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医们跪在永安宫前,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济于事。
谢凝风一下朝便要去永安宫探望谢青鸢,少年多半时间都在沉睡中度过,谢凝风从不命人叫醒她。帝王用帕子轻拂去少年额间的虚汗,眉眼间是一抹自责。
“母亲...”
谢青鸢轻声唤着谢凝风,如同幼时一般。她嗓音沙哑,连十二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谢凝风却明白。这一刻的帝王被无力裹挟,她理了理少年的碎发,露出她的眉眼。
“鸢儿,不怕...不怕,母亲在。”
谢青鸢不知陷入怎样的梦魇,眉头紧皱,手无意识地拽着谢凝风的衣角。须臾,泪缓缓滑落,落在谢凝风手心上。帝王心如刀割,摸着少年滚烫的额头,恨不得此刻患病的人是自己。
“阿楚...”
永安宫寂静,静得只能听到少年模糊的呼唤。御医跪在殿外,十二站在不远处候着,帝王愣了一瞬,微微低下头,好确定谢青鸢说了什么。
“阿楚...”
帝王抬头,本欲看向十二,视线却不自觉地被十二背后的一副卷轴吸引。
殿外落着雪。帝王放轻动作,松开谢青鸢扯着自己袖子的手。她走到诗作前,瞥了眼角落的一枝腊梅,它并不出彩,却足矣让帝王的目光柔和下来。
指尖轻抚着那支墨色的腊梅,帝王无声叹息。而后,她看向诗作,看得很慢,殿内一时又陷入寂静。
不知过去多久,谢凝风开口,“此诗从何而来?”
“回禀陛下,此诗为楚侍中之女,楚玄舒所作。梅园一别,楚小姐将诗送给了殿下。”
几乎是十二话音刚落的瞬间,谢青鸢沙哑又悲凉的声音再度响起。
“阿楚...”
闻声,帝王沉默良久。
“召楚玄舒入宫。”
听到久违的名字,十二一顿,她抬头,忍不住掐了掐自己的手背。疼,那就不是做梦!她傻傻地笑起来,似乎明白楚小姐来了殿下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
身体是谢青鸢最后的筹码。她很早前就懂得这个道理。
寒风,发热,喉咙火烧般的疼,一切都在谢青鸢意料之内。她不求谢凝风听进去自己的话,只希望她能放过楚怀瑾。
让楚怀瑾体面的活着,不要背负罪名,不要让她的理念化作灰烬。
梦境模糊,谢青鸢看见许多年前的事,亦或是...前几世的结局。
早在遇见楚玄舒之前,疼痛便和她的命运死死缠绕在一起。后来,她又被迫承受楚玄舒的疼痛。
她原以为那女人只有滔天的恨意。直到共感,谢青鸢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可笑。
凌迟楚玄舒的不是长痛,而是最直接最浓烈的短痛。它短暂又刻骨铭心,即便过了几世,谢青鸢还是难以忘却它的滋味。
谢青鸢想活着。
无论长痛还是短痛,她都不想再承受。
一个本该在春天出生的孩子,因为太眷恋这个世界,不惜提前离开母亲,于宁静的冬日降临。
谢青鸢如此贪恋活着,于是,她理所应当地想,楚怀瑾与楚玄舒也该这样认为。她想保下她们,起初她坚信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阿楚...”
无意识地喃喃,一抹柔香缠绕着她脆弱的梦境,谢青鸢想抓住什么,好离开虚幻之所。
“阿楚...”
柔和的气息将要散去,谢青鸢伸手,却落了空。在梦中,她一脚踩空,就要跌入万丈深渊。
猛地坐起身,汗,浸湿月白的里衣。永安宫寂静,谢青鸢快要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周遭昏暗,帷幔轻微晃动,炉火窜动声隐隐传来。
没有人,没有人在她身边。可她分明感受到了楚玄舒的气息。
“十二!十二!”
扯着嗓子喊道,喉咙一阵刺痛,谢青鸢无暇顾及这些。她用身子作赌,从未想过将楚玄舒牵涉进来。
十二方走进殿内,就见谢青鸢挣扎着要下床,顿时吓得三步并两步上前。
“殿下!殿下您现在还不能下床!您的玉体哪里遭得住!”
谢青鸢腿发软,缓缓跪坐在地上。她头痛欲裂,十二见状赶忙蹲下身,欲要扶起她。谢青鸢先一步拽住她的胳膊,强撑着直起身。
“楚玄舒!楚玄舒是不是来过!她去哪里了!”
每说一个字,喉咙都似灼烧般难受,疼得少年忍不住蹙眉。一连几日的卧病在床,谢青鸢眼下泛着浓重的乌青。她此刻憔悴不堪,唯有一双眼睛闪着异样的执着。
“殿下,楚小姐走了有一炷香的功夫了,陛下召她去了养心殿。”
谢青鸢心头一颤,她紧紧握着十二的臂膀,眼底是一抹急切,“母皇因何召她?楚侍中呢?楚侍中怎么样了?”
见谢青鸢情绪激动,十二忙着回应。
“殿下,听人说,楚侍中前些日子派人交了辞呈的折子,陛下并未批准。眼下召楚小姐入宫,兴许是为了问清楚呢?殿下您莫要担心,楚小姐会无碍的。”
“随孤去养心殿...”
谢青鸢声音发虚,她慢慢松开握着十二臂膀的手。
“殿下!陛下...陛下说了,这些日子您不得出永安宫。殿下,楚小姐会无事的,外面正在下雪呢,殿下...”
“孤要去养心殿,孤要见母皇!”
无人敢将这一声怒吼视作孩子的任性。饶是十二,也在对上谢青鸢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眸时愣住。
临近除夕的日子,京都的雪没完没了地下个不停。人人都说瑞雪兆丰年,谢青鸢看到雪,想起的,却是楚怀瑾那一世轻飘飘的死讯。
命运给了她七次机会,她一再放任。
这是最后活着的机会,不仅是她,也是楚怀瑾。她不会再让命运白白流逝,她一定会保下楚怀瑾,也保下...楚玄舒。
养心殿。
帝王位于龙椅之上,睨了眼跪于殿中央的少年。
楚玄舒身着一袭白袍,乌黑的青丝由一支玉簪束着,脸上寻不到畏惧之色。她跪得笔直,十五的年华,早早褪去了稚气,一张清冷出尘的玉面,与楚怀瑾生得有五分相像。
谢凝风认得那支簪子。不仅认得,还很熟悉。簪子出现在楚玄舒身上,帝王并不感到意外。
楚怀瑾辞呈的折子铺开在御案上,帝王盯着上面的字迹,似笑非笑道。
“年事已高,请求告老还乡...朕却觉得,楚怀瑾正值壮年,就算再过个十年,也不该写这种东西。”
“楚玄舒,这封辞呈,你可看过?”
谢凝风似是无意问到,她递给怀桑一个眼神,怀桑会意,将御案上的折子拿到楚玄舒面前。
楚玄舒默默接过折子,并未去看它,而是仰头望向帝王。烛火晃得她眼眶发涩,迎着帝王淡漠的目光,楚玄舒开口。
“臣女不识。”
谢凝风冷笑出声,靠着龙椅,居高临下地盯着楚玄舒。君王的威严如数写进眉眼,楚玄舒没有逃避她的审视。
“朕一早便知这辞呈不可能是楚怀瑾所写。”
言落,不知是否是错觉,楚玄舒的身子仿佛轻微晃动了一瞬。
“辞呈上的字迹,用印,行文格式,无一不像,无一不精,倒是把朝中那群人骗了去。朕想不明白,普天之下,谁能仿出楚怀瑾的字。”
“直到...朕在鸢儿的宫殿瞧见一副诗作。”
楚玄舒瞳孔微颤,晃神的功夫,手中的辞呈险些跌落在地。
“楚玄舒,朕最后问你一遍,辞呈为何人所写?”
少年缓缓抬眸,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惊慌,也没有欲要辩驳的急切。那是一种对命运的平静接受,甚至是一种坦然。
那一刻,谢凝风宛若看到了年少时的楚怀瑾。帝王恍惚片刻。
“辞呈,为臣女所写。”
她平静道出真相,“母亲并不知此事。臣女难逃欺君之罪,只求陛下开恩,饶我楚氏族人。”
说罢,殿内发出沉闷的声响。楚玄舒终是弯下了腰,向着帝王叩首。
谢凝风静静看着她,怀桑守在一边,安静等候。
比起楚怀瑾的宁折不弯,眼前孩子似乎多了抹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漠然,连生死之事都可置之度外。
“你比你母亲聪明的多。倘若朕不知楚怀瑾的为人,也会相信这封辞呈为她所写。”
“只是...楚玄舒,你可想过,辞呈交予朕,待楚怀瑾得知,怕是要与你断了关系。”
最后一句话似打趣,楚玄舒没有反驳,谢凝风见状语气平和下来。
“起来吧。”
少年直起腰,听见帝王疲倦的声音。
“你很聪明,楚玄舒。朕属实不知,你竟会是楚怀瑾那厮的孩子。这封辞呈的确能救你楚氏一族,可楚怀瑾...”
帝王没有再说下去,隔着昏暗的大殿,谢凝风眸色晦暗不明。楚玄舒紧紧握着那封辞呈,抬眸望着帝王。
忽地,一阵冷风灌入养心殿,下人们惶恐的声音紧随其后。
“殿下!殿下!使不得...”
“鸢儿?”
谢凝风神色一顿,下一瞬,谢青鸢端端跪在了帝王面前。
“求母皇!允楚玄舒做女儿的伴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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