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露不搭理他, 戴誉就单手支着下巴,目光灼灼地扭头看着对方。
搞不懂他今天又在抽什么疯,要直这样不依不饶的。夏露被他盯得烦了,侧目瞄他眼问:“你问这些做什么?”
戴誉却轻笑了下, 意味深长道:“早知道你这么重视这次约会, 我就好好捯饬下了。唉,上午跟厂长去省委做完汇报就直接跑了过来, 这样风尘仆仆的, 都配不上我们小夏同志了!”
脸颊唰地滚烫, 夏露有种被人识破小心思的羞耻感。
她今天虽然做了些改变, 但是真的只有点点!没想到这么微小的变化也能被这个臭流氓揪住不放!
前段时间,妈妈医院的同事去上海出差, 给她捎带了两罐雪花膏。罐是常见的夜来香的, 罐是她从没用过的桂花香味的雅霜。
那罐桂花香的雅霜她虽然喜欢, 却因为购买不便, 直没舍得用。
然而,今天早上洗漱以后, 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罐雅霜……
强压下心中窘迫,夏露小幅度地翻个白眼, 嘴硬道:“谁重视了?我平时也是这个味儿的!”
“哦, 那可能是我以前没发现吧。”戴誉将大脑袋凑到人家脸旁闻了闻,陶醉道:“今天刚发现,我们小夏同志可真甜呐!”
夏露被他的暧昧用词说得面红耳赤, 若不是还处在行驶的摩电车上, 她早就尴尬得跑了。
前后排的座位上都有乘客,她刻意压低声音,气哼哼地警告:“看在你这张漂亮脸蛋的面子上, 这次先放过你!要是再说这样不着调的流氓话,我就真的要给你两巴掌了!”
换个人来说这番话,她早就不客气了……
“再说,我爱擦什么是我的自由,跟你有什么关系?”夏露极力否认。
戴誉呵呵笑了两声,这丫头还挺厉害的。
“我可真是冤枉呐!”他语气真诚地问,“你说我直这样卖力地夸赞你是为了啥?”
夏露努了下嘴,询问的眼神看向他。
“还不是为了回应你!”戴誉控诉。
“回应我什么?”夏露搞不懂他的逻辑。
戴誉坐正身体掰着手指头给她数:“你仔细回忆下,咱俩哪次见面我没夸过你!从裙子到毛衣,从毛衣到帽子,从帽子到发型,哪次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没赞美过?”
耳根有些赧意升起,夏露顺着他的话,努力回想了下。
不得不承认,戴誉确实是个特别会说好听话的男同志。每次见面,他都要拐弯抹角地赞美她番,虽然有时候用词稍显直白,但是被他直白地赞美过,自己心里也是得意的。
见她不自觉地点了下头,戴誉委屈巴巴道:“你打扮得好看,我夸赞你,就是对你的回应嘛。你今天抹香香了,我要是点表示都没有,你能高兴啊?我这是在热烈地回应你呀!”
夏露幽幽叹:“真是辛苦你了,你以后还是别回应了……”
“那不行。你抹得香喷喷的,我却点回应都没有,那你不得失落啊!这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嘛!”戴誉振振有词道,“再说,我就是很喜欢你今天的味道嘛,当然要如实表达呀!问你抹了啥,你还直小气巴拉地不肯告诉我!”
夏露眼尾上挑:“你还挺委屈的……”
“有点吧。”戴誉腆着脸问,“你到底抹的什么啊?”
夏露犹豫了下,才小声在他耳边说了。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戴誉心满意足地点头说:“那你以后还继续擦这个吧,用完了哥帮你买!”
夏露轻哼声,只当他又在说漂亮话。
将两位女同志平安送回家,戴誉到家时正是晚饭时间。
这几天因为夜哭郎三宝的存在,家里的气氛很不和谐。连附近的邻里都看出了老戴家的异样,好几天没来戴家小院拉呱纳鞋底了。
不过,今天家里的气氛居然还不错。
他进堂屋的时候,几个婶子正拿着板凳和几副刚做完的劳保手套出门,戴母已经开始往饭桌上摆饭了。
“呦,今天有啥喜事,咋这么高兴呢?”戴誉问。
戴奶奶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小声通风报信:“你大嫂把她那个侄子送回老沈家去了!”
“呵呵,那还真是喜事。”戴誉无可无不可地点头。
上次给大嫂送了两罐奶粉以后,大嫂似乎还对抱养三宝存在着丝幻想,继续放在自己屋里养了好几天。
不过,经过这些天的适应,他已经对夜哭郎的哭声免疫了。每天累得要命,打雷也吵不醒他。
所以,现在三宝是走是留,他都无所谓。
当然了,能送走更好。
见戴奶奶还是副等着被询问的模样,戴誉顿了顿,配合着问:“怎么送走了呢?”
戴奶奶捂嘴乐:“还不是因为你出的那个馊主意!那个三宝的嘴还挺叼的,自从喝过奶粉吃过鸡蛋羹以后,就不喝你大嫂的奶了。”
戴母也插嘴:“他这么大的孩子饭量已经大了,本就不能只喂母乳,那点奶还不够溜缝的!”
“所以那奶粉消耗得特别快,这才过了几天呐,大半罐就喝没了。”戴奶奶呵呵笑,“你大嫂今天早上让戴荣把三宝送回娘家去了。还是你聪明!”
不待戴誉客气地谦虚几句,戴母却叹道:“你这主意是挺好,就是坑了你大哥和四丫。因为出钱买奶粉的事,你大嫂已经跟你大哥冷战好几天了。四丫的口粮也断了,幸好还有三宝喝剩的奶粉支应着。”
戴誉:“……”
这咋还怨上他了呢?
他没吱声,洗了手准备吃饭。
正逢礼拜天,家里人都在,连坐月子的戴大嫂也走出房门,大家起吃了顿晚饭。不过,因为刚送走了三宝,戴大嫂的精气神不太好,对戴荣也是带搭不理的。
饭桌上的气氛便有些微妙。
戴誉清了清嗓子,看向大哥说:“你之前不是想找个副业做做嘛,我这些天直帮你打听来着。”
戴荣期待地问:“怎么样,有眉目了吗?”
“有倒是有,今天有人帮我介绍了个维修农用机械的活。不过,被我推拒了。”戴誉边扒饭边说。
戴荣夫妻俱是急,口同声地问:“怎么能推拒了呢?”
“这些天三宝在大嫂屋里养着,我看大哥休息得不太好,脸色有些灰败,精神也经常恍惚。”戴誉忧心忡忡地说,“前两天还听咱爸说过,大哥在车间里总是精力不集中,做坏了好几个零件。”
戴大嫂看向自家男人确认。
戴荣嗫嚅了半天没说出什么辩解的话,沉默地点点头。
“那个机械维修门市部是集体企业,外包业务般都是给熟人做的。要是我把这差使领了回来,大哥个不留神把人家的工具弄坏了,我没法跟介绍人交代。”戴誉摇头叹,“机会难得,咱家干不了,我打算介绍给二虎他们家干,钱师傅的手艺也是不错的!”
戴大嫂急:“别啊。你大哥能干!三宝已经被送回我娘家了,这些天让你大哥好好休息休息,肯定没问题!”
不只戴荣得休息,她自己也是要休息的。虽说她在坐月子啥也不用干,但是她这段日子也被三宝哭得睡不好,最近都在日夜颠倒着过日子。
不然她也不会下定决心将三宝送走。
戴大嫂焦急地摇了摇男人的手臂,让他也赶紧争取下。
听着夫妻俩连番保证的话,戴誉勉强道:“那我明天再去问问吧。我也是想让大哥多赚点外快的,最起码得把咱四丫的奶粉钱赚出来呀!”
戴大嫂忙道:“她那么小的娃喝我的奶就够了,用不着喝奶粉!大丫几个也没喝过奶粉啊!”
听到奶粉这两个字她就浑身难受,这玩意也太糟践钱了!
戴誉颔首。
他想了想,觉得不能把大嫂逼得太急了,人家想生儿子也是为了给老戴家传宗接代嘛。
“我看三宝那孩子挺好的。大嫂你要是想他了,等他稍大点,偶尔接到家里来跟你做个伴也没啥。”
戴誉自以为善解人意的发言,却让戴大嫂连连摇头,拒绝道:“没关系,暂时先这样吧,要是想他了,我就回娘家看他去。”
这孩子太能糟践钱了……
解决了家里的事,戴誉将心思全部放在了工作和高考复习上,时间很快就来到了1963年。
今年的元旦和春节离得很近,与市啤的生产竞赛结束后,对方马上就按照当初的协议,带着两百张酒票上门了。
由于许厂长的后勤工作到位,原料供应充足,再加上工人们的集体荣誉感和冲奖热情被激发调动了起来。通过这次生产竞赛,二啤不但完成了上级下达的生产指标,还超额完成了任务。
车间里有10的工人可以得到第四季度的超额奖金,没得到奖金的人也有四百张啤酒票可以分。
按照最新的酒类报价标准,他们厂生产的棒啤,如今的最低定价是六毛五,最高的在六毛九。临近春节,张五瓶规格的啤酒票,拿到市面上至少能换两块钱,够买二斤多的猪肉了。
啤的袁厂长虽然输了生产竞赛,却满脸喜意。
他这次上门不但带来了酒票,还亲自带队,把他们厂的技术骨干都带过来了。目的就是为了学习二啤那个让人眼馋的保存啤酒的技术。
戴誉帮着许厂长招待客人,将这些人股脑地往车间里送,交给总工程师和赵副厂长,之后基本就没他什么事了。
这天,他正埋头写入党积极分子的思想汇报呢,许家庆就带着个熟人找上门了。
“戴秘书,这位同志在孙师傅那边找你,我看是认识的,就直接将人帮你领过来了!”许家庆十分热情地说。
戴誉见到来人就乐了。
送走了难得热心的许秘书,他才招待来人入座。
宋思哲望向戴誉,有些梦幻地说:“这才多久不见呐,你居然当上厂长秘书了?”
他们当初起来啤酒厂应聘打字员,不过都没争得过刚刚那个走后门的小眼镜。后来戴誉进了宣传科,他则重回商业局招待所当招待员。
没想到几个月的时间而已,对面这个白衬衫套蓝毛衣的家伙,就摇身变成为厂长大秘了!
戴誉不想刺激人家,只是谦虚地说:“机缘巧合罢了,我这人运气不错。”
宋思哲点头,可不是运气好嘛,明明已经被厂办刷下去了,居然还能靠着张好看的脸蛋重新混进来。
戴誉没怎么磨蹭,直接问了对方的来意。
宋思哲不好意思地说:“这次是上门麻烦你来了!”
戴誉泡了杯茶给他,只笑道:“你先说说看,能办到的我就办,办不成的我也帮你想想办法。”
既然对方这样爽快,宋思哲便也没扭捏,痛快地说:“我刚当上了我们招待所经理的助理,这不是快过年了嘛,我们经理想换批啤酒票。”
戴誉笑着点点头,先恭喜了他升职。
对方没明说,但他也能猜出个大概。
这个时间来换酒票,要么是给员工的福利,要么是过年走礼用的。给员工发福利随便发点容易弄到的东西就行了,酒票在他们厂虽然不算稀罕,而且经常被大家嫌弃,但是放到外面去,啤酒票可是紧俏物资。
哪怕是省长市长想要喝啤酒,也是要凭票购买的。
既然不是给员工的,那就是准备拿来送礼的了……
戴誉没含糊,直截了当地问:“你们打算换多少?”
“大概需要二十四、五张吧。”宋思哲赧然地挠挠头。
黑市上都不怎么能换到啤酒票,他们开口居然就是二十多张。
戴誉快速算了下,箱啤酒是二十四瓶,张票五瓶。他要的还真不少,出手就是五箱啤酒呐。
宋思哲补充道:“肉票、糖票和烟票我们都有,看你想要什么,随便换。”
“我手头的票倒是可以都换给你,可是还缺二十张呢。”戴誉没客气,对他报价,“张啤酒票换四张猪肉票,你要是觉得成,我就去别的科室帮你打听打听。”
宋思哲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轻松点头。
黑市上五斤猪肉票换张酒票都换不到,戴誉这个报价算是很厚道的了。
戴誉抱歉地让他在走廊里稍等,自己去其他科室问问。
宋思哲理解地点头,厂长秘书的办公室,哪能随便让外人单独在里面呆着。
宣传科里。
听说可以用啤酒票换四张肉票,沈常胜和徐晓慧都激动得不行,连吴科长都翻箱倒柜地找啤酒票。
虽然黑市上的价格更高,但是他们都是公职人员,哪能冒着丢饭碗的风险去换几张肉票,他们几乎每个月都得把酒票放到过期。既然有这种送上门来的好事,凭白得四张肉票,当然得抓紧机会了。
戴誉在宣传科凑了十二张酒票,又去厂办跟张爱国等人凑了八张,片刻功夫就把二十五张酒票凑齐了。
看着他递过来的百张猪肉票,戴誉直咂舌:“你打哪弄来那么多肉票啊?”
宋思哲神秘笑:“我们招待所总会有点自己的门路嘛。”
约了过年的时候起喝酒,戴誉将宋思哲送出门,便折返回去将猪肉票分给众人。
中午吃饭时,不断有听到消息的人跑过来跟戴誉打听。
“戴秘书,听说你这能换猪肉票?”
戴誉统回复:“没有,早换完了。”
“没有猪肉票,换别的票也行啊!”
“别的票也没有啦!”
见状,刚打了饭菜的许厂长坐到他对面问:“怎么回事?”
戴誉简单将上午换票的事说了,又作势翻裤兜:“我换了二十张,给您匀半吧?”
许厂长摆摆手,他们家不缺肉票。
戴誉将工人们的诉求对许厂长说了:“咱们那四百张酒票可能不太受人待见,工人们想喝酒都在厂里买处理品,基本没人会出去花高价买啤酒喝。酒票要么砸在手里,要么换成别的票……”
许厂长挑眉:“你的意思是?”
“听说工会那边准备的过年福利是每人两瓶啤酒两瓶汽水……”戴誉面色古怪道,“而且要求大家喝完了以后,必须把瓶子还回厂里。”
“……”许厂长无语两秒,“这个老李在想啥呢?”
下午,戴誉带着许厂长的指示去找了工会的李主席。
李主席不以为意道:“哪个厂不是就地取材,厂里生产啥,就用啥当福利?”
“今年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们的工人在两厂生产竞赛中胜出了,基本每人能得张啤酒票。您再给大家发啤酒,恐怕大家会有怨言。”反正他自己是不想要啤酒的。
“下周就要发过年福利,啤酒已经准备好了,现在换也来不及呀!”
戴誉笑道:“大家过年肯定都是要吃点糖甜甜嘴的,要不咱们拿出瓶啤酒,去糖厂换点糖?”
李主席的秘书郭宪勇也帮腔道:“主席,听说之前糕点厂的人来问过,能否用糕点跟咱们换啤酒。但是咱们厂不能越过门市部直接出货,所以当时拒绝了。要不我再去问问,用瓶啤酒跟他们换斤糕点怎么样?就当是两个厂工人间的以物易物,跟厂里没关系。”
李主席有些动摇地看向戴誉,问:“小戴,糖厂那边也找你换啤酒了?”
戴誉点头。
事实上,不是糖厂找他,而是他给糖厂打了电话。
去年去北京出差时,与他起在火车上打扑克的人里,就有滨江糖厂的供销科长。
糖厂今年的过年福利也是就地取材,每人二斤糖。
听说戴誉有意向用啤酒换糖,人家供销科长连请示都不用请示,口就应下了。
大家互利互惠,行个方便嘛。
李主席拍板道:“那行,你们去联系吧。今年的过年福利,换成糖、糕点和两瓶汽水。”
又不放心地叮嘱:“尽量多换点啊!咱们厂的啤酒可是紧俏物资!”
之后戴誉带着工会的个干事去了糖厂,跟对方工会的人直接对接,最终敲定了用斤三两的糖换瓶啤酒。
不过,这斤三两的糖是杂拌糖,其中有水果糖、酥糖和奶糖,整体价格会比啤酒的略高些。
将后续事宜留给工会的干事,戴誉没再插手。
晚上回家以后,戴誉将自己单位将要发放的福利说了说。
“你们这几天不是要采购年货嘛,我说的这几样你们就不用买了。”
戴母虽然还没见到东西,但是已经露出脸笑意了,喜滋滋地说:“虽然你们发了节礼,不过,该买的还是要买的。今年你当上领导了,万有人来家里串门送礼,招待客人的东西不够用怎么行?”
“我算是哪门子领导。”戴誉无语脸,“我不给人家送礼就不错了……”
想起什么,戴誉从兜里掏出那二十张肉票给她。
“我跟人换的肉票,过年多买点肉。我还想吃肉馅饺子呢!”
双眼放光地把接过来,戴母不可置信道:“你咋弄到这么多票的?不会,不会是……”
她想说不会是通过啥不正当手段弄来的吧?毕竟她家戴誉可是前科累累的。
戴誉再次无语,只避重就轻地说:“您放心吧,在单位换的。”
戴母拿着那些票纠结半晌,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都让您放心用了,您还担心啥……”戴誉不解其意。
“哎呀,我在想别的事!”瞟眼在堂屋里抱着四丫满屋转的大儿媳,戴母将戴誉拉去了灶间。
她攥着那些票,迟疑了半晌,才咬牙,从里面分出半塞进儿子手里。
“快过年了,你也去夏厂长家表现表现,把这十张票买了肉送过去!”
戴誉“哎呦”声,赶紧把票还回去:“人家那么大的厂长,还能缺了他的肉吃啊!您快别操心了!”
戴母瞪他眼,小声道:“人家有是人家的,你该表示还是要表示的!听说小夏闺女她妈又怀上了,夏厂长那么忙,他们家又没有成年男丁,忙年的时候,有不少重体力活。你赶紧借着这个机会去表现表现!”
戴誉心道,您老打听得可真详细啊。
虽然他也想去,但是他哪能就这么大喇喇地说,要去给八字还没撇的未来老丈人家白干活。
戴誉故作不情愿道:“咱家里那么多活我还没干呢,跑去外人家献什么殷勤嘛。我妈我奶准备年货不累啊?”
“你这孩子咋这么死心眼呢?咱家的活还有你爸和你哥呢,小夏闺女家里正是困难的时候,你不去干,就得让小夏闺女干。”戴母气咻咻地拍他后背下。
戴誉猛摇头:“那我也不去,让她干点活能怎么样?别说她还没进门呢,就是进了门,我也不能把自己老娘扔边,跑去丈母娘家里献殷勤呐!”
戴母对于小儿子这番表态还是心下熨帖的。他这样不开窍,虽然有点傻不愣登的让人跟着着急,却也比老大那个有了媳妇忘了娘的强。
又在对方后背上拍了两下,戴母肃着脸问:“你还想不想娶媳妇了?想娶媳妇就听我的!”
见儿子唯唯应诺不敢反驳,她才命令道:“这两天你就买了猪肉,找机会去夏厂长家趟。嘴甜点,听到没有?”
戴誉勉为其难道:“去就去吧,但是不用拿那么多肉票。我自己去出个力气干点活就行了。他们家肯定不缺吃的。”
戴母想了想,只要这傻小子能答应就行,遂也不再强求别的。
次日下班,戴誉从烟酒门市部搬了箱啤酒,便吭哧吭哧地往小洋房去了。
来开门的是穿着件家常紫色夹袄的夏露。
见了他,夏露先是圆瞪着眼睛吃了惊,回头瞄眼客厅,才问:“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戴誉若无其事地笑:“不是到年根了嘛,我手里攒了不少啤酒票,今天次性花了,正好搬箱啤酒给夏厂长送过来。这玩意儿挺沉的,省得你们去买了。”
夏露正要让他赶紧进来,就听到妈妈趿拉着棉鞋过来了。
此时,何婕的肚子已经显怀了。也许是高龄产妇的原因,她看起来有些憔悴,脸色也没有以前红润。
“小、小雷,怎么这时候来了?”何婕已经快两个月没见过戴誉了,见他那么大的个子杵在自家门口,时还有些恍惚。
戴誉看眼脚边的啤酒,呲出口大白牙,乐呵呵道:“快过年了,您家里也得有不少活吧?您现在行动不方便,夏厂长又那么忙,我过来帮您干点脏活累活啥的!”
第67章
从烟酒门市部到家属院至少有里地的路程, 抗着木箱的棒啤徒步过来真的不轻松。
见他还喘着粗气,额头上也冒着汗, 何婕踌躇半晌,到底没能狠下心肠说出什么拒绝的话。
戴誉得了何大夫的允许,将啤酒箱搬进室内,又在门口换了鞋,才进入客厅。
何婕冷眼旁观着他的系列动作,直到发现他主动换了鞋,神色才稍稍满意些。
时下少有人具备这种作客串门要主动换鞋的自觉。北方的冬天尤其冷, 往往是双棉鞋从早穿到晚,直到晚上睡觉才会把鞋子脱下来。
出于职业习惯,何婕比较注意环境卫生,要求家人回家必须换鞋换外衣。不过, 她能管得了家人,却管不了客人。
像戴誉这样不用提醒就自觉换鞋的, 着实罕见。连老夏身边那个侯秘书,都是当上秘书个月以后, 才发现了他家这个习惯。
之前她还没注意,如今仔细回想下, 戴誉前两次来家里时, 好像也是换过鞋的。
不过,眼见夏露给他倒了热水,又拿热毛巾让他擦汗。刚升起来的那点好感,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察觉到妈妈的视线,夏露下意识解释句:“这是我弟弟的毛巾,你将就用吧。”
戴誉在何大夫看不见的地方,小幅度地摆摆手, 示意她远离自己,别显得太熟稔了。
然后换上副笑脸与何大夫寒暄,问她过年前还有什么活没干呢。
何婕根本不想让他给自家干活,只客气道:“家里没什么事,偶尔有点零碎的活,老夏回来就干了。”
“哦,那家里的年货准备得怎么样了?”戴誉很是热心肠地说,“外面天冷路滑,您出门买东西也不方便,像米面油这些比较沉的东西,我去帮您买回来吧!”
“呵呵,那些已经买好了,过年前的这段时间,副食商店有流动售货车送货上门,副食鸡蛋什么的也买了。”何婕丝毫不给他献殷勤的机会,“老夏今年又得在厂里坚守,所以我们家也不打算准备年夜饭。年三十和大年初都去厂里食堂解决就行,不用买太多年货。”
戴誉理解地点头,别说夏厂长了,连他都得在年三十上班呢。
既然人家不需要他干活,戴誉也不强求,快到饭点了,他准备起身告辞。
李婶端着菜碗从厨房出来,听说戴誉是来家里帮忙的,高兴道:“你来得正好,家里生火的柈子快用完了,顶多能再支应天。要不你帮我劈点柈子吧?”
戴誉痛快地点头:“行啊,柴都堆在哪儿了,我帮您劈点。”
他现在对于劈柈子的活已经十分熟练了,老戴家生炉子做饭用的柴火基本都是他和大哥轮班劈的。
如今蜂窝煤限量供应,为了保证整个冬天都有煤用,家家户户都要掺着柴火生火,厂长家也不例外。
跟着李婶来到院子里,戴誉拎起斧头就开始干活。
听着外面噼噼啪啪的响声,夏露根本就坐不住,穿上棉袄戴上帽子就要出门。
“你干什么去?”何婕蹙眉不悦道。
夏露比她还不高兴:“人家在外面给咱家干活,我却在屋里干坐着,像话嘛?”
不待母亲再说什么,夏露就噘着嘴气呼呼地出门了。
“大冷天的你跑出来干啥?”戴誉挥舞着斧头问。
夏露不答,只说:“不用劈那么多,够这几天用的就行,回头我爸有空就干了。天都快黑了,你赶紧回家去。”
“没事,我把这个月的都劈出来,省得夏厂长受累了。”戴誉若无其事地说,“再说,我这么早回去肯定得挨批评。”
“怎么了?”
“你以为我为啥今天跑过来了,实在是被我妈催得烦了。”戴誉嘟囔,“不知道这老太太从哪打听到了何阿姨又要生娃的事。这几天就催着我来你家表现表现,帮你分担点家务活。”
夏露诧异问:“真是伯母让你过来的啊?”
“嗐,最近单位里忙得要死,自己家的活我都想不起来干呢,哪能想到来你家干活。”戴誉放下斧子休息会儿,“我不是弄回家二十张猪肉票嘛,这老太太非要匀给你家十张。我没听她的,让她自己留着了。不然,那么多肉票拿过来,何阿姨又得多想。”
夏露忙点头道:“我家在吃的上不缺嘴,你能来帮忙干点活已经很好了。你回头帮我谢谢伯母啊!”
瞟了眼透过玻璃窗向外张望的何阿姨,戴誉小声叨叨,“我原本还计划着,咱俩结婚了以后先生个闺女呢。不过,这样看,还是得先生儿子才行。不然等我到夏厂长这个岁数了,还得自己劈柴,那也太累了!”
夏露心下羞赧,但余光里看到屋内人影,还是横他眼,吐槽道:“你胆子挺大啊,我妈在窗边直勾勾地盯着呢,你还敢说这种不正经的话。”
他俩现在连对象都不是呢,就敢跟自己探讨生育话题了……
“那有啥,何阿姨又听不到,就算听到了,也得赞同我的观点呐。”戴誉念念有词地说,“你看她现在就是深受儿子太小的苦。你倒是长大了,谁舍得让你干这活呀!”
正说到何阿姨的小儿子,夏洵就阵风似地进了院门。
看到劈柴的戴誉,他还愣了下,然后哈哈笑着跑过来问:“哥,你咋来我家了呢?”
戴誉原本还担心这小子又在称呼上坑他呢,这会儿听他唤自己声哥,心里熨帖的同时,也在心下感慨,夏洵真是个有眼色的机灵鬼。
“帮你干活呗!”戴誉逗他。
“我有啥活?”夏洵用戴着棉手套的手挠挠下巴。
“劈柈子就是你的活呗!”斧头把块破木板劈成两半,戴誉说,“这样的力气活都是各家儿子做的。你是夏家的长子嫡孙,你不干谁干?”
夏洵虽然人小,但是他已经知道要给自己找台阶下了,人家根本不接戴誉的话茬,转移话题问道:“哥,你想去参加游艺会不?”
“什么游艺会?”
夏洵描述了半天,戴誉还是没弄明白。
夏露解释道:“工人俱乐部那边组织的贺新春活动,就是表演节目,玩猜谜游戏什么的。这小子早就惦记着要去凑热闹了,我妈不让他去。”
戴誉转向他问:“你想让我带你去?”
夏洵猛点两下头,向往道:“大毛已经去过了,他爸爸答对了道题,给他赢回来挂小鞭!”
“那何阿姨肯定不能让你去,你爸爸要是带着你去答题了,不得把全场的奖品都赢回来啊,别人还咋玩?”戴誉呵呵笑。
夏洵与有荣焉地点头,他爸确实很厉害。
“那小鞭有啥好玩的,都是小孩玩的!”戴誉撇撇嘴,不屑道,“要玩就得玩二踢脚和呲花啊!”
夏洵眼睛亮晶晶地问:“哥,这些你都有啊?窜天猴你也有吗?”
“有啊,过年之前买点呗。”
“那,那你玩的时候带我个行不行?”夏洵兴奋地问。
“行啊,你父母同意就行。”戴誉无所谓地点点头。
“我爸爸肯定能同意!”夏洵信誓旦旦道。
“说我什么呢?”夏启航带着侯秘书走进院子。
夏洵飞奔过去,抱住他爸的腰,兴冲冲地问:“爸,过年的时候,我能不能去这个哥哥家里放二踢脚和窜天猴!”
直没出声的夏露却道:“夏洵!你忘了妈妈昨天怎么说的了?”
夏洵下意识缩缩脖子,但还是期待地看向爸爸。
夏启航瞅眼满头大汗的戴誉,点头招呼道:“先别干了,进屋歇会儿。”
尔后才对儿子肯定地道:“可以。但是你去了人家家里不能捣乱,要有礼貌,也要注意安全!”
这几年的春节,他都是在厂里过的,根本顾不上家里。夏洵天天大了,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喜欢放个鞭玩个炮什么的,家里却没人能带着他起玩。让他出去跟人乱跑,还不如让戴誉这小子带带他。
夏洵欢呼声,跑过来拉住戴誉的手,跟他研究到时候要买哪些种类的鞭炮。
戴誉才劈了够用四五天的柈子,就被夏厂长唤回了屋里。
看了眼天色,觉得差不多了,他也没奢求能被留饭,拎上包就打算离开了。
临走前,戴誉打开包拿出两个小盒子递给何婕,笑道:“之前有同事去上海出差,带回来几罐雪花膏。我妈我姐那边已经留了,这两罐给您用吧!”
何婕本不想要的,但是看到外包装她就认出来了,这就是上次同事帮她捎带的那种雅霜。
闺女还挺喜欢的。
她合计了下,上楼从钱匣子里取出二十块钱给了戴誉。
说来这还是他们家占了便宜。他们每年过年都要走亲访友,有这么箱啤酒招待客人或者走礼,也够用了。
买箱啤酒,光是酒票就得要五张。她只给二十块钱还有些少了。
戴誉没推辞,就当让对方安心了,接过来胡乱塞进兜里。
跟夏洵约定好,年三十那天来接他起放鞭炮,他才离开夏家。
回了自己家,戴奶奶正带着帮婶子大娘赶工缝制劳保手套。
从老辈传下来的规矩是,正月初五之前不拿针线,所以这些妇女们要在年三十之前尽量多赶制出些劳保手套。
大丫凑过去跟太奶奶商量:“太奶,你这手套能不能给我副啊?”
戴奶奶脸警惕:“你要这么大的手套做啥?”这可都是钱呐。
“学校要在放假前组织我们去慰问军人家属!”大丫正色道,“我不知道要送啥,就想送双劳保手套!”
戴誉想起那个每逢六儿童节老奶奶就不够用的梗,乐了会儿问:“你们得去慰问几家军属啊?这么多学生上门不得把人家军属烦死?”
大丫骄傲道:“只有少先队员才可以去!”言外之意是能去慰问的人可不多。
戴奶奶对于大丫的慰问军属活动给予了物质上的支持,帮她专门缝制了双绿色手套。
大丫的慰问品有着落了,但是戴誉的麻烦事却不好解决。
次日上班,他就接到了准备做好拥军优属工作的通知,并且由他负责策划场专门针对复员退伍军人和伤残军人的联欢会。
许厂长就是退伍军人,而且啤酒厂近几年也接收了不少退伍军人,所以厂里对于拥军优属工作还是十分重视的。
不但每年都要举办联欢会,慰问品也都准备得足足的。
“你记着点,我那份慰问品就不用领了,直接给老牛送去!”许厂长提醒。
“是给包装车间的牛主任吗?”戴誉向他确认。
“对,老牛前几天跟他们车间的个女工扯证结婚了!”许厂长淡定地扔下颗炸弹。
戴誉没忍住,直接卧槽了。
“他,他跟谁结的婚呐?”戴誉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牛主任这是二婚吗?”
“头婚,跟个叫秦少妹的。”
戴誉再次卧槽。
他要是记得没错,牛主任之前还因为救秦少妹而受伤了呢,难道这俩人那时候就对上眼了?
不过,秦少妹见到牛主任跟耗子见了猫似的,这俩人咋能凑在起呢?
“秦少妹是自愿的吗?”
许厂长瞥他眼,懒得回答他的问题,只叮嘱:“这件事你悄悄地去办,别声张。他们结婚的事别人还不知道呢!”
“结个婚怎么还偷偷摸摸的?”
“可能是怕人说闲话吧,秦少妹在上个月从临时工转成正式工了。”许厂长不确定地说。
“那有啥怕说闲话的,上个月生产竞赛的时候,人家秦少妹天上两个大班,转正也是正常的吧。”戴誉撺掇道,“厂长,咱们不是还得举办复员退伍军人和残疾军人的联欢会嘛!这正是个好机会啊!”
许厂长挑眉。
“咱干脆也别办联欢会了,直接给牛主任办个婚礼得了。办个婚礼估计比联欢会还省时省力呢,意义也不样。”戴誉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好,“到时候我给他们拍几张相片,既做了结婚照,又可以发表到省日报上给咱们厂的拥军优属工作做宣传。”
戴誉正犯愁怎么举办那个联欢会呢。他对于文娱类的活动实在是不擅长,也不知道以前李秘书是怎么熬过来的。
许厂长犹豫着问:“老牛不能乐意吧?”
“可以去征求他的意见嘛。厂里帮他办婚礼,那是变相地帮秦少妹正名了。组织上都同意的婚姻,谁还能说闲话。到时候您带个头,所有退伍军人都穿军装佩戴军功章出席婚礼。那场面多震撼!”
厂长点头后,戴誉找到牛洪彪,将厂里的计划说了。
牛洪彪果然对这个提议十分动心。
“我就说她是瞎担心嘛,别人爱说闲话就让她们说去。”牛主任嘴上抱怨着,精神面貌却出奇的好,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显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听出事情有门,戴誉忙敲边鼓:“秦少妹得比您小十多岁吧?人家女同志那么年轻,肯定是向往办婚礼的啊。虽然现在办婚礼要求切从简了,但您也得大大方方地娶人家进门吧。这样偷偷摸摸地领个证,算什么事嘛!”
牛洪彪瞪眼道:“老子什么时候偷偷摸摸了,不是已经告诉厂长了嘛!”
迟疑了会儿才说:“办个婚礼也行,但是在我家里简单办下就行了,别给厂里添麻烦。”
戴誉哪能让他只在家里办,那不是还得组织联欢会嘛……
赶紧劝他:“由厂里给你办,还可以顺便帮秦少妹正名!你去年得了厂先进工作者的称号,又是优秀复原军人代表,厂里帮你办个婚礼也是应该的,不但对你们夫妻俩有意义,对厂里也是有政治意义的!”
听说对厂里有政治意义,牛洪彪点头道:“那就办吧。”
戴誉笑说:“我早就帮您翻过黄历了,这个礼拜天就是好日子。保准让您婚后的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许厂长说了,届时厂里所有复原退伍军人帮您操持庆祝,咱们搞个大联欢!到时候您穿着军装或者工装都行,但您得给秦少妹置办身像样的衣裳啊!”
“这还用你说!”牛洪彪没好气道。
戴誉也不在意他的态度,想了想又提议道:“毕竟是你俩的个人婚礼,要是有什么亲朋好友想出席,您也可以块请来。如果需要出请柬,我来帮您写!”
牛主任得意地笑:“我现在会查字典了,不会写的字我翻翻字典就行。请柬我自己也能写!”
让戴誉和许厂长都没想到的是,牛洪彪发出去的请柬,居然还把好几个大人物请来了!
牛洪彪的婚礼是在啤酒厂食堂举办的,戴誉特意从总务科的仓库里,翻出了红纸和拉花把食堂装扮了下。
戴誉亲自当起了司仪,主持这场虽然仓促却颇具意义的婚礼。
所有老兵都已经到齐了,戴誉看向牛洪彪,询问他婚礼是否可以开始。
话音刚落,就有几人哈哈大笑着走了进来。
打头那人鬓角有些斑白,肩膀上的星星让戴誉眼晕,进门就握住牛主任的手,拍着肩膀说:“总算是盼到你小子成家了!还以为你这辈子就这样了呢!不错不错,正好娶个媳妇回家过年了!”
牛洪彪见到来人赶紧敬个军礼,激动道:“首,首长,您怎么来了?”
“哼,我就是不请自来的!要不是你们秦营长通风报信,我还不知道你小子要结婚呢!”
“嗐,我寻思您现在那么忙,哪有时间参加我的婚礼呀!”牛洪彪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再忙也要来,当年你是老子手底下最好的兵。听说你现在在新岗位工作得也十分出色!好啊!没给我老齐丢脸!”这位首长拍着牛洪彪地胳膊连连道好。
在场的退伍军人们齐齐给来人敬了军礼。
许厂长敬完礼以后,还对后面的个中年人招呼道:“秦市长好!”
秦市长颔首,笑道:“你们这次拥军优属工作办得不错,从退伍军人的切实需求出发,老牛这个婚礼办得十分有意义!既是他的婚礼,也是大家的联欢嘛!”
许厂长被表扬得满面红光。
牛洪彪只有个老娘,秦少妹无父无母,下面是串弟弟妹妹。所以他们当场就请军区首长和秦市长当起了证婚人。
两人对着主席像宣誓,在众领导和亲友的见证下,圆满完成了这场特别的婚礼。
牛主任的婚礼结束后,没过几天就是除夕了。
除夕这天,戴誉悲催地照常去厂里上班。跟着厂长部署完春节期间的工作,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因着答应了夏洵要起放鞭炮,他下了班直接去夏家接人。
“何阿姨,过年好!”戴誉进了夏家门就赶紧给何大夫拜年。
“小雷,过年好!”也许是过新年的原因,何婕今天的态度格外和煦。
戴誉笑眯眯地问:“夏洵准备好没有?我领他去我家那边放鞭炮去!”
“从食堂吃了饭回来,那小子就直接跑去找大毛了。”
何婕已经听老夏说了放鞭炮的事,但还是事无巨细地叮嘱了番安全问题。
见他连连应是,才打发夏露去徐副厂长家找玩疯了的夏洵。
李婶回家过年去了,戴誉有些犯怵单独跟何大夫呆在起。
“我上次帮家里劈的柈子已经用完了吧?”他进门的时候特意看了,院子里劈好的柴已经空了,“那什么,我再帮您劈点去,争取够用个春节的!”
何婕面对这个戴誉的时候也有些发愁,不知道能跟他聊些什么,万聊到夏露身上,也是徒惹麻烦。
既然对方自告奋勇要去劈柈子,她也没拦着。
于是,大过年的,戴誉又去给八字还没撇的老丈人家义务劳动了。
他自己在院子里干了会儿,正合计着柈子的数量呢,就有人透过敞开的院门发现了他,语带笑意地问:“呦,优秀代表同志过年好啊!在老泰山家干活呐?”
孟姝边说边溜达进院子。
“过年好!”戴誉轻描淡写道,“何大夫身子不方便,她家里又正好没柴火了,我顺手帮着劈点。”
孟姝坐到他旁边的个木墩上,啧啧两声,叹道:“夏厂长两口子不好搞定吧?”
戴誉露出副不懂你在说什么的疑惑表情。
“听说你已经当上啤酒厂的厂长秘书了?我看你也别心讨好他们家了,还不如去我家呢!”
孟姝盯着他那张脸蛋看,真是越看越喜欢!而且他这会儿只穿着件毛衣抡着斧子劈柴,显得特别有男人味。
再次面对这位彪悍的孟同志,戴誉依然不太能招架得住。
他赶紧挥挥手:“你快别给我找麻烦了。”
“怎么是找麻烦呢?”孟姝杵着下巴看他干活,“我们家这些活都由我哥和我弟干。你要是去了我家,根本不用干这些粗活。就凭你这长相,我妈肯定喜欢极了!”
戴誉心下腹诽,这是真把他当成“黛玉”了?
好像他多娇气似的……
孟姝半真半假地撬墙角:“你看你干活干了大半天了,夏厂长家都没人出来搭理你!明显就是没把你放在眼里嘛!你当初还不如跟我处对象呢……”
“小孟来啦,怎么直在外面呆着不进屋呢?”何婕扶着腰从屋里出来。
被她听到了自己那番话,孟姝也不觉尴尬,起身大方道:“我刚好从门口经过,看见戴誉同志在您家干活呢,就进来跟他打个招呼说说话。我这就走了!”
戴誉何婕:“……”
孟姝拍拍屁股潇洒走人了,徒留戴誉二人站在原地相顾无言。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这特么还能继续装下去吗?
怎么装啊……
第68章
直这样僵持着也不是办法。戴誉率先做出让步, 装出副秘密被突然拆穿后,急于辩解又手足无措的慌张样子。
无处安放的双手会儿去抓头发, 会儿去抠斧子的木柄,最后只好不安地将手塞进了裤兜里。
何婕见了他的心虚模样,顺势板着脸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究竟是谁?”
戴誉暗暗腹诽,您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还问啥呀,差不多就行了……
不过,长辈的面子还是要顾及的, 考验彼此演技的时刻到了!
似是怕对方生气,戴誉用无辜的小眼神偷偷瞄向对方,惴惴不安地说:“何阿姨,这就是场误会。身体要紧, 您可千万别动怒啊!”
仰头瞅眼半空飘下来的清雪,戴誉觉得连老天都在帮他俩渲染气氛。
他连忙建议:“何阿姨, 外面太冷了,要不咱们进屋说吧!”
何婕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会儿, 轻哼转身,路分外沉默地走回室内。
戴誉无奈地扁扁嘴, 乖巧尾随。
客厅里。
戴誉不顾何阿姨的冷脸, 贴心地将她扶到沙发上坐下,才在其对面立正站好,垂头丧气地等待盘问。
“你自己说吧!”何婕阴着脸,故作深沉道。
“就跟您知道的样。”他模棱两可地说,“我叫戴誉呀!”
何婕瞬间提高声音:“我什么时候知道了!”
戴誉扑闪扑闪眼睛:“就刚才啊!”
“为什么要冒用别人的名字来糊弄我?”何婕拍沙发扶手。
本来还想问他是不是为了接近夏露才曲线救国的,但是不想把闺女牵扯进来,她还是忍住了。
何阿姨虽然没问, 但戴誉却主动交代了:“我哪是为了糊弄您才用了别人的名字嘛!在这件事上,我跟您样,都是受害者呀!我那会儿根本不知道您是夏露的妈妈,您仔细回忆下那时的情景!当时把您送回家以后,我是不是打算直接离开的?”
见她也做出回忆的样子,戴誉继续解释:“我那段时间刚阴差阳错地进入啤酒厂上班,正是满怀感激的时候。只当帮您把算是日行善做好事了,根本没打算让您回报,也没料到咱俩之后还能再见面!所以,您执意问我名字的时候,我就随口编了个。”
何婕轻嗤声,心里仍是存疑。
戴誉无奈地叹口气,憋屈地说:“当初为了让您在自行车后座坐稳,您可是靠过我的背,搂过我的腰的……”
何婕噎,张口结舌道:“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怎么把她说的那么不正经呢!
之前还没觉得,这会儿她终于从他身上看出了点“小流氓”的影子。
要不是因为过年要讨个口彩,不说犯忌讳的话,她非得呵斥对方不可!
戴誉忙摆手解释:“我的意思是,早知道您是夏露的妈妈,我哪能让您就那么坐着自行车回来,太不安全了!您当时还怀着孩子呢,多危险啊!”
何婕不想听他满嘴跑火车,打断道:“还有没有别的要交代的?”
他细细回想了下,自觉没啥可交代的了,不过,又突然灵光现,有了点别的想法。
“其实在知道您就是夏露妈妈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对您坦白了。毕竟让您直误会我是‘小雷’,对我没有任何好处嘛!”他摇头叹气道,“不过,就在我想要跟您坦白之前,夏厂长阻止了我。”
“老夏早知道你就是戴誉了?”何婕诧异地问,这个答案让她始料不及。
“他也是为了您的身体着想。您之前对我本人的误会太深了,我又跟夏露传过那样的绯闻,他怕您知道实情以后动了胎气。”
戴誉十分痛快地将夏厂长卖个干净。模糊下焦点,免得她总揪着自己那点事不放。
死道友不死贫道嘛。
“这个老夏!”亏她还憋了那么长时间忍着没说!
戴誉又给夏厂长和自己说了些开脱之词,就停下了。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两人对于戴誉突然变换的新身份,时都有些难以适应。
尤其是何婕,总觉得别扭。
夏露出去找夏洵半天了,直没回来,也不知道那小子又野到哪里去了。
“你先回去吧,今天先不麻烦你带着夏洵玩了!”何婕木着脸说。
“我都已经答应他了,哪能言而无信呢。万夏洵因为没能放上炮仗而跟您哭鼻子,大过年的,多不吉利!”
话落,戴誉寻思,赶上过年跟何大夫把事情说开也好,最起码让对方有点顾忌,他也不用面对人家疾风骤雨的斥责了。
见他那么高的个子杵在自己跟前,何婕直仰头看他,脖子都发酸了。伸手指了下旁边的沙发,让他坐下说。
“何阿姨,要不我出去找找他们吧!”戴誉坐到沙发上,有些焦虑地说,“外面的天都黑了,刚才真不该让夏露自己个人跑出去接人!”
何婕被他说得也有些担心起来,刚想让他出去找找,就听到了外面院门的响动。没过几秒,自家大门被打开,夏洵连跑带颠地窜进来。
看到戴誉张口就问:“戴誉哥,你是来接我去放鞭炮的不?”
“嗯,戴好帽子手套,咱们这就出发了!”说完,戴誉又看向夏露,咧嘴笑问,“你要不要去看我们放鞭炮?”
“她就不去了。”
“我先不去了。”
母女二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何婕是恨不得将这两人隔开八丈远的。
夏露则是觉得大过年地贸然上门不太合适,她又不是夏洵这样的小孩子。
戴誉理解地点头,招呼声就带着夏洵出门了。
夏洵平时都在小洋房那带活动,这还是他第次来普通工人所在的家属区。即便天已经黑了,也借着路灯微弱的光亮,看得津津有味。
路上又黑又滑,戴誉直接捞起他的肥屁股,抱着他走。
他抱着个胖小子进家门时,并没引起什么轰动。前些天他就已经跟家里人打过招呼了,会在年三十带个领导的孩子回来起放鞭炮。
戴誉向众人介绍:“这是我领导家的孩子,叫小洵。”
除了戴家的三位长辈,小辈们都理所当然地以为,夏洵是许厂长家的孩子。
夏洵颇有礼貌地给众人拜年问好,把戴奶奶和戴大嫂稀罕得够呛。
戴大嫂正是惦记生儿子的时候,看到夏洵这样聪明又白胖的男娃瞬间心花怒放。难得大方地抓了大把糖果塞进夏洵的小兜兜里。
全家人终于凑齐了,道道大菜摆上桌,戴母张罗着开饭。
夏洵有些傻眼地悄悄问戴誉:“咱不是来放鞭炮的嘛?咋又吃上饭了?”他下午在食堂已经吃过了。
戴誉让他坐到自己和与他相熟的大丫中间,又拿了碗筷给他:“你倒是吃过饭了,我还饿着呢!这满桌子菜,你爱吃啥,就随便挑着吃点,不爱吃就稍等我会儿。吃了饭我带着你们放鞭去。”
老戴家今年又多了两个上班挣工资的,所以生活突然就宽裕了起来。再加上几人都在厂里上班,过年福利发了不少,因此,戴母把这桌年夜饭置办的非常“豪华”。
红烧鲤鱼,小鸡炖蘑菇,虎皮肘子,葱爆羊肉,炸萝卜丝丸子……
满满登登摆了八个菜,主食是炸面鱼豆包和撒子。
夏洵虽然平时不缺嘴,但是看到饭桌上这几样硬菜也被馋得直咽口水。这会儿也不惦记放鞭炮的事了,只等着声令下就开饭。
戴立军作为家之主,总结了家中年的成绩与收获,并着重表扬了小儿子在工作中的进步,以及戴大嫂生儿育女的辛苦。忆苦思甜番后,以句这个年代的经典口头禅“今年又比去年强”作为结尾,开启了老戴家的年夜饭。
自夏洵有记忆以来就是被父母和姐姐带着,在厂食堂跟着群人起吃年夜饭的。像这样家人围炉而坐,边说说笑笑,边推杯换盏地吃年夜饭的情景,在他印象中是没有过的。
他感觉自己的嘴巴,眼睛和耳朵都不够用了。
知道夏洵不能在自家守岁,所以戴母早早就将包好的部分饺子先煮好了,每人分到三个饺子,猪肉白菜、猪肉酸菜和猪肉韭菜馅的各个。
戴誉刚提醒了夏洵小心硌牙,就听到旁边“咯噔”声。夏洵伸手,接住从嘴里吐出来的颗小乳牙。
戴誉:“……”
这可咋整,人家好好的孩子只跟着自己出来趟,再回家的时候就缺了颗牙!
大过年的又得惹何大夫凭白生气遭……
夏洵还跟没事人似的呵呵傻乐呢,吐出那颗牙以后,抿了抿嘴,又“噗”地吐出个五分钱的硬币。
戴母赶紧说:“呦,在饺子里吃到了钱,可是好彩头!小洵明年肯定身体健康,考试门门百分!”
夏洵骄傲地说:“我今年也是考试门门百分的!”说完,就低下头去好奇地打量他那颗刚掉下来的门牙。
戴奶奶安慰他:“大年三十掉牙是个好兆头,旧牙在旧岁里掉了,新牙在新年中长出来,辞旧迎新!这是极好的!”
戴誉看他这样,也不敢让他再吃什么了,把另两个饺子吃了,就放下筷子,张罗着带孩子们出去放鞭炮。
二丫三丫还太小了,戴母不让去,他就拎着半筐鞭炮,领着自家小妹、大丫和夏洵出门了。
“哥,我能放个不?”夏洵急吼吼地问。
“不行,你先到边看着去。”戴誉无情拒绝。
从烟盒里掏出支烟,刚要点上,就见到站成排的三个萝卜头盯着自己看。
戴誉顿了顿,将烟放回去,让戴兰回家找根土香带过来。
他先尝试着用点燃的土香放了两个二踢脚,嘣嘣的响声把左邻右里的年轻人都震了出来。
然后在闹哄哄的气氛中,将大呲花和窜天猴摆成排,口气点完,窜天猴个个窜上天,嗖嗖的声音响彻半个家属院。
夏洵自动化身成鼓掌机器,每有个鞭炮被点燃,他都要哇哇叫着拍手叫好,与另两个安静捂耳的女孩子相比,这小子简直是全场最佳捧场王!
最后个呲花是由戴誉抱着夏洵,把着他的手点燃火线的。夏洵看着自己点燃的呲花,兴奋得嗷嗷直叫,搂着戴誉的脖子问:“姐夫,你明年过年还能带我玩这个不?”
戴誉被这小子逗得扬高唇角,干脆地点头道:“行啊,你回去帮我跟你妈说说好话,我以后每年都带着你放鞭炮!”
夏洵捂着漏风的嘴只径咯咯笑,并不答话。
戴誉让这小子在他家玩到十点钟就将人送回去了。
来开门的是夏厂长,戴誉先拜了年,才语带歉意地交代了夏洵掉了颗牙的事。
夏启航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将儿子接过来,谢过戴誉的招待就让他回去了。
夏洵手里攥着根冰糖葫芦,脚落地就噔噔噔地跑去夏露的房间,把从戴家带回来的糖葫芦、烤花生和糖果分给他姐半,才跑回父母的屋里。
何婕看着他漏风的门牙就有些上火,没想到儿子会在大年下里掉颗牙。
直到听这小子大着舌头将戴奶奶那番“辞旧迎新”的说辞学了遍,神色才稍稍好转。
看父母都已经到齐了,不待他们再说什么,夏洵便往二人面前站,恭恭敬敬地作个揖,本正经地说:“爸爸同志过年好!妈妈同志过年好!”
何婕捂着肚子咯咯笑个不停,问:“你从哪儿学来的怪话?”
“在戴誉哥家里学的,他家的孩子拜年都是这么拜的,然后就能拿到压岁钱啦!”
夏洵从兜里摸出两张五块钱的纸币来,跟父母显摆:“这是戴誉哥和他妈妈给我的压岁钱。”
又从另边的衣兜里掏出五毛钱来,继续显摆:“这是戴誉哥的大嫂给的压岁钱。”
何婕与夏启航对视眼,神色都有些复杂。
这年月,给孩子块钱就是大额压岁钱了,戴家人居然舍得给出这么多钱来。
肯定所图甚大呀……
显摆完了压岁钱还不算完,夏洵又从裤兜里摸索出个五分钱和两个分钱的硬币,得意地说:“这些是吃饺子的时候,我自己吃出来的!戴家大娘说了,这是好兆头!”
何婕将他那十块零五毛的压岁钱收缴了。
看他可怜兮兮瞅着自己,才格外开恩地将七分钱的硬币留给了他。
夏洵苦巴巴地收回三个硬币。他明明已经按照在戴家的流程给父母拜过年了,然而,不但没能得到分的压岁钱,居然还把原有的那些弄没了……
“他们知道你是谁家的孩子嘛?”何婕打听。
“戴誉哥只对他家人说我是他领导家的孩子。他还叫我小洵呢!”夏洵蔫蔫摇头,然后语气夸张地形容了自己在戴家的见闻,以及那大桌让他流口水的年夜饭,神色很是向往。
“咱们家以前也是那么过年的,只不过你那时候太小了,没有印象。”何婕干巴巴地解释。
夏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从兜兜里掏出三张电影票递给妈妈,口齿伶俐地说:“这是戴誉哥让我拿回来的。据说是他们单位发的电影票,但是他过年还要陪着领导参加团拜会,所以没时间去看了。让你带着我和姐姐看电影去。”
夏洵走后,何婕攥着那几张电影票叹气:“这个戴誉可真是厉害……”
他家里那么多人,把电影票给谁不行,非得让夏洵带回来。
这是在跟她表态啊……
他们两口子已经在今晚将因为戴誉产生的那点误会说开了。
夏启航安慰道:“他再厉害也不能怎么样,只看他能否将这番能耐用到实处吧。”
戴誉的春节假期只有三天。
初这天他忙得脚不沾地,不但要给领导亲朋们拜年,还抽空去给厂高中的刘校长拜了年,毕竟高考的时候,还需要厂高中的学籍。
初二初三就是嫁出去的女儿回门的日子。
戴家的四个姑姑是初二回来的,戴母和戴大嫂为了招待她们,便将自己的回门时间定在了正月初三。
四个姑姑带着姑爷和孩子上门,十几二十人将戴家小院塞得满满当当。
戴母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丰盛菜肴款待这些姑姐们。
姑姑们正热闹的时候,戴家又迎来了位意外来客。
戴英的对象刘宁,带着丰厚的年礼来拜年了。不过,这小子显然是没有跟戴英打过招呼擅自行动的,戴英被他的突然出现弄得措手不及。
四个姑姑听说这是老戴家的新姑爷,纷纷围着刘宁问长道短。尤其是四姑,从家庭到学历,从学历到工作,问得事无巨细,恨不得将人家的底裤都扒出来研究研究。
刘宁虽然为人腼腆,还有些慢热,但是硬件条件还是很能拿得出手的。他将自己的家庭情况详细说,惹得除了四姑之外的所有女性亲属都表示满意。
四姑酸溜溜道:“你家里那么多兄弟,还只是高中生呀,那还不如我们厂刘主任的儿子呢,人家可是要考大学的,又是家里的独子,以后刘主任两口子的房子票子肯定都是归他的!”
这是还不死心,想撮合戴英和刘建元呢。
戴誉和戴英齐齐蹙眉,刚想说些什么,便听老好人刘宁慢吞吞道:“四姑说的是量具厂厂办刘主任的儿子吧?我与这位刘同志也曾在联谊会上有过面之缘。这位同志的方方面面都是极好的,不过,有点我觉得您是忘了提的。之前听说戴英与他相过亲,我还特意去打听过他的情况,这位刘同志小时候得过场肺炎,所以身体不大康健呀!”
四姑鲠住,吞吞吐吐道:“不可能吧,刘主任没跟我提过这件事啊!”
刘宁呵呵笑:“人家肯定不会直接告诉咱们嘛,我也是侧面打听的。”
戴奶奶沉着脸训斥小闺女:“早就让你别掺和戴英的婚事,你非得瞎搅和。行了,这里没你的事,到厨房帮你嫂子做饭去吧。”
哪有让回门的姑娘干活的,戴奶奶也是被她气急了。
刘宁趁机说:“伯父伯母,我已经跟戴英相处快半年了,不过她直担心家里不同意。我就是想来征求下您二老的意见。若是您二老同意,我也想带着戴英回我们家坐坐,然后找个日子让我父母哥嫂亲自来您家谈谈聘礼的事。”
戴誉没想到刘宁在娶媳妇这件事上这么利索,深觉自己被比下去了,郁闷了好半天。
戴英虽然还在气他不打招呼就贸然登门,但是事已如此,她也只能被推着往前走。
大闺女的婚事是戴家父母的块心病,二十二岁的姑娘在这时候已经算是老姑娘了。
这个小伙子条件着实不错,又是儿子的同事,也算是知根知底了。
确实是门难得的好亲事!
不过,稳妥起见,在刘宁临走前,他们只保守地答应了双方家长见面的提议,却对商量聘礼的事只字不提。
春节过后,厂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啤酒厂开办的养猪场已经在去年底建成,小猪仔们都吃上了用啤酒糟拌的饲料。罐头厂的厂房建设也有了进展,开始进入正式施工前的准备阶段。
今年的生产指标已经下来了,所以戴誉这些天直在陪着许厂长解决第季度的生产原料供应问题。
罐头厂筹备领导小组那边,从啤酒厂的厂办里挑了两名干事作为机动组员,平时帮着冯副厂长跑跑腿,总算是将个人恨不得被劈成八瓣用的戴誉解脱了出来。
这天戴誉正埋头帮许厂长写汇报材料呢,办公室的门又被人敲响了。
戴誉抬头看,来人正是上次在青年建设社会主义积极分子大会上认识的,青少年基建队长鲁木林。
起身热情地将人让了进来,戴誉给他倒了热水,问:“前两次跟冯副厂长聊得怎么样?你这次过来是不是就要定下由你们基建队施工了?”
鲁木林勉强挤出个笑脸来,干笑道:“挺好的,挺好的!”
笑得比哭还难看,戴誉哪能看不出来他是有事要说。
若是换成别人的事,他才懒得搭理呢,爱说不说呗,咋还等着我主动问呢?
但是,这个青少年基建队的事迹特别打动他。
他们那个队伍里的少年们,有半都是单亲家庭或者无父无母的孤儿,其中还有两个烈士子女。为了不给队里增加抚养负担,也是为了养家,他们才组建了这样支由半大小子组成的青少年基建队。
虽然干的都是与成年人样强度的体力劳动,但是因为年纪太小,好多工程任务还是将他们排除在外的。
罐头厂建厂房的技术要求不高,所以当时有那样个机会,他就直接向冯厂长推荐了他们。
“你是在冯厂长那边碰壁了?还是遇到啥困难了?”戴誉直接了当地问。
鲁木林直摇头:“冯厂长挺好的,对我们很亲切。第次见面时,与我们聊了两个小时,还说要找机会去我们曾经施工过的单位看看建设成果。”
戴誉点头,“那不是挺好嘛,你们带他去看看就好了。”
鲁木林吭哧半天才赧然道:“可是我再想见冯厂长就见不到了……”
也许是年纪小从没做过这种事,鲁木林的脸上红得能滴出血来,他犹犹豫豫地从裤兜里翻出把粮票和两块钱,把塞进戴誉的手里。
戴誉蹭地从座位上站起身,阴沉着脸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对方神色不善,但鲁木林还是鼓足勇气道:“戴大哥,我知道你能帮我们介绍这个活,完全是出于好心。我们也没什么能报答你的,这是我们的点……”
戴誉将东西还给他,有些不耐烦地皱眉说:“有事你就说事,弄这些狗屁倒灶的事做什么?”
像是怕戴誉多想,鲁木林赶紧解释:“我们也不是不懂规矩的人。上次来找冯厂长的时候,我已经跟许秘书意思过了。不过他说冯厂长有事出去了,让我们回家等通知。我当时没有多想,回家等了个月,可是干等没有消息,实在等不及了,今天才又跑了过来。”
戴誉已经基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却又怕自己想多了,只等待他的下文。
“我今天大清早就等在厂门口了,看到冯厂长进来,我才跟着进来的。不过,许秘书非说冯厂长不在厂里,让我回去等通知。”鲁木林期期艾艾地说,“也不知我之前是咋得罪许秘书了,让他这样不待见我们。戴大哥,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但能不能求你帮我给冯厂长递个话啊?直这样拖着见不到人,恐怕会把我们快到手的工程拖黄了……”
戴誉站在原地,只觉整张面皮火辣辣的滚烫。
许家庆这王八蛋是不是想钱想疯了,不要命啦?
第69章
戴誉定了定神, 细细品咂了鲁木林的那番话,尔后在他背上轻拍下,失笑道:“你小子还跟我玩起心眼了!”
从外表上看, 鲁木林确实是个憨厚小子。不过,能够领导偌大支基建队到处施工赚工分, 又能被省委选为代表在开幕式上发言的人, 怎会是等闲之辈?
他们常年在社会上奔波, 与校园里的学生仔可不样。这种吃拿卡要的事, 不说经常能碰上吧,但肯定是见过的。
估计是许家庆那个蠢货下手实在太黑了,才把他逼急了,另辟蹊径寻到自己这里求助。
要知道, 按照人民公社的分红方式,即便工程完工,这些基建队的青少年们也是拿不到钱的。他们的分红要等到年底, 生产队集体算工分的时候才能拿到。
也许给许家庆送礼的钱, 还是鲁木林自己倒贴的……
戴誉摇着头让他把钱和粮票收好。
鲁木林嘿嘿讪笑两声,不好意思地说:“我们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才找过来的。许秘书他, 他……”
戴誉理解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道:“我会儿带你去见冯厂长。你只跟他谈工作, 捎带提下, 你们等了个月都没等来许秘书通知的事,其他的不要多说。”
鲁木林听话地应诺。
若是他们基建队真能接下罐头厂的工程,以后少不得还得与许秘书打交道,这时候没必要撕破脸得罪这个把门的。
捉贼捉赃, 戴大哥总不能只凭自己的面之词就给人定了罪。
带着鲁木林去了走廊另边的冯副厂长办公室。敲了敲许家庆的门,戴誉笑道:“许秘书,我刚才在传达室碰到了等着见冯厂长的小鲁同志,正好是熟人,就帮你领进来了。”
许家庆:“……”
这套说辞咋那么耳熟呢。
“冯厂长有空吗?”戴誉问了话,又继续道,“没空就再等等。”
许家庆瞟眼缩在他身后的鲁木林,心道这小子心眼挺多的,居然还知道搬出厂长秘书来当救兵。
“冯厂长现在有空,你们进去吧!”许家庆以为戴誉是过来帮鲁木林撑腰说项的。
戴誉对着鲁木林摆摆手:“把人送到地方了,我就回去忙了,你快进去吧。”
目送鲁木林进入冯厂长办公室,戴誉摇头小声说:“这小子啊,还是年纪太小了,这小身板,咋能干那么重的活计嘛,我都后悔把他推荐给冯厂长了。”
许家庆不知他是什么意思,但还是附和道:“确实是太小了,我看他们这种青少年基建队未必能按照标准完成厂房建设,要是厂房质量不达标,损失的还是咱们厂。要我说,建厂房还是得找正规工程队。”
戴誉立马来了精神,试探着问:“冯厂长手头还有没有别的备选工程队了?我再帮他推荐个更正规的工程队咋样?”
许家庆着实没想到戴誉这么爱多管闲事,他谨慎作答:“有个荣城的工程队已经来见过冯厂长了。这个工程队的规模也很大,而且都是壮劳力。”
戴誉不赞同地摇头:“外地的工程队可不合适,咱们还得包住宿,成本也太高了。”
不待许家庆反驳,他又热心建议道:“我认识支咱们省城的基建队,离咱们厂不远,工人也都是壮劳力,要不我把他们介绍给冯厂长吧?也让冯厂长多个选择嘛!”
许家庆真是被他烦死了,建罐头厂找施工队那是冯厂长的事,戴誉今天个主意明天个建议的,怎么哪里都能显到他呢?
不过,他没有立场阻止戴誉帮厂里推荐工程队,遂含糊道:“估计用不上别的工程队了,那个荣城的工程队确实不错,之前也在荣城做了好几个大工程。算是当地有口皆碑的工程队。”
戴誉淡笑道:“既然如此,我就暂时不推荐了,之后要是冯厂长有这方面的需要,你随时来找我。”
许家庆忙不迭点头。
出了办公室,戴誉脸上的笑就收了起来。他面往总务科走,面琢磨着许家庆收礼的事。
看样子,这小子在荣城那个工程队身上没少捞好处。只是这样无凭无据地说人家吃拿卡要,显然是不行的,即便冯厂长不再用许家庆了,他也有回厂办当打字员这条退路。
戴誉其实不怎么想管这种闲事,水至清则无鱼,这样的人哪个单位都有。只不过许家庆过于急功近利,做法不怎么高明罢了。
要管这个闲事,就得彻底把他弹压下去,不然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反而惹来身腥。
“戴秘书,什么风又把你吹来啦?”李云凤见到戴誉来了,嘻嘻笑着开起了玩笑。
戴誉也笑:“稿纸没有了,你给我拿两本吧,省得我总来麻烦你。”
不料,李云凤却摆手道:“先给你本,另本你下午来拿吧。”
“怎么稿纸还搞限量供应呢?”
“哈哈,不是,就剩本了,你先拿着,等到下午采购的回来了,你再来拿另本。”
戴誉接过稿纸,打趣道:“你们这些常年搞后勤的居然也有失手的时候?库存都见底了,才想着采购的事呢。”
李云凤斜过去眼,抱怨道:“还不是你们这些领导大秘太废纸了!写字的稿纸比擦屁股的草纸消耗得还快!我都怀疑你们是不是偷偷用稿纸擦屁股了!”
“……”戴誉喊冤,“这事可跟我扯不上关系!今天还是我今年第次来领稿纸,之前用的都是去年剩的。”
见他狡辩,李云凤拿出登记本翻看,半天才道:“哦,看来还真的冤枉你了,不是你用稿纸擦屁股,是许秘书。”
戴誉:“……”
“你看看,许秘书过去半个月领了五本稿纸,我年也用不了五本吧。”
戴誉拿过登记本看,真是大开眼界,许家庆不但频繁地来领稿纸,复写纸、墨水、暖瓶、信封和文件袋之类的也非常得他青睐。再往前翻到去年的记录,还有打字机专用的油印蜡纸,基本上也得每周领包。
他已经兼职许厂长的专属打字员两个多月了,包油印蜡纸,也才用了半。
戴誉:“……”
这个许家庆可真是马尾巴穿豆腐,提留不起来。
“你们不用核实他的真实需求量嘛?”戴誉小声问。
李云凤也小声答:“核实了,人家就说有用,我们有啥办法。况且,要是他经常写废稿子,那确实挺费稿纸的。我们科长说了,总务科只负责采购和发放办公用品,其他的事由监察委负责。”
两人对视着,心照不宣地笑了下。
回了办公室,戴誉抽空对许厂长说:“厂长,许家庆去给冯厂长当秘书以后,厂办那边的打字员直空缺着,是不是得招新人了?”
“怎么,才帮我打了几天的稿子就不想干了?”许厂长睨他眼。
“嗐,虽然我挺乐意帮您打字,但是长时间不碰打字机,我早就业务生疏了。吭吭哧哧上午才能打完篇稿子。这效率也太低了!”戴誉撺掇道:“遇上不着急的稿件还行,若是有紧急件,那不是耽误事嘛。”
“我早就让老孙去招打字员了,不过打字员是稀缺人才,不好找也是正常的。”当初将小许招进来,也用了好几个月呢。
戴誉赶紧建议道:“我倒是有个现成的人选,不过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来。他现在在商业局招待所当经理助理,工作做得很不错。当初跟我们起来咱们厂应聘过打字员的岗位。我是自己死记硬背学的打字,人家可是在日报社拜师学的。”
“哦,在日报社学的应该没问题,那当时怎么没聘上。”
戴誉没说许家庆走后门的事,只将考试时的情景学了遍,总结道:“报社的师傅留了手,没教他装油印蜡纸。哈哈。”
“先看看那位同志的意向吧,要是乐意来,就让老孙给他单独安排场考试,上机试试。”
得了许厂长的应允,戴誉出门就给商业局招待所打了电话。
宋思哲接到消息,都没等到下班,中午就急三火四地找来了啤酒厂。
“让我说啥好,得亏你还惦记着我!”宋思哲握住戴誉的手径摇晃。
“我还怕你不乐意来呢,毕竟你现在的工作也很好了。打字员的工作比较枯燥,任务强度又高,肯定没有经理助理的工作来得轻松惬意。”戴誉拍了拍他的手背,让他别客气。
“嗐,打字员是干部编制,哪是当招待员能比的!”
宋思哲没说的是,啤酒厂的效益好,当打字员不但工资是招待员的两倍,发展前景也不是招待员能比的。
之前那个小眼镜不就已经当上副厂长秘书了嘛。
“那行,我给你争取了三天的时间,这三天你赶紧找地方重新练练打字,这个礼拜六来参加上机考试。”
宋思哲连声道谢,定要在中午请戴誉去老饭馆喝酒。
戴誉摆手道:“你现在时间比较紧张,先回去复习吧。等你正式入职了,咱们再喝酒。”
对于让宋思哲来当打字员的事,戴誉还是十分看好的。最起码能把自己从枯燥的打字工作中解脱出来,还能让他把打字员的位置占上。
算是举两得了。
也许是只有个候考人的原因,也有可能是因为宋思哲是许厂长推荐的,孙主任这次特别痛快地拍板定下了打字员的人选。
戴誉与宋思哲喝了顿酒,就将重心重新放在工作和高考复习上了。
距离高考还有五个月,但是他却突然遇到了件天大的麻烦事!
他突然被告知,高考需要考外语!
俄语!
然而,除了原身学过的那点哑巴俄语,他是点俄语也不会的!
前几年,国家要求教育为工农服务,所以考生参加高考的时候,外语不是必考科目,考生可以申请免试外国语。即便是参加了考试,分数也不被计算在总成绩中。
但是自63年起,除了少数民族有政策倾斜,可以免试外语,其他所有报考全国重点高等学校的考生,尤其是报考外语类和理工类的考生,不得再申请免试外国语。注1
也就是说,俄语已经是他高考的必考科目了!
戴誉想哭的心都有了……
唯值得庆幸的是,原身虽然学的是哑巴俄语,但尚算有些单词和语法基础。
他这几个月突击着死记硬背下,也许会出现奇迹……
省图书馆阅览室里。
夏露将俄语笔记递给他,安慰道:“你把我画好的单词和重点语法背下来,考试肯定没问题。我看过前几年的考试题了,挺简单的。平时积累得好,考试都不需要复习……”
戴誉并没有被安慰到,看着她欲哭无泪。
他暗自嘀咕,夏学霸露露总是在不经意间对他展示下凡学功底。
“要是能天天跟你起复习就好了,不会的题还可以随时问你!”戴誉满怀憧憬地说。
夏露边收拾书包,边戳破他梦想的泡泡,“快学习吧,别做梦了!”
戴誉看了眼时间,抱怨道:“这才几点呐,你这么早回去干嘛?”刚中午就要回家了。
“我爸后天要去北京出差,得走好久呢。我回去帮妈妈起收拾下行李。”夏露认真解释。
“何阿姨还大着肚子呢,他出什么差啊!”他赶紧卖乖道,“这要是我,肯定不能把你个人扔在家里!”
夏露已经总结出规律了,他在调戏人这方面属于得寸进尺型的,越搭理他越来劲,所以她干脆假装没听到后半句,只说:“哪怕我妈明天就要生了,只要国家召唤,他也得随时离开。”
副稀松平常见惯不怪的样子。
显然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
戴誉好奇地问:“夏厂长是去支援什么大项目啊?”
“不知道,只说是收到了工业部的紧急发函。”
得到了夏厂长要出差的消息,戴誉突然生出了个大胆的想法!
次日中午,都没来得及吃午饭,他就借了辆自行车,往机械厂的厂部去了。
他抵达夏厂长办公室的时候,大门紧锁,不知是去吃午饭了,还是今天就进京了。
在办公室门口等了快半个小时,才见到夏厂长带着侯秘书回来。
见他守在办公室门口,夏启航也没特别惊讶,只随意地问:“工作上遇到麻烦了?”
这小子总共就来办公室找过他次,还是为了给他们厂里拉票。
戴誉赶紧站直身体,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进了办公室。
“不是工作上的事。”
夏启航靠在椅背上捏捏鼻梁,等待下文。
戴誉自来熟地坐到夏厂长对面的椅子上,将身子前倾,语气肯定地问:“听说您明天就要去北京出差了?还去就是个多月?”
夏启航不答反问:“你听谁说的?”
“呵呵,我昨天遇到小夏同学了,她跟我说的。”戴誉懒得费心思撒谎,对方出差的事是临时通知的,除了身边人,少有人知道。
夏启航哼了声,觉得自己闺女真是越大越留不住了。
戴誉赶紧转移话题埋怨他:“您可真是的!何阿姨还挺着肚子呢,你咋能放心单独把她留在家里呢!”
不等他挑刺,又继续道:“虽然有李婶和夏露夏洵在家,但是他们老的老小的小,真发生点啥事,根本不顶用,哪有您在身边的时候让人感觉安心呐!”
“你管得倒是挺宽的!”竟然还管到他的家务事上了。
“我这也是忧心何阿姨嘛,当初还是我骑自行车把她和孩子送回家的呢!对这个没出世的娃,我也是很有期待感的!”
戴誉假模假样地问,“这个出差能不能换成别人去啊?国家储备了那么多的科研人才,哪就非得让您去呢?何阿姨本就是高龄产妇,我上次看她时就觉得她脸色有些憔悴。她这会儿正是需要人照顾安慰的时候,您可倒好,关键时刻掉链子,把她自己扔家里了……”
语气很是恨铁不成钢。
“啪”的声,夏启航狠狠拍了下桌面。
他本就焦心媳妇的身体状况,对于在这个时间点去出差已经满心愧疚了。这小子居然还敢没眼色地跑到自己跟前来添堵,看来还是对他太纵容了!
戴誉被他突然拍桌子的动静,吓得缩了下肩膀。
回过神来,才没好气地说:“我就是替何阿姨打抱不平,您这家之主当得也太马马虎虎了!不但过年不在家,媳妇怀孕生产,您也照顾不到!您家夏洵长这么大居然都没吃过带硬币的饺子!当然没吃过啦,哪个食堂大师傅舍得往饺子里包钱呐!”
他很有灵性地翻个白眼。
“何阿姨为了支持您的事业,当然不会跟您说这些了,肯定故作坚强地让您没有后顾之忧地去为国家做贡献吧?”他感叹道,“何阿姨可真是您的贤内助呀!”
夏启航被他气得面色铁青,作势就要起身将他轰出去。
然而,眼看要被清理出去了,这小子又突然话锋转道:“不过,我也能理解您的做法。为了国家利益和人民的利益嘛,您这是舍小家为大家了!您肯定也是十分忧心焦虑的,边是国家大义,边是相濡以沫的爱人。哎……”
最后还颇为无奈地长叹口气。
“没事你就回去吧,我会儿还有别的活动安排。”夏启航不想再听他胡叨叨,下了逐客令。
戴誉不顾人家的冷脸,执意问:“这次出差,侯秘书得去照顾您的衣食住行吧?”
夏厂长不搭理他,但是在旁帮着夏厂长整理文件的侯秘书对他点了点头。
戴誉坐直身体,感叹道:“您看看,走就是个多月,您还把侯秘书带走了!侯秘书要是能留在家里,也能时不时地帮您看顾着点家子的老幼妇孺嘛!”
在他装模作样地脸上快速掠去眼,夏启航靠到椅背上,冷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吧!”
虽然已经铺垫半天了,但戴誉心里还是没多少把握的,他估摸着夏厂长已经看穿自己的把戏了,遂把心横,十分光棍地说:“您不在家的时候,何阿姨想找个干力气活的人选都没有。您看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夏启航故作不懂。
“哎呀,就是您出差这段时间,我帮您照应下家里嘛!”戴誉急急地说,“您去为大家的时候,我替您看着点小家,隔三差五地去您家里帮何阿姨干点力所能及的活!”
夏启航恍然大悟道:“你这么说正好提醒了我!这个主意不错,我可以跟厂里申请下,派个负责任的后勤人员,经常去家里盯着点,帮你何阿姨干点活。”
戴誉露出副“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表情。
“何阿姨是个多体面的人呐!您派个陌生人去家里帮忙,人家每次上门,她都得梳妆打扮,立立正正地见人!而且那人是您单位的同事,她哪好意思真使唤人家干活,就算有事她也未必会主动开口求助呀!”
夏启航想了想,他媳妇确实是个平时很能咋呼,但是有事不爱求人的性子。
这小子用词还算委婉,实际上,何婕是个比较好强好面子的人。
见他露出迟疑神色,戴誉直觉有门,再接再厉地自荐道:“可是,您若是把这个任务交给我,那就全然不样啦!首先,我是个小辈,何阿姨能指使我干活,我可乐意了,肯定要埋头干活争取表现的!她指使小辈干活也没啥心里负担。”
夏启航心说,让你干活才是真的有心理负担吧?你表面上是去干活的,但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其次,我跟何阿姨也算是熟人了,她上次还让我罚站过呢。肯定不会在我面前端着啦!”戴誉分析道,“孕妇本来就是随时都要坐着歪着或者侧卧的,若是总要在外人面前注意自己的形象,那她岂不是更累了!您还不如不给她找这个后勤人员呢!让我去就完全没这个顾虑了,上次给我罚站,她就是在沙发上歪着的,可放松了!”
“呵呵,到底是有过未婚妻的人,对孕妇的事竟然这么了解。”夏启航冷不丁地冒出这么句。
戴誉吓了跳,可不能让他有这个误会,赶紧撇清道:“我跟我前未婚妻啥关系都没有,这些事是从我大嫂那知道的。我大嫂都生四个孩子了,她上次生产的时候,还是由我在大半夜送去厂医院的呢!我没见过羊上树,还能没见过羊拉屎吗?”
见他死不松口,戴誉知道夏厂长是顾忌自己跟夏露的关系。
他换上副赧然神色,解释道:“当然了,我这么热心地想去您家帮忙也不是没有所求的。”
夏启航点头,总算说到正题了。
“您应该已经听说了吧,今年的高考,报考理工科是要考外语的!”
“嗯。理工科专业的教材基本都是苏联传过来的,学好俄语很重要。高考要求考外语是对的。”夏启航点评道。
“说实话,文科是我的短板,我本以为把语文政治背背好就能轻松参加高考了。谁知道又突然要加试外语!”戴誉摇头叹道,“我的外语实在是不怎么样,上学的时候就学得磕磕绊绊的。所以,我琢磨着,要是能去您家干活,我也能顺便借夏露的外语笔记来看看。临时抱抱佛脚吧!”
他脸真诚道:“您放心,我现在就是门心思考大学,考不上大学您肯定不同意我跟夏露多接触,这些我都明白。”
“你脑子还算清醒。”夏启航点点头。
“那,那我就当您答应了啊!”戴誉呵呵笑着说。
夏启航没答话,坐在椅子上沉思半晌。
戴誉心下紧张,眼巴巴地苦等对方的答复。
“嗯,偶尔去看看也可以。”在他手心都开始冒汗的时候,才听到夏启航淡定点头答应。
这小子虽然直惦记他家夏露,但是行事还算磊落。让他帮忙照应下家里,应该会比后勤的人更上心吧?
“您放心去北京吧,家里的事就全都交给我了!要是您回来的时候,何阿姨少了根头发,您找我算账好了!”戴誉信誓旦旦地保证。
夏启航矜持颔首,对于他的表态还比较满意。
没再说什么,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听了全程的侯秘书,边笑眯眯地帮领导送客,边心里道了句“牛逼!”
这个戴誉可真是能人呐!
出了办公楼,戴誉暗自欢呼声,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与小夏同志见面啦!哈哈!
虽然得了夏厂长的允许,但是戴誉并没有立刻登门。
夏厂长离开两天以后,估摸着何大夫已经开始不适应没有夏厂长的日子了,他才开始每天定时定点地往小洋房跑。
这天下班,戴誉再次来到小洋房打卡。
何婕来开的门,发现门外站着的又是他,便有些郁闷地问:“你怎么又来了?家里已经没什么活能让你干了!”
戴誉提着条油汪汪的五花肉,自顾自地换鞋进门,嘴上说:“没活干也得来呀!我都答应夏厂长了,每天下班过来守着您!有活您就随时交代我去干!我哪能食言呐,这不是辜负了夏厂长对我的信任嘛?”
何婕更住。
她隐约记得,老夏离开前与自己交代过。戴誉确实会来家里帮忙干点活,但是明明只是让他隔三差五来趟,怎么就突然变成每天都要来了呢?
第70章
将那条五花肉递给李婶, 戴誉扭头对何阿姨说:“排队买肉费了点时间,要是你们已经做好饭了,就直接将肉冻起来明天再做。我拎过来这路上已经冻得差不多了。”
对于他的自说自话, 何婕很是头疼,眼见着闺女又开始热水热毛巾的伺候, 她就更闹心了。
而且她眼尖地发现, 那条毛巾居然还是全新的!
这小子才来了三四天而已, 连专属毛巾都混上了……
“您今天怎么样?腿还疼吗?”戴誉观察着何阿姨的气色,细心地问。
他整天往这边跑也不单是为了刷存在感。既然已经跟夏厂长拍过胸脯了, 他总要将这家老小照顾好。
何阿姨怀孕七个月,算是孕晚期, 最近突然添了腿疼的毛病。
戴誉对这方面不太了解, 生怕她有什么问题。
何婕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这都属于孕期正常现象。”
“昨天问过我奶了, 她老人家说,腿疼可能是因为缺钙, 而且您以后可不能干重活了。”说着还转头叮嘱坐在旁的夏露, “晚上给何阿姨烧点热水泡泡脚!”
见夏露乖巧点头, 他又看向何阿姨:“我刚才去买肉的时候,已经与卖肉师傅说好了,明天他会给我留副猪大骨。回头让李婶帮您炖点骨头汤喝, 补补钙。”
这年月没什么有效的补钙手段, 喝点骨头汤就算是不错的了,聊胜于无吧。
何婕扶着腰歪在沙发上, 对于他这股子自来熟的热乎劲深感无奈。
与何婕不同, 李婶简直太喜欢戴誉了!自从戴誉每天来夏家打卡,她的工作量持续降低,重活基本都不用她做了。
“我正犯愁下菜窖的事呢, 你就来了!白菜土豆都没有了,会儿你帮我下菜窖搬点。”李婶将五花肉放好,又道,“下午煤店帮忙送了二百斤的煤来,也在院子里堆着呢,你要是有空就帮我倒腾到后院的煤屋子里去。”
戴誉应了声。
刚坐下就又站起来,出门干活去了。
见李婶已经将对方安排得明明白白了,何婕也没说什么。她现在精力不济,只能随他们去了。
新煤与蜂窝煤不同,买回来以后是要用箩筛出来的。煤块可以留着直接生炉子,但是煤面还得和着黄泥做成煤饼子才能用。
戴誉在后院呼哧呼哧地筛煤,做煤饼子,天都黑了才弄完半。
看他满头满脸都是黑乎乎的煤灰,夏露赶紧领他回屋里洗漱。
“你今天留下吃饭吧?”夏露劝道。
觑眼没什么表情的何阿姨,见人家确实没有要留他吃饭的意思,戴誉摇摇头。
“没事,我在单位食堂吃过了,家里肯定也给我留饭了,我回家再吃点溜溜缝!”戴上帽子手套,他交代道,“外面还有半的煤饼子没做呢,你们先别动,我明天过来接着做。”
冲着脸愧疚的夏露安慰地笑了下,与几人招呼声就告辞了。
戴誉走后没多久,何婕张罗着吃饭,却发现自己闺女不见了。
“儿子,叫你姐下来吃饭!”
夏洵脆生生地答应,步两级台阶地往楼上爬。
过了三两分钟,他又独自跑了下来,脸焦急地凑到妈妈跟前,小声说:“我姐好像哭了!”
何婕被吓了跳,赶紧问:“你姐哭了?为啥哭?是伤着哪了?”
夏洵皱着小眉毛摇摇头:“我问了,但她不说,还不承认自己哭了!”
眼瞅着妈妈作势就要上楼,夏洵扶上她的手臂,语气肯定道:“肯定是因为戴誉哥没在咱家吃饭!”
何婕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真的!我明明听到他肚子叫了,不过我姐留他吃饭的时候,他却不答应。”夏洵觉得自己找到了问题的关键,“戴誉哥走的时候,我姐的脸色就不好看。肯定是被他气哭的!”
何婕当然知道闺女为什么脸色不好看,但是总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就要哭场吧?
她不再搭理小儿子,自己慢腾腾地挪上楼去。
夏露的房门半掩着,何婕对着门轻敲两下就走了进去。
来到女儿面前,不动声色地打量番。
脸上没有泪痕,清清爽爽的,要不是眼眶和鼻头有些泛红,根本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假装没发现对方的异样,何婕笑着说:“晚饭都快凉了,赶紧下来吃饭吧。”
夏露故作镇定地点头,也笑着道:“知道了,你们先吃吧,我再穿个夹袄就下去。”
话里带着点瓮声瓮气的鼻音。
何婕继续假装毫无所觉,又催促了两句就离开了。
出了门,她扒着扶手,在二楼寂静的走廊里呆立半晌,才长叹口气。
房间里,夏露有些窘迫地搓搓脸。她也不想哭的,但是刚刚那股愧疚又无能为力的情绪实在是控制不住。
戴誉已经连续来家里帮忙干活好几天了,之前干完活不让他吃饭也就算了。可是,他今天饿着肚子筛了两百斤的煤,弄得灰头土脸的,妈妈却连顿饭都不肯留……
他那番在单位吃过饭的说辞,明显是在撒谎。排队买肉,再徒步走到自家,那点时间根本来不及吃饭……
而且戴誉是个挺爱干净和爱臭美的人,哪怕是在夏天,衬衫领子也直干干净净。
结果在她家干完活以后,不但满头满脸都是灰,连指甲里都是洗不掉的泥!
若不是因为她,人家也不用整天来他们家看妈妈的脸色,热脸贴人冷屁股。
但是对于如今的局面,她又是束手无策的。
方面,妈妈这次怀孕太辛苦了,身体和精神都大不如前,她不敢再用戴誉的事情刺激她。
另方面,戴誉在这件事上跟她犯了犟。自己几次劝对方不要再来干活了,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回家背几个俄语单词,但是都被他当成了耳旁风。
夏露觉得自己妈妈就像个恶婆婆,戴誉是那个被磋磨的小媳妇,而她就是夹在婆媳之间左右为难的倒霉蛋。
莫名其妙地掉了几滴眼泪后,夏露又被突然冒出的这个想法逗乐了,自己在房间里笑了会儿,情绪总算恢复了正常。
戴誉对于小夏同志难得的多愁善感无所知。
次日早,他就陪着许厂长到区里开会去了。
自从去年给省委办公厅的秘书长提交了联合办学的方案,省委就将啤酒厂周围的八个小厂确定为,中小型企业职工业余教育的办学试点。
许厂长作为名义上最先提出这个方案的厂长,被区里拟定为联络人。
春节过后,许厂长直在跑这件事,但是由于周围几个厂都是各自为政的,很难将厂长门凑到起开会。所以,最后还是由区里出面,统发函,将八个厂的厂长组织起来。
会议上,区长将办学方案简单介绍了下,对于联合办学的好处大夸特夸,光是如此办学的优点就讲了个钟头。
各位厂长也确实对联合开办这样间学校颇感兴趣。
大家多多少少都尝过独立办学的苦。经费支出就不说了,关键是规模太小,老师和学员都是小猫三两只,办着办着学校就黄了。
众人面上都答应得好好的,对于区里提出的这个设想恨不得举双手双脚赞成。
事情推进得异常顺利,区长老怀甚慰。既然大家都同意了,那就干脆把大家的出资比例定下来吧。
不成想,提到钱的事,大家就变脸了。
区里给出的方案,是在许厂长方案的基础上优化而来的。学校产权归区里,教室和设备也都由区里出,教师由区里提供,各个厂只负责每月给区里交学费就行了。
学员多的就多交点,学员少的就少交点。
十分公平!
但是除了许厂长以外的七个厂长全都摇头了。
量具厂的厂长问得很直接:“按照个人两块钱计算,每个厂出五十人培训,八个厂每个月得交八百块。目前教师工资是二十块左右,哪怕您给学校聘请二十位老师,每个月的工资支出也才四百块。那我们多交的学费算谁的?区里办个学校咋还得从我们这些人身上刮层油呢?”
区长被他不客气的问题怼得脸色不太好,解释道:“技校打算租赁十间教室,另外还要支付水电费、维护费,除了老师以外的工作人员也是要有的,这些开支都是从你们交的学费里出的。”
轧钢厂的厂长笑眯眯道:“教室也不用太好嘛,有几间能用的屋子就行了。我们厂前面有排破败的厂房,直没人用。租又租不出去,想推倒重建,上级又不同意。区里要是想用,我们厂可以贡献出来,到时候给我们厂的学费打个折就行。”
另几个厂长纷纷表示,各自家里也都有现成的教室,不用租房子。
尔后时不时就会有人提出个省钱的点子。最后合计下来,大家不但不用给学员交学费,区里可能还得倒贴点。
区长被这些老狐狸气得面色通红,直接起身宣布休会,让大家缕清思路,搞清楚立场了再发言。
领导开会的时候,坐在后面的排秘书,个个安静如鸡大气都不敢喘。
此时,虽然事情僵持了起来,但是他们总算可以中场休息了。
戴誉小声问轧钢厂长的秘书:“你们厂之前办过学校吧?有几个老师?”
“现在还在办呢,只不过学员太少了,大家的时间都对不上。有两个老师,人家这工作挺好,基本不干活,白拿工资。”
其他几个秘书也附和,各厂里都有两三个老师,有的直在坚持上课,有的与轧钢厂的情况类似。
戴誉缓声道:“我看区里办这个学校,最大的开支就是教师经费。反正咱们各厂都有老师,还不如就用咱们原来的老师算了,把这些老师凑到起给八个厂的学员上课。工资还是由厂里出。”
量具厂长的秘书跟他家厂长样,特别直接。琢磨着这主意不错,就跑到前面去,将戴誉的这套说辞给几个厂长说了。
许厂长招手让戴誉到前面来,咨询了他对于这件事的看法。
戴誉看了眼门口,对几个厂长低声道:“我觉得咱们联合办学的产权还是要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产权和资金都应该是由各位厂长说了算的。”
“区里都要出房子出人了,产权肯定是区里的。”再生胶厂的厂长说。
“就向刘厂长说的,他们可以提供几间废弃厂房当教室,桌椅设备什么的也可以由各厂凑凑嘛。谁家的东西还是谁家的,产权还归各厂,只是统使用罢了。然后,再把八个厂的老师组织到起上课。教室教师设备,都是咱们自己的,咋就不能产权归咱们?”戴誉笑问。
许厂长点头赞同:“我觉得可行!咱们还是按照原来的规矩,只给各自厂里的老师发工资,经费也由各单位自行掌管。学员们想上课就直接去上,大家都不用交学费了!”
轧钢厂厂长也说:“至于学校的管理人员,也可以由各单位工会或者后勤的人组成校务委员会,再从其中选举出个委员主任和委员会秘书,负责学校的运营,其他委员负责监督。”
几个厂长顺着这个思路集思广益,不会儿就把八厂自有产权的联合办学方式补充的七七八八了。
大家发言的时候,戴誉习惯性地做着记录,等区长抽完两支烟回来时,他已经记录了两页纸了。
几个厂长照着他的笔记本,将刚刚讨论出来的办学思路说给了区长。
区长也没想到,只是抽个烟的工夫,好好的学校就不再归区里了……
不过,能找到解决办法就行,区里也不差这样间放在郊区的技校。
他无奈笑着摆摆手:“那就尽快按照你们自己商量出来的方案建校吧!学校建成以后,作为第个试点,省里和市里肯定会派人前去交流。老许继续当牵头人,把建校的事快点推进下去。”
最难的事情已经解决了,许厂长欣然点头。
从区里回来,已经到下班时间了。戴誉拎着包直接奔往夏家。
谁知走出厂大门,刚拐个弯,就忽地从旁边的胡同里窜出个人来。
戴誉正心琢磨事情,根本没注意周遭动静。
待他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人把揪住了衣领。
看清楚对方是谁,戴誉蹙着眉刚想说话,就被人干脆利索地照着面门抡了拳。
若不是他机警地侧闪了下,恐怕鼻梁都会被这拳打断了。不过,即便如此,他右侧颧骨的位置还是中招了。
捂着剧痛的脸颊,戴誉破口大骂道:“赵学军你这狗日的是不是疯了?”
手下没客气,扯开对方揪上自己衣领的手,礼尚往来地在赵学军的面门上狠狠砸了拳,又趁着他伸手挡脸的空档,对着他的小腹连踹两脚。
天冷路滑,戴誉穿的还是在劳保商店买的翻毛鞋,鞋底又硬又沉,这样不留余力的两脚踹上去,直接把赵学军踹到了胡同的红砖墙面上。
像是慢动作回放似的,对方背倚围墙,点点地滑落下来。
见他捂着肚子跪坐在地上半天不动,戴誉舒出口气,以同样的动作揪住对方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提溜起来。
嫌弃地看着他汩汩冒血的鼻孔,戴誉问:“你怎么回事?磕耗子药啦?”
赵学军没想到戴誉长着副小白脸模样,力气却出奇的大,打架的时候是真敢下死手的。此时,他终于对全厂知名的流氓头子,有了清晰的认知。
赵学军缓了好半天才缓过那股剧痛,按住仍在隐隐作痛的腹部,气弱地从齿间逼出几个字:“都已经这样了,你还装什么装?”
戴誉隐约能猜出他如此反常的原因,却还是故作不知道:“老子用得着跟你装?你说不说?不说我就再踹你两脚!”
抬起穿着翻毛鞋的大脚,作势就要往人家身上招呼。
“举报信是不是你写的?”赵学军咬牙切齿地问。
“什么举报信?老子整天忙得要死,哪有时间跟你纠缠?”戴誉心想,这哥们最近半年是跟举报信撕扯不清了?
“你还狡辩!除了你,还有谁会写我跟苏小婉的举报信?”
当然,除了他和苏小婉的,还有他与其他女同志的。但是这次的举报信与去年的不同,明显准备得更充分,证据更充足。除了他与苏小婉婚前便有不正当关系的铁证,还有他与自己班里文娱委员的。
戴誉不屑轻嗤:“你跟苏小婉都已经结婚了,我还举报你俩有个毛用?再说,你俩早就被老子当成臭屁放了!”
赵学军扒拉开戴誉揪住自己的手,将那封举报信从裤兜中拿出来,举到他面前问:“信纸抬头是啤酒厂的,字迹也是你的吧,你居然还不肯承认?”
戴誉冷笑问:“这是实名举报信嘛?”
“匿名的。”
“哦,照你刚刚的说法,这信纸和字迹已经在明明白白地昭示了,举报人就是我。那我为啥还要藏头露尾地写匿名信?”戴誉嘲讽道,“按理说,凭你这颗能考上大学的聪明脑袋,不可能想不到这些,但你还是要跑来跟我打上架。你不会是以为,把屎盆子扣到我头上,就能继续装鸵鸟了吧?”
赵学军问:“你什么意思?”
“苏小婉在我这里等于过去式了,她跟我八字不合,与她分开以后我就否极泰来了。我巴不得你俩长长久久地过下去,别来我跟前碍眼呢。举报你俩,这不是没事吃饱了撑的嘛!”戴誉啧啧两声道,“不过,听说你除了苏小婉还有别的红颜知己。虽然我乐意让你俩天长地久,但你的红颜知己可未必乐意。有工夫来找我的麻烦,你还是管好自己的后院和裤裆吧。”
即便戴誉说的是真的,赵学军也不可能承认自己有生活作风问题。
对于戴誉就是举报人的事,他也是半信半疑的。但是,他刚刚收到学校的退学通知,父亲那边又随时有把利剑悬在头上。环境压抑得让他喘不过气来,所以才堵住戴誉,想要出口恶气。
两次举报事件中都有戴誉的影子,即便不是他写的举报信,他肯定也不是完全无辜清白的,打他顿不算冤枉。
不过,既然打不过,赵学军干脆也不给自己寻晦气了,大不了以后再找机会弄他。
清醒过来以后,大脑终于开始正常运转。
这次赵学军连句狠话都没留,面无表情地推开戴誉,略微佝偻着腰离开了。
戴誉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总感觉这件事不会轻易结束。这次被举报后,姓赵的反应这么大,肯定是触及到他的利益了。要么是被档案记过处分,要么是被学校开除了。
那个写举报信的人也真是够用心的,不但举报了苏小婉和赵学军两口子,连他这个苏小婉的前未婚夫都被捎带上了。
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幕后推手是谁!
没想到许晴那娘们还挺能忍的,忍好几个月,过了赵学军刚结婚的那阵风头,就干净利落地出手了。
看样子举报效果还不错。
还用那劳什子的匿名举报信顺带着坑了他把……
戴誉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先去卖肉师傅那里取了猪棒骨,才顶着张大花脸敲开了夏家的门。
夏露看到他这副样子吓得声音都变调了:“你跟谁打架了?怎么被人打成这样啊?”
颧骨那里都青紫了,差点就要伤到眼睛。
何婕听到声音望过来,也被他那张挂彩的脸惊了下,连忙招呼李婶拿药箱来。
让戴誉坐到沙发上,她则站在跟前给对方上药。
戴誉对于这个苦肉计的效果还是比较满意的,何大夫的手碰到伤处时,他就假模假样地嘶嘶哈哈通。引得屋里的三大小都紧张兮兮的。
处理完伤处,何婕没好气地说:“大家都传你是个小流氓,果然没冤枉你,哪个正经人会像你这样弄得满脸伤回来!”
戴誉愁惨惨地说:“您这次可真是冤枉我了!我这正是被‘正经人’赵学军,赵大公子打的!”
何婕瞪眼:“他没事打你做什么?”
将刚才在单位门口发生的事详细说了,戴誉总结道:“他因为生活作风问题被人举报到了学校,就以为是我干的!我现在的心思根本就不在他们两口子身上,要不是他今天突然出现,我都快忘了他这号人了。您说我没事举报他干嘛?”
说着还意味深长地瞟了夏露眼。不过,由于还顶着张挂彩的脸,这次变相表白的效果约等于没效果。
“他,他真被举报了啊?”何婕难以置信。
虽然赵学军娶媳妇的过程不太光彩,但也不至于被举报到学校吧?
戴誉揪住机会就恨不得踩死赵学军,这会儿没有半点心理负担地告叼状:“他都给我看过那封举报信的原件了,还能有假?哎呀,那举报信的内容特别不堪入目。让我写我可写不出来!”
添油加醋地披露了赵学军与几个女人间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其内容之劲爆,简直能震碎何阿姨的三观!
何婕和李婶听得半天没回过神来,只径嘟囔:“这孩子咋能变成这样呢?”
觉得效果已经差不多了,戴誉见好就收,主动提出继续去院子里弄昨天没做完的煤饼子。
“你都受伤了,先别干活了。”何婕摆摆手说,“晚饭刚做好,先洗手吃饭吧。”
戴誉动作顿,挨顿打就能被留饭?
这么简单的吗?
能被留饭当然要先吃饭啦,谁想大冬天的做煤饼子啊!
戴誉忙不迭点头,特别有眼力见地帮李婶端盘子,拿碗筷。
更让他受宠若惊的还在后面,何阿姨居然还主动帮他夹了筷子汆白肉。
吃了晚饭,见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何婕将两个孩子打发到楼上学习去,徒留他们二人在客厅里闲聊。
戴誉从书包里翻出俄语课本,不好意思地说:“那啥,何阿姨,我能不能上去跟夏露请教几个学习上的问题啊?”
何婕虽然态度上和缓了,但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进女儿房间,只问:“你还要问什么问题?”
戴誉把俄语课本推,将高考加试俄语的事提了提。他解释道:“我的俄语不太好,这几个问题已经攒了好几天了,直解决不了。就想找机会让夏露教教我。”
在他看来,只是讨论学习问题,何阿姨总不至于这么不近人情吧。
不成想,人家何阿姨确实没有不近人情,还挺通情达理地说:“哦,俄语啊,那你不用问夏露了。我的俄语也很好的,可以教教你。”
戴誉:“……”
虽然与他想得不太样,但是让何阿姨教自己俄语的话,好像……
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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