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渡已经睡着了。
容色姣好秀美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倦色,眉眼间那点被折腾过的痕迹还没来得及褪去,像是一幅刚收笔的水墨画,墨迹未干,晕开淡淡的绯色。
他的睡姿很好,仰躺着,被子拉到胸口,双手规矩地放在身侧,不像刚才那样蜷成一团。
床铺外侧空出了一大片位置,被褥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像是专门给谁留的。
李季真掀开床幔,就看见了这一幕。
浅青色的纱幔在他身后轻轻晃动着,将外头的光线过滤得柔和而朦胧。
他站在床边,垂眸看着那个睡得正沉的人,那副素来冷淡的面容上,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融化。
他脱去外袍,挂在床头的衣架上,然后轻轻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李季真将桑渡翻过来,手臂环过细瘦的腰,把人稳稳地揽进了怀里。
桑渡没有醒,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身体软软的,温热的,像一片被阳光晒暖的羽毛,服帖地嵌在他的怀抱里。
他的脸颊贴在李季真的胸口,呼吸绵长而均匀,每一次吐息都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流,渗过单薄的衣料,落在皮肤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花瓣。
这般契合,仿佛他们天生就该是一对。
李季真低下头,下巴抵在桑渡的发顶,闻着那股淡淡的草木香气。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总是冷寒的眸子里,薄冰在这一刻都化开了。
他收紧手臂,将桑渡往怀里带了带。
是了,这是他的剑灵。
只属于他的剑灵,也是……绝对不会背叛他的剑灵。
窗外,竹林被风吹动,沙沙的声响远远近近地传过来,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薄薄的,像一层刚落的霜。
……
“啊?要出门吗?”桑渡懵懵地问道。
他手里正捏着一团刚搓出来的小火球,橘红色的火焰在他掌心上方悬浮着,但火焰漂浮不定,显然掌控没到位。
这是他最近在学的法术,火球术,水箭术,还有一些入门级的小法术。
李季真说入门级法术在筑基期实战中用处不大,但用来锻炼他的灵力控制倒是很适合。
桑渡玩得不亦乐乎,心里美滋滋地想着,若是在前世,有这一手,那他岂不是技艺高深的魔法师啦。
李季真坐在矮榻上,掌心摊着一枚玉简,灵光从玉简表面流转,映得他指尖微微发亮。
他的目光从玉简上移开,落在桑渡那张写满兴奋的脸上,点了点头。
“嗯,有个秘境要开了,里头有一样我所需之物,你同我一块去。”
“终于要开启修仙游戏中的副本了吗?”桑渡把小火球熄了,从矮榻上跳下来,杏眸璀璨如星,“哈哈哈,我要去!”
他忙不迭地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那张漂亮的脸上全是跃跃欲试的兴奋,又带着一股孩子气的雀跃,仿佛不是要进入危险的秘境,而是要去郊游。
李季真看着他那副模样,倒是心里松了口气。
他不明白自家剑灵为何这么激动,但见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本来还准备多费些口舌哄自家剑灵出门,现在看来是不用了。
不过这“修仙游戏里的副本”是什么意思,副本……难道是指秘境?
李季真素来聪慧,时不时从桑渡口中听到一些陌生词汇,可以通过感应桑渡的情绪,从而理解上下文。
随着桑渡修为提升,双方对彼此的情绪感知都加深了不少。
可能这就是剑主与本命剑灵之间的深刻联系吧,哪怕什么话都不说,对方的一点情绪波动,都能清楚地知道。
“秘境会很危险吗?”兴奋过后,桑渡开始担忧起来。
虽然他口中将其称为修仙游戏中的副本,但眼下可是货真价实的修仙世界,可不是单纯的游戏,遇到危险,可就真的挂了。
若说是游戏,也勉强算吧,一命通关的那种,别提多残酷了。
桑渡虽然觉得自家剑主都金丹期,区区一个筑基期秘境,应该……咳咳,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不会,只是筑基期能进的秘境,金丹期是不被允许进入的,到时候我会压制修为到筑基期,你也别离开我太远。”李季真叮嘱道。
“当然啦,我可是很惜命的,你要好好保护我呀。”桑渡知道自己实力弱,只是空有修为,好多法术都没有时间去修炼。
“无妨,到时我给你宝物护身,想来应该不会出事。”
桑渡一听,这还了得。
后面这一句话,简直是在立flag啊。
“快点收回啊!!!这可不能乱说。”桑渡一脸抓狂。
李季真:?!
“好好,收回。”李季真不懂但李季真照做。
听完这话,心满意足的桑渡表示安心了。
“哦,对了。”桑渡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兴奋凝固了一下,变成了担忧,“我小云怎么办啊?我进入剑中,就没法带着小云了,它进不去。”
是这样的,他若是进入剑中,那在灵兽袋中的小云就会留在外面。
剑中的混沌空间似乎只认他一个,其他活物是进不去。
难道要留小云看家吗?
“先进我的灵兽袋。”李季真从腰间解下一只颜色更深纹路更密的袋子,放在矮桌上,推了过去。
这不是装那只超雄仙鹤的灵兽袋吗?
“这能装两只灵兽啊?”桑渡拿起那只灵兽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这袋子比他的那只品阶高多了,袋口的灵光浓郁得像实质,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想起自己那只灵兽袋还是李季真奖励他达到炼气一层时给的,当时觉得挺不错,现在看来,跟大魔王的这只一比,简直就像地摊货。
“现在你那只灵兽袋足够用了,到时候你到金丹期,直接用灵兽戒。”李季真哪能不知道桑渡心中的小九九,都表现在脸上了,启唇开口。
“好呀好呀,谢谢你,真哥。”桑渡美滋滋地应下道,把灵兽袋放下,又问,“啥时候出门呀?”
“明天。”
说完,李季真将玉简收回储物袋,双手搭在膝头,闭上了眼睛。
他那副模样,分明是在说“别打扰我”。
桑渡乖巧地闭上了嘴巴,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在心里默默地给大魔王点了个赞。
真是好卷好卷,他所知的修真者里,比如某些仙侠小说里的主角,就没有比李季真更勤奋的了。
不双修的日子里,从早修到晚,从晚修到早,仿佛修炼是他活着唯一的意义。
本来他还觉得李季真有点像是那种修仙界中的龙傲天类型人设,但就目前来看,不大像,龙傲天可是福缘深厚,行事狂霸拽。
李季真……难道是非典型龙傲天?
非典型龙傲天的意思是,有个悲惨的身世,家破人亡的那种,背负灭门仇恨,默默提升实力,机缘不缺,但行事谨慎,最后报仇雪恨的那种。
有点像是点家男主的那种,不过一般点家男主都挺龙傲天的。
桑渡一边发散思维,一边然后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溜出了静室。
他穿过院子,走到池塘边。
小云正趴在湖石上晒太阳,听见脚步声,慢悠悠地转过头,用那双黑豆小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享受阳光。
它的体型比之前又大了一圈,已经有大磨盘左右的体型了,桑渡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壳,手感光滑温热的,掌心下能感觉到灵光微微流转。
“小云,”他戳了戳小云的壳,语气里带着一股老父亲般的感慨,“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爸爸还等着你保护我呢。”
小云从壳缝里露出一只黑豆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桑渡想起前两天跟李季真闲聊时,他说小云的血脉不凡,好像有一丝稀薄的玄武血脉,不过目前还没觉醒。
玄武啊,那可是四大神兽之一。
虽然只有一丝血脉,但要是觉醒了,那也不得了。
桑渡当时高兴了好一阵,觉得自己这龟儿子没白养,将来肯定能派上大用场。
“你那蛋是在一深潭里捡的?”他问过李季真。
“嗯,没费多大劲就得到了。”
这也是桑渡猜测李季真是龙傲天主角的原因之一。
桑渡当时还在心里感慨,莫非真是龙傲天命格,随随便便就能捡到带玄武血脉的灵兽蛋。
“你可得加油啊。”桑渡蹲在池塘边,跟小云面对面,语重心长地说道,“爸爸现在都筑基期了,你才炼气三层,什么时候才能保护爸爸啊?到时候秘境里遇到危险,你缩在壳里,爸爸还得抱着你跑,那多丢人。”
小云把脑袋伸出来,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又缩了回去。
这姿态,分明是在说“别急别急,再让我晒会太阳”。
小云才炼气期,只能通过神识模糊传达自己的喜怒哀乐,若想双方进行神识传音,起码要等它到筑基期才行。
桑渡幽幽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他看了一眼池塘里那些泛着灵光的灵植,又看了一眼远处被夕阳染成暗紫色的山峦,忽然回忆起以前在院子里摆烂摸鱼的日子。
那时他不想修炼,只想种田,每天抱着小云在灵田边晒太阳,觉得日子就该那样过。
现在呢?修炼也修了,双修也双了,修为涨得飞快,从引气入体到筑基期,不过两三个月的时间,说出去都没人信。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不一样了,不过应该是往好的方向转变的。
桑渡抬眸看向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沉入山脊,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探出头来,把清冷的光洒在他肩上。
明天就要去秘境了,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
大魔王说要寻一样所需之物,那东西是什么?危险吗?要打多久?他能不能帮上忙?
桑渡心里冒出一连串的问号,但很快又把它们按了下去。
不想了,反正有大魔王在,他只要乖乖当好自己的剑灵就行了。
他转身往回走,穿过院门,推开静室的门。
李季真还在打坐,连姿势都没变过,像一尊静止的玉像。
桑渡坐到另一旁的矮榻上,他的专属位置,开始练起了火球术。
明天就要出发,这会儿临时抱佛脚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但万一用上了呢?
若是秘境里漆黑一片,需要点火照明呢?
还有遇到怕火的妖兽,一颗火球就能吓跑呢?
反正多会一样总比不会强。
桑渡坚信,只要会的够多,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静室里空间不大,桑渡怕烧着东西,特意把火球的个头压得很小,只比核桃大不了多少。
橘红色的火焰在他掌心上方悬浮着,忽明忽暗,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跳动。
他将灵力缓缓注入,火球便又大了一圈,从核桃变成了橘子,再从橘子变成了苹果,火光照得满室通亮,连墙角博古架上的玉器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李季真正在矮榻上打坐,本不想理会,但那股灼热的气浪一阵一阵地往这边扑,带着几分燎人的燥意。
他睁开眼,正好看见桑渡将一颗苹果大小的火球抛向空中,伸手又接了回来,玩得不亦乐乎,脸上的神情专注又认真,还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
“桑渡,你在做什么?”李季真开口,略带一丝无奈。
“练习火球术啊!”桑渡头也没回,又搓了一颗新的,比刚才那颗更大更亮,橘红色的火焰在他掌心跳动着,映得他眉飞色舞,“万一秘境里用得上呢?总不能什么都靠你吧。”
……?就这个控制不了灵力,生疏级别的火球术吗?
李季真看着他,没有说话。
大约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他忽然抬手,一道无形的灵力从他指尖弹出,精准地击中了桑渡掌心的火球。
火球“噗”地一声熄灭了,像被人吹灭的蜡烛,只留下一缕细细的青烟。
桑渡愣了愣,转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李季真放下手,神情淡淡的:“这里不适合练,去院子里练。”
桑渡:?
那之前在静室练的时候,你也没说不能练啊?
“哦,那你再教教我吧,先前你说的法术技巧,我还不是很明白呢。”桑渡理直气壮道。
毕竟他前世课业成绩……咳咳,不大行,虽然学习态度很端正很刻苦,奈何结果就是不如人意,幸好家里也不需要他成绩考多好,桑渡没什么压力。
但眼下,穿到了这个修仙界,修真知识包括法术功法这些,都很是晦涩难懂,再加上法术还需要实践能力,众所周知,他的动手能力不大行。
这时候,就得需要他的剑主大人多加费心啦。
第32章 他……就这么介绍我?
桑渡抬手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唔……到了?”
他从李季真怀中站直,困倦不已。
昨日为了练习法术,简直是通宵训练,虽然灵力消耗这个问题在李季真供应的丹药下,问题不大,很快就能恢复。
但神识方面,即便有丹药,对于有着良好作息的桑渡来说,就有些恢复不过来了。
毕竟他前世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成为修士也没几个月,再加上他性格是爱吃爱睡的那种,更需要睡觉缓解精神疲惫了。
这不,在李季真御剑带他过来的这一天里,他就靠在李季真怀中睡着了。
以李季真的金丹修为,本来是十来天的路,风驰电掣间,一天左右就赶到了。
李季真嗯了一声,随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件外袍,披在桑渡肩上。
衣袍还带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桑渡被这气息一裹,整个人又往那衣袍里缩了缩。
两人站在剑上,居高临下地望去。
山谷比桑渡想象的要开阔得多。
四面群山环抱,层峦叠嶂,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将这片谷地拢在掌心。
谷中地势平坦,一条浅溪从谷底蜿蜒流过,溪水清浅,溪边还生着一丛丛不知名的野花,淡紫色的花瓣被风吹落,飘在溪面上,顺着水流缓缓漂远。
远处的山腰上缠绕着薄薄的云雾,将山体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青黛色。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山谷入口处立着两根粗壮的石柱,柱身爬满了青苔,隐约可见上面刻着古老的符文,日光照在符文的凹槽里,泛出淡淡的光泽。
聚集在谷中的修士大约有数百人,三三两两地散落在溪流两岸,或坐或站,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
他们自然地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团体,有五六个人聚在一起的,有七八个围成一圈的,也有十几个人的大队伍,占据了谷中最好的一片平地,周围插着几面灵旗,撑开一个透明的法罩,将外人隔绝在外。
也有几个独行的修士,独自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桑渡好奇地打量着下方的人群,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李季真的衣袖。
剑光在谷口落下,稳稳地停在溪边的一块空地上。
桑渡从剑上跳下来,脚一沾地,立刻感觉到了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淡漠,有的带着几分敌意。
明显最后带着这类目光的人,是认识李季真的,且与他结怨的。
桑渡身为李季真本命剑的剑灵化身,自然而然感受到这股恶意,他身体微微一僵,不由得往李季真更贴近几分。
李季真感觉到了他的紧张,抬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示意他松开,然后自然地在衣袖下握住了他的手。
就在此时,一道亮眼的光芒从人群中闪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袍的年轻男子,五官俊朗,一双桃花眼格外引人注目,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风流意态。
他身形修长,步伐从容,从人群中走出来的时候,衣袂被风吹起,露出一截系在腰间的玉佩,玉质温润,隐隐有灵光流转。
“李兄,好久不见。”那人走到近前,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清朗,面上带着几分笑意,“上次一别,怕是有五六年了吧。”
李季真微微颔首,松开桑渡的手,回了一礼,神色依旧淡淡的,但语气不像平时那般冰冷:“明亭兄,别来无恙。”
英俊男子直起身,目光在李季真身上转了一圈,又扫过他身旁的桑渡,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我还以为你这次不会来。”英俊男子将目光收回,语气随意,像是跟老友闲聊。
“明辉秘境二十年才开一次,前两次你错过了,这次怎么突然有兴趣了?”
“有事要进去一趟。”李季真言简意赅,随即撑起一个隔音法罩。
英俊男子没有追问是什么事,只是点了点头,他早就习惯了李季真这种说话方式。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李季真:“这是我这几日打听到的,明辉秘境里的一些消息,或许对你有用。听说这几次开启,里面的妖兽越来越多了,而且有些地方的地形也变了,跟以前流传下来的地图不太一样。”
李季真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收回神识,将玉简收进储物袋中。
“多谢明亭兄。”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若是秘境中遇到,我等可联手,互帮互助。”
桑渡听着这话,觉得不像是客气话,倒像是认真的。
他偷偷看了一眼李季真的侧脸,那人目视前方,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又看了看那英俊男子,那人的桃花眼正弯着,笑眯眯的,看不出深浅。
英俊男子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将视线转向他,桃花眼里带着几分好奇。
“这位道友是?”
“这是我道侣,桑渡。桑木的桑,渡口的渡。”
李季真自然地说道,语气平静,但落到桑渡耳中,却令他愣了一瞬,心里泛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有点甜,有点软,还有点想要翘起嘴角又拼命忍住的酸涩。
没想到……在外头,李季真竟然真这么介绍他,哼,他可没答应好不好,不过……
想起双修后,修为的神速,桑渡犹豫着。
要不默认算了。
李季真又转向英俊男子,给桑渡介绍:“桑渡,这是卫明亭道友,卫是护卫的卫,明是光明的明,亭是亭台楼阁的亭,同我相交多年。”
桑渡回过神来,礼貌地朝卫明亭点了点头,“卫道友,幸会。”
卫明亭忙不迭地拱了拱手,桃花眼里满是笑意,目光在李季真和桑渡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似感叹又似恭维:“恭喜恭喜,没想到数年未见,你都结道侣了。”
李季真淡淡地嗯了一声。
桑渡站在他身侧,感觉到那只手又悄悄地伸了过来,指节分明的手指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
他垂眼看着那只手,心跳忽然更快了起来。
卫明亭还在说着什么,却被风吹散了,桑渡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感觉到手腕上那一小片皮肤,正在微微发烫。
为了转移过快的心跳,桑渡悄悄给李季真传了音,八卦地问道,“真哥,这人是你好友呀?”
作为一枚爱八卦爱聊天的人士,传音术是桑渡修炼最快的一道法术。
不过他进入剑中后与李季真交流本就无师自通,因此学习传音术快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是。”李季真的传音回得很快,“我没有任何好友,他只能算是普通朋友,略有交情而已。”
他一边神色如常地与卫明亭交谈,一边分出心神回复桑渡,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好友”这两个字落在心里,却像触到了什么结了痂的旧伤。
好友?
他唇角几不可见地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自从那天以后,除非确定是永远不会背叛他的人,不然他不会对他人再交付任何信任了。
永远不会。
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等他再抬起眼时,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依旧平静的,淡淡的。
“哦,他什么修为啊,我望气术还没修炼到位啊。”在李季真有意掩饰之下,那点情绪起伏,桑渡哪怕进阶到了筑基,这会也没感应到。
“既然能进这个秘境,想必修为也在筑基期?”
毕竟他踏入修真这行没多久,很多法术都学得稀里糊涂,哪怕目前已经是筑基期修士,也是半壶水都没有的那种,顶多只有个底。
“筑基后期,还没到巅峰。”李季真回道。
“哦。”
桑渡站了一会儿,听李季真和卫明亭你来我往地聊了几句,内容无非是秘境里哪片区域妖兽多、哪片区域灵草丰,没什么新鲜的。
他听了几句就走神了,目光从那根月白色的衣袍上移开,落在山谷入口处那两根粗壮的石柱上。
石柱大约两人合抱粗细,表面斑驳,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但那些苔藓并没有遮住柱身上刻着的符文。
弯弯曲曲的线条纵横交错,像是某种古老文字,又像是阵法纹路,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莫名的神秘感。
石柱顶端各有一个凹槽,约莫拳头大小,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一看就不是天然形成的。
他盯着那几个凹槽看了几秒,心中了然。
这不就是放灵石的嘛。
这得放什么品阶的灵石才能驱动这么大的阵仗?
下品灵石肯定不行,看这石柱的样子,起码得是上品灵石吧,毕竟这个秘境要这么多人进去,估计都上交了秘境人口费了吧。
也不知道谁来主持这次秘境开启仪式。
桑渡在脑海中天马行空着。
一颗上品灵石兑换比例是多少来着。
好像上品灵石跟下品灵石的兑换比例是一比一万,而且通常没人会拿上品灵石去换下品灵石,有价无市。
就连中品灵石换下品灵石,也没多少人干,一般来说要一百一十到一百二十颗下品灵石,才能换一颗中品灵石。
这么一算,开启一次秘境的花费,够寻常外门弟子不吃不喝攒好数辈子了。
他正算着账,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灵气波动从远处传来。
桑渡抬起头,看见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从云层中俯冲而下,翅膀展开足有数丈宽,扇动时带起的气流将地面的碎石吹得四处滚动。
仙鹤背上端坐着一位中年男子,面容方正,蓄着短须,一身深青色的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系着一枚白金色的令牌,在日光下折射出夺目的光彩。
他从仙鹤背上纵身跃下,动作行云流水,稳稳地落在石柱前方的一块高台上。
那股灵压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周围数百人的气息全都压了下去。
“诸位,秘境马上开启,请做好准备。”中年男子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抬手从储物戒上一抹,数道灵光从指尖射出,精准地没入石柱顶端的凹槽中。
灵石嵌入凹槽的瞬间,石柱猛然震动了一下,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人叫醒了。
柱身上的符文逐一亮了起来,从凹槽处向四周蔓延,亮光越来越盛,从石柱顶端一直蔓延到底部,“嗡”的一声,白霞从两根石柱之间喷薄而出,在半空中交织融合,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巨大白色门户。
“诸位道友,请吧。”
桑渡垂眸看了眼腰间系着的一枚白色鸳鸯纹玉佩,心下有些紧张起来。
这是李季真出发前给他的,说是进入秘境前那一刻,灌注灵力到这枚玉佩中,两人进入后便会传送到一起。
第33章 这玉佩也不咋滴靠谱啊?……
李季真自然是御剑带着桑渡进入那白色门户。
“桑渡,别紧张,一定要记得将灵力灌注鸳鸯灵佩中。”李季真传音交代道。
“放心,都彩排过了,我能行!”桑渡信心满满。
桑渡分外相信自己的聪慧,毕竟先前彩排过,怎么抓准时机,触发玉佩功能。
临时抱佛脚那一夜,可不仅仅只是练习法术而已啊。
当然是彩排过n次,以确保两人能传送到一块。
进入白色门户前,桑渡果断地握住腰间那枚白色鸳鸯纹玉佩,灌注灵力。
白光散去的那一刻,桑渡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他本能地伸手去抓身边人的衣袖,指尖却只触到了一片冰凉的空气。
然后他的脚踩在了实地上,是那种松软潮湿的,踩上去微微下陷的泥土。
周围的光线暗了下来,但不像是黑夜那种纯粹的黑暗,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过滤过,显得灰蒙蒙的光,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纱。
空气中有股潮湿腐败的气息,混着泥土和青苔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让人很不舒服。
桑渡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这才缓过劲,运用灵力驱散传送不适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枚白色鸳鸯纹玉佩。
玉佩完好无损,隐隐泛着温润的光泽,可它并没有像李季真说的那样,把两个人传送到一起。
难道他没抓准时机?不应该啊,还是说玉佩没用?
如今他独自一人,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地方,不管哪种可能性,都导致了这个结果。
抬眼望去,前后的路被雾气吞没,看不见尽头,也看不见来路。
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没有云,什么都没有。
脚下是一条勉强能辨认的小径,铺着碎石,两侧是密密的灌木丛,枝丫交错,像无数只干枯的手伸向天空。
这就是明辉秘境?好名不副其实。
而且周遭环境着实可怖,放前世,绝对是能拍恐怖片的绝佳地点。
桑渡实在习惯了同李季真一块行动,如今二人失散了,心中恐慌感油然而生。
桑渡默念不慌不慌,毕竟他们是剑主和剑灵的关系,比其他人失散更添一重保障,随即闭上眼,试图感应那根看不见的线。
那是他与李季真之间的联系,从他成为本命剑灵的那一天起就存在了,像一根嵌在灵魂深处的丝线,无论隔得多远,他都能感觉到另一端的存在。
只不过没修炼时感应不到,炼气期后,隐隐有些感觉,筑基期之后,这条线变得更清晰了。
他们测试过,隔着整座山峰,他都能感觉到李季真的大概方位,甚至能隐约感知到那人的情绪波动,像远处传来的潮汐,模糊却真实。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感应到。
他拼命地探出神识去够,却只触到了一片虚无。
要么是两人离得太远了,远到超出了他能感应的范围。
要么是秘境的禁制过于强大,直接将那根线屏蔽了。
不管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他现在孤身一人,没有李季真,没有人保护他。
桑渡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出发前那股兴奋劲儿已经彻底散了,像被这灰蒙蒙的天光吞没了一样,连影子都没留下。
他摸了摸胸口,心跳得有点快,手心也出了汗,指尖凉凉的。
自己来之前还兴致勃勃地喊着“修仙副本”,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大展身手了。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他对这个世界的危险程度认识得还不够深刻。
毕竟这句话的基础,是李季真在他身边。
如今李季真不在,他自己又是空有修为没有实力的筑基期修士,根本不敢在秘境中去搞什么宝物。
他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确认东西都在,又低头摸了摸灵兽袋。
还好,没把灵兽袋塞给李季真,他本来想着等进了秘境再让小云过去,毕竟灵兽袋挂在他身上更习惯一些。
现在想来,这个决定大概是他做的为数不多的正确的事了。
心念一动,灵兽袋的袋口张开,一道灵光落在地上。
小云出现在他脚边,趴在一小片碎石上,脑袋和四肢舒展着,黑豆似的小眼睛,懵懵地打量着四周。
桑渡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云的壳。
他盯着小云看了片刻,忽然弯了弯嘴角。
“小云啊,大魔王不在身边,爸爸可全靠你了啊。”
小云眨了眨那双黑豆小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脑袋和四肢极其灵活地缩进了壳里,缩得严严实实,连眼睛都不露了。
好好好,不愧是他儿子。
这龟缩的速度,比他施展任何法术都快。
桑渡气极反笑,心里那点紧张和恐惧,倒是被小云这卖爸反应冲淡了不少。
他将小云从地上抱起来,搂在怀里。
小云的壳沉甸甸的,像抱着一块温热的石头,压在胸口,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桑渡伸手往储物袋里一抹,取出一件薄如蝉翼的白纱。
那白纱轻得像一片月光,折叠在他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将白纱抖开,往身上一披,霎时间,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淡淡光晕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光晕散去之后,他站立的那个位置空空荡荡,连地上的脚印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白纱遮住了他的身形,也遮住了他的气息。
不光肉眼看不到,神识扫过去也是一片空白,像那里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这是李季真给他的保命之物,来之前特意从储物袋中翻出来的,说是早年机缘所得,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桑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确看不见。
又将怀里的小云往上托了托,小云也不见了,只感觉到怀里那团温热沉甸甸的存在,像一块被施了隐身术的石头。
有这白纱在,苟命应该不成问题。
桑渡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抬脚往前走去。
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立刻放轻了动作,像只猫一样,几乎是踮着脚尖走路,生怕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灰蒙蒙的天光始终不变,看不清时辰,也辨不出方向。
他不认识这里的路,也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站在原地等,也等不来李季真,只能往前走。
……
白光散去的时候,李季真的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五指微张,掌心朝向身侧,是他登上剑时握住桑渡手腕的姿势。
没有那截细瘦白皙,被他握过无数次的手腕。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慢慢合拢了手指,指节收紧,骨节泛出一层薄白。
他收回手,将那只手背到身后,指尖无声无息地攥进了掌心。
来之前,他特意去了一趟坊市,找到一家专门售卖阵法和传送类法器的商铺。
老板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自称在此行当做了一百多年,经手的传送法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将那枚白色鸳鸯纹玉佩放在柜台上,问老板:“这玉佩,能否确保秘境中两人传送到同一处?”
老板当时拍着胸脯保证:“老夫以百年信誉担保,这玉佩乃上古传送阵法的仿制品,虽不及原版精妙,但传送两人绰绰有余,只要灌注灵力,触发时间不超过一息,两人必定落在同一处,误差不超过十丈。”
李季真付了灵石,拿了玉佩,转身就走了。
现在想来……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腰间那枚玉佩上。
玉佩完好无损,温润如初,上面的鸳鸯纹路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两只鸟挨在一起,头颈相依,像是永远不会分开。
他盯着那对鸳鸯看了片刻,然后抬手,将那枚玉佩从腰间扯了下来。
玉佩的挂绳断了,珠子散落一地,在碎石间滚动了几圈,停在了不远处的草丛里。
他将玉佩攥在手心,五指收紧,掌心里传来让人牙酸的细碎声响。
等他再松开手时,那枚玉佩已经碎成了几瓣,裂缝从鸳鸯的身体中间穿过,将两只相依的鸟分成了两半。
李季真将碎玉随手丢在地上,抬起头,看向前方灰蒙蒙的天际。
他的脸色比这秘境的天空还要阴沉,眉头微蹙,薄唇紧抿,整个人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寒冰裹住了,从骨子里往外透着冷意。
若是桑渡出了什么事,他非得让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杀意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那人的账,等他出了秘境再算。
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桑渡。
桑渡修为虽已筑基,实战经验却几乎为零,法术学得稀里糊涂,连火球术都控制不好,在这妖兽横行的秘境里,能不能撑过一天都是问题。
还好,他把能想到的保命之物都给了桑渡。
那件白纱,是他早年在一处遗迹中所得,品阶极高,能完全隐匿身形和气息,除非遇到金丹期以上的妖兽,否则不会被发现。
明辉秘境除非是深处,不然是没有金丹期妖兽的。
还有几枚玉符,每一枚都封印了他全力一击的威力,足以应对筑基期的任何威胁。
应该……不会出事。
李季真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他攥紧的拳头始终没有松开。
他闭上眼睛,试图感应那条他与桑渡之间的联系。
那是本命契约赋予他的能力,比任何法器法宝都可靠,也比任何誓言都牢固。
没有,什么都感应不到。
契约还在。
先前两人第一次见面,他掐住桑渡脖子那一刻,身体就泛起明显的疼痛感。
若是桑渡死了,他大概会第一时间感知到,那种痛苦会比任何肉体的创伤都剧烈,像有人在他体内生生剜去一块什么。
但现在,契约安安静静地存在着,像一根被压在石头底下的弦,拉不响,也断不了。
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却听不见它发出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弦上压了一块巨石,无论他怎么用力拨动,都只有闷闷的回响,传不远,也听不真。
要么是桑渡在秘境中受到了什么干扰,要么是这片空间本身的禁制太过强大,将他的感知封住了。
不论哪种可能,结果都一样。
李季真睁开眼,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冷光。
他垂眸看着脚边那几片碎玉,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脚踩了上去,将那些碎片碾进了泥土里。
他选了一条路,朝秘境深处走去。
步伐不紧不慢,浅灰色的衣袂在灰色的天光下安静地垂落,背影修长而孤寂,像一柄被遗落在荒野中的剑,锋利,冷硬,却无人问津。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一如先前——
作者有话说:插画活动开启啦,大家感兴趣可以做下任务呀。
这本当初是直接买的图,发现适合做封面,然后基友说,这么美的图,怎么不拿来做活动。然后又约了几张,笑,结果斥巨资,到现在这本还倒欠七八百。
第34章 太像了,是他吗?
桑渡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灰蒙蒙的天光始终不变,看不出时辰,也辨不出方向。
脚下的碎石路时宽时窄,两侧的灌木丛越来越密,偶尔有细小的黑影从枝叶间窜过,分不清是鸟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披着白纱,脚步放得极轻,白纱遮住了他的身形和气息,却遮不住脚下碎石被踩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侧耳听一听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才继续往前。
一个多时辰后,他听见了人声。
起码有好几个人,有男有女,声音从前方不远处传来,隔着灌木丛听不太真切,但语气听得出不太友好。
桑渡立刻停住了脚步,闪身躲进路边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蹲下来,将怀里的小云搂紧了一些。
小云早早就缩进了壳里。
灌木丛的缝隙间,他看见了几道模糊的身影。
四个人,三个站着,一个半跪在地上。
站着的人中为首的是一个穿深蓝色长袍的青年男子,面容阴鸷,手里握着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剑尖正指着半跪在地上的人。
“东西交出来。”蓝袍青年的声音不大,语气狠厉,“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半跪在地上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却倔强地抿着唇,没有开口。
他的衣袍已经被划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的伤口,鲜血洇湿了布料,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桑渡缩在灌木丛后面,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他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掌心里全是汗。
“秘境中最危险的往往不是妖兽,而是人。”来之前,李季真这么同他说过,示意他对秘境不要掉以轻心。
他当初听的时候只觉得这是小说里的情节,离自己很远。
现在亲眼看见,才知道那不是什么情节,那是真真切切,血淋淋的现实。
没有规则,没有约束,杀人夺宝的事每天都在发生。
“我说最后一遍,东西交出来。”蓝袍青年的剑尖又往前递了一寸,几乎要抵上那人的喉咙。
“别以为你是青枫宗的内门弟子,还是王家的嫡系,我就不敢杀你。”
蓝袍青年冷哼一声,他其实是想杀了这人,但王家似乎有什么临死前能施展的秘术,似乎能传递凶手气息。
所以他才不想动手,怕给自己引来什么麻烦。
年轻人咬着牙,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
桑渡没看清是什么,只看见一道微弱的灵光闪过,像是什么品阶不低的灵药。
他将那东西放在地上,缓缓站起身,后退了几步。
蓝袍青年弯腰捡起那只灵药,在手中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身后的两个人也收起了各自的法器,其中一个甚至还嗤笑了一声,像是在嘲笑那人的识相。
“早这样不就好了。”蓝袍青年将灵药收进储物袋,转身就走,身后的两个人也跟了上去。
三个人很快消失在雾气中,脚步声渐渐远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寂静。
年轻人站在原地,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面露一丝恨意,然后也转身走了。
他走的方向与那三人相反,脚步有些踉跄,身影很快被雾气吞没。
桑渡蹲在灌木丛后面,又等了好一会儿,确认那三个人没有返回,才慢慢站起身。
他的腿有些发麻,腿上还沾了不少泥土,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云,小家伙从头到尾都缩在壳里,纹丝不动,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怎么感觉,他的龟儿子比他还苟。
不要丢了玄武老祖的面子啊,小云!
桑渡心中腹诽着自家龟儿子,一边继续往前走。
经历过刚才那一幕,他的脚步更轻了,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听很久,确认前方没有动静才敢迈步。
灰蒙蒙的天光始终不变,雾气时浓时淡,浓的时候连数步外的路都看不清,淡的时候能望见远处模糊的山脊轮廓。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再次听见了声音。
这次不是人声,是法器碰撞的声响。
叮叮当当的,夹杂着灵力爆裂的轰鸣,从前方不远处传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桑渡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数步,躲进路边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
他探出半个脑袋,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前方的雾气被灵力冲击波震散了一大片,露出一个相对开阔的空地。
空地上站着七八个人,分成两拨,正在激烈地交手。
法术的光亮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刺目,红的、蓝的、金的,交织在一起,像一场失控的烟火表演。
但这威力可不是轻飘飘的烟火能比。
有人御剑在空中飞掠,剑光如匹练般横扫,有人站在地面掐诀施法,一道道火柱从地面升起,将空气烤得扭曲变形,还有两个人已经近身缠斗在一起,刀刃相击,火花四溅,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
桑渡看得目瞪口呆。
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这种场面啊。
前世在电影里看的那些打斗场面,跟眼前这一幕比起来,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
法术乱飞,灵力四溢,每一次碰撞都带着足以致命的威力,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气浪和刺鼻的血腥味,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缩在岩石后面,将身体压得更低,几乎是将自己贴在了地面上。
怀里的小云依旧缩在壳里,纹丝不动,像一块真正的石头。
“你抢我东西还有理了?!”
“谁抢谁的东西?这灵草是我先看见的!”
“你先看见就是你的?我还先摘了呢!”
两拨人一边打一边骂,声音混杂在一起,听不清谁是谁,只能依稀分辨出大概是因为一株灵草起了争执。
桑渡听着那些话,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为了一株灵草打成这样,值得吗?
但从这情形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修真界真的好残酷啊,跟小说中描述的一模一样,也跟李季真同他讲过的分毫不差。
他缩在岩石后面,等了大约一刻钟,等那两拨人打得远了,声音渐渐消失在雾气中,才慢慢站起身。
他的腿又麻了……
可恶,但还是得苟着,先找到自家剑主再说。
桑渡继续往前走。
灰蒙蒙的天光始终不变,将整个秘境笼罩在一片永恒的暮色中。
这里真的是明辉秘境吗?这么灰蒙蒙,应该叫灰光秘境才对。
不过听那卫明亭所言,这明辉秘境发生了变化,难道变化就在这里?
桑渡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只记得脚底越来越酸,腿越来越沉,怀里的小云也越来越重。
白纱一直在慢慢消耗着灵力,更别提还要罩着小云,他路上一直在服用李季真先前给的丹药,维持着白纱功效。
他是万万不敢撤下白纱,秘境中实在太可怕了。
又走了不知多久,桑渡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雾气中,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灵力的波动。
桑渡本能地警觉起来,往路边退了几步,躲进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这才偷偷往外看。
雾气中,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一棵大树下,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
他的身量很高,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白色的腰带,腰间似乎系着一块玉牌,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似乎在低头看什么,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握着一样东西,灵光从指缝间漏出来,一闪一闪的,映得他半截衣袖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桑渡盯着那个人看了几秒,心跳忽然加快了一些。
那个人的身形,有点像……
不,不可能。
李季真怎么会一个人站在这里?
而且这个人的衣服颜色不对,李季真这次出门穿的是浅灰色,不是深青色。
况且两人之间的感应也没有出现,这是最确切的证据。
不是李季真。
桑渡在心里摇了摇头,将那个荒唐的念头甩了出去。
他正打算悄悄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人影就从雾气中冲了出来,差点撞上他。
桑渡吓得往旁边一闪,身体撞上了灌木丛,发出“哗啦”一声响,树枝剧烈地摇晃了几下,落下几片枯叶。
他的身形依旧被白纱遮掩着,没有被暴露,但灌木丛的晃动和人影的冲撞,已经引起了前方那棵大树下的人的注意。
深青色长袍的男子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朝这边扫了过来。
桑渡缩在灌木丛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白纱还在,他的身形依旧是一片空白,连地上的脚印都被遮掩了。
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扫过灌木丛时,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锐利,像一柄无形的剑,从雾气中刺了过来。
就在这时,那个差点撞上他的人开口了。
“这位道友,在下路经此地,并无恶意。”那人的声音有些急促,像是在解释什么。
他站在灌木丛旁边,双手摊开,示意自己手上没有武器,也没空施展,“只是被一只妖兽追赶,慌不择路,冲撞了道友,还望见谅。”
桑渡透过灌木的缝隙,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个年轻的男修,二十出头的模样,面容清秀,但神色慌张,额头上全是汗,衣袍上沾着泥土和草屑,像是真的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
树下的人沉默了片刻,那道锐利的目光从灌木丛上移开,落在那个年轻的男修身上。
桑渡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从他微微偏头的动作看,他似乎在打量对方。
“妖兽?”树下的人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意,“什么妖兽?”
“是一头巨狼,筑基中期巅峰。”年轻男修颤抖得说道,“个头很大,速度很快,我跑了很久才甩掉,它可能还在后面,道友你也赶紧离开……”
他话还没说完,雾气中就传来一阵低沉的吼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面鼓敲在胸口上,震得人心脏一紧。
桑渡只觉得怀里的小云动了一下,但不是像之前那样缩得更紧,而是微微伸出了脑袋,像是在倾听什么。
树下的人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年轻男修,落在雾气的深处。
他的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张,指尖有一丝灵光在流转,像是随时准备出手。
雾气中,一双发着幽光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双眼睛很大,几乎有拳头大小,瞳孔是竖着的,泛着暗绿色的光,像两盏鬼火悬浮在雾气中。
紧接着,一个庞大的身影从雾里走了出来。
真的是一只巨狼。
体型比桑渡在灵兽图鉴上见过的任何狼类都要大,肩高几乎到他的胸口,皮毛是灰黑色的,背脊上的鬃毛根根竖起,像一排钢针。
它的四肢粗壮有力,爪子深深地嵌进泥土里,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一个浅浅的坑。
它张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獠牙,嘴里流出的涎水滴在地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年轻男修吓得后退了好几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才筑基初期,还和同班走散了,这么一头巨狼盯上他了……
树下的人依旧没有动。
他看着那只巨狼,神色平静,像是在看一只无关紧要的虫子。
他的手从身侧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掌心里凝聚出一团刺目的灵光。
巨狼发出一声低吼,四爪蹬地,朝树下的人扑了过去。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划过灰蒙蒙的天光,带起的劲风将地面的碎石吹得四处飞散。
树下的人侧身一闪,动作轻巧得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
巨狼从他身侧掠过,扑了个空,撞上他身后那棵大树,树干剧烈地震颤了一下,落叶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下了一场枯黄色的雨。
那人在巨狼扑空的瞬间抬手,掌心的灵光化作一道锐利的光刃,精准地斩在巨狼的后腿上。
巨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后腿一软,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树下的人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身形一闪,已经出现在巨狼身侧。
他的手掌按在巨狼的头顶,灵光从掌心倾泻而出,像一把无形的重锤,将巨狼的脑袋狠狠地砸进了地面。
巨狼的四肢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桑渡缩在灌木丛后面,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人好强。
那只巨狼一看就不是好对付的,他却只用了几招就解决了,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况且,他那个身法,侧身一闪的姿势,还有抬手凝聚灵光的手势……
都太像了。
第35章 “笨蛋,东西是我送的,……
桑渡盯着那个背影,心跳越来越快。
他鼓起勇气,将神识探出去,小心翼翼地扫了一下那个人的气息。
白纱能自动遮掩身形收敛神识,但遮掩不了他主动往外的神识。
一般来说,除非高一个大境界,不然同境界的修士,不会感应到他人的神识停留。
还有个情况,那就是修炼了什么极其罕见的感应秘术,但这类感应秘术,也需要时刻运转着,耗费灵力,需要思量驱使。
而目前能进明辉秘境的修士,最高修为也只有筑基后期巅峰,没有金丹期修士进入。
金丹期修士只能压制修为进来,一旦修为暴露,明辉秘境中的禁制会将金丹修士数息时间内传送走。
以上这些情况都是李季真先前同他交代过的。
所以他这会神识探查的举动,大概率……没什么事吧。
神识探出去的那一刻,桑渡其实是有那么一点点心虚的。
如果万一,万一对方修炼了什么感应秘术,自己可能会暴露。
但这人实在太像李季真了,从身形到站姿,从抬手凝光的手势到侧身一闪的身法,每一个细节都像。
他在秘境里走了这么久,看了这么多场打斗,听了这么多句狠话,见了这么多张陌生的脸,心里积攒的恐惧和不安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他太想李季真了。
秘境好可怕,他想回家。
所以他还是放出了神识。
很轻,很细,像一根蛛丝从灌木丛的缝隙间飘出去,悄无声息地探向那个人的方向。
神识触碰到那人衣袍的瞬间,桑渡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清冽的,冷冽的,像深山老林里一潭见了底的静水。
他在灵田边闻过,在静室里闻过,在被窝里闻过,在每一个被那人揽在怀里的夜晚都闻过。
是李季真的气息,不会有错。
可他的衣服颜色不对,腰间还多了块玉牌,玉佩倒是不见了,站姿也不一样。
李季真站着的时候脊背总是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垂落,而这个人微微侧着身,一只手背在身后,姿态更随性一些。
还有一条最重要的原因,始终感应不到的本命契约。
所以真的是他吗?
如果是李季真,本命契约应该会有所反应才对。
桑渡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那个人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目光幽深冰寒,桑渡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那个人正看着灌木丛,不,不是看着灌木丛的方向,而是看着灌木丛里面,看着他。
可白纱还在,他的身形,不管是肉眼还是神识,扫过这里,应该依旧是一片空白才对啊。
但桑渡却是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他的手心全是汗,指尖冰凉,怀里的小云这会也缩在壳里,不敢出来。
好……不知该怎么描述的眼睛,让他情不自禁地低头。
年轻男子还在原地,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地看着那个深青色衣袍的人。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深青色衣袍的人偏过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滚。”
声调很轻,轻到像是随口说出来的,没有任何情绪,仿佛他只是觉得这个人站在这里碍事,挡了他的光。
年轻男子却像是得了什么巨大惊喜一般,整个人猛地颤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他跑得跌跌撞撞,连头都没回。
太可怕了,这煞神,杀那头巨狼如此轻而易举,那收拾他岂不是跟玩似的。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桑渡缩在灌木丛后面,从头到尾听到了那个字。
嗓音冷得像一块冰碴子,从那个人嘴里吐出来的时候,甚至还带着一丝隐隐的不耐烦。
这个也就他能听出来了。
实在太像了,那个语气,那个声线,那个发音时微微下沉的尾音,都太像了。
可是……本命契约没反应啊,真不是李季真。
他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深青色衣袍的人站在树下,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年轻男子消失的方向收回来,重新落在灌木丛上。
“出来吧。”
桑渡吓得浑身一僵,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人大概率发现他了,但也有可能是在诈他。
对,肯定是诈他,他可没那么好骗。
李季真说过,白纱功效极好,只要他不作死,披着白纱,筑基期修士根本发现不了他。
而眼前这人就算再强,能进入秘境的也只能是筑基期,不可能发现他。
大概是刚才他撞上灌木丛发出了动静,这人比较谨慎,所以才出言诈一诈。
对,就是这样的。
桑渡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硬是不挪半步。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湿凉的布料贴在皮肤上,让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咔嚓,咔嚓……”
像是碎石在靴底碾出细碎的声响,由远及近,由轻及重,像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收紧,勒在桑渡的心口上。
一步一步,不急不缓,最终,那声音在他正前方停下了。
桑渡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深青色的衣料。
很近,近到他能看见衣料上细密的暗纹,那是一种低调内敛的纹路,精致又不张扬。
衣袍的下摆垂落在灌木丛低矮的枝叶间,轻轻拂过枯叶和碎石,勾勒出一种不经意的从容。
他顺着那片深青色衣料往上看,银白色的腰带,腰间系着的那块玉牌,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
随即再往上看,桑渡看到了那双眼睛,眼睛里没有杀意,甚至微微含着一丝笑意。
桑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白纱还披在身上,他明明应该是隐形的,可他万分确定,这人就是看见他了。
这人垂下眼,目光扫过灌木丛,以及被桑渡压弯的枝丫,目光最后落在那片空白处。
“桑渡。”他开口道。
桑渡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他猛地掀开白纱。
他从那片空白里显现出来,跪坐在灌木丛后面,衣袍上沾满了泥土和碎叶,头发散了几缕,脸上还带着一道被树枝划出的浅浅红痕,怀里还抱着小云。
“你怎么换衣服了,还换了张脸。”桑渡委屈地控诉,“我都没认出你,本命契约都不起作用,明明你就在眼前……”
李季真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拨开灌木丛那些交错的枝丫,弯下腰,将桑渡从地上拉了起来。
那只手的温度是热的,不像平时总是微凉。
“嗯,去了个地方,不太方便用自己的脸。”李季真解释道,顺便手往脸上从上到下一抹,恢复了原样,“衣服脏了,在储物袋里翻了一套换了。”
“你怎么认出我啦,这不是你送的白纱嘛,还说筑基期都没办法发现,你这会不就是筑基期嘛。”
李季真低低地笑了一声,他垂眼看着桑渡,嘴角微微弯着,那弧度不大,却把他那张冷淡的脸衬得柔和了几分。
“笨蛋,东西是我送的,我自然清楚。”
神识一过来,他就知道,是桑渡了。
桑渡一听这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你还吓我!我还以为……”
他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小云,脸上的表情来回变了好几次,最后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含混不清。
“这里真的好可怕啊……”
李季真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臂,将桑渡连同他怀里的小云一起,揽进了怀里。
“其实想让你吃个教训,在秘境中时刻都要保持小心谨慎,我先前告诉你的一些情况,也并不是百分百正确的。”
“我恰好是那个修炼了感应秘术的人,而且还随时运转着,秘境中也不一定只有我一人会这般做,知道了吗?”
桑渡靠在他怀里,感觉到那只手臂环过他的腰,收紧,像是怕他再跑掉。
灰蒙蒙的天光依旧挂在头顶,没有太阳,没有云,雾气在灌木丛间缓缓流动,吞没了远处的山脊和近处的碎石路,将一切都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色。
小云从壳里伸出了脑袋,黑豆小眼睛眨了眨,看了看桑渡,又看了看李季真,然后慢悠悠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知道啦知道啦。”桑渡本担惊受怕的心,顿时落了回去。
回到李季真身边,桑渡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心情轻快了,呼吸顺畅了,连怀里的小云都从壳里伸出了脑袋,黑豆小眼睛左看右看,像是在确认周围还有没有危险。
桑渡低头瞪了它一眼,小声嘟囔了一句“现在知道出来了”,然后将小云放在地上,抬起头,把憋了一路的问题倒了出来。
“明明我们这么近,怎么还感应不到契约啊?”他扯了扯李季真的衣袖,眉头拧成一团,苦恼道,“先前有几息时间,我能感受到你的方向位置,所以我才奔这边过来的,但是很快就消失了,我还以为是我太想你产生的错觉。”
李季真垂眸看了他一眼,那只被他扯着的衣袖微微晃了晃。
他没有抽回手,反而将桑渡的手拢进了袖中,扣住了他的手腕。
“这个秘境发生了点变化,导致我们契约感应出了点问题。”他停顿片刻,目光从桑渡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又一层的雾气,像永远化不开的墨,“这会说不上好坏,我们还是多加注意吧。”
桑渡应了一声,没有追问。
先前感应到的那几息,李季真也感应到了,所以才会赶过来。
所以他们两人都是双向奔赴呀。
桑渡想到这里,心里那点委屈彻底散了。
李季真没有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将桑渡的手腕握得更稳了一些。
第36章 和真哥一起闯荡秘境
“真哥,你这次要找的东西有没有找到啊?”桑渡不安分地转了转手腕,试图从大手牵制中脱离,转而变成十指相扣的那种。
但李季真的手握得太牢,他费劲挣扎半天,也没成效。
但说这话时的语气轻快了些,因为终于从那段独自一人的紧张里缓了过来,他开始关心正事了。
桑渡记得李季真压制修为进入这个秘境,就是为了寻找某样东西。
能让一个金丹期修士费这么大周折,那东西一定不简单。
李季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眸看了一眼桑渡。
衣袍上的泥土还没拍干净,头发散了几缕,脸上那道被树枝划出的红痕还没消。
他伸手将桑渡脑袋上那根翘起的呆毛按了下去,动作很轻,像是按下一片不安分的叶片。
指尖灵光闪动,将那道刺眼的红痕给抹除了,顺道还施展了清洁术。
桑渡整个人瞬间焕然一新。
“有了点线索。”他说,然后拿下腰间那块玉牌,递了过去,“线索就是这个。”
桑渡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玉牌不大,约莫成年人半个手掌,质地温润,触手生温,像是被人精心把玩了数年的老物件,养得玉质极高。
正面模糊地刻着两个大字,笔划古朴,字形方正,笔画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锐利,像用刀锋在玉石上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他不认识这种文字,不是目前修真界中的流行文字,弯弯绕绕的,像某种古老而失传的字体。
除了文字,还有花纹。
那些花纹很细,沿着文字的边缘蜿蜒伸展,像是藤蔓攀附着古老的石壁,又像是某种阵法的纹路被简化压缩了一半,藏进了这些细细的线条里。
他盯着那些花纹看了几秒,忽然觉得眼前微微发晕,那些线条像是活了过来,在玉牌表面缓缓流动,重新组合拼凑,又形成了新的文字。
可等他眨眨眼再看,花纹还是原来的花纹,什么变化都没有。
桑渡揉了揉眼睛,将玉牌还给李季真,嘟囔了一句:“这是什么文字啊?没见过。”
“应该是‘明光’二字。”李季真接过玉牌,不是很确定地回道,因为这个答案他也不是很有把握。
“明光?”桑渡愣了一下,“明辉秘境的明辉……好像啊,有种同出一源的感觉。”
“嗯。”李季真将玉牌重新系回腰间,点了点头,“这点我也曾想过,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线索。”
“而且这个秘境发生了不小的变化,恐怕我先前搜集到的资料大半都没用了。地形变了,妖兽分布变了,连灵气流动的方向都和记载中的不一样。”
桑渡听他这么说,心里也沉了一下。
他把小云从地上抱起来,搂在怀里,小云已经又从壳里伸出了小脑袋,黑豆小眼睛左看右看,像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危险,看了几圈,确认李季真在,就放心地把脑袋搭在桑渡的手臂上,眯起了眼睛。
“先离开这里。”李季真将桑渡拉到身边,目光扫过四周的灌木丛和雾气,“这个秘境中有禁制,没办法高空飞行,只能步行或者短暂低空飞一段时间。”
“哦。”桑渡乖乖应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云,伸手戳了戳它的壳,“你先去真哥的灵兽袋里待一会儿。”
毕竟到时候他若是要进入李季真的剑中,小云会落在外头。
小云从壳缝里露出一只黑豆小眼睛,看了他一眼,眨了眨,又缩了回去,脑袋倒是没缩,就那样搭在桑渡的手臂上,一副“我不想去灵兽袋”的模样。
大部分灵兽都不愿意去灵兽袋,因为灵兽袋中空荡荡的,又看不到风景,很是寂寞孤独。
曾经桑渡和小云沟通时,小云传达过这种类似的模糊念头,表示并不想长时间待在灵兽袋中。
不过现在处在危险的秘境中,小云还是去李季真的灵兽袋里,安全更有保障。
桑渡戳了它好几下,它才慢悠悠地把脑袋也缩了进去,缩得严严实实,连眼睛都不露了。
桑渡将它从怀里举起来,递到李季真面前,“真哥,帮我收一下。”
李季真接过小云,往腰间一只灵兽袋上一抹,灵光一闪,小云便消失了。
“你这灵兽袋品阶高,小云待着也舒服些。”桑渡看着他的动作,心里默默点了赞。
然后他又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只灵兽袋,轻轻叹了口气,“什么时候我能进入剑中,能带上小云就好了,这样我在剑里也没那么无聊啦。”
“难道要我进阶到金丹期才行呀……”桑渡嘟囔道。
李季真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看向桑渡,桑渡赶紧走在他身侧,肩膀挨着肩膀,手握着手。
雾气在他们周围缓缓流动,像一条无声的河流,将远处的山脊和近处的灌木都吞了进去,只留下他们脚下这一小段碎石路,往前延伸,看不见尽头,往后回望,也看不见来路。
但桑渡这会儿不害怕了,甚至有种说不出的安心,像是终于靠岸的船,绳索系在了桩上,风再大也吹不走了。
“真哥。”桑渡没走了几步,又开口了,“那个……你说秘境发生了变化,那你要找的东西怎么办?线索断了?”
“不会断。”李季真笃定地说道,“那枚玉牌在我手中多年,一直没有反应,进了这个秘境后才开始发光,东西一定在这里,只是需要时间去找。”
桑渡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偷偷看了一眼李季真的侧脸。
那张脸已经恢复了原样,眉骨高而利落,鼻梁挺直如削,唇线分明,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他想起刚才那张陌生的脸,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还是这张脸好看。
两人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雾气渐渐淡了一些。
道路变宽了,不再是之前那条窄窄的碎石路,而是变成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脚下的泥土也硬实了许多,踩上去不再发出碎石的声响。
桑渡的脚底早就酸了,腿也沉了,但他没吭声。
明辉秘境的确发生了不小的变化,禁制异常,哪怕以他筑基期的修为,行动起来,灵力消耗颇大,起码是在外界的数倍,体力更是同他刚穿过来的时候差不多。
桑渡不想在李季真面前抱怨,显得他很娇气。
他只是在李季真停下来查看方向的时候,悄悄地跺了跺脚,把脚底的酸麻跺掉一些。
李季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步子放慢了一些。
前方出现了一条岔路。
两条路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出去,都消失在浓雾里,看不清尽头。
李季真站在岔路口,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两条路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桑渡站在他旁边,也学着眯起眼睛看。
左边那条路,雾气中隐约能看到一些树木的影子,枝干虬结,树叶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迹。
右边那条路,雾气中什么影子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空旷,像是在那里张着一张巨大的嘴,等着什么东西掉进去。
“走哪边?”桑渡问。
李季真没有回答。他从腰间取下那枚玉牌,托在掌心。
玉牌上那两个字在灰蒙蒙的光线下隐隐发光,像两团安静燃烧的冷焰。
他盯着玉牌看了几秒,转向左边,收好玉牌。
“这边。”
没走几分钟,李季真停下脚步,“桑渡,先进入剑中,有点不对劲。”
桑渡感觉到手心一空,李季真松开了他。
他没有多问,心念一动,整个人便化作一道青绿色的灵光,没入了李季真刚召唤出来的本命剑中。
剑身微微震颤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进入剑中的那一刻,桑渡立刻控制住了感知,怕等下打起来,他这剑躯过于敏g,令他不舒服。
他这感知度控制得还不错,嗯,都是同李季真双修时修炼的。
既可以看到外界的情况,又不会让自己的剑躯感知过度。
就像这会,李季真修长的手指扣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收紧,青筋隐现。
能让李季真说出“不对劲”三个字的事情,一定不是什么小事。
外界,李季真松开剑柄,将长剑悬在身侧,剑身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剑尖朝下,插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他面色一凝,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双手抬起,十指翻飞,掐出一个复杂的手诀。
指尖有灵光流转,起初是一点淡金色的光,像一颗被点燃的火星,在指缝间燃烧蔓延。
灵光越来越盛,从他指尖倾泻而出,化作一片淡金色的光霞,如流水般从他掌心淌出,沿着他身前的空气缓缓铺展。
金霞所过之处,雾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剧烈地翻涌退缩,露出下方灰黑色的地面和远处虬结的暗红色树影。
那些暗红色的树木在金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枝干扭曲,像无数只从地底伸出的手,指尖是干枯蜷曲如爪子般的枝条。
桑渡在剑中看着这一切,心跳不由得快了起来。
第37章 果然,他的真哥就是很有……
“真哥,这什么啊?”桑渡在剑中忍不住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不怪他胆小,实在是眼前的场景有点掉san值。
那些暗红色的树木在金霞的映照下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枝干缓缓扭动,像无数条交缠在一起的蛇,树皮上的纹路像干涸的血脉,一道一道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前世连恐怖片都不敢多看,胆子说小也不小,说大也不大,就是平常人那种胆子。
看鬼片会捂眼睛,坐过山车会尖叫,进鬼屋会拽着前面人的衣角不撒手的那种。
如今这些树枝就在他眼前扭来扭去,比恐怖片里的画面还吓人,他还能保持镇定地问一句“这什么”,已经算是很有进步了。
李季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双手还在掐诀,指尖的灵光如流水般倾泻而出,淡金色的光霞在空中铺展扩散,将那片暗红色的树影一点一点地逼退。
桑渡的问话传入他耳中的时候,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修真者一心多用是常态,更别说是他。
施法的时候分神说话,对他而言就像走路的时候顺便呼吸一样简单,不会影响分毫。
这也是他允许桑渡在剑中随时开口的原因,那点分神,他根本不在乎。
“我也不太清楚,”李季真回道,手上的动作一刻未停,“且看下去。”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桑渡在剑中听见这话,心里踏实了一些。
因为李季真的语气实在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人觉得眼前这些扭曲的树影不过是一堆枯枝烂叶,不值得大惊小怪。
果然,他的真哥就是很有实力哒。
李季真是金火水三灵根,本身又是剑修,但这不代表他对法术生疏。
恰恰相反,他施展这三系法术信手拈来,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哪怕此刻压制了修为,只能动用筑基期的灵力,面对眼前这未知的东西,他心里也丝毫不虚。
指尖灵光一转,淡金色的光霞中忽然多了一抹白色。那是一簇豆粒大小的白色火焰,安静地悬浮在他指尖上方,不发散一丝多余的热度。
可随着灵力灌注,那簇火焰猛地膨胀开来,铺天盖地地朝着那片暗红色的树影扑了过去。
白色火焰落在树枝上的瞬间,并没有引发冲天的大火,只是无声且迅速地进行了吞噬。
树影一接触到白色火焰,就像积雪遇见了烈日,从接触点开始,无声无息地向内消融。
那些暗红色的枝干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内部掏空了一样,先是从树皮上出现细密的裂纹,然后裂纹扩大蔓延,整根枝干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向内塌陷,最后化作一捧灰白色的粉末,簌簌地落在地上。
更粗壮的枝条从四面八方伸了过来,像无数条饥饿的蛇,试图缠上李季真的脚踝。
李季真浮在半空中,离地面约莫一丈,微低着头,神色冷淡地看着那些徒劳的枝条,像是在看一群蝼蚁试图攀上高墙。
有更粗壮的枝条还不死心,拼了命地向上探去,尖端几乎要触到他靴底的时候,悬在他身侧的长剑动了。
剑身微微一震,剑锋无声无息地划过,快得像一道被忽略的光。
那些枝条在距离李季真脚底不到数尺的地方齐齐断裂,切口光滑如镜,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的。
断枝落在地上,还在微微扭动,像被斩断的蛇尾,垂死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整个战斗过程不过区区数息时间。
白色火焰烧尽了最后一片暗红色的枝叶,那些虬结的枝干、扭曲的枝条、干涸血脉般的树皮,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粉末铺在地面上,像刚下了一场薄薄的雪。
李季真抬手一招,一道微弱的灵光从粉末中飞了出来,落在他掌心。那是一颗暗红色的珠子,约莫拇指大小,表面光滑,隐隐有光泽流转,像是从那些树影的核心中凝结出来的什么东西。
他将珠子托在掌心,凝眉打量着,半天一言不发。
“真哥你刚才真帅麻了。”桑渡在剑中说道。
确实很帅嘛,举手抬足间,那些诡异的树影就被消灭得干干净净,施法手势行云流水,白色焰火更是气势惊人,全然是他想象中仙人的模样。
李季真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
他将那颗暗红色的珠子收进储物袋,淡淡地说道,“我们先离开这里,刚才的动静可能会引来其他东西。”
桑渡应了一声,没有追问那珠子是什么。
李季真从半空中落下来,脚踩在实地上,衣袍的下摆轻轻拂过地面,没有沾染一丝灰白色的粉末。
他垂眸看了一眼那些粉末,眼中闪过一丝思索,随即抬手一挥,淡金色的霞光将地上的灰白色粉末清理得干干净净。
桑渡从剑中出来,站在他身侧,探头探脑地往刚才出现灰白色粉末的地面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从里面爬出来,才放心地收回目光。
“那东西不像是普通的妖植。”桑渡说,扯了扯李季真的袖子,“刚才它攻击你的时候,我看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操控它们,不是它们自己的意志。”
李季真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嗯。”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桑渡被他那一眼看得有点飘,挺了挺胸,正要再发表几句高见,李季真却拉着他往前走了,他只好住了嘴。
两人离开那片区域后,雾气又聚拢了过来,将身后的灰白色粉末和焦黑的土地都吞没了。
前方的路渐渐变得开阔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狭窄的碎石小道,而是变成了一片相对平坦的旷野。
地面上铺着一层细密的青草,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桑渡走了几步,觉得脚底的酸麻好了许多,忍不住多踩了几下。
青草柔软而有弹性,带着一股淡淡的清甜气息,不像之前那些地方,到处是碎石和枯枝,难走得很。
李季真没有阻止他踩草,只是将步子又放慢了一些。
“真哥。”桑渡踩了几下,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被雾气吞没的路,“你说……刚才那东西,是不是跟你要找的线索有关?”
李季真停下脚步,侧身看着他。
雾气在他身后缓缓流动,将他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色。
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几息,他从腰间取下那块玉牌,托在掌心。
玉牌上那两个字在灰蒙蒙的光线下隐隐发光,比之前更亮了一些,安静而不安分。
“也许。”李季真说,将玉牌重新系回腰间,“继续走。”
再走了数个时辰,路渐渐没了。
脚下的青草地还在,但那种碎石铺成的小径已经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四周的树木越来越密,越来越粗,从一人合抱变成了两人合抱,又从两人合抱变成了数人合抱。
树干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树根从地面拱起,像一条条虬结的蟒蛇盘踞在泥土里。
树冠遮天蔽日,将本就灰蒙蒙的天光过滤得更加昏暗,像走进了某个体型巨大的野兽的腹中,四周全是看不清的器官和缓慢蠕动的血管。
枝叶间偶尔传来几声尖锐的鸣叫,听不出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只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桑渡这会儿不敢轻易踩在地面上了。
他悬浮在半空中,离地面不到半丈,灵力从脚底渗出来,将他整个人托在空气里。
李季真牵着他的手,走在他前面,步伐不紧不慢。
毕竟这种类似的地方他来过无数次,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桑渡被他牵着,心里踏实了一些,但手心还是出了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交握的手,心中升起一丝甜蜜之意。
虽然不是十指相扣,只是两只手简单地交握在一起。
然后等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前方那些数人合抱的巨树,心里那丝甜意瞬间被恐惧冲散了。
因为这里的妖兽太多了。
它们藏得很好,几乎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好在李季真每次都能在它们发动袭击之前察觉到。
刚进入此地,一只伪装的树蛙从树干上弹射出来时,李季真甚至没有偏头,只是手指微微一动,悬在身侧的本命剑便无声无息地划过,将那只有脸盆大的树蛙从中劈成了两半。
树蛙的体液溅在树干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将树皮烧出一大片焦黑的痕迹。
数个时辰前,还有一条伪装成藤蔓的细蛇从头顶的枝叶间垂下来,张开的嘴里露出两排细细的毒牙,桑渡根本没有察觉到,它朝他的头顶咬去。
李季真抬手一挥,一道淡金色的灵光从指尖射出,将那条细蛇钉在了旁边的树干上。
蛇身扭动了几下,不动了,毒液从毒牙尖滴落,落在地面的青草上,那些草瞬间枯萎发黑,像被什么东西从根部抽走了生机。
这条蛇把桑渡吓一跳,他是最怕蛇了。
不管是大蛇还是小蛇,亦或是中等体型的蛇,他只要一看见,就觉得毛骨悚然。
他手心里狂出汗,脸色更是发白。
李季真给他吃了一枚宁心静气的丹药后,这股惧怕感才散去不少。
令他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只伪装成落叶的扁平妖兽从地面的枯叶堆里忽然弹了起来,像一张薄薄的纸片,朝他的脚踝贴去。
本命剑自动护主,剑锋精准地从那张纸片中间穿过,将它钉在地上。
纸片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叫声,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动了,身体从中间裂开,露出底下密密麻麻,还在蠕动的细小触须。
桑渡当时看得是头皮发麻,手心的汗更多了,把李季真的手都沾湿了,哪怕有丹药之力,san值也是狂掉。
李季真感觉到了,渡了些许灵力过去,他这才好受了一点。
这秘境真不是正常人该来的地方。
除此之外,还有藏在浅溪里的水下妖兽,在李季真和桑渡经过的时候猛地从水面下窜出来,溅起一片水花。
它体型不大,只有成人手臂长短,但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在跃出水面的同时,李季真的本命剑就从它身体中间穿了过去,将它钉在对岸的树干上。
它的身体还在扭动,像一条被串在签子上的鱼,尾鳍拍打着树干,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桑渡已经从一开始的“啊啊啊”变成了“哦”,再到后来连“哦”都懒得说了。
他只是跟在李季真身后,被牵着走,看着那些层出不穷的妖兽被一剑一个地解决掉,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还好有李季真在,不然他早就成了这些妖兽的盘中餐了。
走着走着,李季真似乎想起什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面小镜子,递给桑渡。
镜子不大,约莫成年人手掌大小,边缘磨得很光滑,没有多余的纹饰,镜面清澈透亮,映出桑渡那张微微发白的小脸。
他将镜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像一块被随意切下来的石片,打磨了一下就拿出来用了。
“拿着,灌注灵力。”李季真说。
桑渡接过镜子,没有多问,将灵力缓缓注入。
镜面亮了一下,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那光晕从镜面中扩散出来,像一层薄薄的水雾,将桑渡整个人笼罩其中。
光晕贴着他的皮肤,凉丝丝的,带着一丝让人安心的温度,像一件看不见的衣裳,妥帖地覆在他身上。
“这镜子是你新得的吗?”桑渡摸了摸那层光晕,指尖触到的地方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嗯,比我先前给你的法器好使。”李季真看了他一眼,确认光晕稳定了,才收回目光,“而且更是筑基期能驱使的法宝。确切来说,这属于古宝,不需要炼化,拿到手就能使用。”
桑渡应了一声,没有追问更多。
他不了解古宝和法宝的区别,但“不需要炼化”“拿到手就能用”这两点,他是听懂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镜子,镜面里的自己正在朝他笑,眉眼弯弯的。
他又摸了摸那层光晕,确认它还在,心里踏实了不少。
李季真说若是他突然受到袭击,此镜子会自动挡住伤害。
也就是说,就算他反应不过来,来不及躲,来不及挡,这面镜子也会替他挡。
桑渡将镜子攥在手里,感觉到那股凉丝丝的光晕从掌心蔓延到全身,心中那丝甜意也充盈心间。
李季真没有说太多,他也就没有问太多,只在心里默默记下。
他心中的小本本,从以前记录李季真的大魔王事迹变成了对他好的点点滴滴。
“走。”李季真牵起他的手,继续往前。
第38章 什么?!这里竟然是……
二人大概又走了十来天。
幸亏筑基期以上的修士不用五谷轮回,不然在秘境里可就麻烦了。
像炼气期修士,除非提前准备好辟谷丹,不然还要找时间吃饭,更要找地方睡觉。
但妖兽频出,应对频繁,即便李季真有金丹期的底子,也被耗得有些疲惫。
桑渡更是差点精疲力尽,他除了走路和偶尔往镜子里灌灵力,几乎帮不上什么忙。
每次妖兽袭来,他只能缩在李季真身后,看着那柄本命剑在他面前飞来飞去,把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劈开。
毕竟自己不是战斗型的人才,也初入修真道路没多久,而李季真不需要他动手,但十来天下来,心里还是不太好受。
因为一直在被保护,却什么都回报不了。
即便以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亲密到没必要分清你我,但桑渡心里依旧升起一丝愧对感。
而李季真的脸上也多了一丝不耐。
不是对桑渡,是对这片没完没了的丛林。
“奇怪,这秘境变化如此之大吗?”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数人合抱的巨树,眉头微微拧着。
走了十几天都没能走出去,这不像资料记载中的明辉秘境情况。
哪怕秘境中禁制产生异变,也不该超出筑基期修士所能应对的水准。
以往他进过不少秘境,也经历过类似的长途跋涉,但这次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心底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桑渡从他身后探出头,四下张望了一圈。
入目的依旧是那些遮天蔽日的树冠、暗绿色的苔藓和盘根错节的树根。
他已经看得审美疲劳了,这些天翻来覆去都是差不多的景色。
哪怕是生机勃勃的绿色,但看了十来天,再加上偷袭的妖兽,也实在生不起欣赏之意。
“真哥,你有没有觉得怪怪的啊?先前我来找你的时候,路上遇到了不少人,虽然打打杀杀的挺可怕,但至少能看见人,现在十来天过去了,一个人都没碰到,秘境越往里走就越大吗?”桑渡面露疑惑。
自从选了这条路后,他们真就没有碰到过一个人。
李季真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连我也着了道。”他低声说道。
“啊?咋了?”桑渡愣住了,“你发现什么了吗?”
“没想到明辉秘境里头的禁制竟然异变到如此地步。”李季真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些密不透风的树冠,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光上,“幻境。”
桑渡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幻境?这里?”他又看了一圈四周,回忆起先前经历。
那些大树苔藓,击杀妖兽时的场景,一切都太真实了。
“不像啊,要是幻境的话,那岂不是站着让妖兽攻击就好了?反正都是假的,根本不会受伤。”桑渡不解。
李季真看了他一眼,无奈地说道,“谁告诉你幻境里不会受伤?”
“幻境伤的是神识,神识一乱,身体也就跟着乱了。你以为自己中了毒,身体就会中毒。你以为自己被砍断了手,手就会失去知觉。你以为自己死了,那就真的死了。”
桑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原先的明辉秘境没有雾气。”李季真收回目光,“这么大一个破绽,我竟然现在才想到。”
桑渡思考片刻,发现一个小细节。
明辉秘境,明辉,有明才有辉,有光才有辉。
可他进到这个秘境以来,从没见过太阳,没见过月亮,连星星都没有。
天上永远挂着那层灰蒙蒙的东西,把所有的光都挡住了。
虽然他刚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雾气,但他当时以为这是秘境本来的样子,没想到这竟然是幻境的一部分。
“总之我们先从幻境出去。”李季真转过身,面朝他,认真说道,“桑渡,你先进入剑中。这次我要大力动用本命剑,不然我们恐怕出不了这幻境。”
而且这次,没有筑基后期巅峰的修士,绝大部分都会被困到这幻境之中,困到死为止,除非手中有什么可以破这幻境的底牌。
桑渡没有多问,闭上眼睛,心念一动,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绿色的灵光,没入了李季真身侧那柄朴素的长剑里。
进入剑中后,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放开感知,而是将感知收得很紧,只留了一道细缝,悄悄地往外看。
他好奇李季真要怎么破这么真实的幻境。
这种好奇压过了他心里的那点紧张,让他整个人都安静下来,安安静静地待在剑里,等着,更不想发言打扰李季真。
李季真将长剑握在手中。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
周围安静下来,连枝叶间的鸣叫声都消失了。
雾气缓缓流动,从他脚边绕过,像一条无声的河流。
他睁开眼。
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里,此刻有无数淡金色小剑盘旋着。
他将灵力灌入剑中,剑身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声音不大,却震得周围的雾气都在翻涌。
李季真举剑,朝前方劈了下去。
一道像刀刃一样锋利的无形东西从他剑尖倾泻而出,将前方的空气劈成了两半。
雾气从中间裂开,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缝隙的那一头,是一片完全不同的景象,有光,有影,有斑驳的树影和真实的天空。
但缝隙很快就合拢了,雾气重新涌上来,将那片短暂的缺口吞没得一干二净。
李季真没有停。
他再次举剑,这一次灵力灌得更猛,剑身的震颤也更剧烈。
桑渡在剑中感觉到那股灵力的冲击,整个人都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连意识都在微微发抖。
他咬着牙,将感知收得更紧,不让那些多余的触感干扰到自己。
又一剑劈下去。
这一次裂开的缝隙更大了一些,持续的时间也更长了一些。
桑渡透过那道缝隙,看见了外面的世界,天光是真的天光,太阳挂在半空中,虽然被云遮了大半,但那确实是太阳。
缝隙再次合拢。
李季真的呼吸变得重了一些。
他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角滑下来,滴在衣领上。
桑渡在剑中看见他的侧脸,那副冷淡的面容上,多了一丝平时不会出现的疲惫。
然后李季真劈出了第三剑。
这一剑他没有收力。
灵力毫无保留地从他体内涌出,灌入剑中,剑身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了过来。
那道刀刃从剑尖冲出,这次刀刃变成了淡金色,显然更加锐利,一往无前,径直地将前方的雾气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裂口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头顶的树冠,像有人用刀在幕布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裂口后面,才是真正的秘境。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地面上,落在那道裂口里,落在李季真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收剑,没有回头,直接跨进了那道裂口。
李季真跨进裂口,身后的雾气还在翻涌,试图聚拢过来,但裂口没有很快合拢。
它就那么开着,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边缘还在微微颤动。
“真哥,竟然真是幻境啊。”桑渡惊叹不已。
李季真往前走了一段路,才停下来,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前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剑身安静地悬在他掌心上方。
“桑渡,可以出来了。”他说。
桑渡从剑里出来,脚踩在地上,是真正的泥土,潮湿松软,踩上去微微下陷。
他低头看了一眼,鞋面上沾了一点泥,他弯腰拍了拍,又把鞋底在旁边的草叶上蹭了蹭。
阳光落在他后背上,暖洋洋的,和他刚进秘境时那片灰蒙蒙的天光完全不同。
他眯着眼睛抬起头,太阳挂在天上,被云遮了一部分,但剩下的那部分已经足够亮了。
桑渡四下看了一圈。
这里和幻境里的样子有些像,又有些不像。
一样的树林,一样的青草,一样的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这里的树是正常的颜色,褐色的树干,绿色的树冠,枝条安安静静地垂着,不像幻境里那些会扭来扭去。
空气中没有雾气,远处的山脊轮廓清晰,一层一层往天边铺展。
一只鸟从头顶飞过,叫了一声,翅膀扇动的声音从树叶间传下来,真实的,粗糙的,带着一点点风。
他就说嘛,仙侠小说中的秘境,根本不像先前经历的那般,眼下这景色才是。
这不就是经典的秘境造景嘛。
桑渡将自己的想法告诉李季真,并表示,自己没先前那么害怕了。
“在不掉san值的场景面前,我感觉我可以帮上你的忙。”桑渡信心半半地说道。
李季真没有反驳他,只是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快就散在风里。
秘境里的景色千变万化,有时候美的像画,有时候凶的像恶鬼张嘴。
像先前幻境的情况,也是部分秘境所展露的真实。
他没把后面那些话说出来。
因为桑渡刚从幻境里出来,脸色还白着,这时候说这些不太合适。
他伸手拢了一下桑渡被风吹散的头发,指尖从他耳际拂过。
“走吧,还远着呢。”李季真回头看了眼被他劈开的裂口,此时已经愈合到只有一条小缝,想来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能恢复如初了。
“哦~”桑渡凑近李季真,苦着脸,“现在这里还有高空禁制嘛,真哥,我真不想继续走了。”
李季真沉思片刻,“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作者有话说:这本快完结了,大概这个副本写完吧,到时候再写个大比的福利番外,小情侣甜甜的那种。
第一次尝试感情流,写得不太顺手,主要各种s,熬夜等解s,有点没心气了,下本还是回到我的舒适区,依旧修真升级流。
大概6月份开《仙道坏种》,感兴趣的宝点点收藏呀。
第39章 就这么十指相扣了
李季真往腰间一抹,一张黄符出现在指间。
符纸是淡金色的,上面的符文弯弯曲曲,像流水又像云纹,隐隐有灵光在笔画间流转。
“黄巾力士符啊?”桑渡张口就猜,毕竟是黄色的嘛,而且在现在这个场景拿出来,他脑海中,功效方面只有这个符箓比较适配。
他理论知识丰富得很,虽然实操一塌糊涂,但各类法器符箓的名称和用途,他记了不少。
读书的时候,摸鱼看仙侠小说,对这些名称各异的修真界物品,最是感兴趣了。
话说他这般好记性,若是用在学业上,恐怕重点大学也是囊中之物了。
可惜对读书兴趣寥寥,再加上家境优越,没必要课业优秀。
李季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比黄巾力士符更高一级,叫黄巾神将符。”
“哦。”桑渡凑近了看,符纸上的灵光映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你哪里得来的?听上去很不凡啊。”
他心想,李季真这百年里又要提升修为又要争夺修炼资源,时间怎么够用?
怎么看都像是修真界的多宝童子,啥都有,这种高级符箓都不缺。
“就是那处让我被迫结丹的遗迹里,得了一座完整的上古修士洞府遗蜕。”李季真倒也不瞒他。
桑渡愣了一下,那个秘境,就是那个差点让李季真陨落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觉得这时候问不太合适,就把话咽了回去。
“那多不多啊?”桑渡又问,“现在用会不会很浪费?”
他有点心疼。
这种高级符箓用一张少一张,拿来探路,总觉得亏了。
况且这可以算是李季真用命换来的符箓。
“无妨,东西就是拿来用的。”李季真并不在意。
他将符纸往半空中一抛,淡金色的符纸在离地一丈的地方停住了,无火自燃,火焰是金白色的,烧得很安静,没有烟,没有灰,只有一团光。
光焰中慢慢走出一个人形的影子,轮廓模糊,看不太清,但身形和李季真颇为神似。
它站在半空中,微微低头,像是在等指令。
“疾。”李季真说。
影子顿时消散,再次出现时已经在数百米高的空中。
它没有停留,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朝远处遁去。
桑追抬起头,眯着眼睛想看清楚,还没等那道流光遁出百米,一道金色闪电从云层中劈了下来,精准地击中了它。
流光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般,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嚯。”桑渡缩了缩脖子,“还好没高空飞行,这要被劈一下,连灰都不剩啦,我们还是老实点吧,低空飞行,或者走过去。”
李季真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他垂眸看了眼桑渡,小脸还白着,从幻境里出来就没怎么缓过来,唇色也淡,不像平时那样红润。
“休整一下吧,毕竟我们在幻境中待了十来天,你也累了。”
桑渡听言,当即神情欢快了些许,“好呀好呀。”
“对了,你身上这件法袍换掉,我新得了一件,避水火尘土,上头还有防御禁制,可抵筑基后期修士一击。”
桑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衣袍上又沾了不少泥土和草汁,袖口还有一道被树枝划破的口子。
他在幻境里走了十多天,衣服早就皱得不成样子了。
虽然李季真给他施展过清洁术,但皱褶破口还在,穿着总觉得不舒服。
他有点洁癖,虽然不严重,但一件衣服穿十多天还不换,已经快到他的极限了。
“真哥,我鞋子也想换。”他对着李季真眼巴巴地说道。
鞋面上全是泥,鞋底还磨了些许,走起路来硌得慌。
“好。”李季真应了一声。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件淡青色的法袍,料子光滑,摸上去凉丝丝的,和之前给桑渡穿的那些不一样。
这件更轻,更薄,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
又取了一双靴子,黑色的,鞋面上有银线绣的暗纹,鞋底柔软又有弹性。
桑渡接过来,抱在怀里,看了一圈。
法袍和靴子都没有多余的装饰,样式简单,但做工精细,上头的纹路一看便是不凡。
他又摸了摸法袍的领口,那里绣着一圈极细的银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凸起。
这应该就是李季真口中所说的防御禁制。
“谢谢真哥。”桑渡美滋滋道。
李季真嗯了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走到一棵大树下,靠着树干闭目养神。
桑渡抱着衣服和靴子躲进一丛灌木后面,窸窸窣窣地换了起来。
咳咳,虽然两人都不知道双修过多少次了,但当面换衣服,他竟然莫名有那么一点点害羞。
法袍穿在身上,大小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这种法袍有自动适应身形的功效。
靴子也合脚,踩在地上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应该也是法器级别。
他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在原地转了一圈,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李季真。
“好看吗?”
李季真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息。
“嗯。”
桑渡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眉眼也跟着弯了起来。
他走到李季真身边,挨着他坐下来,后背靠着同一棵大树。
树干很粗,两个人并排坐着也不觉得挤。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膝盖上,暖洋洋的。
“真哥。”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洞府遗产,大不大?”
“不小。”
“都有什么啊?”
李季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桑渡正歪着脑袋看他,眼睛亮亮的,满眼都是他。
他心中一暖,面上却没露出来。
“功法,丹药,法器,符箓,还有几件古宝。”他说,“你想要什么?”
桑渡摇了摇头,“我就是好奇,你真的好拼命啊,又是秘境又是遗迹的,修士都是这样生活的吗?”
“反正我感觉秘境真的好危险啊,要是我,一秒钟都不想多待。”桑渡一回想起幻境的经历,当即畏如猛虎。
李季真没有回答。
他看着头顶那棵大树的树冠,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小片光斑。
“不拼,活不到现在,况且……我还有很重要的事去做,我怕……”李季真说到最后,声音逐渐小了下去,不仔细听,还以为是在幻听。
桑渡没有再问了。
他伸出手,慢慢地将手指嵌进李季真的指缝里。
李季真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收拢了,将他的手握住了。
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接触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漫过来,像冬日里捧着热水,暖意从指尖一直渗到心里。
“真哥,那你以后别一个人去了,带上我,我是……你的剑灵嘛,我们要同甘共苦,同舟共济,同生共死!”桑渡绞尽脑汁,用了一堆“同”字开头的成语,显得自己相当有决心。
李季真垂眸看着那只同他十指相扣的手。
手指白白的,细细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泛着淡淡的粉色。
“好。”他说。
桑渡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林子里有鸟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躁。
……
也就休整了一刻钟,两人再度踏上征程。
从幻境出来后,李季真腰间那块玉牌就不太一样了。
桑渡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它好像活过来了一样。
从里到外透出一股生气,像沉睡了很久的东西将醒未醒,气息还不稳,却已经有了心跳。
总之,瞧着挺诡异的。
不过这诡异感也没持续多久,李季真将那枚暗红色的珠子靠近玉牌的时候,桑渡以为他要做什么复杂的操作。
结果珠子刚触到玉牌表面,就被一口吞了。
整颗珠子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没入玉牌之中,连渣都没剩。
玉牌猛地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比之前更暗,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灰。
桑渡心想,这不对啊,不应该是越亮越好吗?怎么反而暗了?
李季真却将玉牌握在掌心,闭上眼睛。
片刻后他睁开眼,召出本命剑,御剑载着桑渡朝某个方向飞去。
剑身很稳,宽阔得能站两个人,不像先前那般只能前后站着。
桑渡心下哼了一声,感觉李季真以往御剑飞行载他,似乎怀揣着某种他到现在也猜不透的心思。
桑渡站在李季真身侧,低头打量着那块玉牌。
他怎么看那玉牌都不像是“线索”起了常规反应的样子,灰灰的,旧旧的,像一块被遗忘了很久的石头。
“玉牌有反应了?”
“嗯,运气不错,想来我要的东西应该就在那里了。”李季真不复先前淡然的嗓音,竟然隐隐有一丝激动之意。
桑渡身为本命剑剑灵,自然就感受到了,偏头看了他一眼。
李季真目视前方,面容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但嘴角微微弯着,弧度不大,却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
不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像冬日的阳光落在雪地上,看着冷,摸上去却是温的。
看来这秘境的东西,对李季真很重要啊。
御剑大概一个时辰,李季真脸色微变。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桑渡的手,御剑朝下方林中落去。
他收了剑,将桑渡拉到身侧。
桑渡刚才就和李季真神识沟通过,立马从储物袋里取出白纱,往两人身上一披。
光晕罩下来,将两个人的身形和气息都遮住了。
“怎么了?”他用神识问。
“前方百里外有一群人过来,大概十来个。”李季真回他,“先避一避。”
桑渡点了点头,缩在他身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群人没多久也到了林中,估计是要修整一下,正好停在他们不远处。
桑渡隔着白纱,没用神识怕惊动他们,幸好筑基期的目力都够看见。
领头的是一位中年男人,衣袍破了好几个口子,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血痕,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痂。
他身旁跟着一个年轻女修,左臂空荡荡的,袖管打了个结,脸色白得像纸。
再往后,有人瘸着腿,有人捂着胸口,还有一个被两个人架着,脚在地面上拖着,留下两道长长的血痕。
一共十三个人,没有一个是完好的。
“操他妈的。”中年男人骂了一声,声音沙哑,更是气急败坏,“这什么鬼秘境,老子进来之前怎么没人说有幻境?”
“谁说不是呢。”一旁有人接话,语气里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疲惫,“我们那队八个人进来,现在就剩三个了,其余几个,全折在里头了。”
“我们也是。”一个年轻男修说,声音发抖,面色更是惨白如纸,“要不是最后,卫哥动用了高阶符箓,让大家聚在一起,各自拿出压箱底的东西一起轰,那幻境根本破不了,我先前困在里面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儿了。”
桑渡缩在李季真身边,听着这些话,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想起自己刚进入秘境时的情况,一进来就是幻境里,走了很久,遇到的妖兽一只比一只凶,还有争斗的修士也是一群比一群凶残。
要不是李季真找到他,他大概也会像这些人一样,被困在里面出不来。
“这幻境不知道困了多少人。”最先说话的那个中年男人又开口了,带着一丝后怕,“我们这十三个,已经是运气好的了,运气差的,怕是到现在还在里面转悠。”
“是啊,恐怕还以为那是真的明辉秘境。”
“毕竟先前传言说明辉秘境发生了异变,但谁也没想到,一进入,便是幻境了,这秘境中的禁制恐怕……”有人越说越小声。
“快别乌鸦嘴了,反正这次我们能打破幻境出来,留有一条性命在,已是福缘深厚,三个月的期限,若是幻境里头的人出不来,大概要永远留在此地了。”
“最可怕的是,他们恐怕到死都想不到,那里并不是真实的明辉秘境。”
第40章 以后要不叫你李老魔吧?
这群人在林子里歇了半天,才互相搀扶着走了。
桑渡一直缩在李季真身边,等那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又等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他们说的那个卫哥,是不是卫明亭?”他小声问。
李季真只是说了一句“他实力还不错”,便不再提了。
桑渡还想再问,李季真已经收了白纱,召出了本命剑,“这个不重要,先赶路。”
桑渡乖乖跟上去,踩在剑身上,站在他身侧。
剑飞得很低,贴着树梢,有时几乎要擦过那些伸出来的枝叶。
李季真早就把灵力灌注在剑身上,撑开一层薄薄又意外坚韧的法罩,挡住了迎面扑来的风。
“还要多久啊?”桑渡问,“秘境只有三个月,眼下快二十天过去了。”
“不清楚。”李季真拧着眉,也不是很确定,“先去,若是赶不及,只能等下次秘境开启。”
桑渡心里一沉。
二十年一次,下次就是二十年后。
他在秘境里待了不到一个月就已经觉得够够的了,二十年对他来说太长了。
他自己都未必能等那么久,何况李季真。
虽然李季真嘴上说下次再来,但……他偏头看了李季真一眼,那张冷淡的脸上看不出什么。
“真哥,我觉得还是这次就拿到它最好。”桑渡表示东西还是握在自己手中比较安心。
“嗯,机不可失。”
桑渡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那别耽搁了,快走快走。”语气非常焦急,像是怕那个东西会自己长腿跑掉似的。
李季真垂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加快了飞行的速度。
按照玉牌的指引,两个人又飞了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们遇到过好几拨人,有的在找灵草,有的在追妖兽,还有的什么也没干,就是坐在路边休息。
李季真不想惹麻烦,每次远远感知到有人,就让桑渡取出白纱两个人躲过去。
遇到妖兽就没这么客气了。
李季真动手,数剑齐下,干脆利落,那些妖兽的材料他也没浪费,收进了储物袋。
桑渡是个小财迷,每次等他收好东西就凑过来问值多少钱。
李季真说只是一点小钱,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嫌弃,觉得这些妖兽耽误了他找地方的时间。
桑渡:……都是小钱钱啊。
进入一个山谷后,路开始变得七拐八拐。
有时候走错了方向,李季真就停下来,把玉牌取出来看,确认方向再继续走。
那块玉牌越来越暗,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好像随时都会裂开一样。
桑渡每次看他取玉牌都提着一口气,怕它碎在掌心。
好在它一直撑到了目的地。
又拐过一个弯,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山谷的深处,一座祭坛静静地立在那里。
石头的颜色已经发黑了,表面爬满了青苔,有些地方还长出了细小的蕨类植物。
祭坛不大,四周立着几根矮柱,柱身上刻着符文,被风雨侵蚀得快要看不清了。
桑渡往李季真腰间看了一眼,那块玉牌已经几乎没有光了,裂纹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间。
“就是这里了。”
李季真走进祭坛,将腰间的玉牌摘下来。
玉牌躺在他掌心,灰扑扑的,和他第一次从储物袋里取出来时完全不一样。
他没有犹豫,手指微微用力,玉牌碎了。
粉末从他指缝间漏下来,落在祭坛前的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光。
那些光点没有散开,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缓缓朝祭坛飘去。
祭坛开始震动。
很轻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
桑渡退后几步,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方向。
石板上的粉末越来越少了,金光也渐渐暗了下去。
祭坛的震动越来越明显,石缝里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然后祭坛中间的地面开始下沉,石头和石头之间的缝隙变大了,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等所有的粉末都消散了,祭坛完全陷入了地底,只剩下一个方方正正的入口。
李季真站在入口边上,看着那条向下延伸的通道,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不过他没有急着下去。
他在储物袋里翻了一阵,取出几把阵旗,朝四面八方抛了出去。
阵旗没入泥土中,灵光一闪,将周围的痕迹都遮掩了。
桑渡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说了一句:“真哥,你真的好有韩老魔的行事风格啊,以后要不叫你李老魔吧。”
“韩老魔?”李季真皱眉,“是谁?”
桑渡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自己好像没跟他说过这个。
“哦,是我前世很出名的一本修仙小说的主角。”他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安利的热情,“我觉得你很像他!”
“不过长相方面,唔,你们倒是不同风格,你比较俊。”桑渡甚至点评起来了。
李季真沉默了片刻,自动忽略后面的话。
“韩老魔”这三个字,听着就不像正道修士。
魔,而且是老魔,应该魔功很高深才对。
“这应该是很厉害的魔道大能吧?”
桑渡尴笑了一声:“也算也算。”
咳咳,希望韩立本人知道后不要蛐蛐他。
“我魔功修炼一般,不算老魔。”李季真认真地想了想,缓缓说道。
桑渡瞪大了眼:“真哥,你还修炼魔功啊?我还以为你是一名经典剑修呢。”
“攻击手段越多越能保命。”李季真低下头检查通道的边缘,“况且魔功也有可取之处,只要别为了修炼魔功去行那等有违天道之事,不过是多一门保命的手段罢了。”
桑渡点了点头,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通道已经稳定了,入口的边缘不再有碎石往下掉,里面的黑暗也似乎没有之前那么浓了。
李季真站起身,看了他一眼。
桑渡立刻明白了,心念一动,化作一道青绿色的灵光,没入了李季真手中的本命剑里。
李季真将剑悬在身侧,走进了通道。
通道不长,走了十来分钟就到了尽头。
一堵石墙挡在前面,灰扑扑的,和两边的石壁连成一体,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李季真将剑拿到手中,往墙上一挥。
剑身亮了一下,没什么声响,墙面上却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
裂缝慢慢扩大,碎石从边缘往下掉,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洞口越来越大,最终露出里面一个开阔的空间。
桑渡在剑中探出感知,看见了洞里的景象。
那是一个建造得很精致的水池。
池边围着一圈白色的石头,打磨得很光滑,每一块的大小和形状都差不多,像是有人精心挑选过。
池水是清澈的,能看见水底铺着细密的灵玉,玉质温润,泛着淡淡的光。
池中央长着一株植物,茎秆笔直,从水面伸出来,顶端开着一朵花。
那花开得很大,花瓣是银白色的,薄薄的,边缘微微卷曲,形状不像普通的花瓣,倒像一柄一柄缩小了无数倍的小剑。
花瓣一共有九片,层层叠叠地围在一起,中间没有花蕊,只有一个淡金色的光团,安静地悬浮在花朵的中心。
“这什么莲花啊?”桑渡在剑里问。
李季真已经走到了水池边上,低头打量着那株植物,目光在花瓣上停留了很久。
“玄天剑莲。”他说,但握着本命剑的手微微收紧了,指节泛出一层薄白。
他的声音还算平静,但桑渡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是压着什么的。
桑渡想了想这个名字。
玄天剑莲,“玄天”两个字在修真界不是随便能用的,但凡带上这两个字的,要么是上古传承,要么是天材地宝,没有一样是普通的。
这株莲花能叫这个名字,又长在这么隐蔽的地方,珍贵程度肯定不一般。
“难怪了。”桑渡说,“我说怎么长得奇形怪状的,不过玄天开头,感觉异常珍贵啊。”
“嗯。”李季真说,“我也是机缘巧合才得到线索。明辉秘境发生这般异变,同它应该脱不了干系。若是这次寻不到它,明辉秘境可能会永久封闭,不再开启。”
桑渡在剑里沉默了一会儿。
永久封闭,那些还困在幻境里的人就永远没有机会出来了。
他想起之前那十三个从幻境里逃出来的人,一个个浑身是伤,丢了胳膊断了腿,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们只是运气好,遇到了“卫哥”带了高阶符箓,不然到现在还在里面转悠。
而那些运气不好的,恐怕真的会像他们说的那样,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一直在幻境里打转,甚至哪怕运气好出来了,依旧要被困在明辉秘境中。
不过修真界总是残酷的,既然自己选择来到秘境,就得承担这个后果。
“真哥,快点摘下它呀。”桑渡一边心中感叹,一边催促李季真。
东西这么珍贵,还是早点放进储物袋才妥当。
不过他不太懂灵植的采摘方法,毕竟这种东西不是伸手一拔就行的,但李季真肯定知道。
李季真没有急着动手。
他绕着水池走了一圈,观察那株剑莲的每一片叶子,每一根茎秆,偶尔停下来用神识探一探池水的深度和灵玉的分布。
桑渡看不懂他在做什么,也不敢打扰他,就那么安静地待在剑里,等他看完。
“我要下去采摘。”李季真说。
他收了剑,将剑悬在身侧,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双薄薄的手套戴上,手指灵光一闪,又掐了个法诀。
做完这些,他才小心地踏入水池中。池水不深,刚好没过他的膝盖。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试探好了才落下,像是怕惊动什么。
桑渡在剑里把感知放到最大,观察着周围的一切,怕有什么东西突然从水池里蹦出来。
李季真走到剑莲旁边,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它的根部。
根茎深深地扎进灵玉的缝隙里,白色的小须从主根上伸出来,缠绕在灵玉上,像婴儿的手指紧紧攥着什么。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柄小刀,刀身是透明的,像一块薄冰。
他没有直接去割根茎,而是先用刀尖在水底轻轻划了一圈,将灵玉和根须分离开。
然后才将小刀伸到主根下面,手腕一转,根茎断了。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