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跪在楚玄舒身边,脑子还是一片昏沉。不明白谢凝风为何召楚玄舒入宫,只知道不能任由她一人在这里。
“来人,扶三殿下起身。”
谢凝风拧眉,又气又心疼。怀桑忙着上前,手还没伸出去,谢青鸢用孩子般的任性牢牢拽住楚玄舒的手腕,一双猩红的眸子噙着泪,就那般直直看着谢凝风。
怀桑犯难,她试探性地回头,看向龙椅上的帝王。谢凝风冷着脸摆了摆手,怀桑见状弯下腰,轻声哄着谢青鸢。
“殿下快和楚小姐一同起来吧,地上凉。您不知道这些日子陛下有多担心,去永安宫的次数比养心殿还多呢。”
谢青鸢心里也不好受,她当然明白。可眼下除了任性,她似乎再无其它法子保下楚玄舒。
上一世根本没有将楚玄舒牵扯进来,母皇更没有莫名其妙宣她入宫。谢青鸢实在想不出楚玄舒究竟做了什么才会惹得母皇不悦。
想着,握着楚玄舒的手却不曾松开。她心事重重地随着楚玄舒起身,未曾注意到身边人的余光不经意掠过她们接触的手腕,仅此一眼,那双淡漠的眼睛逐渐有了温度。
“鸢儿,胡闹!你想要什么尽管和母皇说,何故拿自己的身子玩笑!”
见谢青鸢起身,谢凝风眉头一皱,语气重了几分。
“母皇,鸢儿不好,害您担心...”
谢青鸢垂眸,偏那一眼,依稀瞧见楚玄舒手中的折子。她神情僵了一瞬,上面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后知后觉楚玄舒做了什么,谢青鸢气得牙痒痒。这么大的事也敢不和自己商量?欺君之罪意味着什么,她可清楚!
强压下痛意,谢青鸢终于想起松开手。她一副无辜的模样,好似感受不到养心殿剑拔弩张的气氛,“母皇,我醒后听说玄舒姐姐来了,就想来看看...母皇,您先前答应女儿的,要给女儿最好的。”
“我只要她。”
她声音沙哑,却足够清晰。大殿沉寂了一瞬,楚玄舒瞳孔轻颤,如同一汪死寂的枯水掀起阵阵涟漪。
谢青鸢向前一步,不经意间挡在了楚玄舒身前,目光满是祈求,“母皇,求您了...女儿保证,玄舒姐姐做我的伴读,女儿一定乖乖喝药,不随意出宫。母皇...”
说到后面,竟隐隐有了哭腔,“母皇,大姐姐们都有了自己的事,永安宫除了您再无人陪着女儿。女儿就是想要楚玄舒,母皇,你允了女儿好不好...”
少年眼眶泛红,委屈巴巴地抬头望着谢凝风。帝王心口酸涩,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半晌,她叹了声气。
“鸢儿,楚侍中欲辞官。你可想清楚了?要身后的人做你的伴读?不久后,她就不是宰相之女了。京都贵女云集...”
“母皇。”
谢青鸢知道谢凝风要说什么,她倔强地挡在楚玄舒身前,眼底是过去不曾有过的坚毅。
“女儿想要楚玄舒,与她的身份无关。一开始是,现在还是。”
谢凝风沉默片刻。烛火的暖光落在谢青鸢身上,她孱弱的身躯挡着楚怀瑾的女儿。这一刻,帝王生出了错觉,好像她那命运多舛的孩子长大了。
过去,宫人为讨好,常常说谢青鸢是最像自己的孩子。帝王不屑于拆穿她们漏洞百出的谄媚,安心守着这个险些被上天夺走的孩子。
她的鸢儿不像是自己的孩子,甚至不像是谢家的孩子。她不懂心机,不知城府,却又性情敏感。
谢青鸢七岁那年,谢凝风曾将她抱在怀中,问她有没有想过未来成为和母皇一样的人。她的稚子摇头,把玩着帝王腰间的玉佩。
“姐姐们都想成为和母皇一样的人…可是鸢儿不想。”
“为什么?”
谢凝风觉得意外。
“母皇疼爱鸢儿,是因为鸢儿总是生病。可鸢儿觉得…这样对姐姐们不公平…姐姐们很用功,师保总是称赞她们。”
年幼的孩子低垂着眼,稚嫩的声音揉着几分令人心疼的懂事。
“鸢儿不想仗着母皇的宠爱,去抢姐姐们想要的东西...鸢儿只想和母皇在一起,也和姐姐们在一起。”
闻言,谢凝风将谢青鸢抱得更紧了些。那时帝王只求上天让她的稚子一世无虞。
如今,她的孩子脸上褪去了几分稚气,那抹珍贵的品性却未改变。纵使,帝王家的孩子最忌讳那种东西。
那时的心疼又翻涌上来,谢凝风捏了捏眉心。须臾,沉声道:“怀桑,取黄绫来。”
众人皆是一愣。怀桑不敢多言,应了一声“是”,转身去了后殿。
谢青鸢眼底是一抹不可置信,须臾又化作喜悦。
“母皇...”
怀桑捧着一卷黄绫与笔墨回来,毕恭毕敬地铺开在御案上。谢凝风提笔,犹豫良久。
殿内众人屏息凝神,帝王却似无意般瞧了眼位于长阶下的少年,谢青鸢眼底的期待不加掩饰,甚至微微踮起脚尖,像是这样就能看清她写了什么。
谢凝风无声一笑,她终是下了笔。
时间缓慢蠕动,谢青鸢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她微微向后侧身,本想瞪一眼那自作主张又不考虑后果的女人,目光触及楚玄舒的那瞬,只看见一双泛红的眼睛。
心,顿时揪作一团,谢青鸢无措地看着她,不知她因何而落泪。
自己哭是为了换取母皇的同情,楚玄舒呢?莫不是被母皇吓到了?
胆子这么小,还敢仿写辞呈,如果自己不赶过来,她是不是就打算将这重罪一个人扛下来了?
又气又心疼,谢青鸢听到脚步声,忙着转回了视线。
原是谢凝风已写好了手谕。她握着那卷黄绫,不疾不徐地走下台阶,向着谢青鸢身后的楚玄舒走去。
谢青鸢听到一声闷响,转身,见楚玄舒再次跪了下来。
龙涎香拂肩,谢凝风从她身边走过,来到楚玄舒面前。
帝王睨了眼少年,眼底看不出情绪。她握着写好的黄绫,没有当即递给楚玄舒。
那人跪得笔直,面对帝王,却又没了方才的委屈,从容地根本不似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你的命,是鸢儿求来的,朕劝你莫要动旁的心思。朕今日能允她留下你,它日也能废了你。”
帝王眯了眯眼,仍未从楚玄舒身上看出恐惧。要么,她是和楚怀瑾一样的人。要么,她是和楚怀瑾截然相反的人。倘若是后者...帝王冷笑一声。
“除夕后入宫。天色已晚,今夜先留在永安宫。”
这才将手中的黄绫递给楚玄舒,少年接过后叩首。
“臣女,谢陛下圣恩。”
殿外雪停了。
回永安宫的路上怀桑不停地絮叨。待将谢青鸢送到殿内,又亲眼看她灌下去几服药,这才放心地离去。
永安宫涌着热浪,谢青鸢将沾了寒气的大氅脱下。自始至终,楚玄舒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她步伐很轻,倘若不是那阵柔香,谢青鸢难以判断楚玄舒到底在不在自己身后。
搭好大氅,还未转身,柔香袭来,淡淡的冷冽。
谢青鸢瞥了眼缠在自己腰际的那双手,楚玄舒放缓动作依偎在自己肩头,像是笃定自己不会拒绝她般。谢青鸢气得笑出声。
“楚玄舒,母皇为何召你入宫?”
“你生病了...陛下准我探望你...”
楚玄舒一贯清冷的声音混入几分心疼。
“可我见你不在永安宫,而在养心殿!”
这一吼,嗓子又开始疼。谢青鸢难受地泛起泪花,想要松开楚玄舒的手。
谁教这个女人这么放肆的!
“殿下,对不起...你怨我,罚我,玄舒无话可说。不要动气...”
她笨拙地劝着,反让谢青鸢生出一股无名火。当下松开楚玄舒揽着自己的手,转身,冷冷盯着她,见那人又是一副顺从的姿态,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这件事有多严峻。
“伪造辞呈,欺君之罪的后果是什么你明白吗?谁让你替楚怀瑾做主的?”
她本以为楚玄舒不会回她。毕竟记忆中的闷葫芦总是什么都不告诉自己,徒留自己猜忌。
“姑姑。”
楚玄舒开口了。
谢青鸢好半天没从那两个字反应过来,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姑姑说,母亲得罪了陛下,若不辞官,整个楚氏都会受牵连。普天之下,能仿照母亲字迹的,唯我一人。”
她坦然地说出真相,语气平静,像是丝毫不觉得这件事有多荒谬。
“陛下仁慈,即便发现了,念及母亲的功绩,也不会为难她。”
“你呢...”
谢青鸢声音很轻,几近被殿外的风声遮盖。她无力地攥住楚玄舒的手臂,好似要借着她的力才能继续站着。
少年眼底一片猩红,这一次不为伪装。她忘了病躯受不得情绪,冲面前的女人吼道。
“你呢!楚玄舒!你有没有想过自己!”
疼...嗓子刀刮般的疼,谢青鸢蹙眉,却没有止住话语。
“你母亲的命是命,你族人的命是命,那你自己呢!”
望着谢青鸢失控的姿态,楚玄舒眼底闪过一抹贪婪的迷恋。它转瞬即逝,须臾,晦暗不明的眸子又变得澄澈,一如谢青鸢在梅园初遇的楚玄舒。
“可殿下在宫内...玄舒想见殿下,便无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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