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鸢少有地踏上这条路。已是黄昏,余晖落在朱红的城墙上,谢青鸢无暇顾及这些,满脑子都是那滴滚烫的泪。
楚玄舒的泪不为楚怀瑾,而是自己。
“殿下,到了。”
十二出声,谢青鸢回过神来。她抬起头,无措地望向眼前宫殿,一抹无法言语的抗拒令她生出了逃避的心思。
她恐惧真相,如同恐惧死亡。
“殿下,您来了,陛下等候您多时了。”
怀桑向着谢青鸢走来,脸上挂着和蔼的笑意。谢青鸢垂眸,几番挣扎,还是走上了长阶。
那一世,母皇欲开疆拓土,兵部的折子在楚怀瑾那里卡了小半月。不久后,楚怀瑾通敌卖国的证据被搜刮出,一切都似水到渠成般发生,楚怀瑾被扣上了谋逆罪。
母皇仁慈,除主谋,余下的楚氏族人皆免去了死刑。战事不了了之,泽安百姓皆称赞母皇的盛举。
一场纷飞的大雪抹去了楚怀瑾生前的政绩,楚怀瑾的毕生所学也葬入火海。京都权贵起初的惋惜渐渐成为嘲讽,楚怀瑾三字与鄙夷的情绪联络在一起。
最终,这三字被世人淡忘。甚至,也消失在谢青鸢的记忆里。
殿门洞开,烛火摇曳,龙涎香缓慢袭来。
抬眸,谢凝风位于龙椅之上,眉宇间郁着几分疲倦,却在看见自己的那刻放下手中奏折。
“鸢儿,你来了。”
怀桑退下,带上了门,养心殿内顿时只剩她二人。
静,静得能听到烛火窜动的声音。谢青鸢想起她们第一次谈论楚玄舒之夜,母皇陷入沉默,最终又默许了自己的意图。
她向前走去,膝还未弯,谢凝风看穿了她的举动,无奈出声。
“鸢儿,别做让母皇伤心之事。”
谢青鸢动作一顿,还是端端跪在了谢凝风身前。
“女儿特来向母皇请罪。”
“地上凉,鸢儿,起来说话。”
丝毫不见怪罪之意,谢凝风捏了捏眉心,“又要让母皇担忧吗?”
闻声,谢青鸢心头一紧,默默起身。仰望着龙椅上的女人,烛火的光泽在谢凝风眼底闪烁,谢青鸢看不出她的真实情绪。
对与错的界限为何?谢青鸢不知。
她只知道楚怀瑾不该死,母皇的决策,似乎也无错。
“你去过楚府,见过楚怀瑾了。”
谢凝风语气平和,坦然称述着事实。谢青鸢没有反驳,她的无声化作另类的默认。
“何时结识了她?梅园诗会?静阁求学?还是…”
“女儿拜读过楚侍中的著作,仰慕其风骨,敬其为人。母皇...”
说到最后,声音放软,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女儿听闻楚侍中在朝堂之上与母皇起了争执,可...母皇,女儿拜了楚侍中为师,求母皇开恩,原谅她这一回吧。”
谢凝风淡淡望着她,谢青鸢却几近承受不住这样的审视。纵使她重生过七世,早已不是那个十三岁的孩子,可在谢凝风面前,她总是学不会伪装。
“鸢儿,这些话,是她教你的?”
“不是!”
谢青鸢急于反驳,“楚侍中告病在家,女儿今日去楚府只为探望,老师断然不会做这种事!”
言落,一声轻笑传来,帝王打量着她最年幼的孩子,“母皇知道。”
这声笑并没有缓解谢青鸢的紧张,相反,她更加琢磨不透谢凝风的意思。那一世,母皇日理万机,纵使独处,她们之间也从不谈论政事。
充斥在永安宫的苦涩药香,各式赏赐的珍宝,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关爱,构成了谢青鸢对谢凝风所有记忆。
哪怕是楚怀瑾死后,谢青鸢也没有怀疑过谢凝风。她暗地彻查过楚怀瑾的政敌,却又无功而返。
再后来,母皇应了自己的请求,许给楚玄舒官职。这更打消了谢青鸢的怀疑。倘若一切为母皇所为,她为何要重用楚玄舒?
“鸢儿。”
思绪回到当下,谢青鸢情绪低落,谢凝风无声叹息。
“朕倒真希望那些话是楚怀瑾教你说的。”
谢青鸢眼底闪过一抹困惑,“母皇...”
谢凝风合起御案上的奏折,缓缓起身。烛火晃动,帝王的影子被拖得悠长。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威严的声音同时传来。
“身为臣子,不忠为罪。身为宰相,不知长远为罪。鸢儿,你觉得这件事,是母后错了?”
她没有责怪,也没有因为谢青鸢只是一个孩子便去敷衍她。
谢青鸢沉默良久,期间,谢凝风没有催促她。
“在女儿心里,母皇不会错。”
少年目光澄澈,抬起头看向帝王。
“女儿记得年幼之时,母皇罚了我宫内的几个下人,她们在背后说女儿的病或许一辈子都好不了。”
言落,谢凝风呼吸一滞,周身威严退去,放缓声音道:“她们无知,当罚。”
“女儿也不信。这些年,母皇为女儿准备好了一切,有母皇在,无论发生什么事,女儿都不惧。”
谢青鸢眼底是一抹坚毅。
“朝堂事,女儿远不如两个姐姐懂得多,却也知泽安这些年的安稳皆归于母皇的勤政。女儿如此想,泽安的百姓也定如此认为。”
“女儿明白,母皇无论做什么,都有自己的道理。只是...女儿不愿母皇被世人误解。楚侍中乃泽安远近闻名的大儒,百姓们不知母皇与楚侍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若随意猜忌母皇,女儿...”
“鸢儿。”
谢凝风打断她,目光温和,“身为帝王,无惧蜚语。外人如何想,母皇不在意。鸢儿呢?倘若母皇这一次不肯退步,鸢儿如何看待母皇?”
“我...”
谢青鸢张了张口,半晌才艰难地发出声音,“母亲...”
她下意识地唤着母亲,声音落下的一瞬,谢凝风的眉眼柔和下来。温暖的手,落在谢青鸢肩膀处,帝王俯视着自己的孩子,轻声开口。
“鸢儿,有些事,母皇不得不做。你如今不理解母皇,这无碍。”
“母皇,是楚侍中变了吗?”
“没有。没有人改变。”
谢凝风垂眸,似乎回忆起了很多年前的事。少年的意气风发,朝堂上的血雨腥风,君臣一心,化险为夷,缥缈的承诺,终是...殊途同归。
“鸢儿,看清一个人很难。有时候,为了粉饰太平,便说旁人变了。如此,不欢而散也怪不得当初。”
“楚怀瑾在成为朕的臣子前,是朕唯一的友人。她太容易看透,连你都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这种人可以做友人,却做不好臣子。”
谢青鸢瞳孔轻颤,殿内昏暗,她看不清谢凝风的神情。一种模糊的东西钻进谢青鸢脑海中,她想看清,却总是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雾。
“母皇等她改变,等了十几载。”
帝王疲惫开口,“鸢儿,你想要的,母皇都依你。这件事不行,母皇给过她机会了。”
“怀桑,送三殿下回宫。这段日子,让三殿下安心静养。”
殿门被推开,一股冷风灌入养心殿,漆黑的上空飘着点点雪花。
怀桑走进养心殿,忙着关上了门,唯恐这寒风吹坏谢青鸢的身子。
“母亲!”
谢青鸢忽地一把拽住谢凝风宽大的袖子,电光火石间,她似乎想清楚了什么。
她急切开口,像是晚一点谢凝风就不会听她说了,“母亲!母亲!让她不参与朝政事了,好不好!”
“让女儿认她为老师,你封她虚职,让她做太傅,品级虽高,却无实权!好不好!”
她眼巴巴地看着谢凝风,轻晃着谢凝风的袖子。
做得了友人,做不好臣子。如此,是不是就能两全?
“鸢儿。”
谢凝风微微蹙眉,盯着少年的眼睛看了许久。久到谢青鸢心口发怵,后知后觉这番话是不是不该由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说出口。她心虚地撇开视线,默默松开了手。
“女儿...女儿造次了...”
“鸢儿。”
谢凝风侧身,露出身后的龙椅。昏暗的殿内,暗色爬上龙椅,反是让那个位子透露出一股肃杀之意。
谢青鸢当即明白谢凝风的意思,她摇头,无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
“母皇...”
谢凝风没有再说话,只是看向谢青鸢的目光多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东西。须臾,她脱下大氅,系在了谢青鸢肩上,龙涎香萦萦,谢青鸢不敢抬头看向帝王。
“鸢儿,你生辰将近。”
许是这场大雪让谢凝风想起了此事,她怜爱地摸了摸谢青鸢的脑袋,和她一同走出了殿外。裹着谢凝风的大氅,谢青鸢没有感受到冷意。
屋外大雪纷飞,怀桑跟在她二人身后,提着一盏灯,望着漫天飞雪,恭维道:“陛下,瑞雪兆丰年。来年的泽安定能风调雨顺。”
谢凝风没有理会怀桑,她淡淡望着谢青鸢,轻声开口。
“鸢儿,你本该是在春天出生的孩子。”
“可你太想见这个世界了,便提前离开了母皇。”
有片雪花落在了她的睫羽,顷刻消融。谢青鸢的眼眶忽然有些发涩。
她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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