休闲一刻,苏吹枳从兜里掏出的好像不是零食,而是便签本一样的东西,之后他时不时摸出来看看,嘴里还念念有词,储天语走过去,他就把小本子收起来。


    晚上,储天语洗完澡出了,苏吹枳手上还夹着那个便签本,他躺在床上对着手机比照着什么,看见储天语出来了,苏吹枳瞟了一眼他,又迅速拉回了视线。


    “干什么呀?”储天语好笑。


    苏吹枳困得眼皮直沉,终于放弃了抵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亮出来,屏幕上是一大串茶叶相关的专业英语词汇。


    “世遗的人要过来,前年他们来的时候我不在,去年他们来,我跟他们沟通太费劲了。”苏吹枳平躺在床上,脑子开始放空。他英语不差,但是口语没人跟他练,即时交流的话要提前准备好久。


    “你想让我帮忙介绍茶园?”


    “嗯——”苏吹枳拖长音。


    “可以嘛?”苏吹枳充满希冀地问。


    “嗯……要点报酬。”


    苏吹枳一把抢回手机,默起单词起来。


    “开玩笑的,之前喊我做事一点不含糊,现在怎么还客气了。”储天语拿回手机,摸他耳朵,“那到时候人来,问我是茶厂里的谁,我怎么介绍自己?”


    明晃晃一个大坑,好人可不往里跳。


    苏吹枳拉上被子,淡淡地语出惊人:“炮友。”


    “!”


    储天语终于也被苏吹枳呛了一回。


    “能不能是点健康的、可持续发展的关系?”


    他往自己脸上贴金,“比如茶厂优秀员工?最受老板喜爱奖获得者?”


    “”苏吹枳要眠了,“好困,晚安。”


    储天语翻开手边本子,是苏吹枳手写的单词速记本,上面同一语境之下容易联想到的词被串在了一起,是很聪明的记单词的法子,字迹秀气又带着锋利劲,如苏吹枳本人,他往下一页翻,掉出来一张薄薄的黄色塑料纸。


    苏吹枳本来已经闭上眼睛了,突然想起来什么,猛得起身要抢回本子,但是储天语已经看清了掉出来的东西,是他之前贴在“好事发生”盆栽上的那张便签。


    便签被细心地压平整,妥帖地装进了一个塑封袋,尺寸分毫不差。


    苏吹枳哽了一下,他的大脑有个特别有用的功能,就是尴尬的时候会强制性休眠,他再次转过身面对墙,一切都无事发生。


    “苏吹枳。”储天语抓他小辫子。


    “之前不还嫌弃我多事把花生种错了吗?”


    储天语在他耳边吹气,某人假装睡着了,往被子里钻了钻。


    “装睡大王。”


    苏吹枳耳尖红了。


    第二天苏吹枳觉得自己昨晚的决定非常正确,今年的非遗团队人格外多,专项组的人还带了专业摄影机来摄像,一道而来的还有外部记者。泉城整个城市在几年前申遗成功,他们要来更新非遗的资料,在泉城各个地方已经巡回了几周了。


    苏家的茶产量不高,但是质量在整个闽南赫赫有名,他们把泉城乌龙茶制作专访留给了苏吹枳的茶园。


    村长也受邀来说两句话,这天他挑了套规整漂亮的新衣服早早来了苏吹枳茶厂。苏吹枳坐在小板凳上,村长来了也不知道,出神看着远方的山丘,阳光下洒轻柔地他头上,只有储天语知道他在紧张,伸手捻他的发丝。


    “村长喊你呢。”


    苏吹枳回过神来,村长笑着拉他:“阿枳,待会好好拍,有什么需要配合的乡亲们都在,让老外也知道知道我们传统文化,大家都觉得脸上有面呢。”


    “谢谢村长。”


    专项组的人不是第一次来,带头的人还是查理,他记得苏吹枳,热情地跟他握手。他们站在闽南连绵的茶山之中,感叹今年的茶叶比以往绿,储天语说可能是因为冬天那场罕见的大雪。查理惊奇不止,说这场大雪让茶园变了样,更“活”了。


    村里有不少来看热闹的小孩,查理给他们带了巧克力糖果,专项组的人对大家都很客气,搬运设备也小心不磕碰茶树,整个过程进展得很顺利。逛茶园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块红字的石碑,储天语跟他们解释这块石碑是为了纪念铁观音茶树的来源:


    “有一种说法是,三百年前这里一位信奉观音的茶农做了一个梦。那天夜里他梦到观音指路,给他指了石缝中的一棵茶树。第二天他回忆着梦中的路,果然找到了一棵树。发现这棵树是从未发现的树种,长出来的茶品质上佳,香气人人称奇,被保留培育了下来。”


    历史悠久的东西蒙上了一层梦幻色彩,成了世世代代人津津乐道的故事。


    查理问:“我们去看过普洱茶,他们的树很多树是靠种子繁衍的,我记得上次苏跟我说过,你们不是这样?”


    “对,我们主要用的是扦插。”


    一行人到了茶苗区,有茶农在给新苗松土浇水,苏吹枳拿了一棵新苗演示,直插进红色的泥土里。


    “铁观音树本来成活就难,从种子发育更难种出成品树,所以一般扦插繁殖,这样也能保留原本茶树的基因。苗出圃之后会移到我们刚刚我们路过的一片区。”


    查理想象着刚刚这些年轻可爱的茶树加入山上茶叶行列的样子,形象地形容它们是在壮大的“绿色尾巴”。


    行至茶厂内部,查理发现上次来没见过的机器,夸张地说:“苏,我以为你是这个星球上最后一个坚持纯手工制茶的人!”


    查理只是打趣,他知道现在茶厂普遍机械化,像产量比较大的绿茶、红茶厂,甚至会实行全流程自动加工化,一些乌龙茶茶厂也是如此。


    储天语轻轻推苏吹枳的背,苏吹枳想着跟储天语练习的,尽量挑简单的词汇完整地表达自己,“我赞同手工制茶,但我不反对机器。拿杀青来说,要防止茶叶氧化,所以过程越快越好,杀青机刚好可以满足这点,同时控温控湿比人更精准,在这一点上,没必要要用费时费力的手工。”


    说话间机器的大肚膛新鲜产出了一炉茶,查理凑近闻芳香扑鼻,他称赞道:“这对我来说很不错!你呢?你喜欢机器做出来的茶吗?”


    苏吹枳思忖道:“手工制茶讲究传承,机器制茶讲究效率,两者取长补短不违背。不过我更喜欢手工制茶的感觉,跟机器完全不同,有一种和自然互动的奇妙感。坚持手工除了是对制茶技艺的传承和精进,也是对历史故事的续写和世世代代人记忆的延续。茶……至少苏家茶,不会有手工断代的那天。”


    查理走访过不少非遗制作场所,像苏吹枳这样年轻的少见,更少见的是苏吹枳骨子里那股他也形容不出来的韧劲。他打心底里觉得这个孩子一定会带着茶走得更远。


    周围人由衷地鼓起掌,灯光镜头之下苏吹枳一点也不怵,村长他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从大家的眼光中看到他们对苏吹枳的欣赏和赞许。现在是春茶季最忙的时候,茶园上下秩序井然,一派欣欣向荣。以前的那个孩子转瞬间长大了,能带着茶厂独挡一面了,要是苏老还在,该有多么欣慰。


    第27章 山大王的钱包鼓鼓


    非遗的人走了,他们把茶园里拍摄的材料和泉城其他的非遗项目整合到一起,放在了精心制作的纪录片里。纪录片一出海内外都获得了热烈的反响,泉城这座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再一次证明了它经久不衰的人文魅力。


    尤其是纪录片中的乌龙茶制作过程,还被当地博物馆永久地保留了下来,在展厅里对公众播放展出。鱼酥有cp粉发现了,剪成切片发到了超话里。


    【谁说吹宝傍上大款不工作了的?出来挨打(▼皿▼#)】


    【黑子明里暗里说吹宝要进娱乐圈,脸疼不疼,你噼里啪啦敲键盘,吹宝闷头干大事,挣的排面都是世界级】


    【我就知道他们最近是摘茶叶去了!@帅鱼爱你,账号长草了知不知道?!】


    【去支持一下茶叶预售吧!去年买的时候还不是吹宝的粉,健康又好喝!~\(≧▽≦)/~】


    【已买】


    【已买+10000】


    【求链接,为什么我这显示预售已暂停?(o??????)】


    【卖完了?!!!】


    【已经私信吹宝,是卖完了】


    【啊?!!?这么快!!!Σ(°△°)】


    【等下一批链接吧嘿嘿】


    【话说,有人注意到少爷出镜时旁边的介绍栏了吗?】


    【[捂嘴笑]身份居然是:茶厂进步之星】


    【什么?!没注意到,再去看一遍】


    【太好笑了家人们】


    【沉迷做茶,做着做着上岸了QAQ,谁还记得海里畅快游的少爷】


    【@帅鱼爱你 ,撒点糖精吧,鱼塘里的鱼要饿属啦(*≧m≦*)】


    【肯定是先忙老婆的事业,再忙自己的喽】


    好几天不上线的储天语,突然出现,给这条点了个赞,引起超话里一片尖叫。


    储天语放下手机,问桌子对面的于彦:“你什么时候走?”


    “大哥,使唤牛也没你这么招手即来,挥手即去的吧?”


    于彦屁股才挨到椅子就听见储天语对他的嫌弃,多有不满。桌子上有两个陶瓷杯,中央还有一个同色的茶壶,看上去很新,摸起来滑溜溜的,“不是,我说你们家茶杯也就两个,还是情侣款,光摆着好看,不准备招待客人是吧?”


    说完于彦手上的杯子就被储天语夺走了,“知道还在这当电灯泡?”


    “这不是怕你在山里无聊,多陪陪你嘛。”


    “不无聊,谢谢。”储天语意有所指,“养鸭就很有意思。”


    摘了十几天的茶,茶厂摘茶的活基本接近尾声了。每天中午到下午三点,于彦他们留在茶园帮忙摘茶,时间一到也没什么他们能干的了,就溜去泉城市区玩。本来于彦早该待不住了,但他最近在市区里发现不少好吃好玩的,还时不时带点回来。


    今天于彦从花鸟市场淘到了宠物鸟用口水巾,用这边特色工艺织的,他挑了些回去给自己爷爷养的画眉鸟,还捎带了大号的,要给闪电、霹雳、火花、大炮、烈焰,一鸭配一个,刚才一进院门他就搓搓手直奔鸭圈而去。


    储天语想提醒他,但是看见蓄势待发的闪电住了口。


    其他鸭子被迫戴上了口水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耸了一下翅膀,决定满足这个幼稚的两脚兽一会儿。而闪电呢,把口水巾一叼,甩到于彦脸上,还要跳到于彦脸上啄他!于彦吓得跳了一米高。


    在屋里围观了整场画面的储天语,含笑喝了一口茶。


    “快别提你那鸭了。”不在餐桌上的鸭于彦只见过柯尔鸭,闪电明明看起来也一样萌,没想到如此彪悍!乡下果然有点大都市里没有的乐趣。


    兄弟想归园田居,于彦不能拦着,况且苏吹枳的生意好像越做越大了。这次茶厂收成估计很好,帮忙的乡亲们都面带喜色,和苏吹枳碰面都说恭喜恭喜。


    于彦问储天语:“小师傅这次春茶卖得很好吧?”


    “嗯。”储天语笑盈盈地。


    “苏家茶本来就有一批稳定的中老年客户,前一阵旻意开业带来了一波曝光,再加上非遗视频的宣传、鱼酥cp的热度,今年多了不少年轻消费者。过一阵还有省里的茶叶评比大赛,获奖之后会更火爆。”


    “哎哟喂,这么自信?”


    储天语挑眉,不然呢?


    “每两年举办一次,苏老连续拿过很多届奖,苏吹枳也一定可以。”


    “那提前恭喜小师傅了。”


    “幸好今年茶叶产量多,不然远远不够买,这是苏家茶卖得最快的一次,苏吹枳怕卖超了,把预售关停了。”


    “关停了?!我还想尝尝我的劳动成果呢!”


    “给你留了两罐。”


    “哦,那还不错就两罐?!”


    “感谢你的辛苦付出,茶厂铭记在心,倾情赠送。”


    于彦看不得储天语一副“茶厂老板娘”的做派,恨恨道:“吃饭!今天从市区带了泉城肉粽。”


    摇青的活已经差不多结束,储天语和苏吹枳晚饭点恢复正常了,今天外面的天色已经擦黑,苏吹枳的收尾工作应该也差不多了。


    “我去叫他。”


    储天语推开门,一个人差点撞进他怀里,迎面而来的就是苏吹枳,脸色煞白。


    储天语慌张道:“怎么了?”


    “秋风生病了。”


    储天语捎上手电筒,跟苏吹枳去母树园,这里的春茶已经摘过了,母树生命力旺盛,依旧枝繁叶茂,绿意盎然。苏吹枳带着储天语到了秋风跟前,指了指秋风的树干。


    储天语用手电筒照亮那一块,发现树干中间原本褐色的树皮竟然变成了红色,像长出了一片红斑,周围一些叶子本来应该是绿色的,现在也开始发红。


    储天语皱眉:“这是怎么了?”


    “像是赤叶斑,”苏吹枳忧虑中带着一丝疑惑,“但是这种病一般夏天太热才会出现啊,现在气温哪有这么高。”


    储天语:“这病传染吗?”


    “不传染。”


    “那就好不过不是说母树质量最好,不容易生病吗?”


    “照理来说是的,我没见过母树生病,爷爷也没见过。”


    苏吹枳摸着秋风怪异的地方,忧心忡忡。储天语打着手电筒在周围观察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样,回来的时候看到苏吹枳抱住秋风,把额头抵着它,正在低声念叨着什么。


    储天语以为是什么健康咒、药师咒等闽南特色拜拜的用语,悄悄凑近了听,没想到苏吹枳居然在对秋风道歉:“小时候不懂事,不该拿你打秋千不该在你旁边烤地瓜,更不该在你旁边撒尿,看在爷爷把我屁股打开花的份上原谅我吧。”


    储天语静声憋笑,苏吹枳还在继续。


    “今年下大雪,雪棚也没先给你搭下次先给你松土补偿你。我罚自己五天不吃零食健健康康,不要生病。”


    储天语没忍住笑出了声。


    苏吹枳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


    “五天不吃零食啊,”储天语加重了前两个字,“这么有诚意,树神大人听了会感动的。”


    苏吹枳赶走他:“烦不烦。”


    那天苏吹枳回到屋里就开始查茶叶病的资料,没有找到类似症状且符合致病条件的。第二天秋风也仍然是那样,未知的病最让人心慌,苏吹枳一天跑三回去看,没有变得更加严重,但也没有好转的迹象。


    后来的几天,他请乡里其他种茶的世家来看,有些一辈子和茶叶打交道的老前辈看了也摇头,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苏吹枳急得没办法,开始打电话联系市里的植物专家。


    两百年的茶树已经到了文物保护的级别,村长听说了这件事也来了,帮苏吹枳联系了文物保护局,说过几天组织团队过来。


    然而,给树治疗的团队还没到山脚下,秋风自己就好了。一夜之间,树干和叶子上的红斑奇迹般地消失了,秋风恢复了以前的精神饱满,在春风中摇曳生姿,苏吹枳大大松了口气。


    储天语震惊,原来拿零食发誓居然这么管用。


    —


    秋风的感冒小插曲,马上被茶园繁忙的氛围带过去了。今年春天连续很多个晴天,仿佛上天都在眷顾茶山。


    杀青完后面的活轻松很多。杀完青的茶叶被包进白色的布包,揉捻出茶汁,茶叶像一个蚕宝宝,在蚕包里卷曲蛰伏起来,最后一步就是等待浴火重生。


    储天语和苏吹枳在炭焙室,一起见证这一刻的来临。


    炭焙室的火炕上架起一笼笼的矮胖的竹筐,盖上竹盖像顶着一顶顶帽子。炭火大小得时时有人把控,苏吹枳伸手感受温度。


    “这一步会给茶叶添上炭火香。”苏吹枳蹲下来,在炭火升腾的热气上轻轻转动手腕,仿佛在呼吸的暗橙色火光轻柔地映在他的脸上,他知道沉睡过去的茶叶马上就要醒来。


    宁静的氛围让两个人说话都慢慢的。


    “做茶的时候我最喜欢这个时刻。”


    “嗯?为什么?”


    “幸福将要到来之前是最幸福的。”


    储天语轻轻蹙眉,他不喜欢这种论调,掌心朝上,包裹住苏吹枳的手。


    苏吹枳看了看他,轻笑:“在喝上茶叶之前,它的味道永远是不确定的,这样我就可以永远期盼它能达到我心中的标准,只要在答案揭晓之前就有希望,所以这样说。”


    “不对。”


    储天语跟他十指相扣,握得更用力了,“会有种幸福,它到来的时候,让你觉得未来的每时每刻都比现在更好。”


    苏吹枳眼波流转,眼底弥漫出更深的笑意。


    黎明时分,苏吹枳泡出了今春的第一杯茶,炭室内的火焰化入了将醒的春风里。


    两个人饮用一壶茶,苏吹枳的茶比一般的铁观音颜色更清透,发酵的醇厚给茶的清韵让步,这种做法大胆且极其考验制茶师的手法,因为对于香气每个人感受度都不同,一茶千味,千味都要入人心。


    “怎么样?”


    “跟上次的煎雪茶很不一样,上次有种凭虚御风的飘然。这次嘛,”储天语想出了一个诗意的表达,“像在春天里寻觅春天。”


    苏吹枳低头漾出一抹笑。


    “你觉得呢?”储天语想问他,和当初那碗心动的茶比呢?达到你追寻的标准了吗?


    “我觉得你很会夸自己。”苏吹枳拉过竹筐旁边贴着红标签的陶碗。


    那个标签很熟悉,好像从储天语摇青开始就一直在了,他醒悟过来,“这是我摇的茶?!”


    “嗯,认证你,所言非虚。”


    第28章 火锅


    茶叶加工流程有条不紊,接下来是包装和运送。苏吹枳收到了公司发来的最新产品设计图,想起之前旻意呈现的视觉效果,十分相信储天语的审美,拉来他一起帮自己选。


    “哪种好看?”


    储天语弯腰看电脑,脸凑在他旁边,头发挠得苏吹枳痒痒的。屏幕上显示的几个都不错,储天语却说反话:“都不好。”


    “?”


    储天语侧过脸:“印着你脸的最好看。”


    “”


    “我说真的,印你脸比别的都好使。”


    苏吹枳搓他头发,“别捣乱,认真点!”


    储天语选了一个古朴的木盒包装,他想了想:“上次的棉纸还剩吗?”


    “有。”


    “可以把棉纸裁剪成盒子的大小,放在盒内最上层。上面印褐色的茶叶叶片,白描出叶脉纹理,右下角放苏家茶的logo,就是你们像印章的那个。茶厂过筛了很多大的叶片,不用了对吧?”


    苏吹枳点头。


    “把多的叶片烘干做成标本压平,每个盒子里放一个,正好贴在棉纸画的叶子上,拿同是褐色的细线绳捆住,买茶的人一打开就能看见。”


    这样打开茶叶盒子就像打开了信封,里面除了茶叶,还有脉脉相承的故事,像是茶叶的呓语,一齐传递到了喝茶的人手里。苏吹枳眼睛亮了。


    叮铃——


    突然电脑右下角跳出了邮件通知,主题是【第37届闽茶大会评选结果通知】


    苏吹枳啪一下合上电脑,离开桌子,往门外跑。


    “干什么这是?”


    “不敢看!”


    储天语笑着摇摇头,打开电脑,点开邮件。


    [尊敬的苏先生您好,


    感谢您的报名和参赛茶叶的寄送,我们很荣幸地通知您获得了本次茶叶评选会的金奖,恭喜您的茶叶获得全国大奖赛资格,我们已将相关信息上报,请将新的样品邮寄到以下地址:


    ]


    储天语跑出门外,眺望茶园,根本不知道这家伙跑哪里了,他朝着茶山大喊:“苏吹枳!你获奖啦!”


    喊声回荡了几秒,远远地,传来了某人的回应。


    “真的吗——”


    “真哒——”


    苏吹枳从山坡顶上露头,一路狂奔下来,路的尽头是储天语,张开双臂迎接飞奔而来的他。


    “储天语!我获奖了!”苏吹枳挂着储天语脖子,声音难掩的激动。


    储天语拍着他的背,“嗯嗯,恭喜你,金牌制茶师。”


    苏吹枳松开他,仰头看眼前的人,眼睛里溢出兴奋的神采,比天边的太阳还要明亮,他好开心第一个和他分享这个好消息的人是储天语。


    储天语捏捏他的脸,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获奖的不是苏吹枳,但亲眼见证还是替他高兴,他希望他付出的努力都有回报,他知道他有多么值得这个奖。


    “走,给你办庆功宴。”


    苏吹枳像踩棉花似的,被储天语拉着一路,到了晒场上看见乡亲们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被牵着,不好意思地抽回手。


    “阿婆阿伯,阿枳得奖啦!省里的金奖呢。”


    “真的啊!”


    “我就知道!哪次苏老没拿,今年肯定也是阿枳的。”


    “孙仔有出息哦,有出息。”


    大家脸上都透出喜色,直夸苏吹枳厉害,苏吹枳连忙摆手说大家都有功劳。陈阿婆:“阿枳啊,今晚茶厂开灶做饭吧,好好热闹热闹!”


    “今晚一起去东叔家的火锅店吧!我请客!”


    储天语大手一挥,今晚把东叔家的火锅店包场了。村里好不容易热闹,很多小孩端着饭碗就来了,储天语让他们都进来,有的孩子还记得他,长腿哥哥嘛。


    于彦他们要走了,今晚刚好送行,大家就一起来了。小白小紫和储天语苏吹枳他们坐了一个圆桌,平扬和小飞也在。


    东叔拿出自家酿的白酒,高兴道:“阿枳争气,今天好日子,送给大家喝!”


    众人叫好,东叔的曲斗香酒可是拿手绝活,平时想买东叔还藏着掖着呢,今天大方了。


    这次正逢春天,火锅食材比冬天的时候更丰盛,新鲜的竹笋、苋菜、马齿苋,全是地里长出的水嫩新茬,配上雪花牛肉、薄切羊肩在滚汤里一涮,香辣鲜爽。


    一起吃了这么多天饭,储天语知道苏吹枳爱吃什么,一勺捞下去,两个人分。储天语另一边坐的于彦,他给自己倒酒,顺便给储天语也倒了一杯,发小默契,两个人轻碰了下杯,仰头喝了。


    苏吹枳看着储天语肩颈线条,像素描画似的,喉结顺着吞酒的动作滑动了一下,第一次看储天语喝酒,有点神奇。


    于彦喝完咂了下嘴,“嗬,这酒度数不小,得有四十吧?”他转着杯子往里看。


    储天语给苏吹枳也倒了一杯,“酒不错,尝尝?”


    苏吹枳不会喝酒,但是今天大家都很高兴,他觉得试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苏吹枳把杯子递给他,“尝一小口。”


    储天语倒给了他一杯底,苏吹枳喝了一口,比茶水强烈得多的香气直冲天灵盖,他好险没有咳出来,脸瞬间红了,眼睛里涌上了生理性泪水。


    储天语又在偷偷笑。


    “”


    “不喝了,吃菜。”储天语夹了个肉丸给他,好像是因为屋里人太多,二氧化碳浓度太高,苏吹枳逐渐觉得自己迷迷糊糊的,周遭的声音都隔了层膜,等开始天旋地转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喝醉了。


    这时候,朦胧间,他看见桌对面的小白要把虾放进锅里。!


    “别!”


    “储天语不吃虾!”


    苏吹枳头已经晕了,控制不了音量,对面的小白愣了愣,在这个桌子上知道并且记得储天语虾过敏的只有苏吹枳和于彦,在其他不知情的人听来,就有,“储天语不喜欢吃的东西,你不许往锅里放”的意思。


    小白讪讪地把盘子放了下来,氛围一瞬间有些尴尬,于彦打个哈哈想把这事翻篇,没想到小白没坐下,反倒举起了身边的酒杯。


    “储少,之前那件事多有得罪,那天晚上我喝多了,认错了人,冒犯了您,多见谅。”


    小白语气诚恳,储天语没说话,他就一直端着杯子,桌子上的大家看着他。


    小白朝苏吹枳微微鞠躬,“苏老板,也跟您道歉。”


    苏吹枳懵懵的,眨了眨眼睛。


    储天语冷着脸,终于点了点头。


    小白放下杯子坐了下来,储天语食物过敏属于他私事,被圈里人知道不好,储天语不提,于彦也不好往外说,只是给小白夹菜:“害,都是小事儿,翻篇了哈,大家继续继续。”


    饭桌上的小插曲一会就过去了。苏吹枳面前的碗被储天语堆成了小山,储天语看他有点不对劲,低头跟他说话。


    “没事吧?喝醉了?”


    苏吹枳摇头,起身想去厕所。储天语要跟,村长这时候过来喝酒,他没走开。


    苏吹枳经过院子吹了吹风,脑子终于清醒了一点,洗手间外面是一个流动着泉水的水池,他伸出手接水,凉凉的山泉水从指间渗下去。


    蓦然间,他发现身边靠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逆着光,苏吹枳看不清他脸,屋内大家举杯尽欢,火锅热气蒸腾,窗子上蒙了层水汽,外面夜色已深,显得格外寂静。


    那个白色影子开口:“苏老板。”


    好像是小白。


    苏吹枳抬头看他,眼里有重影,隐约看见对方表情十分有二十分的可怜:“实在是对不起。”


    “没关系。”苏吹枳胡乱摇了摇头,头又开始晕了起来,这个人跟储天语连朋友都算不上,他不想搭理。


    谁知道对面突然嗤了一声,像是捉弄人得逞看笑话似的滑稽,兀自扶着水池边沿笑弯了腰。


    “你真以为我是诚心的?”


    他走到屋子里透出的光亮里,脸上乖巧顺从的假面完全褪去,眼角眉梢中只有疏离的冷意:“你觉得自己配得上他?靠那个什么茶叶的奖吗?”


    苏吹枳大脑运转缓慢,不懂他想表达什么。


    “也是,你从小在山里长大,对豪门世家有幻想也能理解。你知道他多少?你知道他没少爷架子,跟什么人都能相处得很好,会的东西很多,看见谁有麻烦了都搭把手,对吧?”


    小白走近一步。


    “但你不知道他从小就这样,什么事情都个图新鲜,什么好玩就去学,什么地方没去过就去看,在美国待久了吃腻了白人饭,现在跑来农村也是。你不会真觉得自己有通天的本事把他勾得五迷三道吧?”


    小白凑近他的脸,身上的脂粉香水味让苏吹枳皱了皱鼻子,“一步迈入豪门,这梦我也天天做,你能哄储天语高兴,会装乖,储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你这颗沙,但哪天突然看你不顺眼了你猜会怎么样?”


    他垂下眸子扫了一眼苏吹枳薄衬衫束进裤腰里勾勒出清瘦的腰肢,眼里几分讥诮,“给你个建议,能捞就赶紧捞,多练练床上功夫,会夹还能缠人久点。”


    苏吹枳一把推开他,他皱起眉头,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


    他摇摇晃晃走了,小白在他身后不紧不慢丢了个炸弹:“储天语下个月订婚。”


    苏吹枳停下脚步,大脑空了一瞬。小白看看指甲,“他心大,说不定还会给你发他的订婚宴请帖?”


    说完自己又笑了,“哦,你够不上桌,那也没关系嘛,问问储少宴请宾客能不能用你的茶?”


    不知道因为是不是在外面站久了,苏吹枳进门的时候,屋内的热气让他很不适应,他更晕了。


    储天语看他回来,把桌子上的八宝粥推过去,“给你留的,快吃。”


    苏吹枳慢慢舀起来放进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


    第29章 那就赶紧滚


    苏吹枳安静喝粥,直到宴席结束都没再说话。储天语看他真不舒服,后悔给他喝酒,众人在门口道别,储天语牵他,“我背你回去?”


    苏吹枳摇头,“我自己走。”


    空中飘落下光点,下雨了。


    回茶山的羊肠小道不够两个人并肩,细细雨丝在山间夜色织薄纱,苏吹枳走在前面,像在梦游,但就像他之前说的这里的路他闭上眼睛也能走。


    于彦明天早上就走了,趁最后的机会跟储天语勾肩搭背聊天,储天语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他,眼睛全在前面的那个人身上,生怕他踢到什么摔了。


    全凭肌肉记忆到了院子里的苏吹枳,只想回屋快快洗完澡躺下。于彦一路挂着储天语到了屋檐底下。


    “行了,走吧,”储天语推开他,“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


    于彦还拉着他,可给储天语整烦了,“你要干吗?”


    于彦静了一瞬,改成双手抓住储天语的手,一开口就是莫名其妙。


    “我对不起你。”?


    储天语瞟他,“你喝高了?”


    于彦喝得是有点多,但是人还是清醒的,他双手捂了一下脸,“没有。”


    “是你爸那边的事。”


    储天语皱了下眉:“什么事?”


    于彦硬着头皮开口:“上次我们和你爸吃饭,不仅我家在,我表妹一家也在他们在给你定亲。”


    储天语觉得他才是酒喝多的那个,他指自己,“你们一群人给我定亲,不用我在是吧?”


    “你别急,”于彦摸摸他肩膀,“只是说了这么个意思,最终还不得你同意嘛。我爸知道我要来闽南,让我劝你。”


    储天语脸冷了下来,“你对不起我是因为你要大放厥词,还是因为你们收了你表妹家好处?”


    “我猜猜,如鑫答应给你们城西的地做证券化?”如鑫是他表妹家公司。


    “你怎么知道?!”于彦惊呆,储天语远在闽南料事如神,“你安了监听?”


    储天语看他像在看白痴,“很难猜?我回国前他们就在到处找地打包池子。为什么不直接跟储瑞做?信得过如鑫?”


    储瑞近年来金融化做的很好,于家不是信不过储瑞,但同作为多年的生意伙伴,于家知道别人这事在别人手里是雁过拔毛,到了储宜荣手上就是雁过留一半肉了,在集团话语权越来越大的储连锐也颇有点继承他风格的意思。


    储天语不会不了解他爸,既然这么说就是话里有话于彦默默在心里记下来,一时间对储天语更愧疚了,但有些话他不得不说。


    他看了眼屋里浴室方向开着的灯,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对小师傅的意思,也信你不在储瑞上班外面也不下雨。只是你爸拿定了主意,你要和他闹翻吗?你和你家人、你爸,总不至于以后都不见了吧?”


    “你要骂我,我还是得说!”于彦脖子一横,快语连珠,“我表妹你小时候见过,人好长得漂亮学艺术,性格”


    储天语打断:“直接快进到骂你?”


    于彦耷拉下肩膀:“我是想告诉你我表妹的意思,她私下跟我说,她不介意你有喜欢的人,她也只是想对付家里人完成任务,你们今年订婚,她明年就和朋友一起去法国留学,婚礼一办完你们都用不着经常见面了。你在国内她随你怎么样,只要不搞到明面上她都不管。”


    “我这番话真不是替他们说的,只是单纯作为你发小,我不想你把事情搞得越来越复杂,你哥当年发生了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哥你嫂他们当时是木已成舟,你这你爸只会一辈子跟你没完没了。明明有柔和的解决问题的方式,何乐而不为呢?你跟小师傅好好说,他能理解的。”


    于彦真怕储天语是个轴的,有点急,“只要不把事情闹大,储叔干涉你干吗呀,最后大家都欢欢喜喜的,不好吗?”


    储天语冷笑,“这么好的事,你要走了才敢告诉我?怕我一高兴等不及回去当你表妹夫?”


    “也也不是。”


    从小到大,储天语没因为什么事跟他较真过,好脾气的人陡然冷脸还挺吓人的。


    雨越下越大,明明过了仲春,气温陡降,入夜还挺冷。小白打着伞在院外等他,于彦打了个寒颤,“我话说完了,那、我先走了,长京见。”


    拿于彦发作没意思,储天语转身推门,“你走吧,路上小心。”


    于彦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在原地叹了口气。


    —


    储天语进门,浴室才迟迟地传来水声。储天语怕苏吹枳醉酒状态在浴室里嗑碰,走过去问他还难不难受。


    回答他的只有浴室里稀里哗啦的水声。


    苏吹枳整个人站在花洒下面,任由热水兜头降下来。他游移进浴室才发现自己毛巾没拿,又出来一趟,经过门口听见有人在说话,开始储天语问“你是不是喝高了”,他吓了一跳,刚准备回答,发现储天语不是在和他说话。


    隔了一道门,屋外雨淅淅沥沥,苏吹枳清清楚楚地听见储天语说“给我定亲”,于彦说“表妹长得漂亮性格好”,既然是“喜欢的人,今年就订婚”。


    “一起去法国办婚礼”。


    大家都“欢欢喜喜的”。


    苏吹枳没有把今天火锅店外面小白的话当真,但是现实给他当头一棒。


    他第一反应只有懵。


    热水底下,苏吹枳反复回味着那些话,这段时间以来储天语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像放电影在他脑子里过。


    他找不到任何露馅的蛛丝马迹。如果是假的,不可能这么完美。


    但,如果从一开始就都是假的呢?完完全全是假的,就是另一种天衣无缝。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出一身冷意,脑子里一团乱麻骤然膨胀,像股极速聚集的山洪即将要冲破堤岸。他隐约觉得某种他难以承受的事情就要发生,慌乱关上水龙头,唰打开浴室窗子,冷风长长久久吹进来,浴室内迷蒙的雾气散了,他逐渐冷静下来。


    无形的稻草堵住了崩溃的河流,堪堪修补起一道坝。


    好半天,苏吹枳出来了,储天语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到他身上,苏吹枳目不斜视,经过他,把自己埋进了被窝。储天语没想到苏吹枳这么难受,走过去要摸他的头,苏吹枳把自己裹得很紧,他没碰到。


    “想吐吗?倒点茶给你喝?”


    苏吹枳没动,储天语倒了热茶放在他旁边,今晚于彦的话让他心烦,他想赶紧把这件事解决了,他翻着手机上的航班,顺便找些话转移苏吹枳的注意力,降低醉酒的难受。


    “我上次不是跟你说我下个月要回长京一趟处理公司里的事吗?我在订回去的机票,16号怎么样?那时候茶厂差不多忙完了。回来我们去泡温泉,我看了一家还不错的山庄”


    苏吹枳忽然偏过头:“公司里的事?”


    “对,忙完就回”储天语隐去了于彦表妹的事,苏吹枳今晚状态不好,说出来惹他烦干嘛。


    “哦。”


    苏吹枳突然起身拿过他手机,在上面按了一通,完了拍到他胸口。储天语捡起手机一看,机票被改成了明天。


    “忙就赶紧滚。”


    苏吹枳话里的气吓人,让他一脑门子问号???


    问号完了储天语又想笑,第一次看见苏吹枳喝多了,原来是这样的。醉鬼的话不能当真,他正要把机票改回来,突然听见苏吹枳面对墙,声音平静地叽咕了一大串,他越听越懵:


    “我知道耀飞现在推行情侣计划大部分原因是因为你。可我不想玩假装情侣的游戏了,演真的演假的都让我压力很大,做茶之外的事我都不擅长,耗心费力真的累。马上春茶发售了,我有钱付耀飞的违约金,到时候我会退出公司,你要是觉得这个计划好玩,可以让白耀再给你找一个更合适的人,他一定比我在镜头里更自然,更会耍花活。”。


    有没有可能,今晚于彦、他和苏吹枳都醉得不轻。


    但苏吹枳话里的清晰逻辑十分诡异,“你现在是醉的还是清醒的?”


    “有些话我喝醉了才敢说。”


    “我不喜欢出现在镜头里,不喜欢被根本就不了解我的网友骂,不喜欢跟人分享我的房间,打扰我清静。之前一直忍着是怕惹你不开心,毕竟你比我更招人喜欢,在镜头面前吐槽一两句,我茶厂的生意就要受影响。但你不是那么坏的人对不对?”


    苏吹枳掀开被子,一双眼睛冷得像无机质的玻璃,储天语心空了一瞬,“如果我说我不开心了,你会停止计划的对不对?你说忙完春茶季再走,不用了,现在最重要的活都结束了,你也看到了一切都好,没有因为你出乱子,你的诺言已经实现了。”


    苏吹枳想起来还有钱的事头痛欲裂,“欠你的钱每个月按时还。”他要起来打欠条,刚伸出手够本子,储天语一把攥住了他,力气大得惊人,苏吹枳疼得哆嗦了一下,手腕皮肤立马红了。


    “苏吹枳,你明天起来再跟我复述一遍。”储天语眼里尽是愠色。


    “不用了。明天起来我又会害怕,忍着这样的心情骗你我今晚喝醉了说的都是胡话,继续跟你装下去,我不想再亏待自己了。”苏吹枳声音十分冷静,冷静里含着决绝,最后一句甚至掺和了请求的意味。


    “请你走吧。”


    储天语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不清明,可他只看到了苏吹枳微微发红的眼尾,如果说他眼里有什么的话,只有受伤。


    储天语从来没有想到他会让苏吹枳露出这样的神色。


    情侣计划中两人相处如蜜般的点滴,对苏吹枳来说原来是蜂针上的刺,一瞬间这些刺加以百倍地砸到他的心上,密密麻麻。


    两个人目光僵持不下,最终储天语眼里的光暗淡了下去。


    他点头。熄灯。


    苏吹枳改的机票在上午,这里离泉城机场远,意味着储天语天不亮就要出发。大约凌晨三点,苏吹枳听到了屋里收拾东西的声音。


    苏吹枳对着窗台,“好事发生”的花盆还在上面,是空的。


    储天语来的时候带的东西不多,不到半个小时就收拾完了,他打开门,行李箱滑动到门外,没有半点留恋。


    苏吹枳听到院门吱呀,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热闹再一次离开了他。


    茶山来了又走了一个人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本来已经习惯了的寂静突然有些可怕。


    天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经过了一晚的陌生情绪从匆忙堆积的坝里漫溢出来,雨后山洪还是席卷了他,他几乎呼吸不过来。


    必须得做点什么把自己从窒息感中拯救出来。


    嘎。


    闪电醒了,他要出门去喂鸭。


    推开门,稀薄的晨光朦胧得像月光,他从厨房的柴火堆边找到饲料,走到鸭舍边,孩子们还在睡觉,闪电走过来迎接他。


    打开饲料袋,里面还有储天语掺进去的小鱼干,在棕色的饲料里闪闪发亮。


    他那么喜欢闪电,走之前应该都没再看一眼。


    “就这样不管了”


    “他其实还是很坏的,对不对?”


    闪电翘起屁股,啄他手上的饲料,不明白谁敢管它。


    吃着吃着,它感到有两滴水珠落到了蓬松的毛发上。


    咦?


    奇怪,明明雨停了呀?


    第30章 乌龙告白


    闪电抬头看,呆住了两秒,用毛茸茸脑袋蹭他手背。


    “大早上洗鸭?”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苏吹枳一惊,院子里站着的影子,居然是此时此刻应该在机场的储天语!


    “你不是走了吗?”


    储天语背着包蹲下来,抹他脸,“走了就看不到小骗子掉金豆了。”


    苏吹枳用力拍开他,“谁是骗子?!你还敢说我?你要结婚了还跟我不清不楚!”


    储天语被推,趔趄了一下,手撑了下地才没摔,“结婚?谁说我要结婚?!”


    他脑子飞转,脸色阴沉下来,“谁跟你说了什么?于彦?”


    苏吹枳忍无可忍,“不是你自己跟于彦说的吗?”


    “啊?”


    电光火石之间,储天语福至心灵,“你听到昨晚我跟于彦说话了?”


    从苏吹枳恨恨地眼神中,储天语还原出事了情本真的面貌,顿觉雨过天晴,他捧起苏吹枳的脸,认真道:“宝,你喝醉了!”


    “什么?”苏吹枳简直想咬他。


    “我是说,你听迷糊了!”


    储天语把昨晚的对话还原给他听,还给他看了他和于彦的聊天记录。微信里储天语叮嘱于彦不要再管这件事了,苏吹枳眨了眨眼睛,混乱的记忆开始重组,他想起一些当时两个人对话的语气


    好像


    是这么回事。


    “哦”


    苏吹枳讷讷的,有些尴尬,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所以,你昨晚说的不是醉话,是醋话?”


    苏吹枳站起来,宿醉头痛,差点摔倒,储天语扶住他,把他带进自己怀里。苏吹枳没从别扭劲中缓过来,还想推,但他闻到储天语身上的气味,失而复得的感觉让他鼻子一酸,伸手抱住了他。


    储天语把他往怀里揉,摸他后脑勺的头发,“醉鬼,以后别再喝酒了。你把我机票改成美国的了,我说你怎么这么讨厌我,把我送回长京还不够,还要把我送到地球另一边。原来就是喝大了。”


    苏吹枳最后的嘴犟,“没看清……而且,我说的也不全部是假话,那个情侣计划是挺烦人的。”


    “那我呢?我烦人也是真的?”


    储天语低头,目光中有种笃定的自信,苏吹枳凝视着他,再也说不出任何违心的话。


    直到那份目光逐渐灼热,“苏吹枳,你承不承认你喜欢我?”


    苏吹枳听见自己心在跳。原本的窗户纸好像被他弄出的小乌龙捅破了,他再找理由给两个人之间的近乎虚无的纱缝补,就会非常可笑。


    “那我先说,我喜欢你。”


    苏吹枳紧贴着他,储天语的胸腔里传来的心跳也很快,不是慌乱,而是酝酿了许久的喜悦。


    “我不想你跟我在一起有不安全感,所以我这次回去就是要把家里所有的事安顿好的,本来打算回来再跟你告白,怪我,让你误会了。”


    情绪经历大起大落,苏吹枳现在又有喝醉了的感觉,仿佛身在梦中,他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但不得己想到小白的话,心情又低落下来。就算储天语能解决家里的催婚,有一点小白说的还是没错——不论是过去的成长环境,还是以后发展的路径,他和储天语太不同了,他决定要在这里守护茶山,储天语呢?他要把他一辈子捆在这里吗?


    储天语低头吻他眼睫,“在想什么?”


    苏吹枳搂住他脖子,“储天语,我要努力,配得上你。”


    “嗯?”


    储天语分开了点距离,捏他的脸,“那我也努力,配得上你。”


    储天语摸上脸了,感觉不对劲,非常不对劲,怎么烫烫的,苏吹枳脸上的红晕也不正常。


    “你发烧了?!”


    苏吹枳摸自己额头,“发烧?喝醉了不就是这样的?”


    储天语暗骂自己,抱他进屋塞进被,掖好被角,“有体温计和药吗?”


    苏吹枳指了指柜子下面的一个抽屉,他不怎么生病,也不知道药有没有过期。储天语翻到一盒对乙酰氨基酚,但是想起来苏吹枳昨晚喝的酒,不敢现在给他吃,“先量体温,量好我去给你煮碗热粥。”


    苏吹枳拉住他,“别走,我不想吃,就在这里陪我。”


    储天语没辙,给他塞好体温计,脱了外衣抱过他,把两个人裹进被子,储天语在外面站了许久带着黎明前的寒意,而苏吹枳像个烫烫的小山芋,一个被窝里两人的温度因为逐渐对方匀和。


    储天语吻他头发、额头、鼻子、脸颊,最后印上了他的唇,然后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苏吹枳听不真切,抬不起沉重的眼皮,渐渐进入了梦乡,昨晚的梦魇终于消散尽了,这个怀抱给了他足够的安心。


    醒来时他还在储天语怀里,额头上黏了块东西。?他伸手摸。


    “小飞的退烧贴,她听说你发烧了上来看看你,我让她捎的。”


    苏吹枳声音有点哑:“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现在才早上十点。”


    “十点?!”


    苏吹枳连忙爬起来,“今天的茶!”


    储天语拉他回来,“平扬去了,说等你好一点再来检查,这批至少得到下午,你再睡一会。”储天语摸他额头。


    苏吹枳任着他摸,“我觉得好多了,睡不着了。”


    “是退烧了,应该是着凉了感冒。”


    “等等……”苏吹枳觉得储天语的姿势没怎么变,“刚才他们进来你也这么抱着我的?”


    “嗯,”储天语轻笑,“有关系吗?”


    苏吹枳微微跟他错开视线。他怕睡梦中一直压着储天语的手臂酸,轻轻给他揉。


    “你刚刚说梦话来着。”


    “梦话?什么梦话?”


    储天语学他口气:“‘这碟茶梗筛成这样,怎么能直接放进去呢’。”


    “哦哦。”就这,苏吹枳暗松了口气。


    储天语却惋惜:“做梦都不梦见我,满脑子都是茶叶。”


    “不是。”苏吹枳拉他袖子,想说其实我梦见放错茶的人就是你,但他转了个说法,“我昨晚想了很久你的事。”


    储天语昨晚走到院门外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他知道自己走不了了,刹那间脑海里转过了千万种念想。


    如果他进屋跟苏吹枳说不做情侣计划了,或许他还能待在这里。但还没想完他就自嘲地笑了,苏吹枳已经让他去找别人了,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赖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如果他留不下来,就像于彦说的,他可以带苏吹枳走储天语回头看着夜色中的窗子,像屋子朝他张开黑漆漆的大口。


    带苏吹枳走苏吹枳要是喜欢茶,他可以在庄园建一个茶厂。


    只要他想,苏吹枳就是他的,一辈子待在自己身边。


    他会满足他所有条件供他消遣,只要他不离开。


    院门外储天语天人交战,露水附身浑然不觉。


    朝阳一出,那些露水的阴影通通消散殆尽,储天语抓住出现的那抹热气,“想我的事,还是我?”


    苏吹枳盯着被单,好半天吐出了一个字:“你。”


    储天语低头狠狠吻他,比以往都凶,苏吹枳抬起下巴,轻轻回应,刺激得储天语更加过分,一吻结束的时候两个人都在气喘吁吁。


    储天语抱他顺了会儿气,声音从苏吹枳头顶上传来:“我家现在这样,我越快回去处理越好,等你身体彻底好了我再走。跟你说好,最多十五天我就回来。”


    苏吹枳点点头。储天语捏起他下巴摇了摇,语气轻俏,“回来了,身份得从茶厂优秀员工进阶一下。”


    苏吹枳眼里盛不住的笑意:“好。”


    话是这么说,但是苏吹枳还是舍不得储天语走,“拖”着病慢点好,于是储天语最近看到苏吹枳每天白天在茶厂干活生龙活虎,晚上回到小屋里软绵绵地像晒蔫儿了的叶子。


    储天语给他浇好水,施完肥,盖上厚厚地保温层,还是得走了。


    苏吹枳想送他,但是茶厂收尾工作还是走不开,两个人在院子里分别。


    怀里苏吹枳的香气让储天语很贪恋,他舍不得撒手,但抱起来这么软的苏吹枳嘴里的话却很凶:“你晚回来一天,我就撕票一只你的鸭。”


    “不得了了,山大王这么凶?”


    “嗯,”苏吹枳语调上扬,表情严肃起来,“你的鸭都在我手里,想赎回拿你自己换。”


    储天语欣然一笑,捏他脸颊,“遵命。”


    储天语还是走了,一步三回头,苏吹枳站在院子里的栅栏边,看他越走越远,最后叹了声气。


    等到储天语彻底没影了的时候,苏吹枳手机里收到一条通知,@帅鱼爱你久不营业的账号上更新了一条帖子,配图是储天语喂鸭的时候,嗷嗷待哺的闪电和小鸭。


    “饲养员1号请假十五天,感谢饲养员2号照顾闪电一家,回来好好报答。”


    苏吹枳勾唇一笑,给他点了个赞。


    回到屋里,太阳照了满屋暖融融,思念开始换另一种形式重新冒头,苏吹枳赶紧让自己投入到工作中。


    第一天,茶厂杀青工作结束了,苏吹枳对照说明书清洗保养机器,储天语发信息告诉他自己到了机场、起飞了落地了。


    第二天,全部的茶叶揉捻完,苏吹枳把渗出的茶汁倒回土里。茶叶包装公司给苏吹枳发来了茶叶新包装在工厂制作中的视频,苏吹枳发给储天语看。储天语回了个[很赞.jpg]的表情包,告诉他今天要开很久的会,十分钟内没有回信息不要着急。


    第三天,在炭焙室的苏吹枳等得无聊,坐在小马扎上玩手机,他刷到一个美食博主的视频。标题醒目:


    汤圆的108式吃法


    画面里煎汤圆、煮汤圆、炸汤圆,


    把汤圆放在黄豆粉里滚、奥利奥里滚、红糖醪糟里滚


    搓圆圆,揉扁扁


    每一帧都看起来香气扑鼻,美味佳肴。


    苏吹枳觉得可爱,转发给他。


    【帅鱼爱你:?】


    【帅鱼爱你:回来让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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