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茎断开的一瞬间,水池里那团淡金色的光忽然亮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眨了下眼睛,随即又暗了下去。
李季真没有理会,他一手托着那朵剑莲,另一只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玉盒。
盒子是白色的,表面光滑,边角磨得很圆润,盖子一打开,一股凉意从里面透出来。
他将剑莲小心地放了进去,花瓣碰都没碰一下,生怕损了那九片薄如蝉翼的剑形花瓣。
玉盒合上,他在盖子上轻轻一抹,灵光闪过,盒子表面的纹路亮了一瞬,整个盒子像是被封住了一样,连缝隙都看不到了。
桑渡在剑中看着这一切,心里松了一口气。
李季真没有急着离开,他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只白玉净瓶,瓶身细长,瓶颈处有一圈银色的纹路,看着像是某种阵法。
他将瓶口对准水池,手中灵力一催,水池里的水便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化作一道细流,快速地流进了瓶口。
池水很清,流进瓶中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小溪在山石间流淌。
水面一点一点地下降,露出池壁上那些被水浸泡了不知多少年的灵玉,玉质温润,泛着淡淡的光。
桑渡在剑中看着这一幕,有些纳闷。
“啊?这水也要带走吗?”
不是已经得了玄天剑莲吗,这水有什么用?
灵植都摘了,光留一池水,总不能回去泡茶喝吧。
“自然,若不是这灵玉弄不下来,我也会一块带走。”李季真语气平淡,头都没抬。
最后给自己的行为总结了一下,“雁过拔毛。”
桑渡在心里哦了一声。
好好好,就说没有叫错的外号,这不就是韩老魔的行事风格嘛。
他从李季真腰间储物袋中的物品,就窥见一二了。
咳咳,这绝对是一只容量甚大的储物袋。
李季真对他不藏私,再说两人是剑灵和剑主的关系,气息同源,所以他也能打开李季真的储物袋。
他曾看过里头的东西,李季真绝对是有强迫症的,东西都整得明明白白。
桑渡心中腹诽了一句,倒也没有出言阻止。
笑话,李季真都活了近百岁了,怎么使宝物利益最大化自有他的一套,他一个才修炼了几个月的半吊子修真者好意思去指手画脚吗?
况且这人向来小心谨慎,行事缜密,他犯不着操心。
安心当好剑灵就行了。
“这瓶子很有意思诶。”桑渡换了个话题,目光落在那只白玉净瓶上,“看着小小的,竟然能装这么多水,有点像观音大士的玉净瓶。”
他前世在电视剧里看过观音菩萨手里的那个瓶子,小小的一个,能装下整个海。
眼前这只白玉瓶虽然没那么夸张,但装下这池子四分之三的水还是绰绰有余的。
“嗯。”李季真应了一声,手中的瓶子还在不停地吸水。
他没有将池水全部装完,留了一个池底,刚好没过那些灵玉。
桑渡有些不解,但转念一想,大概是为了给玄天剑莲的根留点活路。
虽然之后大概率不会再来了,但这水池还留有剑莲的根,再配上水,可能过个成千上万年,又会长出一株。
不过他等不到那个时候了,李季真也等不到。
修真界天才辈出,总有后来人会需要它。
李季真口上说着雁过拔毛,但还是守着修真界的规矩——不涸泽而渔,留发展空间。
“此瓶名为元重瓶。”李季真收了瓶子,从水池里走出来,踩在池边的白石上,靴底滴着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不仅仅只是装水,还有炼化水的功效。”
在这等功效奇异的水中,毕竟是供养玄天剑莲生长的灵液,哪怕是不染水火尘的高阶法袍都失去了效果。
“炼化水?炼成什么?”桑渡好奇道。
“效果更好的灵液。”李季真将瓶子收回储物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池水浸湿的衣袍下摆,随手掐了个法诀,水汽便被蒸发了,衣袍恢复了干燥。
“哦,那也挺不错的。”桑渡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接下去干嘛呀?”他又问。
李季真抬起头,目光在这间石室里扫了一圈。
水池还在,灵玉还在,那些被水浸泡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头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地。
他在这里面待的时间不长,但总觉得这地方不太适合久留,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感觉不太舒服。
“此行最大目的已经达到了,我们坐等出秘境就好了。”
说这话的时候,李季真的眉眼微微舒展,一向冷淡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愉悦。
桑渡一听,感觉那声音里多了点什么,像是弦绷了很久终于松了下来,不过他没有去细想。
“终于可以出去啦!”桑渡大喜。
这“游戏副本”总算是结束了,短时间内他是真不想来秘境体验生活了。
经历实在有些跌宕起伏,重点是心神一直绷着,休息也休息不好。
在幻境里走的时候怕妖兽,出了幻境怕迷路,找到了祭坛又怕东西被人捷足先登。
现在好了,玄天剑莲到手了,水也装走了,只等秘境三个月期限一到,就会被自动传送出去。
他想到这里,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修真者的努力上进之路,也太苦了点。
想到这里,桑渡又悄摸偷瞄了李季真一眼。
李季真正沿着通道往回走,步伐不紧不慢,衣袍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晃动。
他的背影很好看,肩背挺直,腰身收得紧,宽肩窄腰,着实是一副好身材。
桑渡在心里默默给他打了个高分,然后赶紧收回目光。
“真哥。”他开口,“这株剑莲有什么用啊?”
他被李季真刚才那一晃眼分了神,这会儿需要找个话题转移一下注意力,不然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季真脚步微顿,凝思须臾,才缓缓开口。
“玄天剑莲是给你用的。有了这剑莲,你的剑体能得到很大的提升,你的修为也能来到金丹期。”
桑渡愣住了。
他的剑体能提升,他的修为能到金丹期?
他记得自己才突破到筑基期没多久,怎么又要突破了?
这速度也太快了,快到他有点反应不过来。
“啊?真的假的?”他声音拔高了数度,“我就这么无痛到金丹啦?这也太快了吧。”
他是真的没想到。
李季真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找了这么久的东西,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给他用。
穿到修真界不过数个月,他就要金丹期了?
他在静室里坐不住,幻境里走不动,法术学得稀里糊涂,连火球术都搓不利索。
这样一个他,再过不久就要结丹了?
他怎么想都觉得不太真实。
李季真没有接话,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桑渡在剑里憋了好一会儿,又问了一句:“那你呢?你自己不用?”
“我用不上,你是我的本命剑,你能提升,对我也有很大的益处。”
“哦,也对哦,差点忘了我是剑灵嘛,你又是剑修,我剑体品阶提升,那你岂不是可以一剑纵横天下啦。”桑渡美滋滋地说道。
“嗯,况且除了这株剑莲,我需要的另外一件东西,已经拿到了,此次秘境之行,圆满结束。”
“什么时候?”桑渡回忆了一下。
他们这一路上除了在幻境里杀妖兽,就是赶路,到了祭坛就是摘剑莲收池水,好像也没拿别的什么东西。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李季真到底拿到了什么。
“刚进来的时候。”李季真说,“明辉秘境本身,就是我要的东西之一。”
桑渡更糊涂了。
明辉秘境本身?怎么拿?难道他还能把整个秘境装进储物袋带走?
李季真没有再解释,只是说了一句“以后你会知道的”。
语气淡淡的,像是这件事不值得多谈。
桑渡识趣地没有再问。
反正李季真不想说的事,是问不出来的。
通道不长,走了一会儿就看见了入口的光。
李季真从通道里走出来,外面的天光落在身上,刺得他眯了眯眼睛。
阳光和进去时不一样了,更亮了一些,云层散开了不少,能看见天空原本的颜色,淡淡的蓝,像被水洗过。
桑渡从剑里出来,站在他身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暖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真哥。”
“嗯。”
“谢谢你。”
李季真偏头看了他一眼,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副冷淡的眉眼照得柔和了几分。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牵住了桑渡的手。
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接触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漫过来。
桑渡笑了一下,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不管李季真进入此秘境是什么目的,但至少目前来看,最大的受益者是他。
不过以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其实没必要说谢谢,但桑渡莫名地就是想说最后一次。
……
秘境出来后,外头有关明辉秘境传言纷纭,主要这次陨落了太多修士了。
以往进去数百人,起码能有一半多回来。
这次倒好,只出来七八十个人,都没有一百人。
说是明辉秘境出现了异变,导致陨落者甚多。
外头纷纷感叹,但这也是修真界的常态了。
什么秘境,遗迹等等之类的地方,进出哪能没有危险。
修真者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人命如草芥,这话不是说着玩的。
不过最令人惋惜的是,这明辉秘境听说以后永久关闭了,不会再开启了。
里头的众多灵草,妖兽以后都同修士们无关了。
当然外头对于明辉秘境的众多讨论也同桑渡无关,因为他——
“总算是回家啦!!!”桑渡刚从剑上下来,踏进山谷,整个人就松了下来,嗓音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欢喜。
回家?这个词落在耳朵里,李季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脸上的神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第42章 原来他不叫李季真……
桑渡走到池塘边, 第一时间将小云从灵兽袋里放了出来。
小云落在池塘边的石头上,四肢和脑袋都缩在壳里,好半天才慢慢探出脑袋。
它眨了眨那双黑豆小眼睛,左右看了看,确认这是自己熟悉的地方,才把四肢也伸了出来,慢悠悠地往水里爬。
池塘里的水花溅了几滴在它壳上,它回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爬,像是要把在灵兽袋里憋了这么多天的闷气都发泄出来。
毕竟它真不喜欢待在灵兽袋中,这次这么久,是小云的极限了。
桑渡蹲在池塘边看了一会儿,确认小云一切正常,才站起身。
他转身往房间走,脚步轻快,踏进秘境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整个人都沉甸甸的。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干,就想倒在榻上好好睡一觉,睡到自然醒,睡到太阳晒屁股。
李季真一直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桑渡推开房间的门,走进去,回头看了一眼。
李季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冷冷的。
可他站在那里的姿势不太对,平时他站着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肩膀放得很平,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剑。
现在他的肩膀微微收着,手指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捻着袖口的布料,一下一下的。
“真哥,怎么了?”桑渡疑惑地问道,一场秘境下来,他不累吗?
李季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房间的某个角落,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炼化剑莲可能会有……些许不适。”他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你……能适应吗?”
他没有看桑渡,目光垂着,落在门槛上。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平淡,但桑渡和他相处了这么久,知道这张脸下面藏着什么。
筑基期之后,他透过本命契约能隐约感受到李季真的情绪,像隔着一层薄雾看远处的山,轮廓模糊,但山在那里。
此刻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浓烈至极的情绪,像刚烧开了的水,翻涌着,锅盖盖不住,蒸汽从缝隙里往外冒。
很明显,他炼化剑莲这件事,对李季真非常重要,重要到他的情绪都藏不住了。
“若是我不炼化……”桑渡开口,想逗逗他,开个玩笑,缓解一下紧张感。
毕竟传来的情绪实在有些过于浓烈了。
话还没说完,李季真打断了他。
“不行,你必须要炼化,哪怕再痛苦都不可以放弃,你必须要炼化,必须要!”
他原本淡然自若的神情,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裂缝,像一层冰面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一下,裂开一道细纹,露出底下涌动着的炙热岩浆。
但那岩浆里带着一丝极其明显的痛楚。
桑渡慌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李季真这个样子。
这个人从来都是从容的,冷淡的,什么都压得住,什么都藏得起来。
可现在他站在那里,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都会断,有着一种强撑着的脆弱。
桑渡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跟从自己的内心,径直走了过去,伸出手臂,一把抱住了他。
他比李季真小了一圈,这样抱过去,整个人像是缩进了李季真怀里。
他的脸贴着李季真的胸口,隔着衣料听见那人的心跳,比平时快,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耳膜。
李季真的身体僵了一下,像是不习惯这样被抱住,但很快,那僵硬就消融了。
他伸出手臂,慢慢地回抱了过来,手指收拢,掌心贴在桑渡的后背上,将他又往怀里带了带。
鼻尖萦绕着桑渡发间的草木香气,淡淡的,像春天刚冒头的青草被晨露打湿后的气息。
李季真闭上眼睛,将脸埋在桑渡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原本有些失控的心境,在这一刻得到了缓解,像是有人在他胸口开了一扇窗,风从外面吹进来,将那团闷了很久的浊气一点一点地吹散了。
沉默了许久,李季真才开口。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桑渡听见了,也接受了他的道歉。
桑渡点点头,靠在他怀里,垂着眼睫,思量着,大概过了片刻,这才开口。
“真哥,你心里是不是藏了什么事?可以同我说说吗?”
他从李季真怀里抬起头,看着那张依旧冷淡的脸。
通过契约他能感觉到李季真心中的情绪,浓稠厚重,像一锅熬了很久的粥,已经看不出里面原来有什么料,只剩下一种搅不开,却又显得那么沉甸甸的难过感。
“你知道的,以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断没有背叛你的可能。”
“事情藏在心底,时间久了,如同伤口一样,会发脓发臭,要挖掉才能新生。”
他其实是个心思有点细腻的人。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被李季真掐着脖子质问,那时候他满脑子只想活命,没工夫想别的。
后来日子安稳了,他开始琢磨李季真的种种。
毕竟是他的衣食父母,审时度势也并非不可取,多了解一下李季真,日子才能过得好。
这个人不爱笑,不爱说话,不信任任何人。
他一开始以为李季真天生就是这样的,是剑修的“道”让他变得寡淡。
可慢慢相处下来,他觉得不对。
这不是天生的冷淡,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出来一样,像一块石头,原本有棱有角,被水冲了太多年,棱角磨圆了,不是它不想锋利,是水太急了。
他猜过很多次,李季真是不是背负着什么血海深仇。
他前世看过不少小说,那些龙傲天主角的身世往往凄惨,经历坎坷,却偏偏机缘逆天。
李季真符合其中好几条,从微末崛起,修炼速度远超常人,储物袋里好东西一大堆,连刚到金丹期,本命剑就能化出剑灵。
可他没有那些主角身上的意气风发。
他太沉了,像深潭的水,看不见底。
李季真又是沉默良久。
桑渡以为他不会说了,就像以前那些无数次被岔开的话题一样,这一次也会被轻描淡写地带过去。
李季真弯下腰,一把将桑渡抱了起来。
桑渡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被放在了榻上。
李季真也跟着躺下来,将他按在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桑渡蜷在他怀里,像一只被团起来的猫,后背贴着那人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刚才慢了一些。
“我其实并不叫李季真。”李季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沉沉的,“我叫周凌祯,李是外婆的姓,季是奶奶的姓,就这么组成了一个化名。”
桑渡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从李季真口中得知了他的过去。
李季真出身的修真家族,是一个金丹家族,在金丹家族势力中不算大,毕竟族中只有一位金丹期修士,但也不小,好歹是有金丹期修士坐镇,在当地的修真界有一些名望。
他在家中排行第二,上面有一个哥哥,叫周世祯。
父亲是金丹初期,母亲是筑基后期,哥哥比他大了数十岁,刚筑基成功。
家族靠着祖上传下来的几处灵矿和一些灵田过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修炼无忧,家底厚实。
他从小资质就不错,虽然不是什么天灵根,但三灵根在家族里已经算是很好的了。
父亲对他寄予厚望,从小教他修炼,母亲疼他,哥哥护他,日子过得很顺遂。
那时候他的性格不是现在这样的。他爱笑,爱说话,爱交朋友。
每次出去历练,总能认识新的道友,回来就跟哥哥讲,这个人的剑法怎么怎么样,那个人的法术如何如何。
哥哥比他大这么多,性子沉稳,听他讲完,总是说一句“在外行走多留个心眼”,他也不在意,觉得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坏人。
那天他带回来一个新朋友。那个朋友是他在一处坊市认识的,谈吐不凡,出手阔绰,修为也不低,两个人聊得很投机。
他说自己出身散修,无门无派,听说周家的名声,想结交一番。
李季真那时候年轻,没什么防备心,把人带回了家族。
那个朋友在周家住了几天,逛了逛他们家的灵矿,看了看他们家的灵田,还去护族大阵的阵眼附近转了转。
李季真带他去的,因为他问了一句“你们家的护族大阵听说很有名,能让我开开眼界吗”,李季真觉得这不是什么不能看的东西,就带他去了。
那天夜里,护族大阵被破了。
不是从外面强行攻破的,是从里面关掉的,有人在阵眼上动了手脚。
大阵一破,外面埋伏已久的敌人蜂拥而入。
李季真被父亲从睡梦中喊醒,塞进一条密道。
他哥哥浑身是血地冲过来,将一枚储物戒塞进他手里,推着他往密道深处走。
“凌祯,活下去。”哥哥说。
他哭着喊哥哥,喊不回来。
他回头看见哥哥站在密道口,用身体挡住了追来的敌人,将这个出口用一张罕见的高级符箓给封住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哥哥。
他沿着密道跑了很久,跑到密道出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身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知道这条密道入口在符箓之下,已经从周家消失不见了,但他心里却是不甘心,甚至还抱有那丝微弱的期待。
他在密道口坐了一整天,等太阳落山,等月亮升起来,等天再次亮起来。
没有人从密道里出来。
他没有回去看,不敢看。
他用外婆的姓和奶奶的姓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将哥哥给的那枚储物戒贴身藏着,离开了那个地方。
储物戒里有一些灵石,几件法器,几本功法等等之类的,还有一枚玉简。
玉简里记着一条消息,是有人在暗网上悬赏周家的护族大阵阵图,报酬是一颗结金丹。
悬赏人的名字被抹去了,但李季真后来花了很多功夫,辗转了很多地方,打听到了那个名字。
那个人叫顾崇远,金丹后期巅峰修士,出身顾家。
顾家势力比他原先的周家还要大,光金丹修士就有好几个,筑基弟子数以百计。
悬赏的原因,是顾家听说周家有一件上古流传下来的宝物。
其实没有那件宝物,不过是以讹传讹。
但顾崇远信了,他不愿意花时间调查,直接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灭门,搜魂,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可惜搜魂之后他什么都没找到,才知道那只是一条谣言。
他毁了周家满门,为了一条谣言。
李季真说到这里,声音依然很平静。
他讲故事的方式和他说别的事情没什么两样,语气淡淡的,用词简单,不太描述场面和细节。
可桑渡听出来了,那些被他省略掉的内容是什么。
父亲喊他跑的声音,母亲最后的模样,哥哥挡在密道口的身影。
他没有说,但桑渡知道那些画面刻在他脑子里,这辈子都抹不掉。
桑渡靠在他怀里,后背贴着那人的胸口,感觉他的心跳依然很稳,不像是在讲述自己最痛苦的往事。
可那件衣料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桑渡没有去抚平那些皱褶,只是翻过手,将他的手指握住了。
“经过这些年的调查,我知道了凶手是谁。”李季真说,“顾崇远,金丹后期巅峰,出身大家族,势力比我家大得多,族中也有不少金丹修士。除非我能进阶到金丹后期巅峰,才能报仇雪恨。”
他努力了百年。
从外门弟子做起,没有资源就自己挣,没有功法就从底层搜罗。
他进过无数秘境,闯过无数遗迹,好几次差点死在里面。
他杀过比他高数个小境界的敌人,也杀过背叛过他的“朋友”。
他踩着这些人的尸骨一步一步走到了金丹初期。
可金丹初期和金丹后期巅峰之间的差距,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我不想等了,那个人寿命将近,快要坐化了,他杀了我们家那么多人,自己却安安稳稳地活到寿终正寝,这不对,这不对啊……”李季真喃喃道。
“我要在他死之前找到他,当着面告诉他,我是谁,我要他死之前知道,周家还有人活着,我要让他知道,既然敢做出灭门这种事,也别怪反噬自身家族!”
顾崇远不就是仗着自己出身修真大家族吗,以前出过元婴期修士,就敢做出这种的行为,那么,他灭了顾家,也算以牙还牙了吧。
此种深仇大恨,怎么能不对等!
怎么可以不对等!
李季真呼吸急促起来,眼眶泛红,眼底的恨意浓得像要滴血。
桑渡没有说话。
毕竟李季真不需要安慰,也不想要安慰。
他忍了这么多年,把这些话压在心底,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现在说出来了,他自己会把那些情绪收拾好。
桑渡只是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将自己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那玄天剑莲,能让你到金丹期,不止金丹初期。我们两个人会一起往上走。剑主和剑灵修为对等,我才能把所有的实力都使出来。”才能报下自己这血海深仇大恨,才能心境圆满进阶元婴。
桑渡点点头。
“我会炼化的,再痛苦也会。”
李季真没有再说话。
他收紧了手臂,将桑渡更紧地箍在怀里。
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鼻尖萦绕着那股淡淡的草木香气,他闭上眼睛,将眸中的情绪一同遮掩下去。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
池塘边的小云已经缩进了壳里,老松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青石板地面上,像一幅被风吹皱的水墨画。
远处山峦的轮廓被暮色模糊了,一层一层地往天边铺展,最后消失在深蓝色的夜幕里。
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了同一条河道。
第43章 真哥,我要进去了。
桑渡休息了三天。
说是休息,其实也不是真的在睡,就是不怎么想动。
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他眼皮上,他就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小云从池塘里爬出来,慢悠悠地穿过院子,从门缝里挤进来,趴在他榻边,把脑袋缩进壳里,陪他一起发呆。
李季真这三天没怎么进房间,桑渡透过神识知道他一直在忙。
有时候在静室里翻典籍,有时候在院子里摆弄那池从秘境带回来的水,有时候去灵田采了一些灵草回来。
桑渡没有问他在做什么,也没出去看。
因为李季真在准备炼化剑莲的事,那些东西他不懂,也帮不上忙。
他能做的就是把身体和心绪都调到一个好的状态,不让李季真多费心。
李季真在说完自己的身世后,便交代他,这几天保持心情愉悦,这样心境才没有破绽。
所以这三天里他也看了不少风景。
清晨的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薄薄的一层,铺在灵田上面,像盖了一层白纱,日头升高了雾气就散了,露出底下翠绿的灵草和泛着银光的叶片。
傍晚的时候夕阳从山脊那边照过来,把老松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青石板地面上。
他看着这些美景,心里那些从秘境带回来的紧张和疲惫就一点一点地散掉了。
果然,看风景就是能缓解糟糕情绪。
三日后,李季真来喊他。
桑渡跟着他穿过院子,来到李季真原本住的那间正房。
他住到这里这么久,进这间屋子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李季真平时都在静室打坐修炼,这里几乎不怎么用,可以说是闲置状态。
推开门,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榻,一张桌,一把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心”字,笔锋苍劲。
屋子中间多了一个浴桶,硕大,几乎占了半个房间。
桶是木质的,颜色很深,表面没有雕花,桶里盛着奶白色的药液,热气从水面升起来,带着一股苦涩的药香。
桑渡站在门口,盯着那个浴桶看了好一会儿。
“啊?我要泡药浴啊?”他有点懵。
他以为炼化剑莲就是像修炼一样,盘腿坐着,然后把剑莲吸收了就行,没想到还要泡澡。
“嗯。”李季真走到浴桶边,伸手探了探水温,“这样才不会过多吸收剑莲精华,免得你承受不住。幸好那池水带了大半回来,不然还真配不起来。”
看来李季真的雁过拔毛型习惯真派上用场了。
桑渡一边心中感叹一边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了一眼浴桶,又看了一眼李季真。
李季真正低头检查桶里的药液,手指在水面上轻轻划过,带起一圈细细的涟漪,衣袍的袖子垂下来,在热气中微微晃动,一点回避的意思都没有。
桑渡轻咳一声。
“真哥,我要进去了。”他暗示道,嗓音里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调子。
“嗯。”李季真应了一声,没抬头。
桑渡等了片刻,又开口,这次声音大了一些:“你……要看我脱衣服啊?”
李季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一点纳闷,像是没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先前在秘境,我就想问了。”李季真站直身,“我们是道侣关系,更换衣物何必要避着。”
桑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当然知道他们是道侣,咳咳,虽然他没有正式答应过,但没有否认就代表着同意了。
毕竟秘境前,李季真向卫明亭介绍他的时候说的是“这是我道侣”,回来以后也没改口。
这样一来,双方也算是心意相通了。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当着面脱衣服又是另一回事。
他的心口跳得有点快,脸也开始热了。
“那个那个……我害羞嘛。”他嗫喏着,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几乎只剩气音了。
李季真沉默了片刻,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没说话。
他不太理解这种害羞,在他的认知里,两个人既然已经是道侣,又双修过那么多次,身体早就没有秘密可言了,在这种小事上扭捏实在没有必要。
“有何好害羞的,已双修,有名分,何必在此等小事上扭捏。好了,快点脱掉衣物,都脱干净,这样才好浸泡药浴。”
他催促了一声,目光又落回浴桶里,检查水温是否合适,药液浓度是否足够。
桑渡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想说“你转过身去”,又觉得这样太矫情了。
李季真说得对,双修都双修过了,他浑身上下哪里没被看过摸过,现在来害羞,好像确实有点晚了。
可他控制不住,每次被那双眼睛看着,他还是会紧张,会心跳加速,会耳朵发烫。
他咬了咬牙,抬手去解衣带,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然后他径直跨进了浴桶。
药液没过腰身的时候,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水面晃了晃,奶白色的水纹从桶边荡开。
药液是温热的,不烫,刚好比体温高一点,贴着皮肤渗进去,像无数根细细的针尖轻轻刺入毛孔。
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那股苦涩的药香从水面升起来,萦绕在鼻尖,深吸一口,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李季真走到桶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玉盒。
盒子打开,凉意从里面透出来,桑渡睁开眼,看见了那株玄天剑莲。
九片花瓣还是和刚摘下来时一样,银白色的,薄薄的,边缘微微卷曲,在药液的热气中泛着淡淡的光。
李季真将剑莲托在掌心,另一只手掐了一个法诀,指尖灵光闪动,点在花瓣上。
第一片花瓣亮了一下,从根部开始,银白色的光沿着花瓣的纹路蔓延,像溪水流进干涸的河床。
光越来越亮,花瓣开始缩小,从边缘向内卷曲,最后化作一滴银白色的液体,从花瓣尖滴落,落在浴桶里,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水面荡开一圈涟漪,奶白色的药液和那滴银白色的光融在一起,颜色没有变,但桑渡感觉到水温升高了一点,药液贴在皮肤上的触感也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温热,而是带着一丝刺刺的麻意。
李季真重复这个动作,一片一片地将花瓣炼化。
每炼化一片,水滴落进桶里,水温就升高一点,麻意也更重一些。
到第五片的时候,桑渡开始觉得不太对。
那股麻意从皮肤表面往里面渗,像有人拿细针在他骨头缝里扎,不疼,但难受,像蚂蚁在爬。
他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李季真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片刻。
“疼吗?”他问。
“不疼。”桑渡说,“就是有点麻。”
“好,如果难受记得同我说。”
“知道知道,我会说的。”桑渡勉力笑了笑。
李季真没有说话,继续炼化剩下的花瓣。
第六片,第七片,第八片。
桑渡的额头开始冒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那股麻意已经变成了钝钝的胀痛,从骨头里往外顶,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撑着他的骨骼和经脉。
他抓住桶壁,指节泛白,本来花瓣似的粉唇都没有一丝血色,且抿成一条线,没有吭声。
第九片花瓣落下的时候,整个浴桶里的药液都亮了一下。
奶白色变成了银白色,光从水面透出来,照得整个房间都亮了几分。
那股胀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桑渡闷哼一声,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没有松手,也没有喊停。
李季真将空了的玉盒收回储物袋,在桶边垂眸看着桑渡。
桑渡闭着眼睛,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脸色有点白,嘴唇这会却成了红色。
他的呼吸不太稳,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但他在忍,更没有喊停,说“我不炼了”。
这和他平日里怕疼怕苦的娇气性子,倒是不太相符。
李季真心下微疼,伸出手,指腹落在桑渡的眉心。
灵力从指尖渡过去,像一条细细的河流,顺着桑渡的经脉往下走,帮他引导那股银白色的光芒,不让他被撑得太难受。
桑渡感觉到那股灵力,松了一口气,身体不再绷得那么紧,靠在桶壁上,任由李季真的灵力带着剑莲的药力在他体内走。
“别睡。”李季真说,声音很轻。
“没睡。”桑渡闭着眼睛说。
李季真没有再说话,手指一直按在桑渡的眉心,灵力源源不断地渡过去,帮他把那些横冲直撞的药力一点一点地收拢引导归位。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浴桶里那层银白色的光照着两个人的脸。
桑渡的脸色慢慢好了起来,不再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而是透出一点淡淡的红。
他的呼吸也稳了,靠在那里,像是要睡着了,又像是清醒着。
李季真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收回手,站起身。
他将榻上的被褥铺好,走到浴桶边,弯下腰,将桑渡从水里捞了出来。
桑渡的身体湿漉漉的,药液顺着他的腿往下淌,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打了个哆嗦,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李季真一眼,又闭上了。
李季真用干净的布巾将他身上的水擦干,抱起他,放到榻上,拉过被子盖住他。
桑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很快就睡着了。
李季真站在榻边,看了他一会儿,眸光沉沉,似有无数金色小剑虚影在里头盘旋。
……
浸泡药浴非一日之功。
玄天剑莲这等天材地宝,炼化起来自然不能一蹴而就,李季真算了一下,说是要足足泡上七七四十九天。
桑渡不免苦中作乐,心里想着这个天数倒是耳熟得很。
仙侠小说里,锻器也好,炼功也罢,但凡碰到这个数,多半是要成了。
他这么一想,觉得那浴桶里的药味都没那么苦了,浸泡时也没有那么令人难受了。
第44章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随着最后一片花瓣的药力渗入经脉,桑渡丹田里那颗五色金丹终于成形了。
没有雷劫,也没有天象,悄无声息的,像一颗种子在泥土里慢慢发芽,顶开最后一块碎石,见到了光。
他在浴桶里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灵力在掌心里流转,青绿色的,比筑基期时浓郁了不知多少倍,像一条小溪汇成了河,水流不再细弱,而是有了自己的方向和力量。
或许他身为剑灵化身,进阶之类,同寻常修真者并不一致。
但好在也结丹成功了,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金丹期修士了,咳咳,就是法术掌握依旧只有半桶水都没有的水平。
而身为他的剑主,李季真的修为也随着他的结丹节节攀升。
不过短短数月,便从金丹初期一路走到了金丹后期巅峰。
两个人的灵力在契约中交融循环,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湖,不分彼此。
不过玄天剑莲的精华并没有被全部吸收,大部分都储存在本命剑中,像一座沉默的粮仓,为以后突破元婴备足了积蓄。
毕竟这可是玄天为开头的天地灵物,一界之中,恐怕数量寥寥。
“好像快内门大比了啊。”桑渡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掰着手指算了算日子。
自从结成金丹后,他这一年都没怎么出过山谷,最多就是去找程圆聊聊天,次数也不多。
主要是怕自己不小心暴露了修为,毕竟金丹期在外门弟子面前实在太扎眼了。
他每次去都让李季真帮他压制修为,控制在炼气中期的样子,和程圆说说笑笑,打听打听外门的八卦,再悄悄给他们留些灵石和丹药。
程圆每次收到东西都推辞,说太贵重了不敢收,桑渡就说是李师叔赏的,程圆这才千恩万谢地收下。
有这些资源打底,程圆和沈沉在外门的日子好过了不少,修为也涨得快,程圆已经是炼气四层了,沈沉更高一些,炼气六层。
“真哥,内门大比你要参加吗?”桑渡问。
李季真坐在他对面,闭着眼睛,闻言没有睁眼。
“自然。”
桑渡点了点头,又想起另一件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那顾崇远的日子应该差不多了吧?”
李季真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淡金色的剑影一闪而过,很快又消失了。
“没有意外的话,顶多就一年。不过这最后一年,他必然是不能安然渡过了。”
桑渡愣了一下。
他以为李季真起码要等到内门大比结束才去,没想到他已经在盘算动身了。
“你打算最近就出发?”
“嗯。”李季真站起身,走到老松树下,背对着桑渡,“只剩一年了,万一他提前坐化,我这百年的谋划就白费了。”
桑渡沉默了。
因为李季真说的是实话,顾崇远活不了太久,若是等到他寿终正寝,那李季真这百年的隐忍和等待就全都失去了意义。
大仇未报,仇人却老死了,这种结局比战败更让人难以接受。
“可你不是说修为还有些虚浮吗?”桑渡问。
李季真的金丹后期巅峰是靠玄天剑莲的药力硬推上去的,根基不够稳,按理说应该再沉淀几年,等修为彻底巩固了再动手。
“是有点虚浮。”李季真转过身,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松枝,“但我等不了那么久了,他的寿元只剩一年,我若再等几年,他骨头都烂了。”
桑渡张了张嘴,想说“等你到元婴期再去更稳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崇远等不到他元婴期,这是一个李季真自己比谁都清楚的现实。
金丹后期到元婴,不是三五年能走完的路,有些人一辈子都走不到。
李季真用了百年才到金丹初期,就算有玄天剑莲助力,在一年内连跨数个小境界来到金丹后期巅峰,但想要直达元婴,还需要起码数十年时间。
“时间不等人,但没办法,我一定要做此事,不然会形成心障,突破元婴的那一天,就是我陨落于心魔之时。”
他笑了笑,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桑渡看着他脸上那个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说不上来是疼还是酸,就是不太舒服。
“桑渡。”李季真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到时……你会觉得顾家其余之人无辜吗?”
桑渡呆愣了一下。
他看着李季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像是在问一个他很在意又害怕听到答案的问题。
桑渡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摇了摇头。
“可你的家人也很无辜啊。”他抬起头,看着李季真,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虽说有句老话,冤冤相报何时了,但也有一句话,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顾崇远连凡人都不放过,他做事太绝了。”
李季真的眸子亮了一下,像暗夜里忽然点燃了一盏灯。
他站在那里,看着桑渡,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然后笑出了声。
那笑声越来越大,在院子里回荡,惊得树上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笑得眼角都泛出了泪花,却没有伸手去擦,就那么笑着,笑得身体都在微微发颤。
“是啊,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他说道。
声音里带着一种桑渡从未听过的畅快,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门终于被推开了,风从外面灌进来,吹散了里面积攒了百年的浊气。
“你说得对,你说得太对了。”
桑渡被他笑得有点慌。
他从来没见过李季真这个样子,浑身散发着一种近乎失控着,从骨子里往外涌的痛快。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补了一句:“其实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我看过的那些修仙小说里,很多灭族的事,都是只杀有灵根的,放过凡人。毕竟凡人不成气候,翻不起什么浪。”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隐隐知道李季真大概率同样不会放过顾家的凡人。
不是李季真心狠,是顾崇远当年做得太绝了,连周家血脉亲近的凡人都杀了个干净。
李季真能活下来,是因为当年顾崇远以为他也死在了那场灭门之中。
可能周家当年临时做了什么布置。
一个误会,让他在暗处藏了百年,如今要回去了结这一切,他怎么可能留后路?
他说的“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其实也只是给李季真找了个明面上说得过去的借口。
整个周家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如此深仇大恨,怎么可能不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呢。
桑渡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李季真面前,伸出手臂抱住了他。
这几个月来,他发现自己抱着李季真的时候,那人的情绪会慢慢平缓下来,像一锅煮沸的水被撤了火,从翻滚变成微澜,从微澜变成平静。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也许是人需要体温,也许是李季真太久没有被拥抱过了,身体比他的心更早地记住了这种被接纳的感觉。
李季真回抱住他,将头埋在他的脖颈间,鼻尖抵着他颈侧的皮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桑渡会突然消失。
桑渡没有挣,就那么让他抱着,感觉到那人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感觉到他的心跳从狂乱变得规律。
李季真埋在他颈间,嘴角慢慢往上扬。
桑渡看不见那个笑容,但他感觉到了。
那根连接着两个人的契约,在他进阶金丹后,让他对李季真情绪的感受更加明显了。
契约那一端传来的情绪不再是之前的压抑和沉重,而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开始松动,带着痛意的欢喜。
像一棵被石头压了许久的树苗,终于顶开了那块石头,看见了光。
根还在土里,伤还在身上,但它终于可以伸直腰了。
……
进入金丹后,桑渡便可以全天都待在剑中了,甚至还能将小云和储物袋一块带进去。
李季真收拾好行装,站在院中,将那柄本命剑悬在身侧。
桑渡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小云,小云缩着壳,一副懵懂模样。
“进来吧。”李季真说。
桑渡点点头,心念一动,化作一道青绿色的灵光没入剑中。
小云和储物袋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剑身震颤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
李季真握住剑柄,垂眸看着剑身上流转的淡淡灵光,沉默了片刻。
灭顾家的计划,他不想让桑渡看见,所以要求桑渡屏蔽感知一段时间。
桑渡前世生活在一个和平的世界,杀人是要被律法制裁的。
听桑渡说过,他连恐怖片都不敢多看,连杀鸡杀鱼都没见过几回。
毕竟修真界里这些人命如草芥的事,他嘴上说着理解,心里未必真的能承受,哪怕经历过上次明辉秘境,心理承受能力强了些,但也强有限。
那些血腥的场面,那些求饶的哭声,那些倒下去之后再也不会站起来的人,李季真不想让他看见。
他怕这些会脏了桑渡的眼睛,也怕会影响他的心性。
杀戮这种事,看多了人会变的,会变得麻木,变得冷酷,变得觉得杀一个人和杀一只鸡没什么区别。
李季真自己已经变成了这样,但他不想让桑渡也变成这样。
桑渡的性子中,有些地方同他先前还在家时有些相似,就当做……守护自己心中最后一片光明吧。
“真哥。”桑渡在剑中开口,声音通过神识传过来,轻轻软软的,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你……一切小心点。”
“嗯。”李季真应了一声,御剑而起,朝山门外飞去。
山谷在身后越来越远,老松的影子被拉成一条细线,灵田里的银光渐渐模糊。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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