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对于戴誉的提议,方桥口就应承下来。


    他现在特别佩服他戴哥。以前大家都是小混混,戴誉除了长得好点打架厉害点,也没看出有什么与众不同。


    谁知被苏小婉刺激了以后,他戴哥就像被佛祖点化了似的,突然就牛逼了起来。


    他们当初是起进厂的,自己还在车间里数瓶子呢,他戴哥如今已经混成厂长大秘了!


    没想到人家周末还要去图书馆学习,怪不得进步得那么快呢!


    提到进步,方桥又想起来件事,放下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戴誉说:“我姐听说是你找了关系,才把我弄进财务科的,非要好好感谢你下。”


    戴誉轻笑声,摇摇头:“谢啥,也是机缘巧合,算你小子运气好。”


    “我运气还真是不错,当时招工考试的时候就是吊车尾进的厂,干了没俩月又转去了财务科。”方桥嘿嘿笑,“不过,我姐准备的谢礼保管你喜欢!”


    戴誉挑眉等待下文。


    从上衣兜里掏出两张门票,方桥拍在桌上,得意地笑:“怎么样?哥们这个谢礼不错吧!两张话剧票!正好是礼拜天的,咱们在图书馆看完书以后,可以直接去省话剧院看演出!”


    戴誉:“……”


    礼是好礼,但是咋不早点拿出来呢?


    早知道就不约他去图书馆了,谁要跟个大男人起看话剧啊!


    “不是谢礼吗?你跟着去干啥?”戴誉斜睨他眼。


    “我也想去看呗,这个话剧特别火,我姐他们剧团新排的剧目!场场爆满!”


    戴誉问:“你姐去话剧团工作了?没听你说过呢。”


    “有啥可说的,就是个卖票的。”方桥摸摸鼻子。


    主要是他姐不让往外说,不然得整天帮别人买票,烦都烦死了。


    觑着他那副心虚样,戴誉了然点头,“让你姐再帮我买两张票呗,这事我帮你保密,不往外说。”


    两人正合计着看话剧的事,妇联的刘宁就找过来了。


    刘宁已经吃完午饭了,拿着空饭盒坐到他们对面,问:“上次扫盲班发结业证你怎么没来呢?”


    戴誉回想了下,解释道:“跟着厂长跑项目去了。那天怎么样?两个积极分子的人选定了吗?”


    刘宁笑:“定了咱俩。没想到你本人都没来,还能得到最高票。宋轩他们都快气死了!”


    “哈哈,他们每次上课都读报纸,妇女同志都不乐意听。”戴誉还挺开心的,那两个月没白忙活,“我的妇女群众基础,比起你这妇联干事也不差吧?哈哈。”


    刘宁陪他笑了阵,才说正事:“省青年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大会就在下个月初举办。要求每人写份自己的先进材料,你抓紧时间写完了交上去,没有字数限制,尽量多写点。”


    戴誉应是。最近整天给别人写材料,终于能写份关于他自己的了。


    同时间,厂部二楼的厂办内。


    “姨夫,这次机会太难得了,你在推荐我次行吗?”许家庆坐在孙主任对面,脸上堆笑。


    孙主任看了眼门口,提醒他:“在单位还是要叫我主任的,被人听见了,对你影响不好。”


    许家庆面上应着,心里却暗暗咬牙,明明是孙主任怕事,还总是把话说得冠冕堂皇的。


    那三百块钱算是打水漂了。


    “主任,冯副厂长秘书的人选,你向他推荐下我吧。”许家庆再次请求。


    孙主任直接摇头:“你给许厂长当过临时秘书的事,不是什么秘密,在厂里稍打听就知道。哪能让同人短时间内先后给两位领导当秘书?”这么做是要犯忌讳的。


    许家庆急道:“上次哪算是当秘书,就是看大门的,许厂长出去都不带着我。何况那个工作我也没干几天呐!”


    “哦,那你说说,许厂长为什么出门不带着你,后来也不让你继续当秘书了?”孙主任问。


    他之前问了几次,这小子都装傻充愣不说实话。


    人家许厂长给他留面子,当面只说许家庆的性格不适合做秘书。即便如此也让他这张老脸臊得够呛。


    许家庆神色黯,嗫嚅道:“应该还是不信任我吧,而且之前戴誉陪他出差个礼拜,他肯定已经先入为主看好戴誉了。只是抹不开面子,才让我当了几天临时秘书。”


    孙主任冷笑:“既然人家是抹不开面子接受你的,没发生点啥事,怎么可能撕破脸面把你退回来?”


    许家庆闷着头不吭声。


    孙主任又补充:“你要是不说清楚,我是不敢再推荐你的。”


    权衡再三,许家庆还是挑拣着把自己阻止戴誉见许厂长的事说了。


    “秘书们不是都这么干嘛,之前李秘书也没少拦人,我这次只是比较倒霉罢了。”许家庆自我安慰地说。


    孙主任黑着脸道:“你自己的脚跟还没站稳,就耍这种小心思,有什么意思?李叙给厂长当了三四年的秘书,许厂长想见谁不想见谁,他心里门清。人家挡住的是许厂长不想见的人,不是他自己不想见的人!”


    许家庆蔫蔫地点头,副已经认识到错误的模样。


    见对方神色稍缓,他才开口说:“主任,我已经意识到错误了。不过,这次机会太难得了,罐头厂建起来以后,冯厂长肯定是要常驻罐头厂的,其实,给冯厂长当秘书与给许厂长当秘书没什么区别。”


    正因如此,孙主任才死咬着不松口。他总不能因为个秘书人选得罪了新领导。


    发现他是铁了心地不想帮忙,许家庆咬咬牙,蚊子嗡嗡似地说:“那三百块……”


    傍晚快下班之前,戴誉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敲响。


    许家庆面带微笑地走了进来,客气道:“戴秘书,冯厂长让我过来问问你这边有没有其他食品厂的通讯录。”


    戴誉诧异:“厂办没有吗?”咋还特地跑到他这里来问。


    “厂办有是有,不过不定是最新的,你经常跟着厂长出门,应该有最新的通讯录吧?”许家庆又笑着补充,“我今天还得先联系几个食品厂,过几天陪冯厂长去调研下。”


    戴誉恍然大悟,起身与他握了握手:“呵呵,原来你是冯厂长的新任秘书啊!恭喜恭喜,冯厂长可是个实干的好领导!”


    许家庆矜持地笑笑,提醒:“那个通讯录……”


    从抽屉里翻出个薄册子递过去,戴誉缓声道:“我用的也是厂办发的这个册子,各厂的电话号吗应该都是原来的,轻易不会变更的。”


    不就是来显摆他当上冯厂长秘书了嘛,还非得找个要通讯录的借口,点不实诚!


    戴誉对于许家庆重新当上秘书的内幕,点也不好奇,打了下班铃,他就收拾东西,急匆匆地往家属院赶。


    在院外站了没多久,就看到包裹得只剩下双眼睛的夏露,骑着自行车回来了。


    戴誉向她招手示意,两人推着车走上条没人的小径站定。


    “你不是说每天都要陪着厂长加班嘛,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夏露将围巾拉下来点,主动问。


    “为了还帽子呗!”从棉袄的口袋里翻出小红帽递过去。


    夏露小声抱怨:“不是让你昨天回来就放在陈大爷那嘛,你是不是忘了?”害得她回家撒谎说帽子丢了。


    可不是忘了嘛,本想回去换上自己的帽子再将夏露的还回来,却被家里的糟心事绊住了脚。


    不过,这种给自己减分的事,他是不会对夏露说的。直接点头,承认自己忘了。


    夏露拿了帽子就打算离开,她爸妈也快下班了,万被他们碰到,又是桩麻烦。


    见她左顾右盼的,知道她在顾虑什么,戴誉没多磨蹭,直截了当地问:“这周末去图书馆学习,我能不能带个朋友?”


    夏露向路口张望着,随口答:“能啊,你带吧,问我做什么?”


    “突然要带个人过去,我肯定得提前知会你声,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啊!”戴誉嘀咕,“你以为我像你呢?招呼都不打声,弄得我多尴尬!”


    夏露回过神来,哭笑不得地说:“我不是已经解释过了嘛。再说,该尴尬的是我俩吧,你尴尬什么?”


    不想在这种没意义的话题上打转,戴誉向她确认:“那我就带着朋友去啦?”


    “你这个朋友是男的女的?”


    “这问题问得多稀罕呐!除了你,我还认识哪个女的?”戴誉恨不得把方桥的家底扒给她看,“男的,是我哥们。现在在我们单位财务科工作,最近可能要上财务培训班了,所以临时抱抱佛脚。”


    夏露仰头,怀疑的视线在他脸上游移半晌,想了会儿才说:“带吧,到时候咱们分开坐就行。”


    戴誉急:“要是分开坐,还大冷天跑去图书馆折腾什么啊?咱俩各自往家里坐,也是分开坐……”


    夏露的眼神仿佛早已看透切,轻哼了声问:“说吧,你突然要带个男同志来图书馆,是想打什么坏主意呢?”


    即便打着坏主意也不能承认呐,戴誉连声喊冤,强辩道:“我还有话没说完呢,你先别急着冤枉人啊!”


    夏露将自行车停在边,双手抱臂,仰脸看着他,副等着他胡编的模样。


    “前段时间我帮了这个朋友点小忙,他今天送了我几张话剧票。我寻思着问问你要不要起去看呢!这个是省话剧院新排的话剧,叫《青春之歌》!讲的是知识分子和学生的故事,现在特别火爆,票难求!我觉得你肯定爱看。”


    “这跟你带着朋友来起学习有什么关系?”瞎话编得没有半点逻辑。


    “演出时间在礼拜天下午,在省图书馆看完书以后咱们可以直接去省话剧院。”戴誉幽怨道,“原本我是想请你看电影的,不过,担心你会拒绝,才选了话剧。”


    电影院里黑灯瞎火的,这年月能起看电影的男女,基本是已经默认彼此的对象关系了。


    这个话题是夏露的死穴,听了戴誉的话,她果然没再继续找茬了……


    戴誉再接再厉道:“怕你觉得不自在,我连你朋友的票都块买了!不过,我见到那个小丁也怪不自在的,所以我也得带个朋友起去。”


    见她还在杵着下巴考虑,戴誉继续补充:“当然了,你要是愿意不带小丁,那我也不用带朋友了。”


    说完就眼巴巴地等着对方的答复。


    “其实,我已经看过《青春之歌》的电影了,估计话剧的剧情也是差不多的。”夏露抿唇憋着笑,“你要是实在觉得不自在,就别去看了吧!”


    第62章


    戴誉当即傻眼,小夏同志是怎么回事,咋这么不解风情呢!


    “电影是电影,话剧是话剧。电影的画面都是黑白的,看着多没意思!还是话剧的人物鲜活!”戴誉极力劝说。


    又道:“你就带上小丁,跟你做个伴!”


    夏露斜睨他眼:“万你又不自在了……”


    “也,也不是特别不自在。”戴誉磕绊了下,才善解人意地说,“你还是带上小丁吧,要是何大夫问起来,你就说是跟小丁看的话剧。”


    夏露哼笑出声:“居然连让我怎么撒谎都想好了!”


    戴誉辩白道:“本来就是跟小丁起看的,怎么能算撒谎呢!”


    估摸着对方其实是不乐意让方桥加入,戴誉跟她交了底:“这话剧票本就是我朋友给的,他提出起去看的请求,我不好推拒。”


    “我看你整天学习怪辛苦的,偶尔也要出来放松下嘛!”他苦巴巴地说,“你要是不想跟我起去,那我会儿把票给你,让小丁陪你去看也行……”


    说得他自己都快委屈得掉眼泪了!


    围巾后面,夏露唇角的弧度瞬间拉平,她拧着眉问:“那你呢?”


    “我就回家歇着呗,反正难得有个周末,能在家休息也挺好的。”戴誉满不在乎地说,“反正我只是想让你在课余时间放松放松,有人陪你去我就放心了……”


    话虽说得大气,可是语气神态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我在强装无所谓,只是打算独自饮下这杯苦酒。


    夏露看他那蔫巴巴的样,明知他多半又是装的,还是心软地开口道:“我得先去问问丁文婷,才能答复你!”


    丁文婷本就与戴誉半生不熟的,再来个完全陌生的男同志随行,恐怕她不会愿意。


    戴誉在心里比个“耶”,苦肉计果然屡试不爽!


    这时候的娱乐活动匮乏,看电影都是奢侈享受,何况是看话剧呢。


    别管那小丁乐不乐意见到他和方桥,但是话剧的诱惑肯定是抵挡不住的。


    他忙咧着嘴点头:“你去问吧!”


    见他瞬间又支棱了起来,夏露给他泼冷水:“你可别高兴得太早,若是丁文婷不同意,就只能委屈你了,到时候我跟丁文婷起去看。”


    “那不能,小丁不是那么不懂事的同志。”戴誉十分自信地摆摆手。


    想了想又补充,“你别忘了跟小丁介绍下我那个朋友。他名叫方桥,跟我样是个光棍,也在咱们机械厂大院住。家事清白,没有不良嗜好,在啤酒厂工作得也很不错,积极上进,最近刚从车间调去了财务科工作。”


    夏露没好气道:“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交代得那么详细做什么!大家起看书学习可以,其他的事你想都不要想!”


    戴誉连连保证:“那是自然,其他的事跟我有啥关系,我哪有时间管呐。我那点业余时间都耗在你身上了。”


    话落,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小夏同志红了脸。


    “你问到了结果,给我在陈大爷那留个信。”伸手帮她把红围巾往上拽拽,戴誉催促道,“行了,你不是着急回家嘛!走吧,快回家写作业去吧!”


    原本被他说得有些脸热的夏露,听了最后句,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吐槽道:“你能不能别总学我爸说话!”


    戴誉忍不住挠挠耳朵,也有些无语:“以前让你叫我叔,你不叫。现在让你叫我哥,你还动不动就说我像你爸!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


    眯出月牙眼笑了会儿,夏露把他挠耳朵的手拉下来,问:“你是不是没用干冬瓜皮水擦耳朵?”


    还真没擦,昨天家里闹闹哄哄的,他早忘了这茬了。


    嘴上却不承认道:“擦了,不管用。”


    夏露不理他的狡辩,只嘱咐道:“上次我表哥送来了他们军区医院做的防冻膏,我拿来当擦手油,还挺好用的。你在这等着,我回去拿给你。”


    尔后,不待戴誉答话,骑上自行车就往小洋房去了。


    小夏同志送的那小罐防冻膏还真挺管用的,用了几天,耳朵终于止痒了。


    这天,戴誉戴着顶皮帽子回家,还没进堂屋,就听到那“夜哭郎”扯着嗓子干嚎的声音。


    端着茶缸子喝口热水,戴誉无奈地问:“还没到晚上呢,三宝嚎啥?”三宝是夜哭郎的乳名。


    戴奶奶这几天也被那孩子折腾得够呛,她上了岁数,本就觉浅,连续几个晚上被他哭得睡不着觉,白天就有些精力不济。连缝劳保手套的速度都慢了下来,以致于前天被推举为居民小组长的那点欣喜都冲淡了不少。


    “小娃娃要哭,能是因为啥?不是饿了就是拉了呗。”戴奶奶冷淡道。


    放下手里的劳保手套,看向小孙子:“正好你回来了,去屋里找张红纸出来,帮我写个符!你姐长大以后主意太正了,刚才让她帮我写,她死活不写。”


    口水直接喷了出去,戴誉好笑道:“现在可不兴封建迷信,您老居然还敢作法?”


    “呿,让你拿就赶快拿,废什么话!”戴奶奶这几天没休息好,脾气便有些按奈不住。


    戴誉不敢跟这老太太犯犟,找了红纸出来,坐到桌边听她差遣。


    将缝衣针在头发上擦几下,戴奶奶面缝手套,面道:“我说你写。‘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路过君子念三遍,觉睡到大天亮。’”


    “那孩子又不是咱家的!瞎写什么。”戴誉不想写,这玩意儿能起啥作用嘛,浪费纸。


    “别管谁家孩子了,这样写肯定有用。快写!写三遍贴到大门外面去!”戴奶奶言之凿凿。


    陪着奶奶搞完封建迷信活动,戴誉进屋问:“我看三宝长得又瘦又小的,别是有什么毛病才直哭的吧?”


    他看过几次那孩子后,特意跟家属院里差不多月份的孩子对比过,三宝都快岁了,还没人家七八个月的孩子长得大呢。


    戴英也说:“我刚才看到他躺在床上直扣旁边的墙皮吃,是不是缺钙啊?”


    戴母拍着摇床里的四丫,嘟哝:“长得那么瘦小,肯定缺钙。她娘家那条件,能有啥营养供给儿媳妇。当娘的奶水没有营养,那孩子能好到哪儿去?”


    戴英也对大嫂娘家的经济情况咂舌,小声问戴母:“妈,你当初咋给我大哥相了这么个岳家啊?这也太穷了!”


    “哪是我给他相看的!是他自己找的!当初被这个沈来娣迷得要死要活的,非要娶她。不过,你大嫂年轻的时候确实挺俊的,小姑娘看着也文静。我看她家那时候虽然穷点,但是她本人还挺勤快的,就点了头。谁知现在怎么变成这样!”戴母慨叹。


    戴誉逮着机会撺掇他娘:“妈,您看看我这黑眼圈!您能不能摆出婆婆的款儿,说说我大嫂啊,让她赶快把三宝送回他自己家去呗。”


    戴母轻嗤声:“你以为我没说过啊,在这孩子被送来之前,我就说过了。说完以后,就跟有开关似的,你大嫂那奶水说没就没了。没了口粮,咱们四丫怎么办?”


    搞不清楚产妇的奶水是如何收放自如的,戴誉想了想,才说:“那要不就别吃我大嫂的奶了,我出钱给四丫买奶粉喝行不?”


    就当花钱消灾了。


    “喝奶粉多费钱,再说奶粉能有亲娘的奶好嘛?前面三个丫头虽然也没过上啥大富大贵的日子,但最起码是喝亲娘的奶长大的。”


    戴誉不知道能说啥,只干巴巴道:“我大嫂摊上您这样的婆婆可真是走运了。”只听说婆婆磋磨媳妇的,还没见过婆婆被媳妇拿捏住的。


    “你看我跟你奶,也是这么过来的,辈子没红过脸。我琢磨着,你大嫂也就是刚生完四丫,脑筋还没转过来,过段时间自己回过味儿来就好了。”戴母安慰道。


    戴誉干笑两声:“呵呵,但愿您以后也能对我媳妇这么好……”


    戴母这边行不通,瞅准个她不在的空档,戴誉跑去撺掇戴奶奶。


    “奶,您看三宝在咱家总这么吵,影响大家休息。您是咱家最有威望的,如今又当上居民小组长了。要不您发话让我大嫂把侄子送回去吧,他要是能回去,我送他两罐奶粉也行呐!”


    “嗐,你以为我没跟她说过呐,我都念叨过好几次了。还跟你妈商量过,把你大嫂连带着那个三宝起送回她娘家去,可是你看这外面大冷的天,她还在坐月子,咋送回去嘛!”戴奶奶抱怨。


    要不怎么说沈家人鸡贼呢!


    让男娃带男娃的普遍做法是,等产妇出月子以后,夫妻可以同房了,再抱个男娃回来,带在身边。


    老沈家就是算准了戴家人不可能同意换孩子的事,才在闺女坐月子的时候就把孩子送来了。


    他们想要送走孩子吧,产妇着急上火就回奶了,想把俩人凑堆送走吧,戴家人又不忍心在数九寒天折腾月子里的产妇。


    只要没走到离婚那步,做事总要留线余地的。


    戴誉挠头:“那咱家也不能凭白给人养儿子呀,我那四个侄女养得都不怎么样呢。”


    戴奶奶沉默片刻道:“儿媳妇凭白养个苏小婉我都忍了,孙媳妇再养个侄子,也不算啥。”


    戴誉:“……”


    哎呦,我的奶!


    不知为啥,他突然觉得他奶与许厂长有点像……


    随后,戴奶奶还跟小孙子说了自己的发现。


    “我看戴荣媳妇待她那个侄子也不怎么上心。那孩子今天上午哭了好长时间,我被烦得没辙了,寻思进去看看是怎么回事。结果推门看,那小子在床上干嚎,你大嫂还美滋滋地吃红糖鸡蛋呢。”


    戴誉撇嘴:“那她费这么大的力气把孩子留下来干什么呀?”


    他嘴上这么问着,心里却寻思开了。


    按照他奶的说法,这孩子在大嫂心里也许只是个能生儿子的工具人罢了……


    为了安排这个夜哭郎,戴誉也算是操碎了心。


    这孩子若是安安静静地呆着,他没啥可说的。戴大嫂爱养就养呗,反正奶是她自己的,她爱给谁喝给谁喝。


    可是这孩子太能闹了,闹得他这些天在单位总是打哈欠,已经被许厂长发现好几次了。


    没办法,戴誉这天晚上直盯着门外的动静,戴荣下了夜班回来,他就将人拉去院子里嘀嘀咕咕了通。


    次日,吃过早饭以后,戴誉没急着去上班,而是拎上新买的两罐奶粉和盆鸡蛋羹,去了大哥大嫂的房间。


    戴荣还在屋里收拾东西,没出门上班呢。戴大嫂靠坐在炕上吃小米粥。


    见到戴誉进来,戴大嫂还算热情地打了招呼:“二弟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戴誉将两罐奶粉放在桌子上,又在旁边的椅子落座。


    “我来看看大嫂和孩子。上次生四丫的时候你没少遭罪,我这段时间在厂里忙得脚不沾地,也没抽出工夫进来看看你。”戴荣不在家,他这个小叔子哪能往嫂子的房里钻。


    提起生产那天的事,戴大嫂脸感激地谢过戴誉跑前跑后地帮忙。


    戴誉注意观察着大嫂的状态,似乎远离了那个娘家妈,她就恢复正常了。


    寒暄几句,他又去看了躺在大嫂身边的三宝。边逗弄孩子,边随口说:“咱三宝长得也太瘦了点。我前几天帮你找大夫打听过了,他这样是因为自从出生就缺少营养,尤其是缺钙,不然也不会总是哭闹了。”


    戴大嫂叹气:“你也知道我娘家那条件,能把孩子养活就行了,也顾不上什么营养不营养的。”


    她这些天也被三宝哭得挺心烦。刚开始还有耐心哄哄,后来怎么哄也哄不好,就只能任由他哭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这孩子既然被抱养到咱家来,就是咱家的责任了。亲家大婶将好好的孙子送过来,咱们也不能辜负了人家的信任。孩子胖了瘦了,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要由咱家负责的!”戴誉温声道。


    戴大嫂没想到全家唯支持她抱养自己侄子的,居然是这个从前不怎么对盘的小叔子。


    心里情绪时很是复杂,她感动道:“你现在是领导秘书了,思想觉悟就是不样。”


    戴誉呵呵笑:“这都没啥,你跟我大哥先生个儿子比较重要。虽然你如今还在月子里,想生儿子还得好几个月呢,但咱家现在的条件还可以,我大哥也有固定工资,多养他几个月也没什么。”


    “对对,可不就是为了赶快生个儿子嘛。”戴大嫂觉得小叔子越来越明事理了。


    戴誉继续道:“我听说抱养的孩子是什么样,以后生出来的孩子就是什么样的。咱三宝虽然爱哭点,瘦弱点,不过,这都是因为缺营养造成的。只要把咱三宝养成个健康娃,以后我小侄儿出生,肯定也是个不哭不闹的白胖小子。”


    戴大嫂心花怒放:“那就借你吉言了!”


    说了会儿话,戴誉打算起身告辞,都快走到门口了,又转身对戴大嫂说:“大嫂,人家大夫说了,三宝这种情况只靠吃母乳是不好补充营养的,得用奶粉搭配咱们大人吃的饭菜。”


    戴大嫂早就看到小叔子拎过来的那两罐奶粉了,忙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孩子的牙好像还没长好呢,以后就让咱妈每天用两个鸡蛋给他蒸个鸡蛋羹。”戴誉用手指鸡蛋羹和奶粉,“另外,我买了两罐奶粉给三宝,这玩意儿比较金贵,你就不要给家里那几个丫头喝了,都可着三宝喝,让他补营养!”


    戴大嫂不好意思地在棉被上搓搓手,问:“这奶粉不便宜吧?”


    “九块钱罐,像三宝这么大的孩子,个月至少得喝两罐。不过,好在大嫂你是产妇,每月有张奶粉票,咱们只需要另外花几块钱再买张奶粉票就行。”戴誉笑着说。


    “你看,哪能让你和家里破费这么多!又是奶粉,又是鸡蛋的。这孩子随便养养就行,哪有那么金贵。”戴大嫂脸感动,没想到婆家的态度会突然百八十度大转弯,竟然这样为自己着想。


    “那可不行,既然三宝到了咱家就是咱家的责任了。若是苛待了亲戚家的孩子,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那我们老戴家以后还怎么在机械厂立足啊!”戴誉满面地不赞同。


    也不知是不是在领导身边呆久了,戴大嫂觉得小叔子身上还隐隐有点官威哩。


    被他严肃地瞅着,戴大嫂只好唯唯应诺。


    戴誉面上现出笑,话锋转道:“再说,这也是我大哥的意思。他对这个内侄儿也是十分看重的,这几天直在忧虑三宝的健康问题。不过我大哥是个老实人,向来不懂如何表达,才让你们夫妻间在这件事上产生了误会。是吧,大哥?”


    始终站在旁安静如鸡的戴荣连忙点头。


    不待大嫂面上现出感动神色来,戴誉就突然呵呵笑道:“大哥已经把奶粉的钱给我了,每天吃两个鸡蛋的钱也交给咱妈了。大嫂你不要有心里负担,觉得这是给家里添了麻烦,你就安心将三宝带在身边吧,咱家没人有意见。三宝吃喝的钱都是我大哥出的,我就是个跑腿的!”


    戴大嫂只觉眼前阵发黑,倏地提高音量,颤声问:“你说什么?”


    戴誉不厌其烦地重复:“我大哥已经把三宝接下来几个月的奶粉钱给我了,将近百块呢!给咱妈那边也交了十块钱,足够咱三宝吃喝了,你就放心吧!”


    第63章


    若只是按照养三个女儿的标准养侄子,其实花不了多少钱,戴大嫂没什么舍不得的。不过,若是抱养三宝的成本陡增,甚至要拿出她的大半身家,她就未必真舍得了。


    没再理会怔神的大嫂,戴誉与大哥招呼声就上班去了。


    临出门前,戴母递给他副手套,叮嘱:“早上这会儿最冷,你把帽子手套戴好。刚才话匣子里面说,晚上已经达到零下五度了。我昨天放在院子里的桶水都结冰了。”


    戴誉诧异问:“这么早就结冰了?”


    戴上手套往门外走,果然看到那水桶表面结了层冰。


    蹙着眉想了会儿,就快步往啤酒厂去了。


    因着与市啤签订了竞赛协议,全厂工人的干劲都被鼓动了起来,连常年坐在办公室里的干部们都要时常下到生产车间参加生产活动。


    大家生产热情被激发起来,直接导致的结果是,包装材料供应不足了。


    包装车间的牛主任大清早就跑来厂长办公室告状。


    “许厂长,我已经跟赵副厂长说过这件事好几天了,却直没有回复。我跟您交个底,现在的瓶子箱子最多还能维持两天。两天以后,如果材料还是供应不上,就得停工了!”牛洪彪瞪着眼睛气哼哼道。


    许厂长拧眉从座位上起身,问:“箱子不够倒是正常,昨天已经紧急下单了,但是啤酒瓶怎么也不够了?”


    他们啤酒厂是有自己的玻璃瓶生产线的。


    “原材料不够呗,现有石英砂的数量,是按照二季度的计划走的,那时候的棒啤生产计划低,而且专供省内,用过的酒瓶我们可以回收再利用。如今大多数产品都销往南方去了,旧瓶子收不回来,新瓶子又产量少,当然不够用了。”牛洪彪解释。


    许厂长安抚道:“你先回去,我这两天尽快想办法从市里的玻璃厂调货。”


    牛主任离开以后,戴誉将自己的顾虑也跟许厂长说了。


    “厂长,如今气温越来越低,供给南方的货,恐怕得提前出库。”


    许厂长还在琢磨啤酒瓶的事,时还没什么反应,隔了几秒才回神说:“十天前已经运走了。”


    “十天前运走的是这个月的供应,我说的是下个月的。”戴誉提醒道,“昨天夜里的温度已经在零下五度左右,低于啤酒的冰点了。如果能尽快选在气温高的白天出货还好,若是按照计划时间走,晚半个月出货,恐怕咱们的产品送到南方就得变质了。”


    许厂长拍脑门,后怕道:“幸亏你细心,提醒了我。这要是真等到年底才运过去,咱这酒就全糟践了!以前咱们的产品只在省里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今年突然销往南方市场,真的是什么问题都现出来了。”


    啤酒的冰点在-18℃左右,北方的气温低,运输储存过程中稍有不慎就会结冰产生沉淀物,十分影响口感和外观质量。冷冻时间过长还会让整瓶啤酒结冰,从而导致体积膨胀,甚至撑破酒瓶。


    厂里的仓库都会注意调节室温,防止产品上冻。不过旦产品出库,不做好保暖的话,十有会被冻住。


    尤其是从北方运往南方的路上,走走停停。各地的气温不同,啤酒经过反复冷冻和溶解后,必定酒体混浊,静置段时间就会在瓶底形成黑色的沉淀。


    许厂长单手叉腰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自言自语道:“为今之计,要么从下个月起暂停南方的冬季供货,要么这两天就争取时间,提前个月出货,从月份开始停止供货。”


    虽然南方市场的销量很可观,但是啤酒不好过冬,运输过程中的风险太高了。


    戴誉摇头道:“目前的生产进度很快,南方的订单已经开始赶工了,如果停止下个月的供货,恐怕会造成产品积压。啤酒的保质期还不到二十天,多压几天就过期了。”


    在北方,冬天是啤酒的销售淡季,大家此时更青睐于喝白酒。入冬以后,连机械厂食堂外的那个啤酒水龙头都不再供应啤酒了。


    许厂长交待戴誉:“你去找赵厂长和两个工程师来开个会。我得打几个电话,问问哪家能吃下这个订单。”


    几人来得挺快,听了许厂长的顾虑,总工程师说:“从月初起,我们已经开始实行冬季配料了,麦芽选的都是最好的,又降低了辅料的比例。在定程度上可以提高麦汁的质量,减少絮状沉淀物。”


    这都是往年惯例,可是该沉淀还是沉淀。许厂长问:“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减少沉淀吗?”


    副总工补充:“可以控制麦汁的煮沸强度在8左右,之后再进行弱煮沸,促进大分子充分凝絮。然后,降低发酵期和贮酒期的温度,促使大分子凝絮的沉淀。这样让啤酒彻底澄清以后再装瓶,也能相对减少积淀。”


    赵副厂长也说:“现在温度还不是特别低,如果这两天赶赶工,周末就能出货。不过,也得跟南方那几个城市的专卖公司协商好,看人家的仓储情况。另外,运输也是问题,突然增加条专线,铁路那边不好协商。”


    许厂长大手挥:“只要能解决啤酒上冻问题,其他的都好办。”


    负责做记录的戴誉举手发言,“我们可不可以先集中生产黑啤酒?啤酒的冰点与酒精含量和原麦汁浓度有关,原麦汁浓度越高,冰点越低,咱们向南方提供的三种啤酒分别是11、12和14的,我刚才按照宣传册上面的计算公式算了下,14的黑啤酒冰点在零下26摄氏度左右。黑啤酒应该是最不容易上冻的了。”


    赵副厂长率先点了头:“可以,目前已经生产的只有三分之是黑啤,剩下的订单全部生产黑啤,原料上是可以供应的。不过包装酒瓶得赶紧想想办法。”


    许厂长锤定音道:“那你们回去尽快生产黑啤,争取两天内出货,我负责给你们做后勤,亲自去抓啤酒瓶的供应。另外,通知包装车间,尽量在木箱里多加稻草、刨花和炉渣,给啤酒保暖。”


    又商定了些细节,短会就地解散,大家各自返回岗位赶工。


    许厂长和戴誉各自拿出通讯簿,给省里的各大玻璃加工厂打电话。然而,得到的答复十分统,年底赶工,原有的订单都忙不过来,不接新订单。


    许厂长是个执拗脾气,越是有困难,越要往前冲。


    他领着戴誉,人骑辆自行车,顶着寒风前往全省规模最大的玻璃厂,滨江市荣兴玻璃厂。


    玻璃厂的守卫比啤酒厂还严,黑漆漆的大厅门被合得严严实实。


    戴誉让许厂长稍等,率先上前敲开铁门,与来开门的门卫说了半天好话,才被允许进传达室等候。


    “大爷,我们是市二啤的,这位是我们许厂长。今天特意来拜访秦厂长的。”戴誉给传达室大爷递根烟,“您帮我们通报下呗!”


    大爷接了烟,嘴巴却严实得很,问:“你们是来买玻璃的吧?那可不行。现在加班加点赶工都完不成任务,新订单得等月份才能接了。”


    每逢年底,他的主要工作就是拦住这些上门下订单的人。


    戴誉安抚住急着说项的许厂长,笑呵呵地开口:“我们今天就是来商量明年第季度的订单的。”


    大爷不信,摇头道:“那还早着呢,你们现在急啥?”


    “这您就有所不知了,原本我们厂也是能独立加工玻璃瓶的,不过今年我们的产品销往南方以后供不应求,玻璃瓶的用量激增。领导们就合计着,要将明年的部分玻璃瓶业务外包出去。听说荣兴厂是全省最大的玻璃厂,我陪着领导先来考察下,如果你们厂不能接,我们再去别家看看。”


    大爷将信将疑地看向许厂长:“你们真是来考察的?”


    许厂长顿了顿,沉默地点点头。


    大爷拿起电话,“那你们稍等,我给办公室打个电话。”


    电话打出去,没过多久就有人从厂区里跑了出来。


    来人不到四十岁,瘦高个,戴着眼镜。进入暖和的传达室,眼镜上先蒙了层雾气。


    大爷为他们介绍:“这是我们供销科的李科长。”


    摘下眼镜擦擦,李科长眯着眼睛看向戴誉二人,打过招呼后问:“你们来厂里考察什么产品的?”


    “啤酒玻璃瓶。”许厂长答。


    李科长重新戴上眼镜,客气地笑道:“我们秦厂长去市里开会了,要不我带着二位在厂里随便看看。”


    许厂长点头。


    之前给他们秦厂长打电话的时候,对方还接听了。这才不到个小时,就开会去了?


    看来人家还是有意回避他们啊。


    李科长带着他们在玻璃瓶生产车间外简单的看了看,又带着人往仓库那边走,介绍样品和型号。


    来到仓库门口,李科长问:“你们想预定什么型号的酒瓶,数量多少?”


    许厂长答复对方以后,沉吟片刻又试探着问:“其他的可以季度交货,不过其中的三千支能不能这个月交货?”


    李科长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厉,皱眉问:“你们想加塞?那可不行,工人们的生产任务已经很重了。现在加订单是肯定完不成的,最快也得月份才能交货。”


    许厂长知道每个厂都会有批机动物资,以防万。


    像他们啤酒厂,也是随时留着两百箱左右的啤酒,以备不时之需的。


    他们今天过来,打的就是这批机动物资的主意。不然,就算临时赶工生产,也满足不了啤酒厂的生产需求。


    许厂长斟酌着说:“反正今年马上就要过去了,你们的机动物资白放着也是占地方,不如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科长打断了:“许厂长,真不是我不想通融。那些物资是我们厂长说了算的,他下过死命令,不能随便卖出去。这事我可做不了主。”


    玻璃厂的产品又不像食品厂的产品那样有保质期,他们厂的机动储备甚至可以放好几年不动地方,根本不用操心。


    两人你来我往几个回合,个极力劝说,个拼命摇头。


    眼瞅着就要僵持住了,戴誉在仓库附近溜达了圈回来,指向仓库里个角落笑道:“李科长,咱们荣兴厂不愧是全省最大的玻璃厂,居然连玻璃棉都有,这玩意可是新兴事物,不多见。”


    闻言李科长矜持地笑笑:“我们厂有自己的技术队伍,这种玻璃棉毡就是由我们厂的工程师根据玻璃纤维的特点自主研发的新型保温材料。”


    听他说那是新型保温材料,许厂长下意识看向戴誉。


    戴誉对他隐晦地点点头,又示意他去看在仓库角落里堆放着的大批玻璃棉毡。


    继而转向李科长,遗憾地笑道:“这玩意好是好,可惜大家不识货啊。要不是在科技报上读到过相关介绍,我也认不出来。看那上面积的灰,这批货至少在厂房里搁置半年了吧?”


    李科长没有否认,都是明摆着的事,有心人看就看出来了。


    实际上,这些玻璃棉自打生产出来就没卖出去过,已经在厂房堆放了年多。


    大家对于保温材料的认识,还停滞在十年前。无论农村人还是城里人,提到保温材料大多只知道天然石棉、软木、稻草、炉渣这几种,有些甚至还要加上棉被褥子。


    对于玻璃棉以及泡沫塑料的保温效果,那是听都没听说过的,更别提让他们买来用了。


    许厂长此时已经默契地知道了戴誉的打算,他开口问:“这种新型材料是怎么定价的?”


    李科长以为他们有意向购买,详细地为他们介绍了这种新型保温材料的好处,又给了报价。


    态度与刚刚完全不同,热情度提升了好几个加号。


    许厂长这会儿也不着急了,将戴誉拉到旁问:“这玩意真有他说得那么厉害?”


    戴誉摇头:“用在装啤酒的木箱里,能起到定的保温作用,但是完全靠它保温不太现实,毕竟它的密度并不高。不过咱们厂本来就要购买保温材料,这种玻璃棉应该是目前能找到的保温效果最好的了。用了它,再在货箱外面蒙上棉被,短途运输不成问题。”


    又补充道:“这种玻璃棉毡有个好处,它可以重复使用。”


    许厂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嘀咕道:“主要还是为了那三千个玻璃瓶……”


    他折返回去拉着李科长,将他们的诉求说了。


    李科长脸为难道:“啤酒瓶的事,我做不了主,如果你们想要这些玻璃棉,我可以按照处理品的价格给你。”


    戴誉给厂长帮腔:“我看你们仓库的空间挺紧张的,这些玻璃棉足有三四吨了吧?您要是同意我们厂长说的方案,这批货我们今天就可以派车拉走。”


    李科长自己做不了主,需要回办公室给厂长打电话请示。


    许厂长自己就是当厂长的,对于领导的心态还是有把握的,有这么好的机会,当然是把长久积压的货品赶紧出手了,难道还留着过年呐?


    机动物资在之后再生产就是了。


    果然,没到二十分钟,李科长就笑容满面地给啤酒厂二人带回了好消息。


    解决了厂里酒瓶和供货的问题,戴誉向许厂长请了三天假,参加省里举办的青年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大会。


    与他起的,还有厂妇联的。


    这次大会的举办地点,是在省人民委员会也就是后来的省大礼堂。


    上午八点半,戴誉二人结伴抵达礼堂所在的那条街时,远远看到有许多穿戴新,胸前佩戴党徽和大红花的男女青年走上礼堂那条长长的阶梯。


    与他互看眼,感慨地问:“咱俩是不是太不进步了?”


    “好像有点。”戴誉也颇觉好笑。


    他俩既没有党徽,也没给自己弄个大红花戴戴,看着就不像什么积极分子。


    摇头叹道:“咱俩算是捡了大便宜,当初这两个名额本是要拿去车间分给先进工作者的。不过,我们许主席为了把扫盲班办好,愣是将它拿出来激励扫盲班的老师了。”


    戴誉扶上他的肩膀:“那就走吧,别浪费了许主席的番美意。咱也跟全省的优秀青年们多多交流学习。”


    参加这次大会的代表共有六百多人,大家都是来自农村、工厂、医院、学校以及机关单位的青年积极分子。


    当戴誉二人持着代表证进入会场时,其中大半的座位已经坐上人了。按照代表证上的座位号,在会场的中间位置,他们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甫落座,就摇晃他的手臂,指向前方个戴红领巾的小少年。


    “你快看,居然还有小学生来参会!”像是在看什么西洋景。


    戴誉也有点好奇。他原以为自己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就能来参加这个大会,已经算是很年轻的了。


    谁知来到现场才发现,大家不但都很年轻,甚至还有十三四岁的小学生夹在其中。


    坐在戴誉邻座的个男青年听了他们的话,出言解释:“那是荣城五星公社东风大队的儿童蔬果生产队的队长,他们全队三十个队员都是与他年纪差不多的少先队员。”


    戴誉诧异:“这么小的孩子就组成生产队啦?”


    那男青年点头:“他们这个儿童生产队很出名的,已经有快十年的历史了,每次省里举办青年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大会,必有他们的队长出席。”


    “那他们这个生产队的队长也得换好几茬了吧?”接话问。


    “那是自然,半大的孩子长到年纪就可以正式下地赚工分了。在此之前,他们就在儿童生产队里劳动,开荒、造肥、种植蔬果,这些孩子都很能干的。”


    戴誉二人了然,又与对方互通了姓名。


    那男青年叫汪正道,是轻工业部在省城轻工业设计院的设计员。因为实验成功了种防毒涂料,被院里的领导推举了过来。


    戴誉仔细观察座位附近的年轻代表们,发现大家的热情确实都很高涨。连肢体动作中都充满激情,透着这个年代特有的青春朝气。


    与会代表们都很激动,有些人可能是经常参加表彰大会的积极分子,已经是熟面孔了,大家彼此打着招呼。


    就连戴誉这个自认没什么特别成绩的,都不断地被人上前搭话。原因当然是他给厂里拍的那套宣传画报。


    众人闲聊了会儿,快十点的时候,陆续有省市级的领导入场。


    积极分子大会在十点正式开幕。


    今天到场的领导中,职务最高的是郭副省长,他代表省人委讲话,致开幕词。


    戴誉第次出席这种会议还挺激动的。他最近当秘书已经养成习惯了,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本本,边听边记。


    “亲爱的男女青年同志们,滨江省青年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大会今天开幕了!很高兴能出席这个大会,我仅代表省人民委员会向大会表示祝贺!祝贺大家在保卫祖国和建设祖国的各个战线上,取得了骄人的成绩!”


    会场里传来山呼海啸的掌声。


    “摆在我们面前的伟大社会主义事业,需要大家在各个岗位上贡献自己的力量、智慧和青春热血。中华青年要肩负起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戴誉坐在台下,时而做笔记,时而跟着大家起海豹鼓掌,津津有味地听副省长激励了大家半个小时。


    随后是两个积极分子代表上台发言。这两人确实都挺有代表性的,个是那位儿童蔬果生产队的队长,另个是滨江市下面个生产大队的青少年基建队队长。


    戴誉真心觉得这两个代表选得不错,开口就能让人感受到他们蓬勃的建设热情,很能带动现场气氛。


    反正上午的开幕式结束,在去吃饭的路上,他和还在回味礼堂里那种激情涌动的氛围。


    因着参会代表太多,会议主办方没有安排统食宿,倒是给代表们发了三天的餐食补贴,让大家自己解决食宿问题。


    两人结伴来到距离会场最近的家国营饭店。


    刚点完菜就听到有个男人高声道:“这会儿正是饭点,大家都是花钱来吃饭的。你们这桌子人就点了碗蛋花汤!让人家正经花钱吃饭的人没有地方坐,你说这像话吗?”


    戴誉寻声瞧过去,只见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张靠角落的餐桌前,掐着腰指指点点。


    那桌旁围坐着四个十六七岁的青少年,每人手里握着个冷窝窝头,饭桌的正中间摆着半碗蛋花汤。


    只有人穿得还算干净整洁,胸前戴着朵大红花,其他人都穿着破了洞的破夹袄。


    戴誉与对视眼,便端着刚买的饭菜走了过去。


    “这位同志,我们的菜刚上齐,你嚷嚷什么呢?”戴誉将盘肉包子和两盘小菜放在桌上。


    也走过来,把自己的盘子摆在旁边。


    “你们是起的?”那经理模样的人不确定地问。


    “那当然了,我们都是来参加省青年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大会的青年代表,”戴誉指向那个佩戴红花的少年,“这位同志是所有代表里面最出色的,被大会单独选出来,在副省长之后做了报告。我们这些与会人员都深受鼓舞和激励!”


    那经理有些讪讪地说:“那,那他们也没说啊。”


    戴誉懒得跟他计较,只摆摆手道:“您去忙吧,这几天有不少外地代表来您这饭店吃饭,您也大气点,展现下咱省城国营饭店的风采嘛。别说已经点了碗蛋花汤了,就算是啥也不点,您也得热情欢迎这些为社会主义建设做出过突出贡献的代表啊。”


    见他张着嘴想要反驳,戴誉补充:“这可是副省长说的,热烈欢迎全省各地的代表们来省城做客,交流学习。”


    那经理走后,戴誉二人扯过两张凳子坐在他们这桌,问:“大会方没给你们餐食补贴?”


    那个叫鲁木林的小代表已经没有了刚才在演讲台上的精气神,恹恹地说:“给了,天块五。我还想攒着呢。我们自己从家里带了干粮,想着点碗热汤泡着吃,没想到省城的饭店不让这样。”


    旁边个男孩也小声道:“我们可不是为了来占便宜的,我们公社里的饭店都可以这样点菜!”


    “省城也可以这样点,只不过今天来吃饭的人比较多,大家没有座位,经理也不是故意针对你们。”戴誉安慰他们,“你看,我俩来跟你们拼桌就没问题了。”


    见他们有些不自在,戴誉把小菜往前面推推,让他们别客气块吃,又好奇地问:“你们几个都是来参会的代表吗?”


    刚刚那男孩摇头:“不是的。只有队长是代表!听说我们基建队得荣誉了,我们几个也想跟着过来见识下!刚才直等在礼堂外面。”


    “你们基建队都在哪里有业务?赚的钱归你们个人还是归集体?”戴誉又问。


    提起工作,鲁木林来了精神:“我们的基建队是生产队集体所有的,木匠泥瓦匠,所有工地上需要的工种我们都有。主要承包外面的工程,收入归生产队,个人记工分。平时般在公社带搞工程,不过省城的活我们也接,之前还给省军区盖过房子呢!”


    诧异:“那你们这个基建队还挺厉害的!”


    个男孩骄傲道:“那当然了,你别看我们穿的不怎么样,每个人都是有绝活的!尤其是我们队长,他们家世代都是木匠,老祖宗还是鲁班哩!”


    戴誉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只招呼大家吃菜,将话题转移去了别处。


    之后的大会内容就是安排代表们挨个发言。戴誉被排在第二天,所以第天的大会结束后,他回办公室取了趟材料。


    刚进办公楼,就看到冯副厂长带着许家庆往外走。


    冯副厂长这几天已经跟戴誉很熟了,见了面就笑道:“听说你去参加积极分子大会了,你这个小戴同志还挺进步的!”


    “哈哈,还行吧,得感谢组织培养!”戴誉打着哈哈,继而问,“你们这是要出门?”


    许家庆抢先替领导答道:“冯厂长要去市里的食品加工厂考察下厂房建设。”


    他这几天总算是扬眉吐气了!跟着冯厂长去了好几个工厂考察,过足了厂长大秘的瘾头,终于不用在家看大门了!


    戴誉笑着点点头,对冯厂长建议道:“外面天气太冷了,我看您也别挨个工厂去考察了,我今天在大会上认识了省轻工业设计院的个设计员,据说他们院里就能承接罐头厂的项目设计。”


    第64章


    听了戴誉的话,冯副厂长有些感兴趣地问:“这个设计院承接项目是怎么收费的?只设计图纸,还是能顺便承包厂房建设?”


    他之前也考虑过找专业人士设计厂房。不过冬天不好动土,而且他刚到新职位,总要熟悉下各方面的关系,所以才每天四处考察。


    戴誉摇头道:“具体收费我没问,但是他们只负责设计,需要咱们自己找基建队。”


    想了想,又迟疑着问:“您要是想找基建队,我明天帮您问问?”


    冯副厂长挑眉:“你还有这方面的门路?”


    戴誉哂笑:“我哪有什么门路。只是今天发言的个积极分子代表是青少年基建队的队长。听说他们所在的生产队就在省城附近,距离咱们厂不超过八公里。如果请他们来,不用咱们管住宿问题。”


    将那个基建队的情况简单介绍下,他继续道:“您若是觉得他们还可以,我就去跟人家套套近乎,看看他们有没有意向来城里盖房子。”


    戴誉在心里直撇嘴。他这事办的真是费力不讨好!


    哪个领导能没有点自己的人脉关系,届时罐头厂建厂的消息经公布,肯定有各种关系户找上门来,哪会缺了盖房子的……


    冯厂长没有直接拒绝,而是道:“你可以问问看,要是他们有意向,让那个队长来厂里找我谈谈。”


    毕竟是许厂长的秘书,又是他们筹备领导小组的组员,对于他提的意见冯厂长还是要酌情采纳的。


    “另外,那个设计院的事你也打听打听。你现在是罐头厂筹备领导小组唯的组员,罐头厂的事也要上点心!”


    戴誉含笑应是,见他没别的话了才告辞离开。


    次日,戴誉早早地坐到礼堂的座位上,原本打算提前来与鲁木林和汪正道聊聊,谁知这两人今天都到得挺晚。


    没什么事做,他冷不丁地转头问刘宁:“你最近跟我姐怎么样?”


    “挺,挺好的。”刘宁结巴了下。


    戴英最近又是买新衣服又是买雪花膏的,果然是在跟这小子处对象。


    “你俩保密工作做的还挺好的!”戴誉笑。


    “我想说来着,是你姐嘱咐我不让说的。”刘宁挠挠下巴,语气有点幽怨,“她非要等到谈婚论嫁那步再跟家里说。连我家那边也保密呢,弄得像搞地下工作似的。”


    戴誉隐约能够猜出她的想法,估计还是被上个攀高枝的未婚夫弄怕了,没什么结果的时候,不想兴师动众地通知家里。


    “那你就继续保密吧,只当我啥也不知道。”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幸灾乐祸道,“能不能进我家门,就看你的造化了!”


    这点小挫折算啥,能有他惨吗?想娶个媳妇堪比西天取经了,还得经历九九八十难……


    刘宁倒是挺乐观的,摇头晃脑地说:“进门只是时间问题,争取明年结婚,后年让你当上舅舅!”


    “好了,你快准备下上午的发言吧,上台以后可别给我们丢脸啊!”


    面对那么多人讲话,刘宁很容易脸红紧张,所以对于这个代表啤酒厂发言的机会,他十分痛快地推给了戴誉。


    今天的会议还是那套流程,省里的领导简单上台讲话以后,就是积极分子们依次上台发言。


    上午共安排了十个代表发言,戴誉就是最后个。


    收到工作人员的提示后,戴誉起身理了理衣服,以及刘宁今天特地给他扎的大红花,直接上台了。


    他先简单做了自我介绍,才继续道:“今天在坐的青年同志中,有许多是长期奋斗在扫盲战线上的尖兵。这其中有热心教学的少先队员;有通过三年自学,从字不识到出版长篇小说的青年女社员;有解甲归田后上了业余初中,五年如日为乡邻扫盲的战斗英雄。大家之前的发言,让我受益良多,也从中得到了颇多启发。作为城市扫盲战线上的员,我今天想与大家分享的是,城市企业在扫盲过程中获得的成绩与经验。”


    演讲稿被折成筒状握在手里,戴誉笑着道:“滨江市第二啤酒厂,响应省妇联的号召,在今年八月末发起了专门针对妇女同志的扫盲运动。全厂15的女工加入了我们的扫盲班,经过两个月的学习,这些零基础的学员已于本月初全部结业,所有学员已经掌握了常用字的正确读写。”


    戴誉的话语中尽是对啤酒厂扫盲成绩的骄傲!


    “在此期间,我们的扫盲班中,有四名学员在省日报上刊载了学习文章;两名学员在《文学月刊》上发表了自创的打油诗和快板;名学员在编织方面很有天赋,她将织毛衣的针法口诀以及自己研究的花样,图文并茂地记录下来,发表在了《中华妇女》杂志上;还有名学员将啤酒厂的工作流程编写成顺口溜,被厂领导采纳后全厂推广学习。另外,全班所有学员还组成了扫盲班合唱团,在国庆演出中取得了团体二等奖的好成绩!”


    台下观众对于啤酒厂扫盲班取得的成绩给予了热烈的掌声。


    让掌声飞了会儿,戴誉才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我们扫盲班的学员并不是只有女同志,还有积极要求进步的男同志主动加入了学习队伍。大家比识字速度,比写作能力,比学习态度,在最短的时间内实现了全部脱盲!据我所知,我们滨江市第二啤酒厂在此次妇联组织的扫盲运动中,是第个百分百完成扫盲任务的!”他伸出食指比了个“第”的手势。


    台下又是啪啪啪的掌声。


    戴誉缓声道:“关于我们厂扫盲的经验总结以及学员们的优秀作品,也已经编纂成宣传手册提交给了省妇联和省委宣传部。另外,我们啤酒厂扫盲班的事迹已于上个礼拜,以图文新闻的形式,登上了省日报二版头条。”


    当然了,关于扫盲班的新闻以及学员们发表的文章,都是戴誉这个省日报的通讯员操作的。


    学员交上来的作业中,有些他觉得不错的,就会有针对性地投给不同的报社,有的甚至是稿多投。


    有些学员的练笔字数太少,他就把类似的文章安排在起,编成系列文章。


    反正就是广撒网,多敛鱼。


    这么番操作下来,果然没让他失望,十几篇学员作业里总有两个会被采用。


    如此,既让学员作业见了报,又完成了他在宣传科的kpi,举两得!


    美滋滋!


    将成绩铺垫得差不多了,戴誉才继续道:“下面我将代表啤酒厂,与大家分享下城市工厂扫盲中的几点经验。”


    台下的同志们都很安静,第排有两个领导甚至翻开记事本打算做记录。


    “首先我要强调点,那就是主要领导对于扫盲工作的态度,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扫盲工作是否能够取得成功!目前社会上对于扫盲成果的普遍看法是,机关不如企业,企业不如街道,街道不如农村。但是,在我看来,只要足够重视,扫盲工作都能抓得起来!”


    “我们厂为了抓好扫盲工作,不但出动了副厂长和妇联主席两位女领导主抓日常教学进度,还为扫盲班配备了五名从全厂各科室抽调出来的优秀职工负责教学。厂里对于妇女扫盲班给予了莫大支持。为了鼓励学员们积极参加合唱登台演出,厂里还拿出了高额的激励奖金。”


    戴誉含笑看向台下的代表们。


    “说到这里就引出了我要提的第二点。扫盲班的学员普遍是成年人,潜意识里是希望能够汲取到文化知识的,但是记忆力和动手能力都远远不如年轻人。这时候,就需要想出各种方法来激励鼓励这些学员,形成个相互比拼、相互鼓励、相互督促的学习氛围。”


    “比如,对于学员们的优秀作业,厂里不但会帮助学员向报社投稿,还会在午休时间通过厂广播站,向全厂职工广播;每次小考后,会将前十名的成绩张贴在厂宣传栏,供大家宣传评比,美其名曰‘金榜题名’;对于成绩有所进步的学员,会在班级里甚至向她所在的车间报喜祝贺!”


    戴誉眼尖地看到前排有位领导边点头边做记录,他心下稍安,继续发言。


    “前面两点提到的都是外在因素,第三点我要说些扫盲教学过程中的干货。”


    “我们扫盲班教识字,采用的方法是先通过注音识字法学习汉语拼音,再结合多种手段,让学员们优先学会生活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字句。”


    “比如结合票证看图识字,通过厂围墙上的标语识字,在常见的事物上贴纸条挂牌子识字。为了调动大家的上课热情,我们每节课前都有个革命歌曲大合唱,合唱后会通过歌词识字。”


    戴誉说到这里,就见观众席间大概第七八排的位置有人举手提问。


    这还是今天的交流会上第次有人举手提问,戴誉不知道大会是否允许这种交流方式,便向台下的个工作人员投去询问的眼神。


    工作人员点头示意可以,戴誉才向观众席的方向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前排众人顺着他的手势寻过去,发现居然有人提问了,都好整以暇地扭过身子看热闹。


    那人声音很洪亮,自我介绍说是荣城钢厂的职工。他提出了个在城市工厂中普遍存在的问题。


    “我们厂里三班倒,二十四小时开工,大家的时间根本对不上。即使将上课时间放在下班以后,也有将近半的工人是无法来上课的,那个时间段好多人还要去车间上夜班。这种情况下,你们是怎么让啤酒厂扫盲班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结业的?”语气里多少有些质疑。


    戴誉示意他请坐,笑着点头道:“这个问题正好与我接下来要着重介绍的注音识字法,也就是汉语拼音识字法有关。汉语拼音识字法有个很明显的优点,那就是只要掌握了汉语拼音,就能学会查字典!”


    “我们扫盲班的出勤率也不是每堂课都能达到100的,所以在出勤率最高的那几天,无论是哪个老师负责教学,教学内容都是教学员们学习汉语拼音。学会了拼音以后,课余时间可以通过查字典的方式,完成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说实话,他们登在报纸上的好几篇文章都是边查字典边点点写出来的。”


    “只要学会了汉语拼音和查字典,我们就不硬性强调出勤率了。每天下课后把当天的作业抄写在厂宣传栏的黑板上。没来上课的学员,直接去那边领作业。”


    戴誉刚说完,第排有个领导也举手提问。


    “你们这样教学,怎么能保证学员的学习自觉性?有些同志家庭负担很重,长时间不来上课,人家干脆就将重心重新转移到家庭上了,谁还会有心思完成作业?”


    戴誉握着话筒思考了两秒才说:“这就要重新回到我说的第点了,那就是厂领导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我们厂始终没出现过您刚才所说的情况,主要还是因为厂领导和老师们非常重视扫盲。如果哪个学员没完成作业,或者作业完成得不好,老师会直接找到这个学员的车间主任告状。”


    台下阵哄笑。


    这话听起来就像老师找到小学生家长告状。


    戴誉跟着大家笑了会儿。


    这个经验还真的暂时无法推广。毕竟他们这个扫盲班有些特殊,不但有个牛洪彪牛主任帮他们坐镇,还有几十斤猪肉奖励吊在学员们面前,所以大家来上课的热情都还挺高的。


    “说到这里,我也想向在座的领导,提出点小建议。那就是厂矿企业扫盲班学习内容的延续性问题。”


    “小学生、中学生毕业以后都可以继续升学,甚至近两年还出现了专门向农村输送城市知识青年的劳动大学。但是工厂扫盲班的学员结业以后,再想继续深造就很难了。”


    “是,家庭和工作负担重,再想单独报名参加业余中学的课程不太现实。二是,小厂想要单独组织技能培训,师资力量很难跟上,往往会虎头蛇尾。”


    刚才提问过的那个领导又举手说:“既然你提出了问题,有没有什么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戴誉摇摇头道:“我们厂里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开展歌咏比赛,设置了文化岗,也组织了技能比拼。但是这些办法都是时的,无法延续下去。之前扫盲班的学员们还畅想过,能够完全脱离字典看书读报以后,他们想学更多的技能知识。但是以我们厂目前的财力来看,是很难独立完成技术学校的办学的。”


    那个领导说:“咱们省里和各个市里直在办技术学校,你们厂的扫盲班学员可以来市里继续深造。”


    戴誉笑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又讲会儿啤酒厂扫盲班的经验,戴誉就开始收尾了,像其他积极分子那样拍着胸脯表决心。


    “我现在所取得的成绩,完全得益于党和团的培养,是厂领导和扫盲班五位老师共同努力的结果。今后,无论在什么岗位上我都会踏踏实实埋头苦干,关注扫盲工作,继续保持积极分子的光荣称号,为建设社会主义事业而努力奋斗!”


    礼堂内掌声四起。


    戴誉舒了口气,鞠躬下台。


    因着他就是最后个发言的代表,所以他的发言结束以后,上午的会议也结束了。


    戴誉兴冲冲地与刘宁击了掌,两人正商量着去国营饭店吃顿好的犒劳下,就被会场内的个工作人员叫住了。


    “戴誉同志,你先留下,还有事找你。”


    “我正要去吃午饭呢,要不您有啥事下午再说?”戴誉同志不想留下,他只想去吃饭……


    “领导的时间比较紧张,他不会出席下午的会议,所以想抓紧时间跟你谈谈。”那人脸严肃地说。


    戴誉看他眼,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让刘宁先等会儿,他则跟着对方走了。


    来到会场第排,戴誉看见坐在座位上等候的正是他刚才发言时,对他发问过的领导。


    “秘书长,戴誉同志来了。”


    戴誉心里琢磨着这可能是省委办公厅的秘书长,但是看年纪又不太像,好像跟许厂长的年纪差不多。


    这位秘书长挺亲切地让他在旁边坐了,刚想说话,之前那个工作人员就凑到他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什么。


    秘书长转头看向戴誉,语带歉意道:“倒是我考虑不周了,扰了小戴同志用午饭。”


    戴誉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两声作为回应,周围还算安静,所以几人都听得清二楚,让他闹了个大红脸。


    他呵呵干笑两声,摆手道:“没事,您别客气,年轻人饿会儿没啥。”


    秘书长直接从椅子上起身,笑道:“走吧,正好我也没吃呢,中午这顿我请。咱们去食堂吃点,块聊聊。”


    戴誉有些局促地起身,欲言又止。


    秘书长看向他,揶揄着问:“我看你在台上发言的时候还挺敢说话的,这会儿怎么忸怩上了?”


    戴誉忙摆手,又只向不远处的刘宁说:“领导,那啥,我同事还在那边等我吃饭呢,能不能带上他个啊?大会给我们餐食补贴了,我们自己出钱和票!”


    秘书长无所谓地点头,“既然是起的,就带上吧。”


    戴誉和刘宁二人,像刘姥姥似的跟着秘书长,去了省人委礼堂自带的大食堂。


    这个食堂的面积还没有啤酒厂的食堂大呢,但是装修和人员配备明显不是啤酒厂食堂能比的。


    除了公共餐厅,在二楼还有几个私密性很好的小包间。


    午饭很简单,算是机关里的工作餐标准,四菜汤,两荤两素搭配馒头。


    戴誉这两个土包子,连拿出钱和粮票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安排去二楼的小包间里坐着了。


    饭菜上来,几人坐定。


    戴誉没客气,就着红烧肉的汤汁先吃了个大馒头,才勉强解了那股来势汹汹的饥饿感。


    他放下筷子,抹嘴说:“领导,您找我是有话要问吧?您问吧!”


    秘书长点点头,手中的筷子不停,慢条斯理地问:“我刚才说让你们扫盲班的学员来省里或市里开办的技校学习,我看你好像不大认同?”


    戴誉摇头:“哪能不认同,认同的!”


    “哼,”秘书长哼笑声,点了点他,“你这个同志不实在,既然不认同,就说出你不认同的理由。掖着藏着怎么能干好工作!”


    戴誉呵呵笑:“对于您提出的方法,我确实是认同的,市里开办的技校很实用,能造福大批没机会进修,又在工作中存在短板的同志。我们厂财务科就常年派人去市委开办的技校,培训财务知识。”


    “不过,我们厂,甚至是我们厂附近的几个厂,都存在同样的问题——我们距离市中心太远了!”


    秘书长颔首,等待他的下文。他最近开始分管工业和文教工作,对于戴誉提的问题还是很感兴趣的。


    “我们的厂区在城郊,技校在市中心。工厂中的大部分工人是拖家带口的,像您之前说的,大家的家庭负担都很重。尤其是扫盲班的妇女同志,她们来上课的时候都得抱着孩子,带着针线活。啤酒厂离家属院很近,所以他们愿意带着孩子来上课,但是技校太远了,恐怕这两个钟头的车程会消磨掉大家对于学习新知识的热情。”


    秘书长问:“你们厂里有没有针对普通工人的技能培训?”


    戴誉点头:“有些老带新、传帮带的活动,但也只是岗前培训。扫盲班的学员们好不容易学会了认字,正是如饥似渴地想要继续学习新知识的时候,但是课程结业以后,很难再组织适合他们的培训班。只能以工会的名义组织兴趣爱好小组,比如读书小组,歌咏小组。我们厂是个小厂,暂时没有独立开办间技术学校的能力。”


    “你参加工作的时间不长吧?我看你对厂里的事情了解得还挺详细的。”秘书长咬口馒头,又示意戴誉吃菜,边吃边说。


    “我现在是厂长秘书。”戴誉解释。


    秘书长显然不是古板的性格,居然玩笑道:“那咱俩还是同行。”


    随后又问:“你们厂里对于职工再教育的困难,有没有向上级部门反映过?”


    戴誉咂舌,这有啥可反映的,领导们都看生产进度的完成情况,谁管工人的文化水平咋样啊?


    他斟酌着说:“厂里有问题都是先自己解决,解决不了的才会麻烦上级领导嘛。”


    “哦,那你们具体有哪些改革措施?打算怎么解决?”秘书长状似随意地问。


    戴誉:“……”


    俺又不是厂长,俺咋知道有啥改革措施。


    干坐着也不是办法,戴誉沉吟会儿,才吭哧道:“也不是没有办法,就是过程有些繁琐,而且不好实施。”


    “你先说说。”


    “城西那带,是工厂聚集区。除了我们啤酒厂,还有机械厂、量具厂、轧钢厂、制衣厂、再生胶厂等大大小小七八间工厂。如今存在这种困难的,应该不只是我们啤酒厂,大家的情况可能都差不多。”


    戴誉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单独开办学校的场地和资金有限,师资力量跟不上,学员的文化水平参差不齐,无法分班,有些班级可能因为学员人数少,无法开班授课。”


    秘书长“嗯”了声,隐约摸到些门道。


    “如果能让着七八家工厂联合办学,您觉得怎么样?”戴誉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秘书长。


    “你展开说说。”


    “就是由各厂集资,集中聘请老师,然后在距离各厂都不是很远的地段,最好是步行十分钟左右的路程,找几间教室,开办间联合办学的职工业余技校。这样的话,学员的人数多了,可以按照学员的兴趣和水平分班。也可以将上白班的学员分在个班,上夜班的学员分在个班,兼顾生产和学习。如此,工人有地方进修,厂里的出资压力大大降低,还能促进各厂职工间的交流学习……”


    戴誉说完这些,正兀自琢磨着接下来的话,工作人员便推门进来小声提醒:“秘书长,该出发了。”


    秘书长点点头,看向戴誉,有些遗憾道:“今天只能暂时谈到这里了,你这个思路还挺新颖的。找个时间,咱们可以继续聊聊。”


    想了想又说:“你回去把这个方案再完善下。后天吧,后天来省委办公厅找我。”


    戴誉眨巴眨巴眼,赧然道:“领导,我只是个秘书,要不还是让我们厂长去吧!对于这些事情,我们厂长比我清楚多了!”


    后天是礼拜天,他还想跟小夏同志起看话剧呢!


    第65章


    当天的经验分享会结束后,戴誉马不停蹄地跑回了厂里。


    不料,刚进大门便被孙师傅告知,厂长下班了。没办法,他又调转方向去了啤酒厂的家属院。


    与机械厂家属院常见的独门独院不同,这边基本都是两三层高的筒子楼。许厂长家所在的那栋红砖楼被大家戏称为干部楼,厂里的主要领导和工程师都住在这栋楼里。


    戴誉进门的时候,许厂长的爱人正端着炒好的菜从公共厨房出来。


    见了他就热情笑道:“小戴来了!快进来,我刚炒了菜,还做了疙瘩汤,起吃点!”


    “袁老师,厂长在家吗?”戴誉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瞅。


    “在屋里哄孩子呢。外面冷,你先进来吧!”


    小客厅里,许厂长怀里抱着个小的,腿上趴着个大的。见到戴誉,他露出松口气的表情。面问戴誉的来意,面将两个孙子还给老伴。


    见了许厂长,戴誉先现出踟蹰神色来,犹豫了半晌才说:“厂长,我可能给您惹麻烦了……”


    许厂长不以为意地笑笑:“你不是去参加积极分子大会嘛,能惹出什么麻烦?”


    戴誉将上午的事详细说了,才脸羞愧道:“我哪敢单独去省委办公厅嘛,所以那个秘书长让我礼拜天去详细说说方案的时候,就推拒了……”


    许厂长沉默片刻,才说:“你把你那个方案再具体说说。”


    “没,没有具体方案。”戴誉吭哧道,“那秘书长的气质怪威严的,我在原地干杵了快两分钟直答不上他的问题,心都快跳出来了。这个点子只是当时灵光现的想法。”


    “那拒就拒了吧。”许厂长拍拍他的肩安慰道,“这个方案听着简单,实施起来却不容易,想要将所有厂长聚集起来讨论这件事就是个大工程。何况每个厂的规模不同,学员人数也不尽相同,单只各厂的出资比例就要扯皮半天。”


    戴誉顿了几秒,才吞吞吐吐地说:“也没完全推拒。我跟秘书长说,我只是您的秘书,对于厂里那些事不比您熟悉。所以秘书长就改了口,让您在这个礼拜天去省委办公厅找他。”


    许厂长:“……”


    他斜睨着这个上岗不到两个月,就敢帮他在省委领导跟前露脸的秘书。


    见他们这边的气氛有些古怪,直竖着耳朵旁听的袁老师打圆场道:“小戴又不是故意的!他才多大啊,不敢去省委单独汇报工作也情有可原。既然领导改口让你去了,你就帮帮他呗。”


    许厂长听了老伴的话,轻扯了下嘴角,只摇头叹道:“先吃饭吧,吃了饭咱们起研究下你那个方案。”


    戴誉之前就在厂长家吃过次饭,这会儿也没客气,轻车熟路地帮着袁老师摆好碗筷,问过要不要等家里其他人,得到否定的答复后,就埋头大快朵颐。


    许厂长看他副不知愁的样,便有些上火,心里想着那个联合办学的事,忍不住在饭桌上开口道:“这位秘书长恐怕早就盘算着找个试点了,结果你自己送上了门。”


    省领导看问题的出发点肯定是要立足全省的,如果八厂联合办学的试点成功,之后肯定要将成功经验全省推广。


    戴誉点头:“当个试点也没什么吧,我们城西这片除了机械厂有自己的技校,在没有第二家了。要是能就近办起间学校,对于咱们厂的职工也是件好事。”


    对于建厂建校之类的事,许厂长比他明白:“这件事不是几家工厂单独能办得起来的,还需要经过区里。由区里出面统筹划,才不至于阻力太大。”


    戴誉拍掌,笑道:“那正好啊。您去面见秘书长的时候,干脆就建议他,让区里在咱们这几个工厂之间开办所技校。启动资金由区里出,学员进修的学费由各厂出,按人数收费,也可以避免在出资比例上扯皮了。”


    “区里出资办学和工厂联合出资办学的性质可是不样的。谁出钱话语权就在谁手里,教师人数、开设科目、办学规定这些都由出资人说了算。”


    饭后,戴誉在客厅里与许厂长就联合办学的方案进行了深入探讨,直到许家两个儿子和媳妇陆续回来了,他才告辞离开。


    戴誉走后,见老伴直蹙着眉沉思,袁老师忍不住劝道:“你也别怪小戴了,年轻人经的事少,时没考虑周全也是可以理解的。再说,我觉得能让你去省委领导面前露露脸还挺不错的,他这也是阴差阳错办了件好事。”


    许厂长摇头轻叹:“你啊,还是专心当好小学老师吧,太复杂的事别想了。”


    “嘿!你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人呐?”袁老师不乐意了。


    许厂长看她瞪着眼睛不服气,忍不住叹道:“我这次是欠了那小子人情了……”


    袁老师放下手里的毛线,凑过去问:“啥意思?”


    “你看他刚才在饭桌上说得头头是道的,哪像是没有腹稿的样子!”


    “那他这是什么意思,把功劳让给你了?”袁老师皱着眉说,“你是当领导的,可不能抢手下人的功劳啊!”


    “八字还没撇呢,算是哪门子的功劳?”许厂长哭笑不得,“不过,这确实是个难得的露脸机会。”


    再有几年他就该到退休线了。虽然现在啤酒厂发展的不错,但是对他个人而言,在啤酒厂的发展已经到顶了。


    何况,市糖酒公司派了杨副厂长来厂里当驻厂代表,方面是想让她镀镀金,另方面未尝没有想让她接自己班的打算。


    自从杨副厂长来到厂里以后,他就在思考自己接下来的去向问题。能在啤酒厂退休也不错,但是如果有机会更进步,他当然也想另有番作为。


    “按照你说的,小戴是有成算的,那他为啥不自己把握这次机会,表现得好没准能被那个秘书长直接调去办公厅呢!”袁老师反驳。


    “省委领导也许会需要个灵光现出点子的人,但他现在更需要能办事的人。”许厂长叹气,“小戴聪明是聪明,但他还只是我的秘书。无论他是否将我推荐给秘书长,想要完成联合办学这件事,势必是要经过我这里的。事后通知和直接推荐的意义能样吗?”


    “那这个小戴还挺精明的。”袁老师感慨。


    “他这是识时务,只凭这件事就被调去省里的可能性不大。”许厂长摇摇头,“县官不如现管,有了这遭,我算是欠下他的人情了!”


    隔日,许厂长与戴誉在办公室将八厂联合办学的方案做了最后的完善后。按照约定时间,在十点钟来到了六纬路66号,省委办公厅的办公楼。


    戴誉将人引荐给了秘书,就独自在66号门内的环形小广场上晃悠着等人。等到快中午了才见到许厂长脸轻松地从办公楼里走出来。


    “走,咱们找地方吃午饭去。”许厂长心情不错,主动邀请戴誉。


    不想戴誉却直接摇头拒绝道:“我今天可不能陪您吃饭。下午不上班,我约了女同志去看话剧的!”


    许厂长闻言哈哈笑:“不错不错,你确实应该考虑解决个人问题了,这件事更重要!那你快去吧,争取好好表现!”


    戴誉笑嘻嘻地与许厂长告别,乘上摩电车往省话剧院去了。


    昨天已经重新与另三人做了约定。他和方桥不去图书馆,下午点直接在省话剧院门口集合。


    戴誉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到了。


    让他没想到的事,从来没见过面的方桥和丁文婷居然已经热聊上了。


    他看向旁安静的夏露问:“你们怎么跟他接的头?”之前应该没见过吧。


    “他俩是邻居。”夏露无语两秒:“而且,上次跟你起听墙角的那群小流氓里,就有他个吧?”


    夏露的记性好得很,甫碰面就认出他了。谁能想到这位就是戴誉口中那个三好青年……


    “哈哈,这不是巧了嘛。缘分呐!”戴誉忙给方桥说好话,“你不能总用老眼光看人呐,方桥跟我样,属于浪子回头金不换型的。就说我吧,之前还被人说成小流氓呢。你看我哪里像流氓了?”


    看他副神采飞扬的样子,夏露眼睛弯了弯,随后又恢复严肃,吐槽道:“谁知道你们现在是不是装的……”


    “那不能,”戴誉脸等待表扬的嘚瑟样,“知道我今天为啥没去图书馆找你们不?”


    “不是义务劳动吗?”


    戴誉摇头:“我今天跟着厂长去省委办公厅,给办公厅的秘书长做了汇报!”


    夏露诧异挑眉:“你去做汇报?”


    “我们厂长。不过,那主意都是我出的啊,在古时候,我就是军师幕僚!”将过程简单讲了讲,戴誉眼巴巴瞅着对方等待表扬。


    “那你这军师确实挺厉害的!”夏露不吝夸奖。


    “诶,戴哥,你们说完没有?距离演出开始还有个多小时呢。咱们找个暖和地方呆着吧。”方桥嚷嚷。


    “你们吃午饭了没?我办完事就直接过来了,领导邀请我起吃饭我都没去。”


    闻言,夏露主动提议先去吃午饭,并且是由她和丁文婷出的钱和票。她俩早就商量好了,话剧门票的钱是两个男同志出的,她们就干脆找个机会请对方吃饭,算是将钱还了回去。


    戴誉没推辞,不过只点了大碗热汤面,连小菜都没舍得点,比他平时的饭量少多了。还是夏露怕他吃不饱,又点了两个肉包子给他。


    丁文婷对于看话剧这件事十分兴奋,坐下以后就不停地向夏露打听《青春之歌》的剧情。


    “你现在知道了剧情,会儿看话剧还有什么意思?”戴誉搞不懂为什么有人要主动找剧透。


    丁文婷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下肩头的麻花辫,“这还是我第次看话剧呢,我担心自己会看不懂……”


    戴誉:“……”


    行吧。


    他不想被剧透,所以拉着方桥问起了戴荣搞副业的事。


    “我最近整天忙着厂里那点事,都没时间打听大院里的动向。你知道有什么能赚点小钱的工作不?”


    方桥笑问:“你现在工资挺高的吧,怎么还想着赚钱的事?”


    再说,戴誉从陈斌那里忽悠了八百块粮食中介费,他可是知道的。有那八百块在,怎么可能缺钱花。


    “给我哥找个副业,赚点外快。”


    “那就让他鼓捣点什么,到农贸集市去卖,现在在集市上卖东西不算投机倒把。而且咱们那片本来就在郊区,距离下面的公社很近。”方桥建议。


    “在农贸市场上交易农副产品不算投机倒把,交易其他东西照样按照投机倒把处理。”戴誉摇头说,“我家种的菜养的鸡,还不够自己吃呢,哪能让他往外卖。”


    “那就糊火柴盒,打蛋片好了,这活能从接到那边领。”方桥继续建议。


    戴誉脸无奈地说:“我之前给他介绍了缝制劳保手套和劳保帽子的工作,他都不乐意干。糊火柴盒更够呛。”


    方桥沉默片刻,感叹:“咱哥要求还挺多的,哈哈。”


    这时候哪有那么多合法副业给他做,能找到门路就不错了,居然还挑三拣四的。


    两人商量半天,也没想出什么靠谱的营生,戴誉只能将这件事继续搁置了。


    吃了饭,四人再次结伴前往话剧院。


    瞄眼走在前面,在起嘀嘀咕咕的两个女同志,戴誉在心里“啧”了声。


    拉过方桥小声叮嘱:“你会儿有点眼色,跟小丁坐起去!”


    方桥瞅了眼戴着红帽子红围巾红手套的夏露,嘿嘿笑着问:“你真看上夏大小姐啦?”


    戴誉斜眼瞟他,不答话。


    这还用问吗?


    方桥竖起根大拇指,佩服道:“你可真行!我都不敢跟她说话!她太那什么了……”


    他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个贴切的形容词,来形容夏露给他的那种感觉。


    戴誉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夏露不说话的时候,那周身的气质,确实有点高冷。


    不过,他觉得夏露属于那种初见很高冷,熟识以后会发现可爱,深交以后才知道难得的女同志。


    但是他不想跟方桥分享这些,只回给对方个“你不懂”的轻蔑眼神。


    方桥最开始给他的两张票在第排,后买的两张票却是第三排的座位。


    进入剧场以后,丁文婷就像长在夏露身上似的,拉着她的手对戴誉二人说:“第排的位置好,你们去第排坐吧。我们去第三排就行。”


    说着也不顾戴誉瞬间黑下来的脸色,拽着夏露高高兴兴地奔向第三排。


    戴誉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若是早知道小丁会这么没眼色,打死他也不能同意让夏露带上她呀!


    坐在第排的座位上,戴誉问方桥:“听说你俩是邻居?之前去你家的时候,好像没见过她啊?”


    “勉强算是邻居吧,中间还隔着户。”方桥挠挠下巴,小声道:“这丫头在我们那算是长得漂亮的,又是高中生,她家里看得挺严实。要不是今天碰上了,我跟她也说不上几句话。”


    戴誉深觉自己没选好队友,方桥这战斗力也太弱了!


    他向后面望了眼,此时的第三排基本已经坐满了观众。


    靠人不如靠己,戴誉没再耽搁,起身整了整衣服就拉着方桥往后面走。


    夏露直注意着他的动静,生怕他按奈不住脾气闹出幺蛾子来。


    然后,就见对方从过道里点点蹭过来,温声细语地与她邻座的两个姑娘商量换座的事。


    演出尚未开始,观众席的灯光还算明亮,所以,那两个姑娘脸上的红霞也被她看得分明。


    戴誉没费什么力气,就轻松换到了夏露身边的座位,转头对着她得意地嘿嘿笑。


    丁文婷羡慕地嘀咕:“长得好看真好啊,关键时候还能施个美人计!”


    戴誉:“……”


    他怀疑这姑娘可能是与自己八字犯冲!


    让方桥坐去小丁旁边,多少能牵制住对方。


    戴誉刚坐下就凑过去跟夏露说话。


    夏露将他的大脑袋扒拉开,指着暗下来的灯光,示意他话剧已经开始了。


    坐回去安静了没几分钟,戴誉便又开始坐不住了。舞台上的演员明显没有旁边的小夏同志能吸引他。


    而且今天的小夏同志吧,特别香……


    之前没注意,这会儿她把帽子围巾全摘下来以后,那香气就顺着鼻孔阵阵地往他心里钻。


    被那股香味闹得,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向旁边瞟。


    夏露被他频繁的视线骚扰闹得面上微赧,在他又次望过来时,转头与其对视,压低声音用气声问:“你折腾什么呢?”


    也许是过于熏熏然了,戴誉愣是从这句简单的问话里听出了点撒娇的味道……


    他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被熏晕了!


    戴誉心里如此想着,也偏过头去凑到人家耳边问:“你今天咋这么香呢?”


    夏露:“?!”


    红着脸飞过去个让对方老实点的眼神,夏露没回答,扭过头不再搭理他。


    不过,戴誉哪是那么好打发的,他锲而不舍地凑上去说:“真的,特别香!香得我都看不进话剧了。”


    隔壁的丁文婷“噗嗤”声笑出声来,肩膀也耸耸的。


    夏露从没在朋友面前这么丢脸过,有些恼羞成怒,小小声地吐出两个字:“闭嘴!”


    光线有点暗,戴誉时没察觉到丁文婷的动静。


    又故意偏过头去逗夏露:“哎,我今天被你这香味儿迷得神魂颠倒的。”


    实际上他早就已经分辨出来了,那应该是香皂搭配某种雪花膏的香味。不过,芳香度与他以前闻过的香水比起来差远了。


    帽子围巾刚摘下来那会儿是最香的,现在基本上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


    然而,只短暂停留片刻的香味也让他回味了半天。既有空气中的冷感,又有被皮肤熏染的温热,反正他挺喜欢的。


    夏露咬着嘴唇不搭理他,被问得烦了就转头狠狠剜他眼。


    可惜,那眼风没什么力度,在戴誉看来,这就是对他问话的回应。所以,他就更来劲了,又厚着脸皮去骚扰人家。


    “你今天擦的什么啊?真好闻!以后就用这个香味吧,我喜欢这个味儿。”


    丁文婷不知道已经竖着耳朵听了多久了。戴誉隔着个夏露没发现她的动静,但是夏露与她是紧挨着的,哪能看不出对方在憋笑。


    他俩的话早被人家听见了,戴誉还像个二傻子似的不停地撩拨她。自己直在提醒他适可而止,可是根本不管用!


    夏露简直快被这臭流氓气哭了!


    实在忍无可忍,在他再次臭不要脸的凑过来骚扰她的时候,夏露从书包里翻出自己的帽子和围巾,股脑地塞进对方怀里。


    “给给给,拿去闻个够吧!臭流氓!”


    戴誉:“……”


    这咋还生气了呢!


    下意识闻了闻围巾上的香味,嗯,真挺香的!


    生怕将人真的惹恼了,戴誉不敢再造次,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安静捧着小夏同志的帽子围巾,心猿意马地捱到全剧终。


    走出话剧院,方桥和丁文婷热热闹闹地探讨剧情,对于女主角林道静与她生命中比较重要的三个男人的关系,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反观戴誉和夏露二人,则被对比得分外沉默。


    夏露是觉得在朋友面前丢脸了,时不知要如何开口解释。


    戴誉却是除了知道女主角的名字,压根没记住完整剧情,此时只能脸深沉地倾听着。


    四人坐上摩电车回机械厂,这次小丁同志终于有眼色了回,把夏露身边的位置留给了戴誉,主动与方桥坐在了起。


    与小夏同志并排坐着,戴誉还在想着怎么哄哄她,不过,夏露似乎已经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没再提刚刚在剧场里发生的荒唐事,只若无其事地开启了别的话题。


    “下午听你说想找个副业做?”夏露神色平静的问。


    戴誉觑着她的脸色,见她是真的没再生气了,才点点头:“嗯,帮我哥找的。”


    “你哥哥在厂里是做什么工作的?”夏露知道戴家人都是在厂里上班的,但是具体做什么并不清楚。


    “在我爸手底下当学徒工。”戴誉又补充,“钳工。”


    “我倒是知道个适合他的合法副业,你要不要听听?”


    戴誉做洗耳恭听状。


    “距离机械厂北大门里地,有个农用机械维修门市部。那里承接下面公社以及其他城市送过来的破损农用机械。这个门市部是机械厂开办的集体企业,主要维修农用拖拉机,脱粒机等大型设备。偶尔有些太小又零散的项目,他们会外包给个人。”


    戴誉疑惑地问:“我怎么没听说厂里还有这个业务?”


    “不算厂里的业务,之前是下面公社的对口帮扶站点,后来才改成维修门市部的。好像是去年改的,改了以后也没大肆宣扬,外包项目都是给熟人做的。”夏露解释。


    戴誉傻乎乎地说:“可是我在那边也没有熟人啊!”


    夏露看着他不说话。


    “哦哦,”戴誉拍脑袋反应过来,“小夏同志这是想给我走后门啊!”


    夏露轻哼声。


    “你跟那边的人认识?”


    夏露不答反问:“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戴荣。”


    夏露脸高冷地说:“我这几天找机会跟侯秘书说声,让他帮你打声招呼。过个两三天,让你哥哥去门市部那边报下自己的名字。他们那边要是有外包的活就可以直接包给他了。”


    戴誉呵呵笑着道谢,连声说能认识厂长千金真是占了大便宜了。


    “不过,”夏露补充道,“你们可得保证维修质量,若是修理不好,人家下次恐怕就不会再把任务包给你们了。”


    戴誉拍着胸脯保证:“没事,我大哥要是修不好,还有我呢。我要是也修不好,还有我爸呢!我爸是八级钳工,虽然主要业务在钳工台上,但是对于普通机械维修方面也十分在行。”


    夏露笑:“那你们家的男人在机械维修方面都挺有天赋的。”


    戴誉点没谦虚地点头应了:“那是,虽然不能跟夏厂长比吧,但是修理农具还是不在话下的。”


    看他又嘚瑟上了,夏露瞥他眼没吱声,扭过投去看窗外的街景。


    戴誉哪能就这样干坐着,人家看街景,他也凑过去往窗外看。


    嗅了嗅鼻子,他又想起了刚才在剧院里的事,贴过去小声问:“小夏同志,你今天到底擦的什么啊?”


    夏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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