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誉深觉自己最近有些触霉头, 霉到摔个仰天跤还能摔破鼻子的程度。
听了夏洵胡乱嚷嚷的话,戴誉总觉得夏厂长看向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个变态……
不过,也许是这几天经历的多了, 又在首都见识过了“大世面”,他表现得还算镇定。
先是看向夏洵, 在他头上揉了把, 状似无意地解释道:“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你是夏露的弟弟呢。你跟我侄女玩在起,又与她是同龄人, 不叫我叔叔叫啥?”
夏洵拍开他在自己头上作乱的手,哼唧道:“哼, 我都听到你让我姐也叫你叔叔了!”
“我那是跟她开玩笑呢!”戴誉从包裹里翻出包龙须酥给他,企图堵住这小子的嘴,“你姐都没当真, 你居然当真了!”
看着夏洵接了糖,戴誉转向夏厂长咧着嘴呵呵笑:“您看这都是误会,就是开玩笑呢。”
夏启航盯着他端量半晌, 严肃的脸上忽地现出笑:“我看也不算是误会。夏洵这个年纪,叫你声叔也是正常。至于夏露那边,你要是乐意, 我也可以代她认下你这个叔。”
将脑袋摇得起旋儿, 戴誉连声拒绝:“别别别,这不是差辈了嘛,我可不敢。”
像是犹觉不够似的, 又疾疾补充:“我可不敢叫您大哥!”
夏启航:“我看没什么是你不敢的……”
不想跟这个二百五多费口舌,他伸手道:“谢谢你帮我家里捎东西。把这些都交给我吧,你早点回去休息。”
这是不想让他跟夏露见面,打算把他直接打发回去呢?
戴誉装傻, 假装没听懂对方的送客之意:“没事,我不累,东西挺沉的,我帮您起送回去吧!”
夏启航斜睨他眼,伸手接过最大的两个包,放到自行车后座上,用弹簧夹固定住。
很短很轻地哼笑了下,又指着戴誉手上的另个小包裹,向胖儿子交代道:“夏洵,那个由你负责。”
夏洵颠颠地跑过去,从戴誉手上抢过仅剩的个包,抱在怀里时虽有些吃力,却还是飞给戴誉个得意的眼神。
被气得牙痒痒,戴誉回忆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自己到底哪里得罪这小胖子了。今天咋突然就翻脸了呢?
夏启航扶着自行车车把,转向戴誉客气道:“时间比较晚,你又是刚下火车旅途劳累,就不请你去家里坐了。先回去歇着吧!”
戴誉看了看还大亮的天色,心知今天是见不到人了,只能无奈点头。
幸好他有先见之明,给何家四口人拍的相片还没冲洗呢,算是留了手……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夏启航转头看向他:“夏露最近学习比较忙,以后有什么事,你直接到办公室来找我。”
戴誉无语半晌,他去夏厂长的办公室干啥?主动上门看人脸色吗?
留下戴誉在原地干瞪眼,夏启航点点头,推着自行车离开。
夏洵那小胖子也是瞧也不瞧他眼,跟在夏厂长屁股后面跑远了。
出差趟回来,夏家人对自己的防备等级好像又升高了呢……
难道在他不在的这几天,又出啥幺蛾子了?
这念头冒出来没会儿,戴誉便在心里否决了。若是真发生什么与他相关的事,刚才回家的时候,家里人不可能没人提啊,最起码他妈就肯定憋不住话。
想了半天都没什么头绪,戴誉干脆不管了,只等哪天找时间去问问夏露。
正准备离开小洋房这片呢,刚转身却与扶着腰走上小径的苏小婉走了个对面。
戴誉不乐意与她多接触,点点头就想绕过她离开。
不过苏小婉却像在路上遇到老朋友似的,寒暄道:“听说你去北京出差了?看来你现在混得不错!”
戴誉颔首,将戴奶奶的经典说辞套用过来:“还行,托你的福,自从跟你分开以后我就否极泰来了。看来真是咱俩八字相克。”
苏小婉面上的表情明显扭曲了下,她现在简直快恨死这种八字命理的说法了。
不知是谁在大院里传的谣言。说她命中带煞,克父克母克至亲,所以戴誉与她分手以后,就彻底浪子回头改头换面,像变了个人似的。
她原来在省大上学的时候从未听到这种谣言,可是自从退学以后,她那个继母就整天在耳边念叨她命不好,企图给她洗脑。
苏小婉是坚决不信这种说辞的,可是有人却信得很。
在她与赵学军领证后,赵厂长请两家人起吃了顿家宴,打算讨论下举办婚礼的事情。
谁知她那个不省心的继母,在饭桌上就将有关她八字的谣言大喇喇地说了出来。
虽然公公自称是无神论者只信仰共产主义,在饭桌上将这件事情圆了过去,但是她那个婆婆嘴上说着不信,心里却是对命理断语半信半疑的。
这些天家里但凡发生点什么不顺心的事,婆婆势必要将根由往自己身上牵扯,总是含沙射影地说些让人难堪的话。
苏小婉深吸口气,将险些爆发的情绪勉强压制下去,挤出个苦涩的笑,低声道:“你现在能变得这么好我真替你高兴!毕竟咱们是起长大的,即便做不成夫妻也是朋友吧。咱俩有个能过得好我就知足了。”
戴誉被她腻歪得够呛,这是还把他当成原身那个情种呢?
看她堵在唯的条路上不挪地方,戴誉按奈不住地催促道:“你有啥事还是开门见山的说吧,我还得回家吃饭呢。”
附近有人来往,已经注意到他俩的动静了。
戴誉不想在夏露家门口惹上这种桃色是非,绕过她就往院外走。
苏小婉扶着腰小跑着跟在大步流星的戴誉身后,小心试探道:“戴誉,我快要办婚礼了,你能不能帮我跟芦阿姨求求情,让她以我娘家人的身份出席婚礼?”
在个无人的小路上停下,戴誉没回答她的问题,转而问:“你这肚子已经藏不住了吧,现在办婚礼,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是奉子成婚嘛。”
“反正这院里不少人都已经知道了,再怎么藏也藏不住,还不如大大方方地办个婚礼。”
其实,苏小婉也没料到消息会传的这么快。从她搬进赵厂长家的小洋房那天起,大院里就有不少人知道她怀孕了。
既然已经被人知道了,她就干脆挺着肚子办婚礼,也让那些整天觊觎赵学军的女人知道谁才是正牌夫人。
戴誉暗忖,这苏小婉可真不是般人呐,还挺能豁得出去的,脸面都不要了。
苏小婉不给他转移话题的机会,再次请求:“我不想让后妈出席我的婚礼,我从小受了芦阿姨颇多照顾,想让她代替我母亲出席。”
“哦,我奶奶对你也挺照顾的,我爸对你也不错,我哥我姐我妹对你都挺好,你咋不邀请他们呢?”当然了就算邀请了,戴家这些人也是要把她臭骂通赶出去的。
“我后妈实在是上不得台面,要不我也不会三番五次地厚着脸皮找上芦阿姨。”苏小婉面上现出丝愧色。
看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女的已经去过他们家好几次了。
只见她懊丧道:“当初那件事确实是我不对,不该背着你跟赵学军来往,可是如今我已经受到惩罚了!因为我出身不好,婆婆不喜欢我,没事就要找茬挑刺,我怀孕挺着肚子还得给她洗衣服做饭。学军也因为我找上赵厂长逼婚的事,记恨上了我。我如今在赵家过得也很艰难!”
嫁进厂长家,被她说的好像嫁进了渣滓洞。
能在小洋房住着,总比她娘家那间漏雨的偏厦强吧。
戴誉忍了忍,还是嘴欠地吐槽道:“他们都对你这样了,还能同意给你办婚礼也实在是难得。”
苏小婉噎。
戴誉直言道:“你想请我妈去参加婚礼,我是不反对的。不过这事,你得自己去跟她说。以咱们从前的关系,由我来提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呢?芦阿姨最宝贝你了,你说句她肯定听!”
“我说十句也没用!因为退婚这事,我家老太太被你弄得挺伤心。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自己去给她解开心结吧。”戴誉离开前提醒道,“咱俩以后最好还是少碰面,我们家你也少去,这样对彼此都好。既然你在赵家的日子已经过得很艰难了,再加上个与前未婚夫家牵扯不清的罪名,恐怕日子会更不好过。”
不待苏小婉将以后必定回报他的话说完,戴誉摆摆手就跑了。
苏小婉这女人沾上就是个麻烦,他可不敢要她的回报。
第二天是工作日,戴誉虽然才回来,却也不能休息,需要照常上班。
甫进了宣传科的办公室,戴誉就受到了热烈欢迎,颇有些受宠若惊。
徐晓慧起哄道:“小戴干事,你不在的这几天,让我们突然感觉办公室里好像少了十个人!”
戴誉头黑线:“咱办公室里共才四个人。再说,我平时也不吵闹啊。”
徐晓慧哈哈笑:“我是形容那种氛围,你不在我们几个都觉得可没意思了!”
不跟她耍贫嘴,戴誉将在北京买的点特产分给他们,虽然不多,但也算是个心意。
又从包里掏出个大盒子递给徐科长,笑道:“科长,幸不辱命!咱宣传科的装备终于配齐了!”
徐科长脸惊喜,忙接到手里来回摆弄:“居然真买到照相机了!果然是首都啊!就是不样!”
“也是跑了好几个百货商店买到的,这玩意儿到哪儿都是紧俏货。还是跟糖酒会上的个报社记者打听过,才找到了货源。”
与几人热热闹闹地说了会儿北京的见闻,不多时,戴誉就察觉出了沈常胜的异样。
这小子又咋啦?大家都聊天呢,就他在旁拉着脸,闷不吭声的。
递了个隐晦的询问眼神给徐晓慧。
徐晓慧秒懂,翻了个白眼,对着他做了个“生气啦”的口型。
戴誉没想到沈常胜的气性这么大,当初听说他被选中担任临时秘书,跟随厂长去北京出差,沈常胜就已经生过次气了。
生次气能持续个礼拜,他也真是服了……
将买来的点心往他桌上推推,劝道:“我说老沈,你就别气啦!下次咱们科里要是有出差的任务,我直接让给你行了吧?去北京的事也不是我能说了算的,那是厂长秘书选我代班的!”
沈常胜倒也不是生气,就是觉得有些憋闷,心里不痛快。
可是听了戴誉的话,他心里更不痛快了。
上次去扫盲班上课就是走的许厂长妹妹的关系,直接内定了。
这次又是这样!全厂那么多人,人家李秘书谁也不选,就独独选了他这个才上班几个月的新人,凭啥?
要不是有许厂长的关系在,厂长秘书哪能选他!
沈常胜深觉拼关系自己是拼不过戴誉的,两人在同科室里,每每有这种露脸的好事都要落在戴誉的头上,那他沈常胜什么时候才能出头?
不过,他这也只是见到戴誉本人的应激反应,回过神来以后,他勉强挤出个笑:“我没生气。还没恭喜你呢,李秘书去学习了。估摸着你以后就是厂长大秘了!”
戴誉秒懂。
原来这位仁兄看中的不是去北京出差的机会,而是看上李叙空出来的那个秘书位置了。
估摸着是从工会主席那边听到啥风声了,所以才这么重视这次机会。
不过,李叙能否调走还是个未知数,即便他真的高升了,那厂长也不能选他这么年轻的人当秘书吧?
不到二十,上班不到半年。
哪个领导敢用啊?
戴誉嗤笑声,摇头道:“老沈,你想啥美事呢?厂里那么多有资历有能力的老职工不用,厂长能让我个毛头小子当秘书?跟着出差跑腿,与真正在办公室当秘书是两码事!”
再说,他也根本不想当秘书。他之前看到李叙整天跟在许厂长身边,领导去哪他跟到哪,领导下班的时间就是他下班的时间。
秘书的工作时间哪有在宣传科灵活?在宣传科他还能有空闲复习备考,若是被弄去当秘书,有没有时间就都是领导决定的了。
沈常胜心说,你跟许厂长关系那么硬,只要你相当秘书,还能当不上?只觉他这是假谦虚。不过,换个角度想,戴誉若是真能离开宣传科也是件好事,到时头上的大山彻底移走,他也能有出头之日了。
“嗐,反正就提前恭喜你吧。你要是能去当秘书,对我们科里也是好事,对吧,科长?”沈常胜拉吴科长出来说话。
吴科长不接他们的话茬,只道:“上班时间,别探讨这些有的没的。李秘书还没走呢,之后的事情领导自有安排。”
办公室里陷入安静,再没人提厂长秘书人选的问题。
戴誉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岂料等他中午吃了饭回到办公室,沈常胜又将话题转了回来。
“拖地三次郎”见到他,将拖布往边上放,忙将办公室的门关了,像是怕谁听到似的,神神秘秘地问:“你猜,许厂长现在的临时秘书是谁?”
肯定是比他们这些新兵资格更老的呗,戴誉兴致缺缺,但还是配合着他问:“谁啊?”
沈常胜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看着戴誉的眼中有着三分怜悯三分不忿和四分幸灾乐祸。
“选了许家庆。”
戴誉微微怔,问:“他不是打字员嘛?”
无奈地耸耸肩,沈常胜道:“反正他当打字员时,打的稿件也大多是厂长的。这不是近水楼台了嘛。”
“他跟咱们起进厂的吧?年轻又没啥资历,厂长就真的同意用他啦?”戴誉觉得这里面肯定有猫腻,几天相处下来,他感觉许厂长还是有定眼力的,不会主动选了许家庆这样的人当秘书。
“厂长秘书虽然对厂长负责,职位也不低,却是归厂办管的。真正的直属领导是厂办的孙主任。”沈常胜的表情也很是言难尽,“何况,许厂长平时也很给孙主任面子。孙主任第次开口给厂长推荐秘书人选,许厂长多半不会拒绝!”
这次可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他还在因为戴誉跟着厂长出差的事,心中憋闷呢。人家许家庆直接不声不响地当上厂长的临时秘书了!
咬人的狗不叫,他这次是看走眼了……
戴誉当不上厂长秘书,继续呆在宣传科里,所以他还得被这座大山继续压着。
这么想,沈常胜那点幸灾乐祸的心思也淡了。
戴誉哂,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这就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呀。你下次要是有啥想法,就抓住机会,总生闷气有啥用。你看人家许家庆多能耐,我在外边跟着领导颠颠地跑,人家直接把家里搞定了!”
虽然他和许家庆之间有些龃龉,但也得承认人家这手玩的漂亮!
若不是他确实没有那个给厂长当秘书的心思,这会儿恐怕已经被他气得背过气去了。
不过,许家庆的上位,对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最起码,沈常胜这个大醋缸终于变得正常了,戴誉没当上厂长秘书,让他心里多少有些平衡了,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和谐。
这天傍晚下班,戴誉刚走出啤酒厂大门,就看见夏露牵着个小胖子,等在对面的大榆树下。发现他的身影后,赶紧冲他的方向招手示意。
戴誉穿过马路跑过去,在夏洵头上揉了把,站定以后没急着打招呼,而是对着夏露今天穿的杏色针织连衣裙上下打量。
夏露被他直勾勾看得不好意思,莫名道:“你看什么呢?”
“我就知道这裙子你穿上肯定好看!”戴誉真心实意地夸赞。
天气已经有些凉了,现在穿着毛茸茸的连衣裙正合适。
首都百货大楼仅此件,款式在这个年代算是时髦的,不过这种款式是经典款,估摸着穿个几十年都不过时。他当时在柜台眼就看中了,就是颜色不太好打理。
夏露张了张嘴,结巴道:“这衣服不会是你买的吧?”
昨天父亲把那堆东西放下就钻进书房了,只说是北京那边让戴誉捎回来的。她理所当然地以为里面的东西肯定都是外婆他们准备的。
这件衣服看就不便宜,妈妈上手摸料子就说,这次让北京那边破费了。张罗着要想办法在下面的公社弄点山货什么的邮寄回去。
戴誉没正面回答,只夸她穿着好看。
有些局促地抿抿唇,夏露脸纠结地说:“若真是你买的,我可不能要。”
戴誉嘿嘿坏笑:“行啊,那你现在脱下来给我吧。”
夏露气结,上前在这臭流氓身上狠锤了拳。只觉这人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去北京出差趟回来,嘴还是这么欠!
夏洵那臭小子,也上来凑热闹,帮着他姐在戴誉身上猛锤两拳。
夏露被吓了跳,赶紧拦住他。
继而转向戴誉问:“这裙子多少钱,我把钱还你!”
怕她那个认真劲上来,真要把钱还回来,戴誉忙撇清关系道:“不是我买的,我就是帮着捎回来的。”
夏露将信将疑:“真的?那你刚才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嗐,看你穿着好看呗,我感慨下都不行啊!”戴誉打消她的顾虑,“不是说家有黄金外有秤嘛,我有多少钱,你应该也是能看出来的。就我那点工资哪能买得起这个!”
这倒也是。
不过,夏露想起这人好像还私下里倒腾收音机,时也有些不确定起来。只能暂时先这样了,回头给北京那边去信问问,到底给没给自己捎带过这件毛裙子。
戴誉怕她还揪着这事不放,转移话题道:“你今天过来什么事?怎么还把这小子带来了?”
用下巴点了下,今天安安分分呆在姐姐身边的夏洵。
“你昨天送了东西来,也没见你人影,我过来问问北京那边的情况。”夏露拍了拍弟弟的小肩膀,“今天李婶有事,我去小学接他放学,本来想把他送回家就直接过来,结果听说我来找你,他就非要跟着。”
戴誉心说,夏厂长防他跟防贼似的,哪是那么容易能让你见到人的。没准儿夏洵这小子就是被夏厂长安排来当间谍的。
这么想着,他弯腰捏了捏夏洵的胖脸蛋,眯着眼睛问:“你这小子这两天是怎么回事?昨天见面就给我告了番叼状,今天更过分,招呼都不打声,上来先捶我两拳!我那些油饼、冰棍、烧鸡、面包、糖果糕点和汽水,你都白吃白喝了是吧?”
夏洵皱着小眉头将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扒拉下去,撇开脸不去看他。
戴誉看这架势,终于确定这小子是跟自己闹脾气了。
“咋啦?我哪里得罪夏洵同志了?叔不叫了,姐夫也不叫了……”戴誉笑问他。
夏洵不想搭理他,却被他按着肩膀动弹不得,只能气哼哼道:“你才不是我姐夫!我不想跟你说话了!”
“为啥?”
夏露不知道这二人间又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干看着。听见他们又提起称呼问题,虽然有些尴尬窘迫,但还是看向夏洵,也想知道他这几天到底是怎么了。
夏洵到底还是年纪小,憋不住话,被姐姐这样看着,又被戴誉再三催促,终于脱口道:“你是赵爷爷孙子的爸爸!”
被这小子绕糊涂了,戴誉直不楞登地问:“我是哪个孙子的爸爸?”
第52章
被这小子绕糊涂了,戴誉直不楞登地问:“我是哪个孙子的爸爸?”
“赵爷爷!”夏洵重复。
夏露噗声笑出声来,见戴誉还不明所以地瞪着夏洵,她代为解释道:“他说的应该是机械厂的赵厂长。”
又转向夏洵纠正:“你得叫赵叔叔。”
“大毛就叫他赵爷爷!”
“……”戴誉不由愕,看向夏露确认,“他这是啥意思?说赵学军的孩子是我的?”
夏露哪知道这小子是什么意思,不过他整天在家属院里乱窜,谁家的门都敢闯,估计是从哪里听到什么风声了。
无语望向夏洵,戴誉问:“你从哪听到的这种瞎话?怎么人家说啥你都信呢?”
夏洵“哼”了声,斜着眼睛瞟他:“院子里好几个人都说了!赵爷爷家的新媳妇刚进门就挺着个肚子,肚子里的孩子是她那个二流子未婚夫的!我听到他们提你名字了!”
戴誉脸日了狗的表情,张着嘴怔愣半晌才转向夏露问:“你也听说这事了?”
夏露被他这副样子逗乐,笑道,“苏学姐搬进赵家以后,流言蜚语就没断过。不过,这件事倒是没人在我面前提。”
“你咋还笑得出来呢?”戴誉没想到她心还挺大的,“我都被人造谣诽谤了!你还有心情看我的热闹!我可是碰都没碰过她下,咋能让她凭空有了呢!”
“反正不是真的。被造谣又不是第次了,你跟我还传过呢。回生二回熟,你也不用太在意外人的看法。”夏露安慰他。
“那能样吗!”戴誉瞪着眼睛嚷嚷,“跟你传,那是我高攀你了,是我占便宜!跟苏小婉传,那是她碰瓷我,是我吃亏了!”
夏露被他这记直球马屁拍得挺舒坦,劝道:“吃亏就吃亏吧,流言都是背地里传的,你总不能逮着个人就跟人家解释那孩子不是你的吧。”
“那怎么行!我的名声刚扭转了点,可不能被人这样毁了!”戴誉挠挠头,烦闷道,“何大夫本就对我有成见,万被她听到风声,我还有翻身的可能吗?”
他直觉这是有人有针对性地在散播谣言,至于这人到底是谁,暂时还无法确定。
不过,他在心里第个排除了赵学军。
若是在与苏小婉领证之前传出这种风声,赵学军尚且还有拒婚的机会。如今结婚证都到手了,办不办婚礼都改变不了他俩已婚的事实。这会儿突然慢半拍地造谣苏小婉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赵学军图啥?
自己给自己戴绿帽吗?
不过,造谣者的这招确实够狠!句话把他和苏小婉赵学军三个人都恶心到了。
恐怕这才是苏小婉在赵家不受待见的真正原因……
戴誉跟夏洵好言解释了半晌,又主动跑去冰棍摊子买了根麻酱冰棍给他,才勉强让夏洵这小胖子与他重归于好。
夏露嫌凉,拒绝了戴誉也要给她买根冰棍的提议。两人没在提那个扫兴的话题,聊起了去北京出差的事。
“不是说厂长秘书可能被调走,才选了你跟着出差的嘛。那这次回来你就是厂长秘书了吧?”夏露问。
戴誉觑着她的脸色问:“你希望我当厂长秘书啊?”
“我就随便问问,我爸的秘书都快三十了,你要是能当上厂长秘书,还挺厉害的。”夏露觉得戴誉的性子有点跳脱,很难想象他像侯秘书那样,本正经地跟在领导身边工作的样子。
戴誉摸了摸鼻子,没好意思说厂长秘书已经另有其人了……
将夏家姐弟送回去,戴誉心里琢磨着事情,晃悠着回了家里。
今天机械厂又因为停电倒班了,在机械厂上班的几人都没在家。看到戴誉下班回来了,戴母张罗着给儿子做饭,戴奶奶也将院子里起拉呱的老太太们都解散了,免得影响她孙子休息。
戴誉看了眼屋里,只有戴奶奶和二丫三丫。
他给俩侄女人抓了把糖,哄着孩子去院里玩了,才拉过戴奶奶小声问:“奶,你最近听没听到关于我的什么传闻?”
戴奶奶眯着眼睛回忆了会儿,点头道:“有啊,就你跟夏厂长闺女在厂庆演出上起登台的事,大家总是要提的。”
这些老太太在起聊天,旦没有话题了,就要把戴誉提溜出来夸夸。尤其他与夏厂长闺女之间扑朔迷离的关系,很是能激起妇女们八卦的兴致。
戴誉急道:“我不是说了嘛,那是因为给我们厂合唱伴奏的音乐老师突然拉肚子了,才临时找了作为他学生的夏露去救场!你没帮我跟大家解释清楚啊?”
戴奶奶“哎呦”两声,叹气道:“你给我安排的任务,我啥时候怠慢过,早就解释了。不过,人家相不相信,我可保证不了”
解释了总比默认强,聊胜于无吧。
“除了这事,院里再没有别的流言了?关于我的!”戴誉提醒。
“没啦!”戴奶奶斩钉截铁答。
戴家小院这边算得上是全家属院最大的八卦聚集场所了,连戴奶奶都没听说那件事,看来流言是只在小洋房那片散播,普通工人的家属院这边还没听到风声呢。
戴奶奶对自家孙子还是颇为了解的,看他这样就知道有事,忙拉着他的手臂问:“是不是出啥事了?”
戴誉把这小脚老太太安顿到藤椅里坐下,又给自己拎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才道:“苏小婉怀孕的事您知道了吧?”
见她点头,戴誉继续道:“她不是嫁去赵厂长家了嘛,最近有人在小洋房那边散播谣言,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戴奶奶并没有戴誉想象中的暴跳如雷,而是突然从椅背上直起上半身,双眼睛紧盯在他脸上,不放过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沉着声音问:“那孩子真是你的?”
戴誉:“……”
“您想啥呢?那孩子是赵学军的,咋可能是我的!”
“毕竟你俩订婚那么长时间了,要是真怀了,也不是不可能……”戴奶奶幽幽道。
“哎呀,我的亲奶啊!你咋也跟着外面的人起造谣呢!”内忧外患啊这是!
戴奶奶不信。
以她孙子的脾气,能对苏小婉那么好,要啥买啥,养得跟个资本家小姐似的,那肯定是占到便宜了啊!
不然咋能那么掏心掏肺的……
正因如此,戴奶奶才直没反对儿媳妇帮别人家供养大学生。反正最后的肉都是烂在自家锅里的。
谁知前段时间小孙子突然就宣布取消婚约了,具体因为啥她也没问,不聋不哑不做家翁。这些年的钱都拿回来了,她孙子也不算吃亏,分就分了吧。
戴誉看她是真的不信,无奈道:“我当时觉得丢人,没跟您提。我与苏小婉分手,是因为她偷偷与厂长儿子好上了!给我戴了顶绿莹莹的大绿帽!在此之前,我俩清清白白,啥都没发生过!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可能是我的!这比感龙而生还不靠谱!”
戴奶奶听,这还得了!
也不在藤椅里坐了,立起身来拉着戴誉的手就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戴誉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强调道:“本来我是不想再提的,大家各过各的日子,谁也别搭理谁。不过苏小婉最近总找到家里来,让我妈去出席她那劳什子的婚礼,这不是明摆着给人递话柄呢嘛。”
“这谣言肯定不是她传的,但也是因她而起的,她不算无辜。只是我现在也没心思去揪出那个造谣的人,只想把流言赶紧压下去,不然我这名声刚好了几天,又得被弄臭了!”
戴奶奶拍大腿,气道:“这事你别管了,交给我!我帮你解决!”
直接将事情大包大揽了过去。
戴誉等了两天,没听到什么动静,觉得老太太这次可能不太给力。
他不想再浪费时间,直接去省大找到了赵学军。
戴誉对赵学军直言:“赵老哥,你和苏小婉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孩子到底是谁的,咱们都清楚得很。你现在让流言在家属院里这么乱传,不嫌丢人呐!”
“人家在背地里乱传,我能有什么办法?”赵学军现在也是焦头烂额,自从娶了苏小婉,家里就没消停过。无奈之下,他只能避到学校里来躲清静。
“这件事情对我的名誉影响极大,赵老哥你是能耐人,想辟谣总会有办法的。”
赵学军暗暗嗤笑,你个小流氓,能有什么名誉。
“苏小婉怀孕的时间确实挺微妙的,算算时间,那会儿我俩还没解除婚约呢。为了给大家留点脸面,我直没对外说过我们的分手原因。你要是再继续这样不作为,那我就得主动出面辟谣了!”戴誉皮笑肉不笑的,副很豁得出去的无赖样。
听出他的威胁之意,赵学军的态度收敛了些,耐着性子道:“被传成这样,我们家也是受害者,只是嘴长在别人身上,人家要怎么想怎么说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听说你俩快举办婚礼了?”
提起这事更闹心,赵学军“嗯”了声。
“我已经打听了,这流言只在你们小洋房那片传,别的地方暂时还没听到风声。你们干脆就亲自登门去各家送请柬吧,挨家挨户去把事情解释清楚。”
赵学军沉吟半晌,点头答应了。
按照他的本意是不想办这个婚礼的。不过苏小婉直闹着要办,他父亲也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扯个证不像话,至少要办个简单朴素的婚礼告知大家他已经结婚了。
如果能趁着送请柬的机会辟谣,顺便将他们结婚的背景美化下,也算是个办法。
两天之后,戴誉便从夏露那里听说了赵学军夫妇亲自上门送请柬的事。
“据他俩说,你跟苏小婉的婚约早就解除了,只是直没对外公开。你们解除婚约没多久,赵学军与苏小婉就见钟情自由恋爱了,这孩子是他俩爱情的结晶。”夏露皱着眉说出这番话,似乎也在苦苦忍耐着什么。
“嗤,那他见异思迁的速度还挺快的,前两个月还在跟你告白呢!这孩子得有三四个月了吧?”戴誉嗤笑。
赵学军这是非要给自己的丑事蒙上层遮羞布了。
不过,他也不甚在意,只要将自己从这件事情摘出去就好。
未料,他当晚回到家,就被戴奶奶拉到了房里,兴冲冲道:“那事我帮你办成了!”
“啥事?”戴誉时没反应过来,早就忘了让奶奶帮他做什么事。
“就苏小婉那件事嘛!”戴奶奶脸得色,“我想了想,你俩又没结婚,算不上被戴绿帽子,有啥丢人的!应该丢人的是苏小婉和那个奸夫!”
戴誉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接下来就听戴奶奶说:“苏小婉跟人搞破鞋的事情已经被宣扬出去了,她怀的那个孩子保准落不到你头上!”
“我爸他们还得在厂里工作呢,你这么把事情抖落出去,不怕厂长报复咱家啊?”虽然他知道厂长威风不了多久了,但个小脚老太太能有这么大的勇气,实属不易啊!
“啧,你当我傻啊!”戴奶奶白他眼,“我无意透漏给了苏小婉的后妈,是她后妈咋咋呼呼宣扬出去的!”
戴誉:“……”
厉害了我的奶!这是宅斗冠军的苗子啊!
就,就只能跟赵老哥说声抱歉了,这还真不是故意的……
解决了“喜当爹”的谣言,戴誉的生活又恢复了正常。
这天他从传达室取到了北京寄来的两份《京城日报》样刊,他们啤酒厂与糖酒会上的另外几家知名大厂被放在起,登上了二版的头条。
戴誉拿着报纸反复看了几遍,何记者确实只给了他们个小豆腐块的位置,通篇数下来不超过四百字。
不过,能登上京城日报的版面也算不错了,总比颗粒无收,空手而归要好吧。
他拿上份报纸,与吴科长打了声招呼,就去了走廊另头的厂长办公室。
办公室隔壁小单间的门是敞着的,戴誉按照规矩先去与厂长的临时秘书招呼声。
“许秘书,我给厂长送点材料!”戴誉在门上轻敲两下,与许家庆说明来意。
许家庆正在整理稿件,闻言头也不抬,指了指空出来的半边办公桌,随意道:“厂长正忙,你先把材料放这吧。”
戴誉没怎么多想,就把报纸放到了桌上,还特意叮嘱句:“二版有关于糖酒会的报道,咱们厂也上报了,你有空帮忙给厂长递下。”
许家庆闻言,扶眼镜的手顿,抬头瞅了戴誉眼,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两人关系本就不咋样,戴誉也懒得跟他套近乎,正好后面又有人来找厂长,戴誉点点头就走出了小单间。
走出去没几步,戴誉就听后进去的那人小声讨好道:“许秘书,我家那口子在纺织厂工作,我家用不上布票,这几张给你……”
后面的话还没听清,小单间的门便被人关上了。
戴誉眉毛都没动下,继续往回走。
他之前还给李叙送过烟呢,有人给许家庆送几张布票也没啥。在领导身边工作,这种事情是避免不了的。
不过李叙是个谨慎人,很能抵得住诱惑,上次也是听说自己只让他告知下实名举报人的姓氏,才吐了口。
若不是他表现得令领导满意,许厂长也不会全力支持他去参加青年干部培训班。
次日,戴誉终于将之前在糖酒会上拍的照片冲洗出来,他带上那些照片和由他负责完成的糖酒会总结报告,又来到了厂长办公室。
重复昨天的流程。
“厂长在忙,你把材料放下吧。”许家庆点点头就不再理会他。
戴誉没放,因着这些照片和报告是要起提交给省糖酒专卖公司的,所以有些需要商榷的内容,戴誉得跟厂长面谈。
而且他眼尖地发现,昨天送过来的那份京城日报还在堆文件下面压着呢。
这是个啥意思?
“许秘书你忙吧,我在这等会儿,有些事情需要请示厂长。”戴誉将那份报纸从下面抽出来,拿在手里,笑眯眯地补充,“顺便把这报纸送进去,免得还得劳你多跑趟。”
许家庆装模作样地拍脑门,歉然道:“哎呦,你看我这记性,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这几天实在是太忙了,不好意思啊!”
“没事没事,厂长每天日理万机,许秘书你也跟着不得清闲,漏掉两件事是再所难免的。毕竟你也是刚来嘛,没有李秘书熟悉流程也是正常的,大家都能理解。”戴誉状似宽慰道。
刚进门的财务科出纳闻言,也跟着附和:“就是,许秘书你还是新人呢,出点错也是可以理解的。”
紧接着又说:“我这有个工会那边的报销单需要厂长签字,挺急的,要不你帮我通报下?”
许家庆看了戴誉眼,只答:“厂长办公室里还有人。”
单间太小了,三个人挤在里面实在是有些局促。
戴誉便与出纳起站到了走廊里。
想起自己还有买照相机和胶片的发票没报销呢,戴誉跟她咨询了下大额报销单的报销流程。
这位出纳姓严,是个三十多岁的短发女性,说话办事很是干脆利索,几句话就将事情说得清清楚楚。
两人在走廊里聊了不到五分钟,许家庆清清嗓子走了出来:“二位,要不你们把材料放在这边,我会儿帮你们送进去。走廊里还是要保持安静的!”
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戴誉二人保持安静,但是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许家庆在门口踱了几步,看着两人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又回去埋头工作了。
戴誉见状,唇角微不可查地翘了下。
在走廊里占了快二十分钟,办公室里都没有人出来,严出纳看了眼手表,有些烦躁地在附近来回溜达。
“这里面是啥人啊?怎么这么能说,这都多长时间了!”严出纳跟戴誉小声抱怨。
戴誉笑着摇头:“不知道,咱俩是前后脚到的,我来的时候里面就有人。再等等吧。”
看了眼安坐在单间里的许家庆,戴誉建议道:“严姐,你要是忙就先回去,会儿我帮你递进去,让厂长先办你这个。”
话音刚落,走廊里又有脚步声出现,来人是戴誉的老熟人,供销科的徐科长。
徐科长看起来挺匆忙,风风火火地,跟戴誉二人点了点头,对着许家庆招呼都不打声,就奔着厂长办公室去了。
还是严出纳出声拦了下:“哎,厂长会客呢。”
不过她开口的时候已经晚了,厂长办公室的门正好被徐科长推开。
徐科长显然是听到严出纳的话了,顺着门缝小心地往办公室里看了眼,便推开了门,笑道:“厂长哪有客人嘛,正个人喝茶看材料呢!”
严出纳借着他侧身的空档看过去,果然见到独自喝茶看报的许厂长。
顿时不可置信地望向脸色有些发红的许家庆。
不过,她也没去找许家庆说什么,只小声嘀咕了句“什么东西”,就踩着粗跟小皮鞋,噔噔噔地进了厂长办公室。
戴誉没跟着进去凑热闹,他的事肯定没有那二位急,再等等也没啥。
站在走廊里,琢磨下刚才的事,也觉颇为好笑。
严出纳这是被他连累了!
许家庆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哪能不分青红皂白的将所有访客都拦在外面。若是只有这种水平,即便是亲戚,孙主任也不可能把他推荐上来当秘书。他不怕激起民愤啊?
不过,自己只是个宣传科的小喽啰,之前还与他有点私怨,这位刚刚走马上任的新秘书是想就势给他个下马威呢。
况且,他这两天过来办的也确实不是什么急事,耽误两天也坏不了事。
怪只怪许家庆的运气不咋好,正好碰上严出纳跟着起凑热闹,被这波下马威无差别攻击了……
戴誉没去看许家庆尴尬的脸色,有了这么次教训,估计自己以后再来这边办事就能顺利许多了。
然而,被许家庆针对的似乎不只是戴誉个,他得了许厂长的指示正在重新修改报告呢,沈常胜就气呼呼地从外面回来了。
戴誉随口问:“咋啦?”
“还不是咱们那位许大秘!”沈常胜的语气颇为不忿,“吴科长让我送去的那份总结,都过了两天了,厂长那边也没个动静,我去问了,只说让我等。吴科长今天催了好几次,我刚才跑过去看,那材料还在那孙子的办公桌上压着呢!”
都开口骂人了,想来确实是被气得不轻。
戴誉觑着他难看的脸色,提点道:“你想当厂长秘书的事,是不是被许家庆知道了?”
沈常胜噎,矢口否认道:“谁想当厂长秘书了!”
不过,心里却已经认可了戴誉的这种说法。
他就说嘛,许家庆这几天怎么三番两次的针对自己。
“他都已经当上秘书了,还担心什么啊?至于这样针对别人吗?”沈常胜显然无法理解对方的做法。
“是临时秘书。厂长不满意可以换的。”戴誉再次提醒。
“你说这人到底是咋回事?就这种人居然也能当上厂长秘书!他要是怕被人顶了,就赶紧去讨好厂长嘛,跟我较这个劲有什么用!”
沈常胜骂骂咧咧地出了宣传科,看方向应该是又去了厂长办公室那边。
戴誉以为他是去跟许家庆理论的,然而,过了不到两分钟,沈常胜便红光满面地跑了回来。
对上戴誉不解的眼神,他语带兴奋道:“李秘书回来了!”
第53章
戴誉在心里估算了下时间,李叙去参加培训差不多有半个月,此时回厂里来应该是已经结业了。
“李秘书回来,许家庆就是秋后的蚂蚱!我刚才看到厂长隔壁的位置又重新换回了李秘书!”沈常胜幸灾乐祸道,“许家庆已经收拾包袱打道回府了!”
戴誉给他泼冷水:“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听说大部分参加那个青年干部培训班的人,结业后都会被安排新职务,李秘书没准只是回来交接工作的……”
沈常胜颇觉扫兴地说:“那岂不是又得看许家庆小人得志!”
“所以,你还是安分点吧,能不得罪还是尽量别得罪他。”戴誉劝道。
沈常胜无趣地感慨:“哎,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呐!当初你跟着厂长出差回来,怎么不努力争取下秘书的职位呢!”
即便厂长秘书的职位与他无缘,让戴誉上位也比许家庆强啊!
许家庆的心眼真的不比针别儿大多少。
两人正说着话,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来人是总务科的干事李云凤。
“男同志都把手上的活放放!”李云凤笑嘻嘻道,“你们最爱的环节来了!”
戴誉和沈常胜异口同声问:“又要义务劳动?”
这俩人对上次去糖化车间翻麦的事还心有余悸呢,天的活干下来,两个膀子酸痛,次日回办公室写稿子,拿钢笔的手都是抖的。
“不算单纯的义务劳动,这次也是为自己劳动!”李云凤道明来意,“今年的秋菜已经送到厂里了,食堂那边人手不够,现在征集咱们厂部的所有男同志齐上阵,储秋菜!”
沈常胜嘀咕:“怎么又是咱们厂部这边的!”
李云凤瞪他眼:“你接下来半年要吃的蔬菜全在外面堆着呢,去不去自己决定吧!”
揽上沈常胜的肩膀,戴誉边笑边往门外走:“快走吧,这活早晚得干!生产线二十四小时作业,厂里是不可能安排车间工人去干这个的……”
其他科室的男同志们也陆陆续续地从办公室出来,群人像是去秋游的小学生,推推搡搡地往外走。
才出了办公楼,看到前方场景,戴誉就不可思议地“啊”了声。
顾江海的大卡车上整齐地码着“白菜山”,停在办公楼前的片空地上,后面还有六七辆同款大卡车拉着大白菜陆续进厂。
他还是头次见到这么多白菜,看这规模至少得有几千颗了吧!
看到食堂大师傅领着人往办公楼前面码大白菜,李云凤忙上前阻止:“师傅,把白菜都码到办公区不合适吧,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出入不便呐!”
大师傅弯着腰将白菜颗挨颗码放在平地上,抬头笑道:“李干事,看你就是没经验的!好几吨的大白菜需要铺平晾干,全厂所有空地都得被占用,办公区也落不下!放心吧,我们早就规划好了,肯定把通道让出来!”
戴誉还是第次见到储秋菜现场。
啤酒厂只有几百人吃饭就要准备这么多的大白菜,联想下机械厂食堂储秋菜的情景,他头皮已经开始发麻了。
胖婶见他站着不动,推他把:“小戴干事,你还愣着干啥呢,赶紧干活啊!”
顺手拿起两颗白菜在规划好的区域里码好,戴誉见胖婶拿着小本本有模有样地做记录,不禁打趣道:“看来扫盲班的成绩显著啊,咱胖婶都可以当员了!”
“那当然啦!结业考试的时候我可是考了九十五分的,只比秦少妹低两分!”
提起扫盲班,胖婶放下笔,悄悄来到戴誉身边小声道:“小戴干事,你咋对自己的事这么不上心呢,都不知道跟我们拉拉票!”
“拉啥票啊?”戴誉手下不停。
“就你们几个老师去参加那个什么积极分子大会的事呗!”胖婶小声叨叨,“人家团委的宋干事和工会的郭秘书都已经跟大家拉过票了。你咋直没动静呢?”
“哦,我不拉票你就不给我投票啦?”戴誉好笑道。
胖婶说的是去参加青年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大会的名额。之前妇联许主席和杨副厂长请他们当老师的时候就说过,扫盲班结业后,这个参会人选将从他们五人中产生。
不过,啤酒厂只有两个推荐名额,狼多肉少。
估计领导也不想干这种得罪人的事,直接就把决定权下放给扫盲班的学员了。
“每人选两个老师,我当然是要投你票了!不过其他人可说不准,你还是赶紧去找人拉拉票吧!下周颁发结业证的时候,就要现场投票呢!”胖婶好言相劝。
戴誉颔首。
扫盲班里共才二十来个学员,要是非得靠着拉票才能被选上,那他这两个月可真是白忙活了……
群人在空地上码白菜,码到下午两点才算将将弄完。
整个厂区里,除了供人通行的三条人宽的小径,所有闲置路面都被大白菜侵占了。走在其中,仿佛置身在青翠的白菜地里,场面十分壮观!
吃过迟到的午饭,戴誉和沈常胜手扶着腰,手互相搀扶着,回了办公室。
在座位上思考片刻,戴誉拎上自己的包就去了厂长办公室隔壁。
李叙正坐在桌前整理文件,见他过来,与他热情地握手,寒暄半晌才问他找厂长有什么事。
“我可不是找许厂长的,我是专程来找你的!”戴誉从包里翻出条云烟,笑道,“这次能去北京出差还是沾了李秘书的光,我从糖酒会上带回来点特产给你。”
李叙忙按住他的手,拒绝道:“这东西可不好弄,你自己留着抽吧。”
“哈哈,没事,在北京的路上跟人打扑克,赢了不少烟票,我现在可是不缺烟抽了!”戴誉不顾他的推拒,将烟塞进抽屉里,“没有你的推荐,凭我这资历哪能跟着厂长出去见这么大的世面!你就安心收下吧!”
见他神色稍缓,戴誉也不问他后续的工作安排,闲聊几句便离开了。
被留在原地的李叙凝神思索半晌,才拿起桌上的份文件敲响了厂长办公室的门。
许厂长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见李叙进来,放下手中的笔,指了对面的椅子让他坐。
“上午直在忙,倒是没时间问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培训完回家了没有,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昨天回去看了,还是那样,变天就腿疼。不过用了省医院徐主任给开的药后,情况好多了。”李叙认真答道。
许厂长颔首,又问:“分配结果出来了吗,你被安排去了哪里?”
“应该是市商业局,不过调令没正式下来前,都不好说。”李叙答得谨慎。
“估计这几天就能下来调令,你自己关注下人事科那边的动向。这两天把手里工作整理下,到时候做好交接。”
提到交接工作的事,李叙沉吟半晌,才问:“厂长,我回来的时候看到您又重新选了个临时秘书?宣传科的那个小戴是在工作中出现什么纰漏了吗?”
许厂长叹道:“小戴挺好,这路上表现也挺出色。不过我刚从北京回来,老孙就带着小许等在办公室门口,说是给我推荐的临时秘书。”
“那您就这么答应了?”李叙没想到他选新秘书能这么草率。
“那时候你的事情还没结果,没必要在临时秘书的人选上纠结。再说老孙也是老同志了,他第次开口推荐人,不好折他面子。”许厂长语重心长道,“你到了新单位也要注意,个好汉三个帮,凡事要讲究团结,做事情不要急于否定。”
李叙忙受教地点头,直接问道:“那我到时候跟小许交接?”
不料,许厂长却摇了头,“小许做事情还有些跳脱,还是让他回去当打字员吧,那个工作他做得也不错。”
将财务科严出纳告状的事与李叙说了。
“看看戴誉的工作安排吧,他要是乐意当秘书,就让他过来。”许厂长恍惚想起什么笑道,“就算行赏也该轮到他了。本来我以为他没当上秘书得闹脾气呢,没想到这小子还挺沉得住气!”
李叙心说,人家的心思根本没放在厂里,当不当秘书能有什么所谓。
因着在厂里参与了储秋菜的事,戴誉回家还特意问了家里要不要买秋菜。
戴母放下正在纳的鞋底,横他眼道:“等你问到,黄花菜都凉了!土豆萝卜那些早就买好存进地窖了!”
“我爸跟我大哥去买的啊?咋不叫上我呢?”整天在家里吃喝,干活的时候也得出力呀。
“嗤,”戴母不屑地撇撇嘴,“哪年买秋菜用过你们!都是我跟你奶,还有戴兰,三个人点点往回倒腾的!”
以前还有个戴英能帮忙,如今上班也帮不上忙了。
不能因为买秋菜耽误工作呀!
“你们可真行,老的老小的小,我奶走路都费劲呢,您还让她去买大白菜……”戴誉无语两秒,叮嘱道,“下次直接叫上我,哪怕我不能去,院里还有那么多半大小子呢,招呼声就都给您搬回来了。”
“大白菜还没买呢!”戴母将饭桌上的几张白菜票拿过来给他看,“往年都是厂里统发大白菜。不过,今年人太多了不好组织,干脆把票发到各家,自己去菜站买去。”
“咱家这么多人,至少得买千斤白菜吧?明天礼拜天,还是我去买吧。”码了上午秋菜,戴誉如今对于买大白菜的不易深有体会。
戴奶奶呵呵笑:“这是铁树开花啦!我家戴誉居然主动要求干体力活了!以前为了躲避买秋菜,恨不得逃到房梁上去。”
背锅侠戴誉:“……”
“你要是想去,就不能等到明天上午,半夜就得去排队!”戴母给他打预防针,“不然等你去的时候,就只剩白菜帮子了。”
于是,戴誉在次日凌晨四点钟就哈欠连天地出门了。
此时外面还是漆黑片,他打着手电筒,深脚浅脚地往菜站的方向走。他先负责去门口排队,等到菜站八点钟开门,戴母再推着手推车过来。
戴誉到的时候,菜站的大门紧锁着。不过门前已经歪歪斜斜地排了两条长龙了,大多数人在认真排队,也有少数人将板凳菜篮砖块之类的放进队伍里,算是占了个位置。
他四下扫了眼,果然如戴母所说,来买秋菜的大多是老弱妇孺,真正上班赚钱的壮劳力基本看不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像他们家,戴父和戴大哥昨晚都上大夜班,这会儿还在车间呢,哪有功夫来买大白菜……
起得太早,戴誉困得不行,连抽了两根烟才勉强打起些精神。
像他这样萎靡不振的人不在少数,几个认识戴誉的小年轻聚到他这边凑在起要烟抽。大家胡吹乱侃通,才把三四个小时消磨过去。
眼看快到菜站开门的时间,戴母久等不来,戴誉只好抻着脖子往队伍后面张望。
这看他就乐了。
拽过排在他后面的个半大小子,将抽剩下的半包烟递给他:“这烟给你,你去跟后面那个大婶换下位置。穿绿夹袄戴灰头巾的那个!”
那小子按照他说的,回头找过去,却摇头道:“不换不换。那大婶排得太靠后了,隔着好几十人呢。半包烟可不行!”
戴誉也不跟他多费口舌,从上衣口袋里又掏出包全新的塞进他手里:“快去!”
那小子得了烟,咧出口大白牙,二话不说就往队伍后面跑去。
隔了差不多五分钟,在戴誉身后排队的才换了人。
跟穿着绿夹袄的李婶打声招呼,戴誉看向穿着大毛衣,用帽子和围巾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夏露:“小夏同志,你咋也来排队买秋菜呢?”
“夏洵那么小,我妈又怀孕了,我不来买谁来买!”夏露的声音透过围巾传出来,听起来闷闷的。
这是直接把夏厂长排除在外了。
“领导家的秋菜不是直接送去家里的吗?”当领导的哪能没点特殊待遇。
“土豆和萝卜倒是送来了。今年买白菜得凭票,后勤那边直没动静,我就自己过来了。”夏露伸手把围巾往下拉拉。
“你爸那个秘书不合格啊,领导家这么重要的事都不关注!还让你跑出来买秋菜。”戴誉挑刺。
“侯秘书跟着我爸下车间了。我买秋菜怎么了?你少瞧不起人啊!”夏露嘟哝,“我还有李婶呢,我们两个人!”
“你那么厉害咋还来这么晚呢?都排到队尾去了,轮到你们的时候只剩白菜帮子了。”戴誉现学现卖。
夏露以为她们来得已经够早了,谁知到了地方看,前面全是乌泱泱的人。
“你把我们换到前面来,人家能乐意嘛?”刚才那个小青年跟李婶商量着换位置的时候,她们还被吓了跳,以为遇上骗子了呢。直到那人说了戴誉的名字,她才带着李婶找过来。
“都是熟人,有啥不乐意的。”给出去包半的烟呢,够他抽好几天的了。
“谢谢啊!”夏露低声道谢。
戴誉假装没听清,手欠地将夏露的围巾扒拉下来,又将毛线帽子推上去些,露出她好看的眉眼,将耳朵凑过去问:“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把他凑过来的大脑袋推开,夏露提高声音:“我说谢谢你!”
话落又把围巾帽子戴好。
戴誉见状,不禁问:“你不热啊?捂得这么严实?”
夏露失语秒,才幽幽道:“这话得由我问吧!你看看有谁穿得像你这样少?你不冷啊?”
这时候早已经下霜了,日出前尤其冷,说出口的话都带着哈气。对面这人居然只在衬衫外面加了件薄绒衣,帽子围巾口罩通通没有……
“不冷啊,你看我的手多热!”戴誉伸手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握了下就放开,眯眼笑道,“你这手这么凉,要不我帮你捂捂?”
藏在围巾后面的脸颊有些蒸热,夏露将被暖了下的手缩回来,若无其事地揣进毛衣口袋里,语气平静道:“不要。”
旁看热闹的李婶也呵呵笑道:“年轻小伙子就是火力旺,我们是没法比的!”
说话间,几辆拉着白菜的大卡车驶了过来,菜站的大门也在同时间被打开。
看到菜站开门,人群下意识地往前挤。
感觉到夏露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踉跄了下,戴誉回头看过去,发现对方也是个姑娘,想要呵斥的话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只将夏露拽到自己身前,与她交换了位置。
戴母推着小推车来到菜站,离着老远就看到自己儿子跟个小姑娘站在起,靠得极近。两人时不时交头接耳,看起来还怪亲密的咧。
走近了,也分辨不清那姑娘是哪个,包裹得太严实了,就露出来双眼睛。
发现母亲过来了,戴誉与夏露拉开距离,接过她手上的推车。并不给她们彼此介绍,只当他与夏露不认识。
察觉到戴母黏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夏露到底没有戴誉脸皮厚,将围巾拉下来点,礼貌地与对方打招呼:“伯母您好,我叫夏露,是戴誉的……”
“朋友”俩字还没说出口,戴母就乐呵呵地握上了夏露的手,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你跟戴誉还起上台演出过呢!”
当然啦,主要还是通过绯闻认识的,不过,当着人家姑娘的面可不能说这个。
“听说那次你还是被临时请过去救场的!真得多谢你!”戴母拍拍她的手,“你可真了不起,临场发挥都能演奏得那么好!”
“您别客气,戴誉也帮过我不少忙!那两支曲子我平时在家也经常练习的,不算是临场发挥。”夏露从小被外婆带大,在中老年女性面前比在戴誉面前游刃有余多了。
戴母看人家姑娘斯斯文文,大大方方的,再看自家臭着张俊脸的小儿子,只觉自家臭小子配人家厂长闺女确实是有些高攀了。
戴誉根本没想让这两人碰面,夏露捂得那么严实谁能认得出来,他寻思着就那么含混过去算了。
没料到向羞答答的夏露居然主动自爆了!
可真是小看这丫头了……
戴誉看向夏露:“行了,你快把围巾围上吧。不冷啦?”主要是怕被别人认出来。
夏露秒懂,听话地把围巾重新拉上去。
戴母看了,真是越看越喜欢。这要是自己家的就好了!
她转向儿子,吩咐道:“会儿买了白菜,你就不用管了,先帮着小夏闺女把菜送回去!”
夏露忙推辞:“伯母,我是跟着家里的婶子起过来的,我们能搬得动。”
“知道你能搬动,但咱们女人嘛,得爱护好自己,能搬动也不搬!就让他们这些臭小子去干活!”仿佛每年带着家里女人买秋菜的女壮士不是她!
戴誉真是被他亲娘愁。
原本他也没想让人家小夏同志干活,结果被她这么叮嘱,功劳全成她的了,自己这个干活的就是个听招呼的。
这咋能显出他的心意来嘛……
“听到没有?”戴母见他半天没动静,还以为他不乐意,在心里暗骂这小子没眼色,怪不得直娶不上媳妇。
戴誉闷闷地“嗯”了声。
轮到夏露买菜的时候,才发现个大问题——
她们没有运输工具!
这俩人除了钱和票,就那么空着手过来了。
“我以为菜站能借到呢。”夏露才不承认是她忘了,还在强自狡辩。
戴誉叹口气,去跟人家菜站的经理商量,借辆倒骑驴。
“我们这车可不轻易外借啊!每天来这么多人,大家都来借,我借得过来嘛!”菜站的女经理虽然认识戴誉,却还是口回绝了。
“嗐,我哪能白借嘛。”戴誉掏出张五瓶的啤酒票给她,“咱菜站的同志们起早贪黑的忙活,太辛苦了。您偶尔也大方回,中午吃饭的时候给大家来瓶啤酒总行吧?呐,啤酒票我赞助了!”
机械厂职工喝啤酒直接去食堂打,这酒票放着也是放着。
“那多让你破费啊!”女经理收起票,嘱咐道:“借你可以,但你可等原封不动地按时还回来!”
“您放心吧,这是集体财产,我哪敢怠慢了。”
有了倒骑驴,之后的事情就好办了。
戴誉先帮戴母把八百斤的大白菜买了,将其中部分码到手推板车上。
招手叫了个早上抽过他几根烟的小子,商量:“让我妈在这给你排队,你帮我把这车菜推回家去行不?”
那小子耳朵上还夹着戴誉给的烟呢,这时候磕绊都没打下,干脆地点头应了。
“妈,你就在这帮人家排队,顺便看着点咱家剩下的大白菜。会儿我骑车回来装剩下的这些。”戴誉事无巨细地叮嘱。
现在厂里整天宣扬妇女能顶半边天,他生怕这老太太凭着股虎劲儿,自己把这么多大白菜推回家去了。
戴母对于儿子的叮嘱很是受用,笑呵呵道:“行啦,你快去吧,别让人家小夏闺女等急了!”
夏露看着戴誉这样跑前跑后地忙活,颇有些过意不去,然而整颗心又像是在温泉水里泡过遭似的,连带着被冷风吹透的手脸都不觉得凉了。
等戴誉将她家那四百多斤白菜装进麻袋放上车,她又被忽悠着坐上倒骑驴的车厢边座时,才后知后觉地“呀”了声。
“李婶被落在菜站啦!”夏露焦急地喊。
“她那么大的人了,还能找不到家!你快坐稳了,别掉下去!”戴誉不紧不慢地蹬着倒骑驴,打消了她想要返回去的念头。
进入小洋房家属院,戴誉刚把车子骑上通往夏家的小路,就看到何大夫裹得严严实实地站在院子门口。
看到戴誉她明显松了口气,对着夏露抱怨道:“都说了不用你去搬,万累坏了怎么办!幸亏又遇上雷同志帮忙了!”
戴誉这会儿脸皮也是真够厚的,笑道:“何大夫,咱都这么熟了,您就别总叫我雷同志了,叫我小雷就行!”
何婕拍手,爽快道:“那行,你也别叫我何大夫了,就叫我声何阿姨吧!”
闻言,戴誉立刻呲出口大白牙:“哎,何阿姨!”
夏露:“……”
以还要回去帮戴母运菜为由,戴誉拒绝了何阿姨进门坐坐的提议,将几麻袋的白菜帮着码在空地上,便告辞离开了。
骑车离去时,还能听到何阿姨对女儿的感慨:“这个小雷可真不错!”
储秋菜这件事,成了最近几天各家各户的头等大事。
接下来周,大家见面的问候基本都是“你家买大白菜了吗?”“你家今年买了多少秋菜?”
在储秋菜的话题热度稍降后,戴誉迎来了次非正式组织谈话。
与他谈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顶头上司吴科长。
趁着办公室没有其他人,吴科长单独找上了戴誉。
“小戴,这次不算是正式的组织谈话,就是咱们私下里聊聊。你先不要紧张!”吴科长先出言安抚他。
并没啥紧张情绪,还在摆弄钢笔的戴誉闻言,立马正襟危坐,请领导示下。
“李秘书的事情你已经听说了吧?”
“嗯。”戴誉应声。
李叙要被调去商业局了。
“他空出来的那个秘书位置,你有没有意向争取下?”吴科长开门见山地问。
“不是已经定下许家庆了吗?”有孙主任在,只要许家庆没犯什么大错,谁能顶了他?
吴科长没有正面回答,只含含糊糊道:“听说是因为他性格不太合适做秘书,厂长打算另选个。厂里的工作比较繁杂,对外关系也有些复杂,直管单位就有好几个,他需要个处事更灵活的秘书。”
见戴誉点头,吴科长继续帮他分析:“我想了下,你这几天最好能尽快交上来份!”
戴誉没明白去当秘书与交有啥关系,难不成当秘书以后就不能入党了?
看出他的疑惑,吴科长解释:“如果你想当这个秘书,就要从咱们宣传科调去厂办了。鉴于你与孙主任他们的关系不太融洽,我建议你在咱们宣传科的时候,先把提交了,到时候由我来当你的入党介绍人。”
哦,这是生怕他去了厂办以后被孙主任下绊子,入党的事时半会儿没有个着落。
“既然去当厂长秘书了,以后党支部的会议也是要经常跟着厂长列席的,你最起码要是个入党积极分子才行吧。”吴科长对于戴誉的前途也是操碎了心。
戴誉感动地盯着吴科长,语气是由衷的感激:“科长,你对我太好了!你放心吧,我才不去当什么厂长秘书,我舍不得咱们宣传科呐!”
第54章
“你小子少跟我虚头巴脑的,这会儿可不是让你对我表忠心的时候!”吴科长斜睨戴誉眼,“而且有句话你要明白,那就是个人服从组织,切听从组织安排!”
她是得了许厂长的指示,才找戴誉谈话的。
能给厂长当秘书,那是厂里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情。据她所知,除了许家庆和沈常胜这样刚进厂的新人,连团委和工会都有人盯上了这个秘书的位置。
这是多难得的机会啊,大家都争得跟乌眼鸡似的,这小子真能不动心?
戴誉嘿嘿讪笑两声:“我当然要服从组织的安排了,但我也是真的舍不得咱们宣传科嘛。”
他估摸自己能再次进入厂长的视野,要么是许家庆有啥小辫子被人逮住了,要么就是他之前送李秘书的那份特产起了作用。
按照他原本的想法,当或不当这个厂长秘书两可。被选上了他就好好干,选不上就算了。
根本没打算费心思去争取这个位置。
不过,上次被夏露问到这件事的时候,他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被人顶了,确实是有些没面子……
刨除时间不自由这个缺点,能当上厂长秘书还是利大于弊的。
至于复习的事情,就只能下班以后挤挤时间了。
戴誉跟吴科长商量:“科长,我能不能去给厂长当秘书的同时,不离开宣传科,还归你管啊?”
吴科长暗笑,搞了半天,这家伙是怕去了厂办被孙主任穿小鞋,还想赖在他们科里。
“恐怕不行,这样不合规矩。咱们宣传科的工作量本来是三个人的,却因为招你进来拍画报,变成四个人的了……”
没等她说完,戴誉就不干了,不服气道:“科长,你这是嫌我在科里多余啦?”
“我这是让你去那边人尽其才嘛,跟着厂长肯定比窝在宣传科更有发展吧!我要是再年轻个二十岁,哪还轮得到你去当这个秘书!”吴科长笑着摇头,又安慰道,“你不用怕孙主任,当上厂长秘书以后,他不但不能把你怎么样,还得忌惮你。顶多会在些小地方卡你,要不我怎么说让你赶快递交入党申请书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戴誉只能点头应了。
吴科长不放心地提醒:“人事科的科长可能会正式代表组织找你谈话,到时候你的态度可得端正点!”
戴誉忙不迭答应,又真诚地向她道了谢,埋头去写入党申请书了。
李叙的调令下到厂里,他就得抓紧时间去新单位报到,所以戴誉的转岗手续办得很是神速。
次日上午刚与人事科长正式谈过话,他这个新秘书当天就走马上任了。
厂长办公室的小单间里,李叙正将文件资料各种钥匙以及给许厂长当秘书的些注意事项交代清楚,厂办的孙主任就上门了。
孙主任进门就手揽上李叙的肩,手与他交握,有力地上下摇晃几下,笑着道:“小李是从我们厂办走出去的优秀干部,如今你要去商业局工作了,咱们厂办的同志们都替你高兴。”
李叙的语气比孙主任还真诚,客气道:“这些年多谢孙主任的培养,没有孙主任的支持,我也很难取得如今的成绩。”
“真是舍不得你走啊,但是你去商业局是有了更大的舞台,有更多为人民服务的机会。”孙主任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咱们厂办的同志们打算聚聚,给你开个欢送会。”
李叙忙摆手拒绝:“使不得使不得,这也太破费了。”
孙主任哈哈笑,又看向站在旁的戴誉:“破费啥,这次是我个人出资。正好戴誉同志也是初来乍到,虽说原来在同个楼层办公都是熟面孔了,但转入厂办就是厂办的份子,可以将你的欢送会和戴誉同志的欢迎会起办了!”
戴誉面上感激,心里却轻嗤声。
明天就是李叙去新单位报到的最后期限,不然也不会这样急慌慌地与自己做工作交接。孙主任明知这点,居然还要个人出资搞什么欢送会……
人家的心思早飞去新单位了,谁会有闲工夫参加欢送会嘛。
果然,李叙婉拒道:“我明天就要去局里报到,还有些准备工作要做,只能辜负孙主任这番美意了!”
孙主任脸遗憾地转向戴誉,迟疑着问:“要不我们就单独给戴誉同志办个欢迎会?你虽是大家的熟人了,但厂办的同志们还不知道你就是新任秘书呢。”
这办公楼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厂办准儿是第个知道的,何况他上午被人事科长谈话的事不是什么秘密,厂部这边大多数人都听说他是厂长秘书的人选了。
看来孙主任这是嫌他上任以后还没去厂办拜码头,这是来挑理了……
“孙主任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快年底了,厂里还在赶生产任务,您肯定也是要忙得焦头烂额的。我哪能拖厂里后腿,在这个时候让您拨出时间为我搞欢迎会嘛。”戴誉话锋转,顺势道,“正好我跟李秘书的工作已经交接完了。既然大家还不知道我是新秘书,那会儿我就跟您回趟厂办,您也正式地帮我引荐下大家,怎么样?”
李叙笑睨了他眼,帮腔道:“我去跟厂长打声招呼就要离开了,孙主任领着戴誉去厂办吧。”
孙主任没有推却,只笑眯眯地应好,若不是戴誉见识过他之前嚣张凌厉的气焰,也会误以为他是个老好人。
厂办里这会儿没什么人,除了打字员许家庆和办事员张爱国,只有个叫曲桂芳的女文员在。另外几个副厂长的秘书,都是跟着领导走的。
孙主任热情地将戴誉介绍给办公室里的三人,言谈间对于戴誉的能力给予了高度肯定。
张爱国和曲桂芳都很给面子地鼓了掌,尤其是张爱国,他与戴誉是老熟人了,在扫盲班并肩作战了两个月,甚至还合唱过出秧歌剧《夫妻扫盲》。对于戴誉的到来,张爱国热烈欢迎。
唯有被戴誉顶替了位置的许家庆木着张脸,不顾孙主任的多次眼神警告,唇角频频勾出嘲讽的弧度。
戴誉与几人寒暄了会儿,便以初来乍到还要熟悉工作为由,离开了厂办。
回了小单间,他整理了下思路,就敲响了隔壁办公室的门。
许厂长正皱眉阅读份文件,见他进来,让他在对面坐下,便随口道:“人事科的已经跟你谈过话了,我就不重新谈了。李叙离开,你尽快把他那摊子事情抓起来。到年底了,事情比较多,有不懂的直接问我或者厂办的老孙都可以。”
戴誉忙正色道:“厂长您放心,我定尽快进入角色,保证不拖您的后腿。”
许厂长伸手点点他,笑道:“嗯,对你我还是比较放心的,不然也不会亲自点了你的将。你们年轻人头脑灵活,之后也要在工作中发挥你的这个优势。”
领导已经挑明了,是他主动点的将,这就是戴誉表决心表忠心的时候了。
戴誉忙拍着胸脯保证定努力工作,不辜负厂长的信任和期望云云。
许厂长之前直蹙着的眉头稍松,显然是认可了他的这番表态。
将案头正在看的那份十几页的报告递给戴誉,交代道:“这是杨副厂长那边递过来的,你整理份摘要出来,下周的厂长办公会上要进行讨论。”
工作布置下去,许厂长说了几点注意事项,又勉励了新秘书番,便让他出去工作了。
戴誉回到座位,仔细阅读遍杨副厂长提交的那份报告。
主要是探讨在汽水生产车间增加两条水果罐头生产线的可行性。
这倒是让他想到了前几天在家吃饭时,大家在饭桌上聊起的个小道消息。
据说机械厂有意开办间罐头厂,是为厂职工增加供给项目,算是职工福利,二是为了解决剩余劳动力的问题。
像机械厂这种大厂,职工上万人,其中有不少单职工家庭,有的甚至是全家十来口人,只有人在厂里上班拿工资,其他人都只算职工家属。
这几年厂里年轻力壮的无业游民越来越多,也大大增添了安全隐患。
机械厂里安排不下那么多人,就只能从别处想办法。
戴誉猜测,杨副厂长是想将机械厂即将新办的那家罐头厂拉到啤酒厂这边来,增加啤酒厂的产品种类。
不过他觉得只在汽水生产车间增加两条生产线这种想法,只是杨副厂长的厢情愿。
啤酒厂当然是乐意之至的,机械厂那边却未必会答应。
两条生产线只是杯水车薪,安排不了多少劳动力,甚至只是啤酒厂职工家属,就能填补所有的劳力空缺,根本解决不了机械厂那边的问题。
这种问题拿到会上讨论,就算是啤酒厂内部全票通过了,人家机械厂不答应,也没用啊。
怪不得许厂长皱着眉呢。
戴誉摇摇头,取出稿纸打算把摘要写了。
然而,刚要动笔,就听见走廊里传来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瞬息的工夫,就有人来到了他办公室的跟前。
来人是厂保卫科的人,戴誉对他有些面熟,但叫不上名字。
这人在门上重重敲了两下,弯腰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道:“戴秘书,出大事了!”
戴誉心里沉,第天上任就赶上大事了?
他赶忙从座位上站起来,“怎么了,你慢慢说!”
“生产车间那边打起来了!械斗!赶紧通报厂长!”
戴誉没急着去敲厂长的门,等他喘匀了气,才问:“械斗是在车间里面还是车间外面?”
“车间外面。”
“是我们厂的职工吗?”
“不是,下边公社来拉酒糟的老乡。”
“共多少人?”
“两边加起来有十来人。”保卫科的人也渐渐平静下来,回忆着答道。
“有人员伤亡吗?”
“有两人的脑袋被铁锹拍出血了!”
“送医了吗?”
“顾师傅出车送去厂医院了。”
让来人在外面等着,戴誉敲开厂长办公室,独自走了进去。
将事情快速说清楚,觑着厂长凝重的神色,戴誉小心翼翼道:“估计是争抢啤酒糟的时候发生了口角,继而演变成械斗的。”
啤酒厂的酒糟向来是各大养殖场争抢的好东西。在困难时期,甚至有人直接食用啤酒糟充饥。
不过因为啤酒厂的产品是啤酒,酒糟只是副产品,所以在计划经济的条件下,即便啤酒糟是好东西,颇受大家青睐,啤酒厂也不能出售啤酒糟,只能倒掉或者被下面公社的农户免费运走。
自从戴誉在啤酒厂上班以后,他们家喂鸡的饲料都变成了啤酒糟,能给家里省下不少粮食。
得到厂长的示意,戴誉将保卫科的人请了进来。
许厂长严肃着脸吩咐:“送医的两人先不管,其他人暂时由保卫科看守起来,给他们公社打电话,至少要让生产队长出面领人,不来人的直接扭送公安。”
又转向戴誉交代道:“你去车间跑趟,告诉他们,最近几天的酒糟律倒掉,不再免费送人。这帮王八犊子真是吃了几天饱饭就得意忘形了!不要钱的东西,还能给我搞出幺蛾子来!”
戴誉暗暗咋舌,看来厂长是真气急了,平时那么沉稳的人,这会儿也忍不住爆粗口!
许厂长此时很是心有余悸。
本来今年厂里的产量不错,形势片大好,他还等着年底被上级表彰呢。若是因为点酒糟闹出人命,他这个啤酒厂把手也是要负领导责任的。
到时候别说表彰了,不挨批都是万幸了。
戴誉得了指示,连忙跑去生产车间。
车间外面围满了人,他没急着往人群里挤,而是在外围站了会儿。
“就说这么搞早晚得出事吧!”有人在旁边感叹。
戴誉回头去看,是个面生的老工人。见他嘴上叼着的烟还没点燃,戴誉拿出火柴给他点了火,好奇问:“师傅,这里面咋回事,咋还打起来了呢?”
“呵呵,还不是被酒糟闹的!厂里的酒糟本来是不要钱的,有些人非要耍小聪明赚个黑心钱。现在出岔子了吧!份酒糟卖两家,两家都花了钱,都等着酒糟回去喂牲口呢,谁也不让谁,当然要打起来了!这回有人要倒霉喽!”
“这两家每天都来拉酒糟?”
“其中个是,另个是今天才来的,不知道是谁家亲戚。”老工人吐出口烟。
不是谁都能从啤酒厂拉酒糟出去的,没点门路关系的连厂门都进不来。
戴誉打听的差不多了,钻进人群,看到生产厂长赵副厂长正在里面给双方调解。他并没过去打扰,只跟他的秘书把许厂长的意思传达了。
又找生产车间的主任传达遍,才打道回府。
戴誉回去将从那老工人处听说的消息跟许厂长转述了,不过许厂长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神色,显然是早就知道这件事的。
“以前只当是给下面人的福利了,大家都有亲戚朋友,反正都是免费的,给谁不是给。”许厂长在头上胡乱挠了把,“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这是有安全隐患的。”
事故现场可以由副厂长去处理,但是后续的连串连锁事件却是需要他这个厂长来操心的。
当务之急就是怎么处理每天产出的大量酒糟,短期内可以不让下面公社的人来拉酒糟。不过旦时间长了,恐怕会故态复萌。毕竟每天将酒糟倒掉,不但浪费,还要花费不少人力,对环境的污染也不小。
许厂长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抬头觑见静立的戴誉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禁问道:“小戴,对这件事你有什么思路没有?说出来咱们探讨下。”
戴誉想了片刻,缕清思路才开口:“厂长,既然下面公社的人可以用啤酒糟喂猪喂鸡,咱们厂为什么不能用这些酒糟喂自己的猪呢?”
许厂长叹气:“之前厂里也想过,养几头猪改善下伙食,让大家隔三差五地吃顿红烧肉,不过上级部门不允许厂里做副业,搞计划外的生产,所以这事只能不了了之了。”
这几年城里的猪肉供应很紧张。自从与苏联关系恶化后,苏联方面给出了五十二亿的“逼债令”,主要是军事物资的贷款和利息。为了这五十二亿,全国的大部分猪肉都被调拨去苏联还了债,所以国内的猪肉供应很受限制。
“如果养的这些猪不是副业,而是生产计划内的,就没问题了吧?”戴誉跟许厂长确认。
“可以。”
“厂长,刚刚我看了杨副厂长的那份报告。说实话,我觉得如果是我们厂自行出资增加两条生产线,那是没问题的。但如果是瞄准了机械厂将要新办的那家罐头厂,恐怕人家机械厂不会同意。”
许厂长听了他的话已经隐隐有了想法,却还是让他继续说下去。
“机械厂开办新厂是想解决剩余劳动力,两条水果罐头生产线显然是满足不了他们的需求的。若是厂里能再增加两条肉罐头生产线,也许能让机械厂考虑将罐头厂并入我们厂。”戴誉徐徐道。
许厂长不愧是能当把手的人,闻歌知意点就通,他接话道:“你的意思是将咱们厂里养的猪,当成肉罐头的原料来源?”
戴誉点头肯定:“对啊,小打小闹地只养几头猪才是副业。我们可以直接开个小规模的养猪场,将猪肉直接供应给罐头厂,生产出来的罐头就是计划内的。”
许厂长有些迟疑:“开养猪场恐怕不太行吧?”
“别的城市也有罐头食品厂自己开办养猪场的。只不过我们的顺序被颠倒过来了,为了养猪,开家罐头厂。”戴誉自己说完也觉得有些好笑,“而且,我们厂开办养猪场还是有得天独厚的优势的,其,猪饲料就地取材,其二,咱们厂位于城西最边上的位置,再往西公里就是没被开发过的荒地。我们完全可以向上级部门,在远离居民区的地方申请块地皮。”
许厂长依着他的思路继续说下去:“养猪场开在那里,运输酒糟方便。还可以在附近开辟片菜地,种些专门喂猪的蔬菜,这样养猪场产生的猪粪也可以用来给蔬菜施肥。”
戴誉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为了解决啤酒糟的问题却要这样大费周章!”许厂长感慨。
“但是这样举多得。不但能解决酒糟的问题,还能白得机械厂的四条生产线,甚至是新厂房。猪肉可以供应给食堂改善伙食,生产的罐头会被算进咱们厂的总产值里。另外,还能解决大量的剩余劳动力。”戴誉总结道。
“这主意好是好,但是牵扯的事情是多方面的。你这两天写个具体方案给我。我要在厂长办公会上讨论下。”
许厂长在心里是认可这个方案的。
有了养猪场和罐头厂,不但能扩大他们厂的规模,还能让产值至少增加五成。这可是个不小的成绩!
至于啤酒厂生产罐头有不务正业之嫌,许厂长根本就没想到这层。
毕竟,他若是做事情总是瞻前顾后,就没有如今的市第二啤酒厂了。要知道,他们厂原来也仅是个只有几十个工人的汽水厂!
事情有了眉目,许厂长心里的重担终于稍稍放下了些。
这会儿他又想起那两个因为争抢酒糟而械斗受伤的社员了。
若不是厂里有人以公谋私,也不会发生今天的事故,他这个厂长还是要负些责任的。
“那两个受伤的社员被送去哪家医院了?”许厂长问戴誉。
“机械厂的厂职工医院。”戴誉又补充,“负责配送的顾江海开车将人送过去的。”
“走,正好中午了,咱们先到医院看看去,厂里总要有人出面。”许厂长说走就走,领着戴誉就往厂医院去了。
厂医院里来往的患者不少,戴誉还是第次来医院,时有些晕头转向。
拉着个小护士就跟人家打听刚送来那两个伤者的情况。
“你说满头是血的那两个啊?早在外科那边包扎好了,现在在诊室里观察呢。”
戴誉二人按照她指的方向找过去,还没进诊室呢,就听到个熟悉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小雷,你怎么跑到医院来了?哪里不舒服吗?”何婕刚与汪护士长从旁边诊室出来,就看到了戴誉他们。
戴誉听到何大夫的声音,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
卧槽!
忘了何大夫在这边工作了!
他停下脚下动作,回身看向何大夫,尬笑道:“何阿姨!没想到能在这遇到您!”
“你是来看人的,还是哪里不舒服了?我帮你看看。”何婕关心道。
“刚才从我们厂送来了两个伤员,我陪着厂长过来慰问的!”戴誉下意识又补了句,“我现在是厂长秘书了!”
何婕呵呵笑:“哦哦,原来是跟着领导来的啊!我知道你说的那两个!是不是被打得满脸是血的?看起来挺吓人,实际上没啥,都是小伤口。走,我带你们过去!”
“哎,麻烦何阿姨!”戴誉连忙道谢。
将人送到诊室门口,何婕没进去,打声招呼就与汪护士长离开了。
汪护士长用手帮她挡住来往行人,不让人冲撞了这个孕妇,随口问:“你现在能接受他跟你家露露的事啦?之前看你被气成那副样子,还以为你得去找他算账呢!哈哈,没想到你们相处的还挺融洽的!”
何婕脸不明所以地问:“你说什么呢?”
“就刚才那个小伙子啊,我之前在我家闺女的画报上见过,据说他就是戴誉!看来你俩相处得还挺好的嘛!”
第55章
“什么画报?你是不是弄错了?刚才那个小伙子是啤酒厂厂长的秘书!”何婕觉得定是汪护士长认错了人。
不是说那个戴誉是个没有工作的二流子嘛,人家小雷可是厂长秘书!
身份肯定做不了假的,毕竟前段时间他还跟着厂长去北京出差呢,顺便帮自家捎带了不少东西。
“在啤酒厂工作?那就是他没错了!”汪护士长抚掌笑,“那张画报就是他替啤酒厂拍的宣传画报,画报上面明确写了,他是啤酒厂优秀职工代表!”
看何婕站在原地不动,汪护士长也停住脚步等她,边注意着过往行人,边还在絮叨:“我闺女现在可喜欢他了,把他的画报跟好几个电影明星的画报起贴到我们家墙上!”
何婕的神色蒙上层阴霾,徒劳地挣扎道:“你看错人了吧?长得像的人那么多!”
“哎呀,你看看刚才那小伙子长得多俊,哪里是能轻易认错的!不过,这个戴誉真人比画报上还好看。你家露露的眼光真不错!”
话至此处,汪护士长睇眼她略显僵滞的神色,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问:“老何,你不会还不知道他就是戴誉吧?那你俩是怎么认识的?”
提起这事,何婕的神色更僵了!不过她没心思跟对方解释这些有的没的。
她现在只想去核实下小雷的真实身份!
何婕深吸口气,打算转身返回刚刚那间诊室。
然而她却被汪护士长把拉住了手臂。
“你可千万别去找人家对峙!没看到他是跟着厂长起来的嘛!万,我是说万啊,你家露露真跟他好上了,你让他在领导面前下不来台,多不好啊!”汪护士长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早知道她就不多这个嘴了。
她极力劝阻何婕:“以你现在的身体条件根本不能生气,万说着说着激动起来,吃亏受罪的还是你自己!先顾着你肚子里的这个吧,其他的事情之后有的是办法核实!”
何婕下意识用手护住肚子,虎着脸在原地沉思片晌,才转回身重新向之前的目的地走去。
不过,她始终对这件事心有芥蒂。若是不问个明白,恐怕连觉都睡不踏实了……
这天傍晚,啤酒厂里大多数工人已经完成交班,该下班的人都陆陆续续离开了。
传达室的孙师傅也在收拾东西,正准备跟夜班的师傅交了班就回家,却迎来了位不速之客。
来人是个中年女人,半张脸被围巾遮住,让人看不清长相。
“师傅,咱们厂里有位叫雷锋的男同志吗?”何婕隔着玻璃窗问。
孙师傅回想了下,摇头道:“没什么印象,你知道他是哪个部门的吗?”
“好像是宣传科的!”
“那没有,你肯定弄错了。”孙师傅语气笃定。
何婕站在原地踟蹰少刻,又问:“那厂里有个叫戴誉的吗?”
孙师傅这回没有立刻答复,而是走出传达室,立在门口隐晦地打量她。见这女人把自己包裹得格外严实,心里就有些犯嘀咕。
他没怎么耽搁,直接问:“同志,你到底要找谁啊?怎么还挨个打听?”
何婕神色自若道:“我也不确定这位同志叫什么。之前在老饭馆的画报上看到他长得挺俊的,据说还是你们厂的优秀职工代表,所以我就好奇过来问问,那个小伙子真是你们厂的职工吗?”
说着还提了下手里拎着的老饭馆烧鸡。
孙师傅恍然大悟,呵呵笑了两声。自从戴誉为厂里拍的宣传画报在省城几个门市部和饭店张贴出来以后,上门打听的人还真不少。
按照那些人的话说,电影明星他们碰不着,画报明星离得这样近,总归是要来瞧瞧真人的。
“哈哈,那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他确实是我们厂的职工!”孙师傅与有荣焉道,“你也是想来瞧真人的吧?你来得太晚了,这会儿他已经下班了。”
何婕颇为遗憾地说:“哦,看不到了啊,那这位同志到底叫什么名字?”
岂料,孙师傅不答反问:“你也是家里有闺女的吧?呵呵,之前已经有好几个跟你差不多年纪的女同志来厂里打听了。”
何婕挺大方地承认了,又顺口问:“这位同志有对象没有,成家了吗?”
“没成家呢,有没有对象我也不确定,反正在厂里是没有的。至于叫啥名字,你刚才不是已经问过了嘛,就叫戴誉啊。”
又与孙师傅聊了几句,发现再套不出更多有用信息了,何婕才离开啤酒厂往家走。
回到自己家,只有李婶在厨房忙活着做饭呢,将买回来的烧鸡拿去厨房,何婕随口问:“夏露回来了吗?”
“回来半天了,在房间里看书呢。”
叉着腰在客厅里徘徊了两分钟,何婕端上刚泡好的奶粉,敲响了女儿的房门。
将搪瓷缸子放在桌子上,看眼桌上立着的黄色相框,她状似随意地问:“这是什么时候拍的相片?”
夏露写字的手没停,用余光瞟眼那个相框,随口答:“就前两个月,有个同学家里新买了照相机帮忙拍的。”
“拍得还挺好的,相框也好看。”何婕将相框拿起来翻看,如今的相框基本都是挂在墙上的,像这种能摆在桌面上的,还比较少见。
拖过把椅子坐在女儿旁边,摆出副要促膝长谈的架势。
夏露终于发现了母亲的异样,放下钢笔,疑惑地看向她。
“先趁热喝了,晚饭还得等会儿呢。”将搪瓷缸子推到她手边,何婕才觑着她的神色,斟酌着说,“我今天在医院看到小雷了。”
夏露勾着茶缸把手的手指略微收紧,面色未变,问:“他去看病的?”
“不是,据说是跟着领导去慰问伤员的。”何婕笑道,“他好像当上厂长秘书了。”
夏露冷淡地点点头,没接话茬,迟疑着问:“您说起他,是为了……”
“嗐,我这不是见到他的人才突然想起来嘛,之前人家不但帮咱们来回捎带东西,上次还帮忙买了大白菜。咱们总得有点表示吧?你跟他比较熟,这周抽空去请他来家里吃顿饭!”何婕副知恩图报的样子。
夏露抿唇犹豫道:“我跟他也不太熟,不知道怎么联系他啊!上次他帮忙买白菜,还是因为正好在菜站认出李婶了。”
“他不是在啤酒厂工作么,你就直接去啤酒厂趟嘛。我要是身子方便就自己去了!”
夏露面上现出丝为难来,小声道:“本来就是不太熟的人,请人家来家里吃饭多尴尬啊。再说,我看他也不像是愿意来咱家吃饭的,去北京之前那次,你留他吃饭,他不是没答应么。人家肯定也是怕尴尬的!”
何婕确认道:“你们怎么说也有起演出的交情了,怎么还不熟呢?”
夏露拧眉:“那不是帮吴老师临时救场嘛,我们都没见过几次面。”也就周见次吧。
闻言,何婕叹口气:“那就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拿起空了的搪瓷缸子就出了门,徒留夏露坐在原地,捂着扑通扑通乱跳的小心脏。
当晚临睡前,夏副厂长也有着与女儿相似的境遇。
他正靠在床头捧着本大部头看得津津有味呢,就听自家媳妇冷不丁地问:“老夏,之前让你打听的那个戴誉,你打听出来什么没有?怎么这么长时间了都没听你提呢?”
夏启航翻动着书页,若无其事地答:“就那么点事有什么可打听的,现在大院里不是不传了嘛。”
总有新的八卦代替旧的八卦。
何婕不干了,用胳膊肘支起上半身,瞪着眼睛白他眼:“自己闺女的事,你怎么这么不上心呢!大家不传话了,不代表这件事就不存在了!万那个二流子还在私下接触女儿怎么办?”
“我早问过了,那个戴誉已经去上班了。咱们女儿又整天上学,两人哪有机会见面嘛!”夏启航打算先安抚住媳妇,“我之前问过露露,她跟那个二流子根本就没见过几次面,都是别人瞎传的。咱家孩子是不会撒谎的!你就安心养胎吧,别的事情少操心!”
见她还瞪着自己不肯躺下,夏启航拍胸脯保证道:“你放心,要是被我发现那个二流子来骚扰咱家露露,我定打断他的腿!”
“他俩不是没来往嘛,你打断人家的腿干什么?”何婕吓了跳,忙摇着他的手臂打消他的危险念头,“你可别犯傻啊,这么点事不至于。”
夏启航腹诽,刚才还说他对自己闺女的事不上心呢,此时又说这是小事了。
他信誓旦旦道:“闺女的事怎么能是小事呢,要是让我见到那小子本人,定打断他的狗腿!”
何婕:“……”
原本还想与丈夫分享下今天的重大发现,两人起分析分析呢。
惆怅地叹了口气,她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又咽了回去。
重新躺回枕头,琢磨心事去了。
翌日早,惹得何阿姨险些失眠的戴誉,神采奕奕地来到厂里。
将厂长和自己的办公室都打扫了,又给暖瓶打满水泡好茶,他天的工作就开始了。
昨天得了撰写啤酒糟的处置方案的工作后,戴誉回家就连夜打了份草稿,这会儿没什么事,干脆拿出稿纸,正式誊抄遍。
刚写了没几行,他办公室的门就被人敲响了。
来人穿着件蓝大褂,里面是半新不旧的蓝涤卡工装,耳朵上挂着棉口罩。虽然不认识,但是只看穿着,戴誉就判断出这人是糖化车间或者发酵车间的工人。
果然,那人进来就谄笑着自报家门道:“戴秘书你好,我是发酵车间的老桑。”
戴誉将人让了进来,请他在昨天刚准备的访客椅子上坐了,才客气道:“桑主任,您这么早过来是找厂长有事?厂长还没来呢。”
听说他姓桑,又在这个时候过来,只有生产车间的桑副主任了。
“没关系,我在这边等等也行。”桑副主任干笑两声。
戴誉找出茶杯给他泡了茶,只说让他自便,就埋头继续誊抄自己的方案。
写了没有五分钟,这位桑主任突然开口问:“戴秘书,昨天的事你都听说了吧?”
“嗯,车间那边因为酒糟发生了械斗,许厂长很生气。”
桑主任紧张地搓搓手,从蓝大褂的口袋里摸出两张烟票递过来,有些尴尬道:“戴秘书,会儿你能不能帮我说说好话?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那点啤酒糟真的不值几个钱,没想到事情能弄成这样。要是厂里把我辞退了,我们全家都得去喝西北风了!”
戴誉昨天直跟许厂长在起,没听他说过要处置桑副主任的事。
他没去看那两张烟票,直接问:“已经有人说要辞退你了?”
“嗐,昨天赵副厂长当面批评我的时候说的。”
呵呵,赵副厂长说要辞退你,你不去跟赵副厂长求情,却跑来找许厂长?
这是想让许厂长出面帮你说项?
戴誉淡笑道:“桑主任,我没听许厂长说过要处分你的事!他这两天直惦记着酒糟的处置问题,无暇他顾。你这么贸贸然地上门求情,不是正好提醒他了嘛。”
桑副主任继续搓手,踟躇地说:“我是想着许厂长比较宽和,才寻思着让许厂长帮我求求情,那啤酒糟我真没得多少钱!为了这点钱丢份工作,你说我冤不冤呐!”
戴誉起身关了办公室的门。
面上副感同身受的样子,嘴上却拒绝道:“桑主任,我得提醒您句。包装车间牛副主任的事您应该知道吧?他还是被许厂长亲自招进厂里的退伍军人呢,许厂长为了维护班子团结愣是句话都没替牛主任说过。人家牛主任也没跑来跟许厂长求过情啊!”
咋就你的脸这么大呢!
桑主任的脸色有些难看,直用手指摩挲着茶杯壁,似是在想应对的说辞。
“您可真是拜错菩萨了!这时候您跑我这里来有什么用啊?许厂长干脆就不在意小事,他抓的都是大方向!您得去跟赵厂长求情啊!”戴誉将那两张烟票塞进他的大褂口袋里,推心置腹道,“帮不成您,我哪能收您的东西!您呐,带着这个去找找赵厂长身边的郭秘书,他最了解赵厂长的脾性,让他帮您想想办法才是。”
桑主任攥着那两张烟票,不知是在跟他确认,还是自言自语,“那我再去找找郭秘书?”
“您快去吧,跟郭秘书好好说说。再有您也得仔细想想这件事的补救措施,能给厂里拿出可行性方案,也算将功折罪了。如果还是不行,您也可以以退为进嘛,别等着领导处分您,您主动去承认了错误,哪怕是官降级,也比被清退了强吧!”戴誉起身送客。
闻言,桑主任咬咬牙,道了声谢就离开了。
许厂长来上班以后,戴誉进去跟他简单汇报了桑主任的事,又刨去关于牛主任的那段,把自己的应对跟他学了遍:“厂长,我这么说可以不?”
许厂长含笑点头:“挺好,以后就这么干。这个老桑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就算求到我这边,也只能让他挨通狠批。做错了事不赶紧想着补救,还有脸到处求情!”
想到啤酒糟的事,许厂长就有些着急,问戴誉:“昨天让你写的方案怎么样了?”
“草稿打完了,还有半没有誊抄完。”
“嗯。”许厂长背着手,皱眉沉思了会儿,回身道,“你尽量在中午之前把方案写完给我看看。另外,让老孙去通知在家的几个副厂长,还有各科室的主要负责人、车间的两名工程师,下周的厂长办公会改到今天下午,开扩大会议。”
戴誉愣,没想到时间会这么赶,忙问:“我的方案肯定能写完,只是会议时间突然改了,总要有个理由吧。”
“我昨天去打听了下,机械厂那边对于罐头厂的投建已经进入正式探讨阶段了。只要领导重视起来,建罐头厂没啥技术难度,拿出方案快得很。咱们若是想争取那几条生产线,就得尽快统内部意见!”许厂长说出的话带着隐隐的兴奋。
连戴誉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气风发。
戴誉得了指示,边往外走边还在琢磨,许厂长属于进取型的领导,有着军人的血性,每逢大战豪情生,在他手上能有机会再次扩大啤酒厂的规模,难怪会这么激动。
午休过后,临时组织的扩大会议就开始了。
这还是戴誉第次列席厂里高层领导们的会议,而且还得了个做会议记录的工作。
不过,这会议说起来高大上,环境却着实有些寒碜。
啤酒厂的这栋二层办公楼已经很破旧了,内里并没有大到能做会议室的房间,所以每次开会都是在面积最大的许厂长办公室集合,大家自带椅子。有秘书的由秘书效劳,像各科室科长这样没有秘书的,就只能吭哧吭哧地自己搬。
十来个人就已经将这间不大的办公室塞满了。
大家都将笔记本摊开放在腿上,等着厂长发言。
许厂长以拳抵唇轻咳下,在众人脸上环视圈,缓缓开口:“今天的议题有三个。其,今年仅剩不到两个月,生产指标还没有完成,如何想办法赶生产。其二,杨副厂长提交了份关于在汽水生产车间增加两条罐头生产线的报告。其三,就是今天将厂长办公会提前,并且变成扩大会议的主要原因了。”
众人沉默点头,没人吱声。
“厂里有人私自出售啤酒糟,而且还是货卖两家!昨天,为了争抢那点酒糟居然发生了械斗,险些出了人命!我昨天下午去医院看过伤员了,两人都被打得头破血流,其中个甚至被打到眼睛,差点瞎了!”许厂长语气沉重地说。
赵副厂长这时候插话道:“私自出售啤酒糟的人已经被抓出来了,就是发酵车间的桑宏斌!这件事情影响极其恶劣,我建议给予他降职处分!”
许厂长下意识扫了眼低头做记录的戴誉,继而摆摆手道:“他的事情之后再谈。当务之急是,赶紧拿出个能够妥善处理啤酒糟的方案!堵住安全上的漏洞!”
许厂长将后背靠上椅背,扔下钢笔,“大家都说说自己的看法吧!集思广益!”
众人面面相觑,时没人说话,只重新低下头去摆弄钢笔。
处置啤酒糟是厂里的个老大难问题,既不让卖,也不让送,倒了还有被人举报浪费的风险。反正就是咋办都不对!
啤酒糟若是像豆腐渣似的,可以直接食用,他们恨不得自己吃了算了。
戴誉暗暗在心里给许厂长竖了根大拇指。
看他上午那焦急的样子,还以为他在会上会三下五除二,立马开宗明义,拿出方案呢。
姜还是老的辣呀!不让大家费劲脑汁地苦想遭,哪能显出他那份方案的可贵嘛……
见没有人答话,许厂长开始点名:“老赵,你是负责抓生产的,也是搞技术出身的行家,你先说说。”
赵副厂长明显也是想过这件事的,沉吟片刻他便开口道:“目前酒糟的用处就是作为湿饲料喂给猪牛鸡。不过由于湿度和温度的限制,只能被农户就近拉走,距离稍远些都容易腐败。最主要的事上面不让出售啤酒糟。我听说老美那边已经有技术能将湿饲料加工成颗粒状的干饲料了。要是我们国内也有这种技术,就可以直接开办家饲料厂,用我们的啤酒糟生产干饲料出售,给厂里创收。”
“嗯,这确实是个思路。不过,暂时没听说国内有这种技术。”许厂长点评。
说了等于白说。
杨副厂长主动道:“不让买卖,但是可以以物易物吧!规定农户用粮食来换我们厂的酒糟应该是可行的。”
“这个想法也不错,不过对于怎么换,换多少合适,是需要跟农户们商量的,而且监管不力的话,容易收到陈粮。”许厂长点头,又肯定道,“这个思路很好,之后可以深入探讨下。”
见其他人都低着头,个个像是上课逃避回答问题的小学生似的。
许厂长没有再继续点名,转而道:“昨天械斗发生后,我就直在寻找这件事的出路。配合着杨副厂长提交上来的那份增加罐头生产线的方案。戴誉同志给我提供了个思路!戴誉,你把你的方案给大家讲讲。”
闻言,戴誉忙将复写好的几分稿纸先分发给几位厂长,让大家传阅着看。
“准确的来说,这个方案不是我提出来的,而是提供了个思路以后,协助许厂长共同完善的。”戴誉先弱化了自己在这件事中的作用,才将昨天与许厂长讨论出来的方案给大家复述了遍。
“这是个以点带面的过程,通过对啤酒糟的处理,可以形成个完整的闭环产业链。基本实现肉罐头原料的自给自足。”戴誉站在许厂长的办公桌旁侃侃而谈,回答了几个领导和工程师的问题以后,就重新坐回去了,安静地做会议记录。
杨副厂长对于这个方案非常感兴趣,神情与刚刚听说这个方案的许厂长般无二。
问了几个关键问题后,第个举手表示赞成。
许厂长建议道:“机械厂那边罐头厂项目上马得非常急,我们现在举手表决下,若是大家没有异议,就要尽快去机械厂争取。”
毫无意外的,这个方案被全票通过了。
“在养猪场建起来之前,啤酒糟先按照杨副厂长刚才提的以物易物的方式来处理。具体方案请杨副厂长费心研究下。”许厂长补充。
杨副厂长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自己的建议被厂里采纳,她对此也很满意,非常爽快地答应了。
至此,许厂长开这场办公会的目的就算基本达成了。
之后的两天,戴誉直跟着厂长在机械厂跑项目。
好不容易盼到个能休息的礼拜天,他在房间里闷头看了下午的书。
再回神时,已经临近四点了。起身换了套衣服,翻出早就冲洗好的夏露外婆家的相片,拎着包就出门了。
他这周挺忙,自从上次起买白菜以后,就直没见过夏露。自己当上秘书的事也没机会跟她显摆呢。
正好何家人的相片直在他手里攥着,这不正是个光明正大登门的好机会嘛!
原本可以去省图书馆找她的,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天冷的原因,今天上午过去的时候,没见到人,他呆到中午就回来了。
兴冲冲地跑去小洋房,给他开门的是手里举着颗白萝卜的李婶。
李婶见到他笑着打了招呼,却没让他直接进门,而是冲着里面喊了声:“何主任,雷同志来了!”
见何主任已经趿拉着鞋出来了,她直接拎着萝卜回厨房做饭去了。
戴誉独自站在门口,听着何大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慢腾腾地踱过来,与自己里外相对而立。
不知是光线的问题,还是他的错觉,他怎么总感觉今天的何大夫没有往常热情亲切呢,脸上也没啥笑模样。
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还带着审视和研判……
难道是他上门的时机不对?
人家家里现在不方便待客?
被她瞧的有些不自在,戴誉清了清嗓子,自然地问好:“何阿姨,我上次在北京给外公外婆照了几张相片,琢磨着您久不见家人,肯定怪思念的。这两天刚冲洗好,今天正好有时间就顺路给您送来了!”
他的话音落地,隔了两三秒,才见何大夫要笑不笑地招呼道:“小雷来了?进来坐吧!”
第56章
戴誉跟着何大夫进门,在客厅里环视圈,没看到夏露姐弟,他忍不住问:“只有您和李婶在家吗?”
何大夫这会儿终于恢复了些往日的热情,笑着解释道:“嗯,我家那个小子在家时太能闹腾了,被夏露他们带着出去玩了。”
请戴誉在沙发上坐下,又给他倒了茶拿了水果,何婕才问了问他上次的北京之行。
戴誉时没弄明白那个“他们”都有谁,只从包里取出装相片的信封递过去,笑道:“外公外婆的身体挺好的,我那天上午登门还吃了闭门羹,听说老两口是结伴到后海钓鱼去了。”
“二老都是热心肠,不但留我在家里吃了晚饭,还给我带了不少外婆自己做的蟹壳黄。刚听到名字的时候,还以为外婆要请我吃螃蟹。那玩意儿怪金贵的,我哪能吃嘛,推拒了半天,结果外婆笑呵呵地端出来盘子芝麻酥饼……”
“呵呵,我妈是江南人,蟹壳黄是他们那边的特产。不过我们兄弟姐妹都不爱吃,只有夏露从小跟着她,才养出了样的胃口。”何婕将自家的事带而过,转而向他打听,“小雷,你家是本地人嘛?家里有几个兄弟?”
戴誉总觉得何大夫今天的态度怪怪的,让他心里有点打鼓。
这会儿被问到家庭情况,他也没隐瞒,照实说了。
“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有对象了吗?”何婕盯着他,慢悠悠地问。
“没呢。”戴誉摇头。
“听你的描述,再加上咱们这几次的见面,我觉得你还挺优秀的,怎么能没对象呢?”何婕语气诧异。
戴誉脸惭愧:“那是您误会了。我也是最近才开始发愤图强正经工作的,以前不怎么正干。”
“哦,那得多不正干,才能对找对象有影响?”何婕笑问,但是话里却不自觉地带出了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嘲讽。
然而,这么点点嘲讽之意,却被直留心观察她的戴誉迅速捕捉到了!
戴誉:“……”
今天的何大夫真的很不样啊,平时哪会问出这种话?
他心里隐约生出个不太妙的想法,不过暂时无法确定是否是自己想多了。
戴誉将对何家人说过的那套年少轻狂的说辞拿出来重新叙述遍,继而又悔不当初地补充道:“我高中毕业以后在家待业的那年惹来不少闲话,现在好不容易得到了这样好的工作机会,只想先发展事业,找对象的事以后再说吧。”
何婕不赞同地摇头:“小雷,发展事业也不影响你找对象嘛,你家里就不着急给你找对象?要不我帮你介绍个!我们医院里有不少年轻漂亮的小护士呢。”
戴誉:“……”
我看上您闺女了,您直接把闺女给我就行了。
“也,也不用介绍。”他有些赧然地搓搓手,余光注意着何大夫的动静,故意含含糊糊地说,“其实,凭我这个长相,您多少也能看出来点吧?平时有不少女同志跟我示好呢!前段时间还有个条件挺好的姑娘主动找我处对象来着……”
何婕点点头,这小子确实长得好,她刚开始就是被他这张脸蛋蒙蔽的,有姑娘跟他表白也不稀奇。
不过,别人家可以看脸嫁女儿,她家可不行。
“哦,这不是挺好嘛,那是个什么样的姑娘?要是条件合适,你也好好考虑下嘛。”何婕撺掇道。
“这姑娘各方面条件都特别好,也是厂子弟,人长得漂亮家庭条件又好!”戴誉刻意用小眼神偷瞄何大夫,来来回回瞄了半天,才扭扭捏捏地说,“她,她跟您也挺熟的呢!”
何婕就像触了电似的,突然从沙发上坐起来,死死盯着戴誉有些泛红的脸,厉声问:“她居然主动找你处对象?你答应了?”
夏露果然骗了她!都主动找人家处对象了,还说不熟!
戴誉忙摆手解释:“没有没有,我哪是那么草率的人,我不喜欢她,当场就拒绝了!”
何婕面色稍缓,悬着的心重新落回实处。
可是仔细想想又觉得怪不是滋味的。这个戴誉虽然如今是厂长秘书了,可是以前就是个不着调的二流子,他凭啥看不上她家露露?居然还当场拒绝了!
再说个啤酒厂厂长的秘书在她看来也没啥了不起的,她家老夏也是有秘书的,职级比戴誉高多了!在她心里,哪怕是侯秘书那样的也配不上她家夏露!
难怪她前两天提议让夏露去啤酒厂找“小雷”来家里吃饭,夏露死活不去呢。
刚被人拒绝又去找人家吃饭,确实太尴尬了。
觑着她阴晴不定的脸色,戴誉在心里“啧”了声。
从何大夫刚刚的系列表现来看,她八成已经知道自己就是戴誉了!
自门口见面起,她的语气神态就与平时招呼“小雷”时迥异,个冷淡个热络,那种情绪上的差异是很明显的。
他自认“小雷”从没得罪过何大夫,那么问题肯定是出在“戴誉”身上了。
不过,不知道这何大夫是咋想的,既然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咋还假作不知呢?
这是要弄啥嘞?
何大夫若是不想拆穿他,那他也假装不知道好了。
眼见何大夫的面色有越来越难看的趋势,生怕她将自己赶出家门。已经试探出结果的戴誉,赶忙澄清:“孟姝同志好是好,就是太厉害了点,我面对她总感觉像是面对小学老师!”总被揉头摸脸。
何婕想要端茶送客的手顿,重新靠回沙发背,若无其事道:“小孟那孩子还是不错的,人虽然厉害点,但是听说能力很强,如今在工会干得也是风生水起。”
早就听说孟姝那姑娘喜欢好看的男青年,能看上戴誉也算说得过去。
只要不是她家露露就行……
看他这样招蜂引蝶的,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戴誉感慨道:“她再好我也不能答应啊!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何婕不太想听小年轻的感情八卦,没搭腔。
戴誉不在意她的冷淡态度,自顾自道:“不过,人家姑娘是要考大学的,所以我就直没有表白!”
何婕心里动,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问:“怎么,怕配不上人家啊?”
“嗐,算是吧,也不全是!”戴誉像是感慨良多,打算与何大夫促膝长谈,“何阿姨,您还不知道吧,我以前有过个未婚妻!”
何婕还真知道。
前段时间,赵厂长家新娶的那个媳妇闹出了不少风波,她是知道戴誉和苏小婉有过婚约的,不过那时她还不知戴誉就是“小雷”,没对上号,也不知其中具体细节。
她摇摇头,从手边的零食匣子里,抓了把瓜子,生出点听八卦的兴致。
正好李婶端着刚炒好的菜从厨房出来,撂下盘子,也跟过来起听。
“我这个前未婚妻跟我从小起长大!她小小年纪就没了亲娘被后娘磋磨,家里条件也不咋好,我妈跟她亲娘关系不错,就时常接济她,年里有大半年的时间,她是住在我家的。”戴誉回忆道。
何婕点评:“那你们也算是青梅竹马了!”
李婶也说:“在旧社会这就算童养媳了!”
戴誉摆手否认:“不算童养媳,她来我们家在名义上是做客的,我妈也是把她当成亲闺女,我小时候是叫她姐姐的。还是后来,我们家供她上了初中和高中,家里才打算让她跟我结婚。”
何婕点点头:“这也符合常理,上中学的学费不便宜。关系再好也不能凭白供她读五六年的书。”
“本来切都挺好的,可是我那个前未婚妻是个能刻苦读书的,人家考上大学了!”戴誉蹙眉道,“原本是我们家有恩于她,以她家那个条件,嫁给我算是高攀。不过,她考上大学以后,我们俩的身份立马对调,大家都说我配不上人家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现在的大学生确实金贵,考上大学就是鲤鱼跃龙门了。”何婕对这点颇为理解,大学生配二流子确实不搭调。
“确实如此。我俩身份上不般配了,我也没非得死巴着她不放,她完全可以提出退婚嘛!”
李婶道:“她没提退婚,那你俩是咋分开的?”
“她上了大学以后,看中个同校的男大学生。背着我跟人家好上了,还怀孕了!”
“啊……”何李二人齐齐发出惊呼。
何婕回想之前大院里关于苏小婉孩子亲生父亲的传言,觉得戴誉真挺倒霉的。
“那你这是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被大学生未婚妻背叛以后,就不敢再找大学生了?”何婕猜测。
戴誉却摇了摇头,叹气道:“不是,我现在也在复习高中课程,明年也打算重新高考了!”
何婕搞不清楚他的脑回路:“那你这是……”
“我现在是不敢跟她处对象,甚至不敢表白的!我暗恋的那姑娘学习挺好,人家八成能考上大学。我虽对自己有信心,但凡事都有个万。万我没考上大学,或者考上了却两人不在同座城市,那不是耽误她嘛!”
戴誉语气诚恳道,“如果能去同所大学,哪怕只是在同个城市,我也会努力争取下。怕就怕最终被弄去了不同的城市上学,毕业分配是要听从组织安排的,谁知道我们会被分配去哪里,山高水远的,能不能再见到面都是问题。”
何婕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会儿,缓声道:“没想到你想得还挺长远的……”
戴誉也叹:“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嘛,我前未婚妻就是前车之鉴。所以在考上大学之前,我是不会跟她表白的,不忍心让她受那份苦呐!”
又在心里补充,我现在不跟夏露表白,您最好也不要找我们的麻烦!彼此先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上半年再说吧。
李婶安慰地拍拍他的肩:“雷同志,你这样做确实是男子汉的做法!不过,万你们没考到起,你就真不去表白啦?”
戴誉坚定点头:“不去了!我就直暗恋到底吧,这就是有缘无分。姑娘的好年纪就那么几年,别耽误她……”
也许是孕期感情敏感的原因,看他这样,何婕心里还挺不好受的。
不过,这也让她稍稍放下心来,不管他说的这个暗恋对象是不是夏露,目前来看他们确实是没什么关系的。
这就行了,其他的她也懒得管。
戴誉看了眼时间,觉得态度已经表明了,就想起身告辞。要是何大夫时激动拆穿了他的身份,也是徒惹尴尬。
“相片送来,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何阿姨,不多打扰您,我先回去了。”戴誉起身。
何婕本想客气两句留他吃饭,想想又算了。夏露快回来了,最好别让他们碰面。
正这么想着呢,小洋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
戴誉听到动静,寻声望过去。
最先进来的是穿着身红色薄夹袄的夏露,头脸如既往被包裹得很严实。
不过他眼尖地看到了搭在她右肩上的只男人的手。
没过两秒,那只手的主人也跟着进门了,是个二十多岁的高壮男人,穿着身军装,另只手臂还抱着胖墩墩的夏洵。
戴誉:“……”
卧槽,这是啥情况?弄得跟家三口出游归来似的。
门口的三人显然也看到戴誉了,夏洵从男人怀里滑下来,跟戴誉远远地招招手就噔噔噔地跑上楼了。
那男人呵呵笑着解释:“这小子要上茅房,又死活不肯在外面解决,非说冻屁股。哈哈,已经憋了路了。”
“为了让他先回来上茅房,我车还在外面没熄火呢。”说着又走了出去。
夏露进来与戴誉打招呼。
戴誉看着她笑,主动道:“我来送相片的,就上次在北京给外公外婆拍的。”
“是嘛,快拿来给我看看!”夏露喜,她好久没见到外婆了,还怪想的。
何婕不着痕迹地拦住女儿,劝道:“你先回房换身衣服,会儿下来再看。”
见女儿上楼去了,她扫了眼盯着女儿背影看的戴誉,感觉还是不太保险……
遂含笑对戴誉介绍:“刚刚出去那个是我好朋友的儿子,叫江南。跟夏露从小起长大的,如今在咱们省军区工作,年纪轻轻就是副营长了!”
戴誉勉强笑了笑。
江南刚好锁了车从外面进来,听到自己的名字,熟稔地与何婕玩笑道:“您又说我啥呢?”
何婕呵呵笑,上前帮他整理了下衣领,还拍打了军装下摆蹭上的白灰。
江南立在原地,任她拾掇,明显是已经习惯了。
估计是常年参加军事训练的缘故,江南皮肤黝黑,有些地方甚至还在脱皮。不过五官倒是挺好看,这副形象让戴誉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何婕边拍打边对江南介绍:“这位是小雷,在啤酒厂上班。”
戴誉主动与江南握手寒暄了几句,本还想等等夏露呢,却听何大夫道:“刚刚小雷就想走了,因着你们回来这番折腾,又被耽搁了。江南,你替我送送小雷。”
得嘞,今天又跟小夏同志说不上话了。
戴誉只好带着何大夫“常到家里来”的客套话,离开了夏家的小洋房。
江南拿出根烟递给戴誉,问:“兄弟你住哪边?我送送你!”伸手指了下停在不远处的军用挎斗摩托车。
“不远,也在家属院里,走几步就到了。”戴誉拿出火柴给两人点了烟。
两人站在院里抽了会儿烟,有搭没搭地聊了两句。
直默默观察对方的戴誉,又让视线在江南棱角分明的脸上转了两圈,突然伸出手,笑道:“咱们重新认识下吧,我叫戴誉。兄弟你贵姓?”
江南不明所以,下意识也伸出手:“免贵姓何。”
戴誉咧嘴露出口大白牙:“何江南?真是个好名字!”
与何江南起抽完支烟,戴誉请对方留步,自己则溜溜达达地回了戴家小院。
到家时,家里人刚吃完晚饭,戴立军和戴荣已经穿上棉袄,打算去厂里上大夜班了。
戴母把留给他的饭菜端出来,边盯着他吃饭边唠叨戴英谈对象的事。
“你四姑还没死心呢,刚才又来给量具厂那个小刘说项了。据说小刘扬言非你姐不娶,在家里闹呢。”戴母既得意又发愁,所以这话说出来就显得格外意味不明。
戴誉轻嗤声,懒得答话。
只在联谊会上见了面,就非卿不娶了?
这不就是见色起意嘛!
“哦,那你们怎么答复的?”见老娘还直勾勾地瞅着自己呢,戴誉只好给面子地问句。
戴母捂着嘴笑,凑过来小声道:“我都没吱声,你奶把你四姑给轰走了!”
戴誉跟着她笑了会儿,想了想说:“你们没问问我姐现在有没有对象啊?”
“问了,她不说。不过,我感觉她是有情况的!”戴母神神秘秘地低声道,“最近变得爱打扮了,这个月买了新衣裳还买了雪花膏!”
“我姐那点工资够用吗?她每个月还得往家里交五块钱。”小学教员的工资才二十块钱。
“我这个月没要她的工资,让她自己攒着,姑娘大了是得打扮打扮。”戴母在这方面还挺想得开的。
戴誉从兜里掏出张大团结拍在桌上:“呐,您这事办得有水平!我替我姐补上那五块,再额外奖励五块!您也去买点雪花膏擦擦!”
“呦呦,给厂长当上秘书了,就是不样。”戴母没跟儿子客气,将那张大团结揣进兜里,“我帮你攒着,免得你乱花。”
戴誉无所谓地耸耸肩,对她透露道:“我姐处对象的事,您别催她,多看几个。我们厂里还有个挺不错的男同志瞧上她了。人家是我们财务科长的儿子,自己在妇联工作。他们家好几个儿子,没啥生子压力。据说只要我姐点头,彩礼都不是问题。”
戴母听就来了精神,拉着戴誉打听那小伙子的情况。
戴誉简单说了,又不放心的叮嘱:“您可别乱给我姐做主,让她自己挑!”
当晚临近十二点,戴誉还在挑灯夜读呢,就听到门外阵嘈杂的吵闹声。
没过多久他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不待他去开门,戴母自己闯了进来。
“戴誉,快!你大嫂要生了!”
戴誉的大脑已经因为困倦而十分昏沉了,闻言愣头愣脑地答:“那,那我也不会接生啊!”
戴母气结,恨声道:“谁让你接生了!戴荣不在,你赶紧穿衣服,送你大嫂到厂医院去!”
“哦哦!”戴誉被她焦急的情绪感染,也急了起来,没头苍蝇似的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才找到外套穿上。
“我大嫂这才怀孕几个月啊,就要生了?”
“九个多月,快十个月,也差不多了!”
“她能自己走嘛?”
“能走我还找你干什么?用自行车推到医院去!”戴母横他眼。
“您先去给我大嫂穿好衣服,找床褥子出来。带上生产要用的东西,再给她煮几个鸡蛋带着。”戴誉边叮嘱边往外跑,“我去二虎家借三轮车去。”
外面黑灯瞎火的,他哪敢用自行车推孕妇去医院啊!
将戴大嫂搬到铺了两层褥子的三轮车上,戴誉让戴母也坐上去照顾她,其他人留在家里准备吃的用的。安排完这些,他就伴着大嫂忍痛的哼哼声,顶着寒风,将车骑去了厂医院。
边蹬车子,边还在感慨,他下午成功稳住何大夫没让她动了胎气。没想到自家大嫂反而要在半夜生了。
终归是要跑趟妇产科的。
到了医院,戴誉没敢耽搁,抱起大嫂就往里面跑。
产妇被推进产房半天了,戴母才喘着粗气现身。
“还是你跑得快!”戴母感叹。
不快不行啊!电视剧里的孩子,十个有八个是生在半路上的。万他大嫂也逃不过这个定律,谁给她接生?
礼拜天的深夜,医院里静悄悄的,只偶尔能听到从产房里传出的痛苦叫声。
那叫声听得戴誉头皮发麻,手下也跟着那叫声块用力,把戴母的胳膊都攥疼了。
“怕啥啊?女人生孩子都这样!你先靠着睡会儿吧,明早还得上班呢!”戴母拍拍旁边的空座椅。
戴誉点头,在墙边靠着打会盹,感觉没过多久,就有护士抱着个襁褓出来了。
“沈来娣的家属在吗?”
戴誉还没反应,戴母听到喊声先冲了过去。
他睡得迷迷糊糊的,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沈来娣是她大嫂的名字。待他凝神去听的时候,只听到句母女平安。
那小婴儿被戴母抱在怀里,安静得很。戴誉只迷瞪着眼睛凑过去看了眼,太小了没敢抱。
直到戴大嫂从产房里出来,他那股困劲儿才彻底消散。
被戴大嫂委屈的哭声哭没的。
这位产妇从出了产房就直在哭,原本是默默流泪,这会儿已经开始抽抽嗒嗒了。
戴母负责抱着孩子,只好由戴誉这个闲人过去安慰情绪敏感的产妇。
“大嫂,不就是生个闺女嘛,这不是挺好,四朵金花凑齐了!咱妈又没说啥,你看她抱着孩子可稀罕了!”
戴大嫂不理他,继续哭。
“再说,咱奶之前都给你算过了,你跟她样,也是子四女的命格!没准儿下胎就生儿子了!”戴誉胡诌。
在书里,他大哥大嫂确实在之后生了个儿子,不过被原身卖了。
戴大嫂抽噎道:“都生四个丫头了,还生啥生?万又是丫头咋整?”
“嗐,生不生都行。咱家也没人逼着你生儿子,你咋那么大压力呢?”
不过结合他大嫂的名字,戴誉多少也能猜出她这生子压力从何而来。
戴大嫂觉得小叔子是在说风凉话,独自伤心,哭着哭着就睡了过去。
戴誉跟母亲招呼声,又连夜返回家里,取上戴英给孕妇做的小米粥和红糖鸡蛋送去医院。
晚上来回折腾了好几趟,他早上去厂里上班时,脑袋都是木的。
坐在小办公室里,边写材料边打哈欠,困得眼角都挤出生理泪水了,正想趴会儿呢,房门又被人敲响了。
戴誉眯着眼去看,来人是打字员许家庆。
许家庆冷着脸走进来,直愣愣地说:“戴秘书,厂长让我打的那份文件,有些地方得与他本人确认下。”
戴誉了然点头,指了下自己对面的椅子。
“厂长现在有客,你先坐这等会儿吧!”
许家庆狐疑的目光在戴誉脸上游移,似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伪。
不过,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什么,只好将信将疑地在座位上坐了。
戴誉被他这么打岔,困意消退少许,强打起精神给他倒了杯热水,便回去继续埋头写材料了。
许家庆在对面坐了没多久就开始急得抖腿,会儿看看戴誉,会儿看看腕上的手表。
过了大约五分钟,他开口问:“许厂长真有客人?”
戴誉翻个白眼,无语道:“我没事骗你干啥?”
许家庆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在他对面抖了十五分钟的腿,终于按奈不住了。
起身就要往旁边的厂长办公室走。
戴誉看他这样沉不住气,忙拉住他的手臂,劝阻道:“许厂长真的在会客,早就说过不让人进去打扰了!”
许家庆不信,用力挣脱开他的手。在办公室的门上象征性地轻敲两下,还没听清里面的答话就推门走了进去。
戴誉眼看着他就那样贸贸然地冲进去,在门内僵立了好几秒也没动地方。
走过去将人把拽出来,再次从外面合上办公室的门。
觑着对方阵青阵白的脸色,戴誉忍着笑,无奈叹气:“我就跟你说嘛,厂长在会客!”
第57章
送走了来客,许厂长对戴誉交待道:“准备下,咱们去趟机械厂。”
戴誉应声,拎上东西就先去总务科借自行车了。
“我说戴秘书,你现在也是厂长大秘了,咋连辆自行车都没有?”总务科的干事李云凤打趣他。
“我那点钱都买照相机了,哪还有余钱买自行车?我才领了几个月的工资啊?”戴誉假意哭穷。
“你说你舍得买照相机,就不舍得买辆自行车?自行车能天天骑,照相机才能用几次啊?胶片和相纸还那么贵!”李云凤觉得单身男人就是不会过日子,总凭自己喜好乱花钱。
“李干事,你快把车钥匙给我吧,厂长还等着呢!这段时间我总跟着厂长在外面跑,钥匙我先不还了啊!有谁要用车直接去厂办找我拿。”戴誉催促她。
有公车用当然还是用公车啦!他们家现在已经有两辆自行车了,若是他再买辆,就显得太扎眼了。
如今户人家能拥有三辆自行车,就跟工薪家庭养了三辆奔驰宝马似的,在家属院里徒惹是非。
骑着自行车跟随许厂长来到机械厂的厂部,眼看着他进了分管副厂长的办公室,被留在外面的戴誉也没杵在原地傻站着。
这是他第三次跟着许厂长来跑项目,按照之前的经验,许厂长时半会儿出不来,他且得等着呢。
于是,溜达着就往走廊尽头走。
机械厂的红砖办公楼比啤酒厂那栋破旧的小二楼开阔敞亮多了。他此时所在的三楼是机械厂领导们集中办公的楼层,走廊里格外安静。
行至间敞着门的办公室前停下,戴誉在门上轻敲两下,对坐在外间的秘书说:“您好,我想找下夏厂长!”
侯秘书想要拒绝的话在看到来人的脸后,变成了:“稍等,我去确认下领导是否用空。”
说着就敲门走近了里间的办公室。
“厂长,那位戴誉同志来了,想要见您!”侯秘书轻声道。
夏启航在图纸上写写画画的动作不停,只蹙着眉问:“他来做什么?”
“这个我没问。”侯秘书多少知道点戴誉跟厂长家的关系,以为他过来是有私事找夏厂长,所以没多嘴问。“要不,我再去问问他?”
夏启航摘下鼻梁上的眼镜,叹气道:“算了,你让他进来吧。”
戴誉与侯秘书道过谢后,独自进了夏厂长的办公室。
甫进门,入目便是张超大号实木办公桌,比在夏家书房里看到的那张还要大。不过,桌面异常干净,图纸、书籍、文件被分门别类的摆放整齐。估摸着是门外那位秘书的功劳了。
“夏厂长好!”
“嗯,坐吧。”看着侯秘书给对方倒了茶,又被提醒了次半小时后的会议,夏启航才问戴誉突然跑来有什么事。
“不是您说的嘛,有事来办公室找您!”戴誉笑道,“我现在是啤酒厂许厂长的秘书了,今天陪他来跑项目的,顺便来看看您。”
夏启航捏捏鼻梁皱眉问:“你不是要复习参加高考么?怎么突然又当上秘书了?”
“领导选了我,我也不能推拒嘛,个人得服从组织!”戴誉本正经道,“至于复习的事,您也不用担心,我现在每天晚上都挑灯夜读呢。您看我这黑眼圈!”
探过去半个身子,让人家夏厂长看他因为陪大嫂生产熬出来的黑眼圈。
“赶紧说正事,我会儿还有会要开。”虽然由于办公桌过宽,戴誉没能凑到自己跟前,但夏启航还是嫌弃地向后靠了靠。
戴誉收了脸上玩笑的表情,正色道:“咱们机械厂要开办间罐头厂的事,您听说了吧?”
夏启航点头,之前有人在例会上提过。不过这不是他的分管工作,他没怎么注意。
“你们厂也惦记上罐头厂了?”夏启航问。
戴誉激灵,瞪着眼睛问:“‘也’是啥意思?还有别的厂在争取?”
夏启航“嗯”了声,却闭口不言是哪个厂也在争取。
被戴誉磨叽得烦了,他才开了尊口提点道:“哪个厂在争取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哪个厂也争取不到!厂里打算投建间中等规模以上的罐头厂,缓解目前的就业压力。”
这个罐头厂项目是经过反复求证,才确定下来的。
原本有人觉得机械厂开办罐头厂有些不伦不类的,提议开办机械零件的配套加工厂或者民用机械维修门市部。不过考虑到这次需要安排就业的都是职工家属,大多数人没有专业技能,所以选了个技术含量相对较低的罐头厂。
戴誉没想到事情会这么棘手,前有狼后有虎,这是从源头上就把他们的路子堵死了呀!
如果没有罐头厂,养猪场也甭想了,连带着啤酒糟的处理也得想其他办法。
戴誉不死心地说:“罐头厂归入我们啤酒厂,但是用工可以全部从机械厂家属里面选拔。”
夏启航看眼紧闭的房门,才不紧不慢道:“做好秘书的本职工作,这件事情你就不要管了。你们许厂长比你明白!”
“啥意思?”戴誉眨巴眨巴眼。
被他双求知若渴的大眼睛瞅着,僵持了好会儿,夏启航才再次提点道:“厂里早有意向开办罐头厂,所以负责人也早已有了人选……”
他点到即止。
戴誉在心里将这句话品咂了半天,总算品出点味来。
机械厂这个规模的大厂,其实跟机关单位差不多,都是个萝卜个坑。除非是有特殊贡献的,或是像夏厂长这样特别有能力的技术大拿,否则想升职只有苦熬资历条路。
这时候厂里终于要开新厂了,大家都盼着罐头厂负责人履新呢。只要他挪出来个萝卜坑,后面的人个个往上挪,届时至少有十几人,甚至几十人会因为这次调动而受益。
他们啤酒厂若是将罐头厂合并进来,虽然对啤酒厂有利,却动了这些人的蛋糕,弄不好是要跟人结仇的。
何况,据他所知,他们许厂长也是从机械厂出来的,他那会儿还是办公室主任呢。更是熟知这里面的利益牵扯。
戴誉独自思索了会儿,才问夏厂长:“今年六月份,中央颁发的《关于精简职工办法的若干规定》,不知您关注了没有?”
看夏启航沉默地看着自己,他又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连他都知道的事,人家厂长还能不知道嘛。
戴誉轻咳声,解释道:“中央都在提倡精简职工,减少城市压力,咱们在这个关头大幅度调整干部,不是顶风作案嘛。”
夏启航意味不明地轻哼声。
没弄明白他的态度,但戴誉还是继续道:“我上次到北京去出差,去了个天桥商场。您猜怎么着?人家响应‘管理人员少损耗少’的号召,把全店百多个员工缩减到五十来个了!减少管理人员,增加工作时长,年省了十来万!还被党报表扬,树立成典型了!”
“这个工作不是我在负责,你跟我说不着吧。”夏启航看他这样卖力的想办法也有些哭笑不得。
“咋能说不着呢?罐头厂怎么投建不是个人说了算的,肯定也是要集体表决的。我跟您好好说道说道这件事,表决的时候您也发表下个人意见,别只当个负责举手的工具人嘛!”
夏启航的唇角不易察觉地勾了下,又严肃道:“你个秘书管这么多做什么!”
戴誉不服气道:“您咋总从门缝里看人呢?这个合并方案是我跟许厂长提的,您说我能不上心嘛?再说有了罐头厂,我们就能盘活盘棋!”
看眼手表,夏启航故作冷淡地催促:“再给你十分钟时间,说不说得完我都得走了。”
“我先跟您说说,我为啥不建议罐头厂自行建厂。其,除了个光杆司令,罐头厂现在什么都没有,工人、地皮、厂房和机器都需要自行筹措。其二,经过漫长的等待后,终于可以开工了,但是生产原料从哪里来?尤其是肉罐头的原料来源,全省有数的那点生猪基本都在肉联厂,人家自己灌香肠还不够呢,哪可能大批量地供应给咱们做罐头?届时原料供应不上,生产线都没办法全开,那么必然还会有多余的劳动力被精简的。这不是与厂里的初衷背道而驰嘛!”戴誉详细分析。
夏启航仔细听着,手指在大腿上点了几下,疑惑地问:“你们啤酒厂能供应生猪?”
戴誉抚掌笑道:“这就是我要说的我们啤酒厂的优势嘛。您知道啤酒厂除了生产啤酒还会有副产品产出吧?”
夏启航凝神思考了下,点头:“麦芽生产过程中会有碎粒麦,杂谷和浮麦,粉碎时还会产生粉尘与麦糟,酿造过程中产出酒花糟,麦汁澄清的时候有蛋白热凝固物。”
戴誉咂舌:“您了解得比我还全呐!”
“我参观过苏联的啤酒厂。”夏启航淡然道。
戴誉觉得夏大佬过于凡尔赛了,但还是趁机拍出个直球马屁:“我天天在厂里呆着,还下过车间呢,也没您了解得全面呐!您都快赶上专家了!”
夏启航:“你只有八分钟了。”
戴誉忙继续道:“我们就把您说的这些统称为啤酒糟吧。啤酒糟的营养价值是非常高的,富含多种维生素和矿物质,蛋白质含量极高,虽然不适合给人食用,却是喂养禽畜类的优质饲料。”
“你们想用啤酒糟养猪?”夏启航挑眉。
“对,如果罐头厂并入我们啤酒厂的话,为了给罐头厂提供足够多的生肉原料,我们可以在城西近郊开办家养猪场。”戴誉将他的方案内容简单讲了遍。
“除了养猪场的这个优势,我们也还有其他优势。比如生产罐头和啤酒都是需要玻璃瓶的,我们厂里有自己的玻璃瓶生产线。虽然生产线规格不同,但是工人都是熟手。罐头厂开工以后可以直接上机器作业。再比如,水果罐头加工所需的水果原料,我们厂的采购部门有自己的货源,不需要依靠上面统调拨。”
戴誉看着夏厂长真诚道:“我们许厂长已经承诺过了,只要罐头厂划归到啤酒厂来,所有工作岗位,包括管理养猪场和菜地的岗位,都优先安排机械厂的职工家属!”
夏启航若有所思地颔首,问:“就这些,没了?”
被他这样问,戴誉赶紧回想自己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想了半天才嘀咕道:“要是厂里还不同意,非要安排个负责人去管理罐头厂,那也可以让他来我们厂做个分管罐头厂的副厂长嘛。这样既给萝卜挪了坑,又能让罐头厂和啤酒厂强强联合优势互补,效益最大化!”
夏启航冷哼声:“你是厂长啊还是组织部长?个副厂长的位子在你嘴里跟大白菜似的,说安排就安排了!还有没有点组织原则!”
戴誉讪笑两声,讨好道:“我这不是就在您面前说说嘛,咱是自己人,我时也没考虑那么多就把心里的想法全秃噜出来了……”
“行了,说完了你就赶紧出去吧。”夏启航瞄眼手表起身。
“那,那您到底同不同意啊?”戴誉眼巴巴瞅着他,“要是过两天咱们厂里开会表决,你可千万得投我们票啊!”
夏启航站在桌前,整理着衣袖的褶皱,随意道:“只有我个人投票有什么用?”
他对那个闭环产业链的设想还挺感兴趣的,如果真能投产,也是个不错的尝试。
戴誉听这是有戏啊!
立马狗腿地绕过办公桌,帮夏厂长把上翻的衬衫后领理平,又帮他抻了抻毛背心的下摆,拍着胸脯保证道:“只要您投赞成票就行了。其他领导那里,我们自己去推介。”
得了夏厂长的肯定,戴誉喜滋滋地就要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又突然想到什么,把这门框问:“那啥,夏厂长,另外个也想合并罐头厂的是哪家啊?”
夏启航拿了笔记本出门,瞥他眼道:“做好你们自己的就行,不该打听的少打听。”
“哎!”
戴誉在他身后撇撇嘴。
还怪神秘的咧!
目送夏厂长下了楼梯,戴誉重新回到分管副厂长的办公室门口等候。
不多时,许厂长就紧锁着眉头出来了。
看他闷着头又要往夏启航的办公室去,戴誉忙出声提醒:“厂长,夏副厂长刚下楼开会去了。”
许厂长无法,又转移脚步先去赵厂长办公室。
戴誉估摸着他也是想去党委几个领导那边拉票的,就小声将刚刚在夏厂长办公室的事情讲了。
许厂长点了点他,意外地笑道:“你有夏厂长的这个关系怎么不早点说?”
戴誉忙摆手:“我跟夏厂长不熟,跟他爱人倒是有点交情。前段时间他爱人身体不舒服,差点晕倒在马路上,是我将她送回家去的。就这么点私人交情,估摸着夏厂长也是为了还我人情才同意的。次性人情,还完拉倒。哈哈。”
许厂长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没多说什么。
与许厂长从机械厂回来时,正好是吃午饭的时间。
戴誉正拿了饭盒打算去食堂,就被传达室的孙师傅通知有访客。
刚开始还以为又是苏小婉找来了,他不情不愿地出了门。不过走出办公楼,远远地看到来人他就乐了。
颠颠地跑到厂门口,戴誉问:“昨天不是才见面嘛,今天过来是有事?”
夏露将毛线帽子往上推了点,露出眼睛与戴誉对视,踌躇半晌才迟疑着问:“你昨天在我家是不是受委屈了?”
“没有啊!我能受啥委屈?”戴誉无所谓地笑笑。
“那你昨天怎么走那么早?”夏露不信。
她上楼换衣服也就五六分钟的时间,再下楼的时候这家伙就走了。
“相片送到了,办完事就走呗,磨蹭什么啊!”戴誉啧啧两声,“我昨天没等你,你是不是挺难受的?”
夏露没接话,转而问:“听说你当上厂长秘书了?”
“你已经知道啦?”戴誉立刻精神百倍,嘿嘿笑着显摆,“本来我是不想当这个秘书的,领导都已经选别人了。不过你不是特想让我当秘书嘛,我就回去重新争取了下。”
夏露疑惑蹙眉:“我什么时候想让你当秘书了?”
“就上次嘛,你还特意问我是不是已经当上厂长秘书了!那不就是想让我当嘛。”戴誉提醒。
夏露回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只得先将这事放到边,转而问:“你不是要考大学么,当了秘书以后那么忙,还怎么复习?”
这两人可真是亲父女啊,问的问题都模样!把对着夏厂长的说辞又跟他闺女重复遍。
不过他能跟夏露说的,显然比跟夏厂长多。
“我昨天发现个大秘密,你叫我声‘戴誉哥哥’,我告诉你!咋样?”戴誉逗她。
夏露意味不明地“哼”了声,藏在围巾后面的嘴撇了撇,横他眼道:“不用你告诉,我妈是不是发现你是‘戴誉哥哥’了?”
戴誉先是愣,随后就耸着肩膀呵呵笑了半天。
“你笑够没有?再笑我就走了!”夏露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把帽子拉了下来。
戴誉怕她跑了,把拉住手臂。过了两秒才发现人家根本没动地方,只是说说而已。
他讪讪地收回手,又笑:“小夏妹妹你可真聪明!”
夏露被他这声“小夏妹妹”叫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没好气道:“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戴誉忙本正经地问:“你咋知道我被何大夫发现了呢?”
“我妈之前每次见了你都要留你说好久的话,而且昨天饭菜都摆上桌了,她都没留你吃饭,就很反常。你走了以后,她还心事重重的。”夏露解释。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那次与妈妈关于“小雷”的谈话,虽然她含混着应付过去了,但心里总是不托底。
看来她那时候就已经知道真相了。
夏露重新转回戴誉高考复习的话题,问:“你现在复习的怎么样了?我给你画的重点你背完了吗?”
戴誉语气酸溜溜道:“我现在哪有心情复习!昨天上午去图书馆找你划重点还扑了个空,没想到你是跟‘江南哥哥’带着小胖子家三口出去开心了。”
夏露推他把,好笑道:“好好说话!”
戴誉故作幽怨地抱怨:“何大夫可是说了,你俩可是青梅竹马从小起长大的!人家还是省军区的俊杰!比我这啤酒厂的优秀代表可强多了!”
“你少胡扯,我妈才不会那么说。那是我表哥!我大舅家的孩子。”夏露不理他的做作表演,又重新问了他复习的事。
“那点东西,还不够我塞牙缝的,早就背完了。要不你考考我!”像个等待提问的小学生似的。
夏露没搭理他,不然说着说着又得跑题,正色建议道:“要不你以后每个礼拜天都来图书馆跟我起复习吧!”
“行啊。不过我现在给厂长当秘书了,要是周末遇上义务劳动就不太好偷溜。”戴誉有些挠头,早知道不当这个秘书了。
“那你把语文和政治的教材给我,我先帮你把下面的重点划了,你平时抽空背背。”夏露继续建议。
戴誉没回话,双眸子紧盯在夏露露在外面的那半张脸上,像是要在她那张被冻得有些发红的两颊上看出朵花来。
被他这么直勾勾地瞅着,夏露的目光有些慌乱地飞走,随意落在个过往的行人身上,难得结巴地问:“你,你看什么呢?”
戴誉不让她逃避与自己对视,伸手扶上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视线转回自己身上。
夏露小心地看眼身边经过的行人,拍下他的手臂,却也没再逃避与他对视。
戴誉满意地点点头,语气肯定道:“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没有!”夏露秒答。
答完她就有些后悔。
戴誉心花怒放,步步紧逼:“今天见面就个劲地问我高考复习的事,还说不是听说什么了!”
“何大夫应该不会跟你说我的事,她还在假装不知道我就是戴誉呢。不是她的话,肯定就是李婶了。”他也不等对方回答,自言自语道,“是不是李婶跟你说了什么?嘿嘿……”
夏露白他眼没接话。
昨天戴誉那么早就从自家离开,她总觉得不对劲。晚上特意去问了李婶,戴誉来家以后都跟妈妈说了什么。随后李婶就将他那番“考不上大学不表白”的豪言壮语转述给她。
因为这件事她辗转了晚上,才下定了决心找过来的……
戴誉在她毛线帽子的毛绒球上胡乱弹了下,笑道:“你是不是傻!我是故意那么跟何大夫说的,要是不赶紧撇清了关系,她不得直疑神疑鬼地揪着你不放啊!”
夏露做出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戴誉陪着她起装傻,搓着手嘻嘻笑:“要是我的暗恋对象能点头答应,那我就可以立马原地收获个对象了!”
夏露的脸有点红,却还是瞥他眼,幽幽道:“我觉得你昨天说的还挺有道理的,人家姑娘的好年头就那么几年,万你没考上大学或者没考到处去,不是耽误人家嘛!”
“哎呀,那有啥道理嘛,那就是缓兵之计呀!”戴誉突然发觉他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那不是别人嘛,我有你这个辅导老师,肯定能考上,除非是你考不上!”
夏露气结,觉得这人说话真是没个把门的:“你才考不上呢!”
“好好好,都能考上行了吧!”戴誉感觉话题有往小学鸡吵架的方向发展,赶紧解释道:“就算不能考到起,顶多熬个三四年,毕业了我也能想想办法让两个人分配到处去!”
夏露好奇:“你有啥办法?”
戴誉摇头叹气:“这还不简单!去贿赂贿赂夏厂长,让机械厂的组织部以厂组织的名义往两所学校发函,点名要这两个学生。机械厂是部委直属的大厂,学校不会不给面子,肯定没问题!”
戴誉又装模作样道:“到时候,还得请厂长千金,小夏妹妹替我们多美言几句呀!”
夏露的眼尾露出点弯弯的弧度,嘴上却轻哼声:“你先好好复习考上大学再说吧。”
不跟他多废话,她催促道:“你的教材呢,快给我拿过来,我还得回学校上课呢!”
“诶,你也没吃饭呢吧,先拿着饭盒去食堂等我,我回趟办公室!”将饭盒塞给她,戴誉往办公室跑去。
今天许厂长难得地早下班,戴誉也跟着沾了回光,早早回了家。
刚进自家小院就看到他大哥戴荣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抽烟呢。
怪不得今天家里这么安静呢,平时在院里拉呱的婶子大娘都不见了。谁见了他这副惨兮兮的样,还能聊得下去啊!
“哥,我嫂子还在医院呢?你去看了没有?昨晚生的!”戴誉问。
“看了,我刚从医院回来,咱妈在那照顾呢。”说着从旁边的小马扎上拿过个牛皮信封给他,“这是刚才放电影的那个陈玉柱送过来的。”
戴誉点头接过来,前两天他让陈玉柱把上个月的五个收音机送去红旗公社了。这里面肯定是尾款和新订单的定金。
他进了房里打开看,果然是六十张大团结和个字条。
上面就个数字“10”。
呦呵,芦银花这妮子发达了啊,居然直接弄来了十个收音机的订单,芦家坳里哪有那么大的客户群啊,估计是已经把倒买倒卖的生意发展到别的生产队去了。
将钱收好,戴誉让在家的戴英帮忙弄俩菜,自己拉上戴荣块喝个酒。
“大哥,咱家也没啥重男轻女的思想,尤其是咱妈,满族人本来就重视姑娘,你怕啥啊?我大嫂要是愿意,你们再生个就是了。”戴誉给他倒上酒。
反正下个肯定是儿子。
戴荣脸愁苦地将满满杯高粱红干了,抹了把嘴解释:“我不是发愁生了个闺女,前面都有仨了,再来个也没啥。”
“那你这是咋了?”戴誉不明白他愁什么。
“我是犯愁生这么多孩子养不起啊,你看我现在还是学徒工,工资才二十五块钱个月,你大嫂在食堂虽然吃的还行,但是工资也才二十块钱,我俩每个月再往家里交十块。到手的共才三十五,还没你个人的工资高呢!”戴荣叹气。
“那要不跟咱妈商量商量,你俩少往家里交点?”戴誉建议。
戴荣看向弟弟,纠结半晌才红着脸问:“二弟,我能不能跟你学学组装收音机?”
第58章
戴誉边将大哥的酒杯满上,边无所谓地答:“行啊,学呗,想学我就教你。”
戴荣面上喜,端起酒杯就想对弟弟表达感谢,不过吭哧半天也没能挤出句完整的漂亮话。
拦住他想要灌酒的动作,戴誉缓声道:“不过,有些事我得先与你解释清楚。听完了以后,到底要不要学做半导体,由你自己决定。”
戴荣放下酒杯,点点头:“你说。”
“半导体制作与你在钳工台上加工金属零件样,是个细致活,元件极容易报废。你在车间里做废了零件尚有补救措施,但是半导体元件比较精细,弄坏了就是坏了,不好补救。”戴誉给他打预防针。
“尤其是刚入门的人,般都得弄废几个元件。这玩意不便宜,也许弄坏个就是个礼拜的工资。在这方面你要有心理准备。”
戴荣犹豫片刻,仍坚持道:“弄坏了就当交学费了,这都是避免不了的,我都懂!”
他刚当学徒工的时候,每天都得报废两个零件,每月领的那点工资还不够他赔付报废零件的钱。
戴誉夹了个花生米,又继续道:“我知道你要学制作半导体,是想要搞个副业赚点外快。不过,你想没想过销路问题,这东西你卖给谁?”
戴荣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让戴誉在卖自己那份的同时将他这份也起卖了。不过,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这也有点太不要脸了,相当于直接从弟弟那里抢生意了。
似是看出他的想法,戴誉摆摆手道:“这要是两个月以前,你提都不用提,我顺手就帮你卖了!”
“那,那现在咋不行了呢?”戴荣眼巴巴的。
“哎,”戴誉叹口气,“我被人盯上了呗!”
戴荣被吓了跳,赶忙放下酒杯问:“你被谁盯上了?怎么回事?”
“就我刚上班那时候,苏小婉写了信给区工商行政管理小组,举报我倒买倒卖半导体,投机倒把。那个工商小组的人直接找到了我们厂长,当着厂长的面质询我,见我死不松口,还带着人来咱家搜查了遍。”戴誉将酒杯往桌上拍,语带气愤。
戴荣被他说得阵紧张,虽然知道肯定是没事的,但还是问:“后来咋样了?”
“他们来咱家搜查半天,没找到成品半导体,就想把那些还没组装的元件带走。要不是咱奶机警地跟他们闹了通,我得赔上百块!”戴誉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戴奶奶正好搬着马扎从外面回来,听了他的话,得意道:“以后你们有事情都交给我,我保管给你们办得妥妥帖帖!”
戴誉哈哈笑,给他奶在桌边加了个座,让她跟着起吃点。
继而又扭头对大哥说:“那些人虽然没从咱家搜到我倒卖半导体的证据,但我已经是他们的重点监控对象了。”
戴荣苦着脸问:“那岂不是不论咱家谁来做这个都会被盯上?”
“也不定,但是风险肯定还是有的。”戴誉实话实说。
戴奶奶竖着耳朵听他们聊天,突然转头问大孙子:“你也想做话匣子?”
戴荣点头。
不料,戴奶奶口否决道:“不行,你太老实了,干不了这个。还是本本分分地当学徒工吧,马上就能出师了,你瞎折腾什么?”
“这不是又生了个闺女,钱不够花嘛。”戴荣嗫嚅。
戴奶奶轻哼声,拆台道:“奶娃子整天吃奶,衣服尿布用三丫以前用过的就行,能有啥开销?你们两口子每个月往家里交十块,吃喝基本都是用你爸的工资,你们自己的工资攒着,还有啥不够花的?”
“大丫二丫上学不是得花钱嘛。”
“那也别想那些旁门左道。你媳妇天天在食堂跟人拉呱,嘴上没有把门的,万不小心说出去了怎么办?你就安心当你的钳工,出师以后工资就高了,不急在这时。”戴奶奶教训他。
爱好弄旁门左道的戴誉,无辜地摸摸鼻子。
见戴荣被训得有些抹不开面子,他连忙打圆场:“我大哥也是想上进,改善生活嘛。”
“那也不能干这个,要想赚钱,让戴誉帮你想个其他法子,他门路广!”话是对戴荣说的,眼睛却看向戴誉。
戴誉有点挠头,这时候大家都拿死工资,有副业的人极少。能赚到快钱的,基本都得靠投机倒把。
他想了想,不确定地说:“倒是有个能正当赚钱的路子,就是不知道我大哥乐不乐意干。”
“能赚钱还挑啥挑,你先说说!”戴奶奶催促。
“机械厂和啤酒厂会定期将些劳保用品外包给集体所有制单位,主要是加工劳保手套和帽子之类的。好像做副手套能给毛钱,大哥要是乐意干,我就去厂里打听下外包单位是哪个,咱也可以从那边拿点活回来做。”戴誉解释。
戴荣果然不太乐意,嘀咕道:“做那些东西的都是女人,我哪会缝手套嘛。”
“除了这个,我暂时也没什么其他赚钱门路,只能回头再打听打听了。”戴誉摊手。
要是赚外快的门路那么好找,他当初也不会全部身家只有毛钱……
戴奶奶对于大孙子的挑三拣四很是不满,瞪他眼,转向戴誉问:“你觉得这活儿我能不能干?”
戴誉乐:“怎么,零花钱不够用啦?”
“够用够用!”小孙子现在每个月偷偷给她五块零花钱,她都好好攒着呢。
“反正我在家里整天没事做,要是能做那个劳保手套,就能边拉呱边赚钱啦,两不耽误!做手套容易得很,我天做出来五双,个月还能赚十五块钱呢!比你们上班轻松多了!”
戴誉没怎么犹豫就点头了:“行啊。您要是觉得无聊,想找点事做,我就帮您去厂里问问!”
戴奶奶笑:“你快去问,东西拿回来以后,我带着你妈起做,到时候我俩就都是有工资的人啦!”
得嘞,戴荣的副业还没着落,倒是先给他妈和他奶找了份工作。
家属院另边,何婕下班以后顺路去供销社买了二斤鸡蛋。刚进家属院,就看到赵厂长的爱人带着新娶的儿媳妇往院外走。
因着知道苏小婉就是戴誉的前未婚妻,所以何婕这次还仔细留意了下对方。
这么看才发现苏小婉的眼眶有些红,明显是刚哭过的。
“何主任下班啦?”厂长夫人主动打招呼。
“诶,小苏这是怎么了?”苏小婉低头抹眼泪的动作那样明显,她想假装看不见都不行。
“没什么。想家了,我送她回娘家呆几天。”厂长夫人脸上的笑有些僵,拍了拍苏小婉的手臂,示意她适可而止。
她最烦儿媳妇这副小家子气的样子,上不得台面!
被婆婆推了下,苏小婉只好恹恹地与何婕点头打招呼。
这话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不过何婕刚从戴誉那里了解过苏小婉的家庭情况,知道她过去的生存环境比较恶劣。既然都已经从那种环境中逃离了,谁还会整天惦记着回去呢?
赵家这对婆媳的关系不好,在家属院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就像这次,婆婆要送儿媳妇回娘家,媳妇就在外人面前哭哭啼啼,给婆婆上眼药。
这二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办的事也让人言难尽。
何婕客气地笑了笑,抬手晃了下菜篮子:“那你们忙吧,我先把菜送回家去。”
这天晚上,何婕再次失眠了。
被她来回翻身的动静闹得无法专心阅读,夏启航将眼镜摘下来,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叹道:“好了,我不看了总行吧,这就把灯关了,你赶紧睡吧!”
何婕忙拉住他:“你接着看吧,反正我也睡不着。”
“又怎么了?谁又惹你不高兴了?”夏启航重新靠回床上问。
“哎——”何婕长叹口气,“我今天看到赵厂长的爱人和她家新娶的那个儿媳妇了。”
“嗯。”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这婆媳俩真的相处不来。赵厂长爱人原本是多和气的人啊,对谁都笑眯眯的。我看她对着那个小苏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何婕感慨。
夏启航好笑道:“人家家里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还值当你睡不着觉。再说,你之前不是上赶着想把露露跟赵学军凑对嘛!你就庆幸吧,当初幸好没成。”
何婕轻嗤声:“那能样嘛,那个小苏家里是扫大街的,赵厂长爱人是对新媳妇的身份不满意,才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她有什么可挑剔的,要不是她儿子不检点,也用不着奉子成婚了。”夏启航提醒,“再说,你这就是变相的只认衣衫不认人,遇人总要先衡量对方的身份地位!工作不分高低贵贱,只是分工不同!这样的话你以后不要说了。”
“你懂什么啊!我当然知道身份地位高的人,人品德行未必好。但是找媳妇和找女婿,就得先画小圈!先把门当户对的批人圈出来,然后再在这个范围内逐个考察,优中选优!”何婕对于选媳选婿的事情很有心得,说起来头头是道。
“你之前不是说了嘛,赵厂长的爱人想让赵学军与副市长家联姻。那个副市长的女儿也是大学生呢!同样都是大学生,个是副市长的女儿,个是环卫工人的女儿,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吧。”想了想又补充,“当然了,到底怎么选,还得孩子说了算,你看赵厂长家不就听了赵学军的嘛。”
夏启航心想,也未必是赵学军的意思。当时小苏是怎么跑到厂里求赵厂长的,他可是亲眼见过的。
他拍了拍棉被,“那都是别人家的事,别操闲心了。快睡吧,明天还得早起上班呢。”
谁知刚躺下没几分钟,他媳妇又叹上气了。
何婕侧身面对他躺着,感慨道:“我就是有点物伤其类。”
夏启航隐约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却没搭腔。
“你想想,赵厂长家给赵学军定的结婚对象都是副市长的女儿呢。老话都讲,高门嫁女,低门娶妇。就凭我们家露露这个条件,以后找对象至少也得是副市长家的儿子吧。哪怕让我哥在部队里给她找个差不多的也行吧?”
“你就算是给她找个总理的儿子,她不喜欢,不也是白搭嘛!”夏启航给她泼冷水。
何婕没吱声,她愁的就是这个呀!她总感觉夏露跟戴誉的关系没那么简单。
夏露说书桌上的那张照片是同学帮忙拍的。可是她仔细回想了遍,夏露所在班级的学生大多是普通厂子弟,家庭条件都挺般的,照相机又贵又紧俏,哪是那么好买到的。再说,谁家舍得把新买的照相机拿出来给孩子随便用?
最主要的是,戴誉前几天送过来的几张照片与夏露的那张风格太像了!
都是弱化环境,强调人物神态的手法。
她还挺想问个清楚的,可是回想戴誉那天真情流露的番话,又强迫自己忍住了。戴誉那小子长得确实精神,所以配上他说那番话时的表情神态,还让人怪不落忍的。
何婕小声嘀咕:“我现在算是明白赵厂长的爱人是啥心情了……”
戴誉还不知道自己又惹得何阿姨失眠了。他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这天早上刚上班,又被许厂长喊进了办公室做会议记录。
这次来开会的,只有副厂长和两个生产车间的主任。
“眼瞅着到月底了,我们的生产指标还有百分之十没完成,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许厂长这几天直在跑罐头厂的项目,他把赶生产任务的事交给了赵副厂长负责。谁知今天问,生产进度还是慢腾腾的,根本没有提速的迹象。
赵副厂长是生产厂长,他对这件事也有肚子怨气。
这时候各个工厂里都流行着句顺口溜叫“等二紧三停四拼”,就是季度等生产计划,二季度紧点,三季度大多处于半停工的状态,四季度拼命赶进度。
啤酒厂的生产计划虽然由国家下达,但是国家只负责小部分生产原料的供应,剩下的大部分原料都需要他们自己筹措。不过,原本应该在上年末就预定好的生产原料,往往会因为迟迟等不来的生产计划而被推迟小半年。
生产原料不足,再加上第三季度动不动就停电停工,直接导致第四季度的生产压力倍增。
“工人们这段时间赶工已经很疲惫了,不拿出点实际好处,很难调动大家的生产积极性。”赵副厂长向众人解释。
两个车间主任也点头附和。
“可以给奖励,但是给多少合适?给少了,让人没动力,给多了,全厂这么多工人,负担就太重了。”许厂长犯愁,小额奖励他能拍板,数额太大就得通过上级审批了。
杨副厂长是今年新来的,不知道往年厂里是如何赶生产的,之前的讨论她直安静旁听,没有发言。
此时提到奖励的话题,她倒是有些见解。
“我在专卖公司工作的时候,听说过烟厂和制衣厂是怎么给赶生产的优秀工人发奖励的,要不咱们也借用下他们的成功经验?”
许厂长来了些兴趣,让她接着说。
“其实很简单的,就是搞竞赛呗,定下个时间,哪个车间生产的产品最多,就奖励哪个车间的全体工人。这样奖励也不用拿出太多,还能形成你追我赶的氛围……”
谁知杨副厂长的话还没说完,两个车间主任就开始摇头了。
“杨厂长,这种方法在咱们啤酒厂并不适用。”个车间主任反驳,“与那种能在同车间完成所有生产的产品不同,啤酒的生产需要经过许多环节。咱们生产车间包括麦芽车间,糖化车间,发酵车间,包装车间。每个车间的工作都只是啤酒生产中的单环节,你总不能让糖化车间的去和包装车间的竞赛吧?竞赛标准是什么?”
赵副厂长也接话说:“这个方法我们以前在包装车间用过,不过收效甚微。其他车间的人觉得奖励与他们无关,就容易磨洋工。上游原料供应不足,包装车间干半天歇半天。”
几个领导七嘴八舌的探讨了通,时也没什么可行办法。
许厂长看看手表,无奈道:“大家回去尽快想想别的办法,咱们集思广益。目前先按照原来的进度继续赶工吧。”
因着许厂长还得去市轻工业局开专题会议,厂里这个例会就只能暂时虎头蛇尾地散了。
戴誉是陪着许厂长坐摩电车去轻工局开会的。
放在他那个年代,领导干部出门开会,尤其是企业领导,哪个不是有公车座驾的!
然而放在这会儿,堂堂个啤酒厂的把手,出门开会却要坐公共汽车……
当然了,他们也是有公车的,两辆凤凰牌自行车呢!
只是轻工局位于市中心,他们从城郊骑公车过去,有点废腿……
在摩电车上,许厂长问了戴誉在赶生产这件事上是否有好的见解。
不过,戴誉对于啤酒生产知之甚少,几位厂领导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他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对策。
许厂长倒也没怎么失望,只让他空闲的时候也在这方面多思考下。
戴誉点头应了。
今天这次出门,还是他第次陪领导来市里开会。若不是来开会了,他都不知道市里居然开办了这么多工厂!
种类五花八门,生产什么的都有。
除了最常见的糖酒烟厂,还有见都没见过的金笔厂、墨水厂、缝纫机厂、溶剂厂、塑料厂。
当然了,他们第二啤酒厂的老熟人,市第啤酒厂的领导也来了。
看着领导们呼拉拉地进会议室开会去了,整天跟着领导们到处奔波的秘书也终于迎来了解放,三三两两地凑到起聊天。
戴誉也没闲着,他被市啤的厂长秘书郭为民拉着,与市白酒厂的陈秘书起聊天。
之前那次北京之行,他和郭为民在同屋檐下住了五六天,关系自然比在场的其他人熟些。
今天轻工局开会的内容就是跟促生产有关的,所以这些秘书的谈话内容也在围着最后季度的生产指标打转。
陈秘书得意道:“我们厂今年的生产指标基本完成了,你们两个厂的怎么样?”
戴誉刚刚还看到白酒厂厂长背着手锁着眉,点也不像是完成指标接受表扬的。
要说是来挨批评的还差不多。
郭为民说:“我们厂也还行,还有不到百分之九的指标。”
两人起看向戴誉,等着他回话呢。
戴誉没急着答复,而是在心里估算了下市啤的完成情况。他觉得市啤的水分也不少,按照这个进度,他们厂今年是要超额完成任务了。
不过,据他所知,市啤去年的生产指标是将将完成的,前年更是因着闹饥荒,生产原料短缺,有近两成的指标没能完成。
难不成啤今年要放卫星了?
这俩人咋回事,午饭还没吃呢,就跟喝高了似的,还胡吹上了!
被他们盯着,戴誉隔了几秒才答:“我们厂今年可能要落后了,哈哈,还有将近成半的指标没完成呢!”
郭为民看着戴誉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估摸着他是新秘书,还没明白来开这种会的潜规则。大家都是尽量多报,以免被上面的领导盯上找麻烦,反正距离年末还有个多月呢。
不只他们这些秘书要多报,里面开会的领导也是要把生产指标的完成进度多报些的。
看来二啤的许厂长没跟自己的秘书交代清楚。
陈秘书呵呵笑:“那你们厂下个月得加快进度赶生产了!”
戴誉也笑着颔首,将话题转移去了别处。
专题会分上下午两场,上午的会议散场后,大家自行去外面解决午饭,吃过饭下午回来接着开会。
眼看许厂长有跟啤的袁厂长约饭的意思,戴誉硬着头皮上去打个岔,将许厂长叫了出来。
许厂长看他那样就知道有话要说,跟其他人摆摆手,两人先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说话。
“厂长,听说啤厂的生产指标还剩百分之八没完成?”戴誉斟酌着问。
“大家都是多报的,我还跟他们说咱们厂还有百分之七点五呢!”许厂长嗤笑道,“你小子是不是有啥主意了?”
“在咱们厂内部不是不好搞生产竞赛嘛,如果能联合市啤搞场生产竞赛,您觉得咋样?”戴誉试探着问。
许厂长来了些兴趣:“你具体说说。”
“我之前看过党报上的篇报道,京津地区联合开展过同产品竞赛。不过,他们竞赛的时间在年中,目的是提高产品质量,降低成本。我们可以借鉴下他们的思路,将生产单产品的企业联系起来,结成对子。把生产任务变成两个厂之间的竞争,激发工人们的集体荣誉感,比拼赶超抢前争先。”戴誉小声道。
“唔,这倒也是个办法,只不过啤是单生产啤酒的企业,而我们的生产指标里还有汽水和汽酒,计算起来比较复杂。”许厂长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
见戴誉面上现出迟疑神色,许厂长直截了当地问:“还有什么想法?你直接说吧!”
戴誉时有些拿不准到底要不要说,犹豫了半晌才含糊道:“我在想上午说过的那个竞赛奖励的问题。如果我们拿出半奖励,再让啤拿出另半,谁赢了谁得奖……”
不知道许厂长是啥态度,所以下面的话他没说,毕竟这种做法有点对赌的意思。
岂料,许厂长却拍手笑道:“哈哈,这招好,我正愁奖励不够呢!要是能从老袁他们那边赢点,也算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了!”
见他兴致这样高,戴誉本不想泼冷水的,不过,想了想还是出言提醒:“既然是竞赛,就有输赢,万咱们输了……”
许厂长在他的肩上狠拍下:“胡扯!我老许还从来没打过败仗!上了战场就没有退却的时候!”
尔后背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不太确定地说:“就是不知道老袁敢不敢应战!”
“我刚才跟袁厂长的秘书郭为民说了,咱们厂的生产指标还有百分之十五没有完成。”戴誉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许厂长又在他的肩膀上狠狠拍了几下,直到戴誉觉得自己快被拍散架了,他才哈哈笑着说:“这次咱们跟他赌把大的!”
第59章
中午,戴誉跟着许厂长寻去了轻工局对面的国营饭店吃午饭。
市啤的袁厂长带着秘书与另两个厂的厂长坐在桌,许厂长进来,他就眼尖地发现了,招手让他们过来坐。
袁厂长的年纪与许厂长相仿,敞怀穿着皮袄戴着毡帽。别看他打扮得像个农民企业家,人家可是正经搞技术出身的。解放前就在苏联人的啤酒厂当酿酒工程师,啤酒厂收归国有后,直接被任命为厂长了。
前几个月因为改了厂名,袁厂长频频去市的事大家都有所耳闻,此时见这两个厂长还能全无芥蒂地同桌吃饭,几人皆心下暗暗诧异。
不过,被关注的二人却像没事人似的继续喝酒聊天。
许厂长心里惦记着竞赛的事,所以简单吃了几口菜,就转向袁厂长,拧眉问:“老袁,你们厂生产进度咋样,有没有啥先进经验能分享下?今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工人的生产积极性调动不起来,都到年底了,却点提速的迹象都没有!”
袁厂长也颇为赞同地点点头:“像咱们这种酿造发酵类的企业,生产进度快不起来,那粮食发酵不得需要时间嘛?想提速只能在后面的生产环节搞搞。”
“今早开会我们厂里的杨厂长还提议像制衣厂那样搞竞赛……”
许厂长的话没说完,袁厂长就摇头哼笑:“你们那个杨厂长跟我们厂新来的那个样,都是下来镀金的,点不懂技术,这明显就是外行指导内行嘛。让他们管管供销的事还行,生产上的事不能听他们的。”
“……”也是半个外行的许厂长叹气道,“生产任务完不成,又得去市里‘罚站’,丢不起那个人呐!”
“还有个月呢,想办法激励下工人们,那点任务肯定能完成!”袁厂长继续道,“我打算把这个季度的计划奖金都发下去。”
“市里要求工人奖励人数必须控制在月标准工资总额的7以内,哪怕是超额奖也只能给10。每次得奖的都是固定的那几个人,大家都知道规律了,动力不足。”
“这倒也是。”袁厂长眯眼看向许厂长,问,“老许,你今天是咋了,转性了?”往常见面大家都是死要面子,谁也不说自己不行,往吹牛逼,今天怎么谦虚上了呢。
许厂长拿起酒杯在对方的杯子上轻碰下,笑道:“反正咱们的生产任务是老大难问题,工人的积极性也不好调动。既然厂内部不能搞竞赛,咱们两个厂合作下,起搞个生产竞赛怎么样?”
袁厂长想也不想就摇头拒绝了:“没必要,我们能完成指标。”
真是笑话,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嘛?
每年年底都在赶进度,他干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完成指标全指望最后个月的冲刺。
参加这种竞赛,赢了没什么实质好处,输了就是全厂起丢人!二啤能丢得起这个人,啤却不行。
他要是拍了这个板,回去能被唾沫星子淹死。
他们厂是几十年的老厂了,之前直是全省啤酒行业的龙头企业。二啤是这几年才新兴起来的暴发户,尤其是今年,不但往南方供货了,还在厂里找了个精神小伙去拍画报,借着这股东风,名声才逐渐响亮起来。
这么想着,袁厂长向安在许厂长旁边的戴誉瞄了眼,这老许可真行,还真把那个画报明星带到身边当秘书了!
感受到袁厂长的视线,戴誉勾起唇角,回过去个纯良无害的笑。
许厂长本也没觉得他会口答应,不放弃地劝道:“各家的家底咱们都清楚,生产指标哪里是那么好完成的?要是不尽快想出点办法来,你接下来个月得天天提着心,头发不得全白啦!”
袁厂长坚定摇头,不干。
“既然是竞赛,肯定得有奖励。我们厂出两百张五瓶的酒票,怎么样?”许厂长语带诱惑。
“谁赢了这两百张酒票就归谁?”居然有这种好事?
“你们厂也得出两百张,谁赢了,就拿走四百张酒票。”
“呵呵,合计着旦输了,就是人财两空呗。面子丢了,票也没了?”袁厂长讽笑道,“你忽悠傻子呢?不干!”
这老小子这么卖力地撺掇着他搞竞赛,定是心里已经有底了,他哪能上这个套,凭白给人家送去两百张酒票?
“老袁,你不会是不敢应战吧?”许厂长斜睨着他激将。
“激将法对我没用,你要搞竞赛找白酒厂和糖厂搞去!”袁厂长对他拙劣的激将法不感冒,抬手指了下直旁观看热闹的糖厂厂长和白酒厂厂长。
糖厂厂长摇头:“这法子倒是挺有意思的。不过咱们都不是个品类的产品,怎么搞竞赛?”
袁厂长的意志极其坚定,任许厂长说破了嘴皮子,就是不答应。
看着许厂长与戴誉离开,直没什么动静的郭为民凑过去,跟袁厂长汇报道:“厂长,上午你们开会的时候,我问了许厂长的秘书戴誉,他说二啤还有成半的进度没完成呢!咱们只有百分之十,这个竞赛应该是有搞头的。”
袁厂长斜瞟他眼,轻哼道:“他说啥你就信啥?万是老许为了拉咱们入伙故意交代他这么说的呢?”
郭为民迟疑道:“不能吧,戴誉挺年轻的,又是新上任的秘书。我看倒像是许厂长忘记交代他别报实数了。他听说我们和白酒厂生产进度完成那么快的时候,还挺惊讶的!”
袁厂长没搭腔。
老许是个精明人,哪能弄个草包在身边当秘书。
“根据他们厂第三季度针对南方市场的出货数量推算,不可能还剩15。”袁厂长摆弄着酒杯,沉吟片刻才道,“估摸着跟咱们差不多,在9到11之间吧。”
另边,走出国营饭店的许厂长蹙着眉想了半晌,才对戴誉叹道:“老袁不上钩啊,其实咱们两个厂的生产进度应该是差不多的,最后输赢真是说不准,没想到他这么谨慎。”
“单看啤酒生产线,啤比咱们厂的规模还要大些,袁厂长有顾虑也情有可原。”戴誉劝道。
“除了啤,跟别的厂更没什么可比性,难道这竞赛还真搞不起来了?”许厂长背着手在前面噌噌地走,回头对戴誉说,“你再跟我说说京津是怎么搞同类产品竞赛的?”
将竞赛模式大致说了遍,戴誉分析:“我觉得人家那边组织这个活动,重点不在竞赛上,而在学习先进经验,提高产品质量方面。其实,啤是老牌啤酒厂,在管理经验和技术层面肯定有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就比如供应给机械厂和市里各大饭店的生啤,有不少顾客反映,我们厂的啤酒没有啤的劲儿大。”
许厂长点头:“咱们厂生啤的二氧化碳含量确实没有啤的含量高,不够爽口。棒啤虽然好很多,但是行家也是能品出不足的。”
众口难调,有人喜欢喝气足的,有人喜欢口感温和些的。所以他们也没怎么费心改良工艺,所有产品的口感都比较温和。这点就没有绿岛和啤多样化。
“如果能借着这个竞赛的名义,增强两个厂的交流学习,也是个不错的机会……”
戴誉知道自己说出的这番话其实不怎么讨喜。
各个厂都有自己的绝活,有些保密技术甚至只有两个人知道,领导们未必会同意将厂里的技术对其他厂公开。
这些年政府组织的参观学习考察团不在少数,但是大多只能学到管理经验,真正的核心技术是带不走的。
不过,他们也不是白拿人家的技术,可以互相交换。
技术上的问题,本就需要多交流学习,大家都敝帚自珍,还怎么进步嘛。
许厂长听了他的话以后不置可否,闷着头自己思索去了。
下午的会议还没开始,戴誉在外面怪冷的,许厂长让他先进有铁炉子的会议室呆着。
会议室里已经回来了不少人,啤的袁厂长也带着秘书在第排坐着。
眼见许厂长做到了自己身旁,袁厂长戒备地说:“我可不跟你参加那个什么竞赛,你就别劝了!”
许厂长摇头,凑过去在他耳边嘀咕了半晌。
然后直起身,严肃道:“无论竞赛结果是什么,都可以在明年的第季度进行交流。企业管理经验随便学,但是得提前约定好,至少要交换项对方需要的技术。”
袁厂长藏在毡帽下的眼里闪过精光。
他们厂确实是有几十年历史的大厂,但是相对的,在技术方面也稍显落后。过去他们还能与苏联那边的酒厂交流学习,不过中苏关系紧张以后,这条路子就断了。
而二啤厂是新建的厂,他们建厂时请来的酿酒工程师是带着当时苏联最先进的酿酒技术过来的。
其中有项让袁厂长十分眼馋的技术,就是他们能让啤酒有超长保质期!
他们厂生产的啤酒最长只能保存九天,而二啤的啤酒保质期可以长达十九天!
如果能把这项技术交换过来,那么别说两百张酒票,就是白送他们两千张酒票也是值得的!
“你想与我们厂交换哪项技术?”袁厂长问。
“你也知道,我不是搞技术出身的,具体需要交换哪项,我得回去跟工程师商量。不过,必须保证按照业务对口去现场跟班操作和研究,保证包教包会。”许厂长强调。
事情发展到这步,二人都心知肚明,生产竞赛已经是顺带的了,怎么从对方那里交换到自己最需要的技术才是关键!
两个厂长又打了会儿机锋,都很有兴趣,又都有点不太相信对方能把最好的技术拿出来。
戴誉在旁边小声建议:“如果都有意向,不如就签个竞赛协议书吧。白纸黑字的写下来,大家都安心。至于之后到底要交换什么技术,两位领导再回去探讨下,可以在之后增加个补充协议。”
戴誉的思路还是很清晰的,既然最开始的目的是搞竞赛促生产,那就专注件事。先把竞赛协议签了,完成样再说下样。
如此也可以及时号召工人们看在四百张酒票的份上加班加点地赶工。
袁厂长瞟了戴誉眼,对许厂长笑:“你这个小秘书,比你脑袋灵光!”
“那当然了,要不怎么找年轻人当秘书呢,他们的头脑比咱们灵活多了。”许厂长点没谦虚。
于是专题会结束以后,在分管副市长以及轻工局长的见证下,市第啤酒厂与市第二啤酒厂签下了份同类产品的促生产竞赛协议,并约定周之内签订交换技术的补充协议。
开完会回家,经过家属院收发室时,戴誉拿到了夏露帮他画好重点的两本教材。
边走边随手翻看最上面的语文教材。不料,刚翻了几页,就有两张纸片从书页中掉了下来。戴誉弯腰捡起来看,居然是两张奶粉票!
上次见面他跟夏露说了自己又添了个小侄女的事,没想到人家居然还记在心里了,直接送了两张奶粉票。
这年月,得是家里有婴儿的才会按月供应奶粉票,每月张过期作废。
不知她是从哪里弄来的……
拿着书和奶粉票回家,甫进门,戴誉就被里面的阵仗吓了跳。
七八个婶子大娘坐在他家堂屋里,正围着戴奶奶看她缝劳保手套呢。
见到小孙子回来,戴奶奶乐呵呵对众人道:“我家戴誉回来了,你们问他吧!”
戴誉过去给旁边的铁炉子添了点煤,才问:“怎么了?”
住在戴家小院隔壁的徐婶子率先开口:“戴家二小子,你妈和你奶做的这个劳保手套,我们能不能起做啊?”
“对啊,有这么好的活,你也帮我们介绍介绍呗,副手套毛钱,那比上班赚得还多呢!”另个婶子帮腔道。
戴誉在堂屋里随意扫了眼,这些婶子大娘都是戴家的左邻右里,也是大院里散播八卦的主力军。
自从来到这里以后,他最热衷的事情,不是赚钱也不是工作,而是抢救自己的坏名声!
虽然他开始上班后,大院里已经有了他浪子回头的传闻。不过,他平日大多时间都消磨在了单位,与周围邻里的接触机会极少。他在单位是如何工作的,具体如何进步了,这些人概不知。
难得有个能改善名声的好机会,他当然不会推却啦!
“做倒是能做,不过我得先跟大家说清楚啊!”戴誉本正经地站在这些妇女们中间,“这个劳保用品的外包订单只是阶段性的,并不会像正经上班那样,每个月都能领到钱。这得根据工厂的实际订单量来算。”
“我们明白,有活的时候赚钱,没活的时候休息。”
“就是这个意思。”戴誉点头,“而且,这个订单是由企业直接分包给街道办的,街道平时是怎么分配这些零工的,你们都清楚吧?”
闻言,妇女们不说话了,那咋能不清楚嘛。先是照顾残疾人,然后是照顾特困户,剩下的订单都看街道主任的心情,谁跟她关系好,她优先分给谁呗。
“如果只是我奶跟我妈这样小打小闹地做几副手套,那咱们直接从街道领任务就行。”戴誉语气顿,“不过这里这么多人,大家又都是做针线活的行家里手,恐怕街道的任务不够婶子们分的。”
众人面面相觑。
徐婶子问:“那这事就这么黄了?”
戴誉搓着下巴思索片刻才说:“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
“戴誉你快说吧!”众人催促。
“厂里这些订单是要分包给集体单位的。我琢磨着,咱们这么多人组织到起,应该也能构成集体了。咱们这片还没有选居民组长吧?”
众人点头。
“大家可以先选出个居民组长,让他以居民小组的名义,从街道或者直接从厂里接订单。”戴誉建议。
听了他的话,有人机灵地提议:“戴家二小子,就选你奶当这个居民组长咋样?”
戴奶奶连连摆手,笑着谦辞:“我大字都不识个,哪能当领导!”
不过她眼里的热切却是骗不了人的。
戴誉哪能给人留下这种话柄,摇头道:“居民组长是要由所有居民共同推举的,我说的可不算!”
说完就拎着包往自己屋里走,“行了,你们抓紧时间推举居民组长吧,我这两天先去厂里打听下有哪些适合大家的劳保订单。”
徐婶子在他身后喊:“戴家二小子,你可得对这事多上心呐。我看居民组长根本就不用推选,大家直接选戴家婶子就好啦!”
之前他们这片的住户直都没推举出正式的居民组长。主要是这个位子虽然没什么权利,但是当选的人必须是个人缘好又威望高的。
即便只是个芝麻官,在这群普通居民之间也是能抢破头的。
不过如果个居民组长的位子,能换回更多的实惠,大家肯定都向钱看,谁还会惦记当什么居民组长嘛。
戴誉没去管那些大娘大婶选举居民组长的事。
次日恰逢礼拜天,他终于能休息天了。
天刚蒙蒙亮时,他先爬起来背了两小时的书。吃过戴母做的早餐,就打扮得立立正正的往省图书馆去了。
霜降以后,来省图书馆阅览室看书的人越来越多了。原因无他,阅览室里分布着四个铁炉子,够暖和!
戴誉刚从撒气漏风的摩电车上下来,手和耳朵都被冻红了,进入阅览室以后,才终于缓过来些。
阅览室里乌泱泱的全是脑袋,以往这时候,夏露都会盯着门口,见他出现,就挥手示意下。
不过,今天怎么没动静呢?
难道是还没来呢?
戴誉在门口站了半天,也没见到有人招手。只好眯着眼睛,在阅览室前方徘徊,个座位个座位地寻过去。
找了足有两分钟,才在最后面个靠近角落的位置找到了围着红围巾的夏露。
啧,这丫头咋回事,看到他了也不招呼下!
戴誉顺着过道走过去,停在夏露所在的那张长桌前。
这位置还不错,旁边就是铁炉子,挺暖和的。
不过,夏露两边早已有人坐了,唯的空位是挨着过道的,与夏露中间隔着个人。
戴誉先在那空位上坐了,然后才小声地跟旁边的女生商量:“同志,咱俩换换座位呗,你挨着铁炉子坐,暖和!”
丁文婷在戴誉进门的第时间就注意到他了,大冷天只穿着件薄夹袄,红着两只耳朵就进来了。本就长得招人眼球,又在前排乱晃了半天,阅览室里不少人都偷偷往他那边瞧。
原本她没怎么多想,只以为戴誉在寻摸空位呢。他寻到自己旁边的空位坐下,丁文婷也在心里自我安慰这只是巧合。
直到他跟自己开口换座位,她才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另侧的夏露。
夏露在丁文婷看过来之前就已经以手捂脸了,她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幸好是在阅览室,大家都要保持安静,她什么也没解释,直接起身,示意丁文婷与自己换个座位。
丁文婷坐在座位上,昂着头瞅瞅这个又瞧瞧那个。揶揄着来回打量半晌,才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痛快地让出座位,成全这两个红彤彤。
个脸蛋红彤彤,个耳朵红彤彤。
看着夏露红着脸与那个女同志换了座,戴誉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人家两个是认识的。
等她把自己的书包文具和书本都换了过来,戴誉才坐下。刚想凑过去跟她小声念叨几句,就被人家飞过来的眼风劝退了。
他觉得自己有点冤,以前都是他们俩起学习,谁能想到她会带着个电灯泡来啊!
真是点默契都没有!
从她的草稿纸里拿出张,又抢过她的钢笔,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推过去。
“你都跟我约好了咋还带别人起来呢???”三个问号画得极大。
“明明是你自己说的,周末要义务劳动……”夏露的字迹很清秀,六个点点却画得极黑,似是故意与他搞对立。
戴誉气鼓鼓地将钢笔从她手里抢过来。
“我只说,有可能参加义务劳动!!!”三个大惊叹号。
“我们快期末考试了,我朋友突然提出要起复习,不好拒绝。”夏露解释。
“有啥不好拒绝的,你就说你已经有约了嘛!”
“她会问。再说,我重点都给你画好了,你还过来做什么?”虽然只是文字,但是配上她近在咫尺的表情,那意思就是明晃晃地控诉戴誉在无理取闹。
因着只是写字,戴誉就跟隔着条网线跟网友聊天似的,特别敢说。
“好几天没见,我想你了呗。”还在后面画了个小心心。
夏露盯着那个黑乎乎的心看了半晌,没回复他。
戴誉现在已经十分了解她了,知道她是不可能回复这种话的,直接将草纸拖回来,贱兮兮地在下面加了句:“你想我没?”
推回去。
本以为这次也不可能有答复呢,不料,夏露居然抬头对他抿唇笑了下,然后在草纸上写写画画半天,又将草纸推了过来。
戴誉满怀期待地低头去看,只见在他之前画的那颗小心心上,已经插上了把小刀……
戴誉:“……”
还怪像的咧!
他赶紧拍马屁:“画得好!!!”绝口不问这是啥意思。
又问:“你这位朋友,以后要直跟你起学习?”
这位女同志最好能有点眼力见。
“估计是的。”
丁文婷家里有好几个弟妹,周末有点吵,要想安心复习就只能来图书馆了。
戴誉扶额,也不写字了,趴在桌子上对她无奈地撇了撇嘴。
丁文婷虽然摆出了认真学习的架势,但是余光里却直注意着那二人的小动作,眼见他们已经洋洋洒洒写满页纸了,戴誉还总是怪模怪样地对夏露挤眉弄眼,丁文婷提示性地清了清嗓子。
赶紧学习吧,别沉迷美色了!
夏露听到好友的提示,有些赧然地收回钢笔。给戴誉递过去个赶快学习的催促眼神,又将那张写满字的草纸,对折两次,平平整整地夹进了数学书里。
戴誉看着她动作,等她看过来时又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低头拿出自己的书开始复习。
他确实得格外注意下了。人家小夏同学本来学习挺好的,千万别被他影响得成绩落千丈才好。
三人相安无事地安静看了几个小时的书,期间夏露还帮戴誉画了下册教材的重点。
临近下午三点,才默契地起身离开图书馆。
到了室外,戴誉问夏露二人:“找个地方吃饭吧,你们想吃什么?”
丁文婷先答道:“我俩之前约好了,要去新华书店的。会儿去那边买面包吃。”
戴誉挠了挠耳朵,提出同行请求:“那你们带我个呗。”
丁文婷不太想带着个男人起去,却没直接拒绝,看向夏露让她拿主意。
夏露没直接回答,瞧见他又去挠红耳朵,问:“你耳朵怎么还是那么红?”
这人早上来的时候,耳朵就是红的,刚才看书时也总是伸手去抓痒。
戴誉也挺莫名其妙的:“不知道啊,今天直这样,而且还特别痒。可能是有人想我了吧!”
丁文婷笑:“明明就是被冻的!这么冷的天你连帽子都不戴,不被冻就奇怪了……”
夏露“啊”了声,转向他劝道:“那你还是直接回家吧,新华书店离这边挺远的。你回去用干冬瓜皮煮水擦擦耳朵。”
戴誉无奈点头,居然把耳朵冻了!
三人只好分道扬镳。
夏露跟着丁文婷走过个转角,抿了抿唇说:“文婷,你在这边等我两分钟,我会儿就回来。”
话落就向着摩电车站的方向跑去。
戴誉还没走远,听到夏露的喊声顿住脚步,回望过去。
“怎么了?落下啥东西了?”
夏露没说话,把摘下自己脑袋上的毛线帽递过去。
“你先戴着吧,护着点耳朵!”
戴誉看了眼那帽子,没接,“给我了你咋办?”
夏露笑了下,将那条能围住半张脸的红围巾摘下来重新围上,三两下就将头脸耳朵都护住了。
包裹得像阿拉伯妇女似的。
“你快戴上吧,用完了放到陈大爷那就行。”夏露将帽子塞进他手里,催促道。
戴誉拿着那帽子有些犹豫,戴也不是,不戴也不是。
耳朵确实挺冷的,他挺想戴。
可是,这帽子是红色的也就算了,居然还在帽檐的位置缝了圈小花……
第60章
见他捧着帽子迟迟没有动作,夏露继续催促:“你不是冻耳朵么,赶快戴上呀!”
戴誉有些为难地觑她眼,又去偷眼瞄那圈小花,不忍心辜负对方的片好意,戴誉把心横,撑开帽子就要往头上戴。
“哎,你等会儿!”夏露按住他的手,没忍住笑出声,“你动动脑子好不好!正面这圈是有花纹的,你戴上不嫌别扭么?”
从他手里夺回帽子,夏露将其翻个面,让带花纹的那面冲里。虽然这样会有毛线头支棱在外面,但是总比直接戴着有小花的那面强。
将帽子递回去,夏露劝道:“我看你在冬天还是别剃头了,稍微留长些还能挡挡风。”
头皮直接露在外面,又不戴帽子,她看着都觉得冷。
戴誉这会儿听话得不得了,人家说啥他都乖乖点头。
戴上帽子,他不太自信地问:“咋样?奇不奇怪?”
倒是不奇怪,不过,耳朵怎么仍在外面露着?
夏露迟疑几秒,还是上前步,抬手将帽檐折下来挡住他的红耳朵。
戴誉僵站在原地没敢动,视线在对方突然凑近的脸上打转。
这距离近得有点危险呐,他都想伸手搂人家的小腰了……
仰头盯着几根在头顶迎风飞舞的毛线头看了会儿,夏露刻意板着脸忍笑,安慰道:“不奇怪,挺好看的。”
想了想觉得话语有些单薄,又挤出来句:“红色的特别显白!”
戴誉:“……”
这不是当初吴科长忽悠他穿红毛衣时的经典台词嘛!
心思已经不在帽子上的戴誉,将伸到人家腰后的手臂抬起放下好几次,就是没胆付诸行动。好在夏露帮他理完帽子就退回去了,算是帮他做了选择。
佯装刚刚无事发生,他清了清嗓子申请:“我已经有帽子了,你们去新华书店也带上我呗!”
“别了,你还是直接回家吧。”夏露冷酷拒绝。
不但丁文婷不愿意让他去,夏露自己也不想让他跟着。三个人起去太怪了,她不知道到时要顾着哪个。
“又是因为你那个叫丁什么的朋友是吧?”戴誉蹙着眉不满,“这个小丁怎么点眼色也没有?”
夏露隔着围巾嘟哝:“明明是你自己没眼色!女同志逛街你跟着做什么?”
虽然半张脸都被围巾挡住了,但是小夏同志的眼睛会说话。凉凉的眼风扫过来,就让戴誉秒懂,这是不高兴自己说她朋友了。
刚才的话确实说得不客气,他挠挠头,却抓到了毛线帽子。
“我不是也想去新华书店看看书,多多学习进步嘛!”
夏露听着他言不由衷的话,失笑道:“学习进步不急在这时。你还是回去擦擦耳朵吧,及时擦擦还能补救,万发展成冻疮就麻烦了,以后每年冬天都要复发的。”
被她这样提醒,戴誉又忍不住伸手去抓耳朵,嘀嘀咕咕:“你明白的还挺多的。”
“我妈他们医院外科,每逢冬天都要接诊好多冻伤的患者。”
提起何大夫,戴誉突然想起奶粉票的事:“还没谢谢你给的那两张奶粉票呢,不过你把票给我了,让何大夫知道了不好吧?”
尚且没什么实质关系,就开始占夏家的便宜,何大夫对他的印象还能好吗?
“没事,这是我跟同学换的。”夏露轻描淡写地说。
有些产妇的奶水足,用不上奶粉,就会把当月的奶粉票卖掉。
“你零花钱还够嘛?”戴誉开始翻裤兜。
奶粉票不便宜,两张票得好几块。
见他又要给自己零花钱,夏露忙摆手笑:“你快别给我钱了,上次那十八块钱我都没动。而且,你翻裤兜的样子跟我爸似的!”
戴誉嘿嘿笑:“所以之前才让你叫我叔嘛!不过,以后不用叫叔了,叫戴誉哥哥就行了!”
夏露白他眼,嘱咐了他回家以后擦耳朵,就转身回去找丁文婷了。
时间耽搁得太久了。
盯着她跑远的背影,戴誉从余光里看到了在转角探出脑袋的丁文婷,轻笑声,若无其事地挥了挥手。
戴誉美滋滋地戴着小红帽回了家,不过,戴家小院里的气氛却有些凝固。
戴奶奶和戴母都板着脸坐在堂屋里,大哥戴荣的房间里有争吵声和哭声传出来。
问了两人怎么回事,却没人搭理他。只不耐地摆摆手,让他回屋里歇着去,别瞎掺和。
拉着戴英进了自己房间,戴誉边脱外套,边打听:“出啥事了?咋个个都那么严肃?”
戴英坐在他的书桌边,叹口气:“大嫂的娘家妈和两个弟妹来了。”
“来就来呗,值当你们这样如临大敌的?”戴誉不解,“他们在屋里哭啥呢?”
戴大嫂每个月都要回娘家好几次,跟家里的关系应该挺好的。
“还不是四丫的事!”戴英也有点无语,“上次生三丫的时候,她就闹过这么出,这次生了四丫,她又来闹了。”
戴誉撇嘴:“三丫四丫姓戴,跟他老沈家有啥关系?这管得也太宽了吧?”
“生了三丫以后,亲家大娘就想把三丫抱走。不过,当时被咱妈拦下了,只说如果第四胎还是女儿再用她的办法。”戴英解释。
戴誉稀里糊涂地问:“她到底要干嘛啊?”
“哎呀,就是把四丫和他娘家侄子换着养呗,亲家大娘说这样能带来儿子!”
戴誉失语半晌,问:“那咱妈咱奶都同意了?”
俩老太太都在堂屋里干瞪眼呢。
“他们当然不同意了,但是大嫂已经同意了……”戴英做出言难尽的表情。
戴誉:“……”
“大哥呢?”
“还在车间加班呢!”
说话间,堂屋里已经有了动静,惹得姐弟二人趴到门上去听。
“亲家,孩子我就抱走了。你放心,我小儿媳奶水足得很,保管把四丫喂得白白胖胖的。”听声音应该是戴大嫂的娘家妈。
紧接着就是戴奶奶和戴母阻止的声音,几人你来我往争执半天,戴家人始终不松口。
尤其是戴母反应特别激烈,这孩子从出生起,就是她在照顾的。经过这小半个月早已有感情了,哪是说送人就能送人的。
戴家这边强烈反对,但是戴大嫂是个拖后腿的。还在月子里呢,就直接下地走出了房门。
“妈,我求你了,就让我妈把四丫抱走吧!也不用离开多久,顶多三两年,等我生了儿子就换回来!”语气很是凄苦。
戴母气结:“你想生儿子没人拦着你,但你不能把我老戴家的孩子送出去吧!我们又不是养不起!”
听声音都有点哆嗦了,戴誉怕老娘被气出个好歹,赶紧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见到戴誉,沈母认出这是闺女的那个当二流子的小叔子。
蜡黄的脸上勉强挤出笑纹,招呼道:“她小叔也在家呢!”
沈母和站在她左右的两个年轻小媳妇看起来都挺单薄的。沈母身上的那件棉袄上补丁落着补丁,袖口位置的破洞尚未来得及缝补,露出里面灰色的棉花。
这还是戴誉见过的所有人中,唯个从衣着就能看出生活十分拮据的。机械厂里这样打扮的人几乎没有。
戴誉冲她笑了下,扶着脸色阴沉的戴母和戴奶奶在椅子上坐了,才说:“亲家婶子,我们家跟您家可不样,闺女在我们家都是很金贵的!这孩子您说抱走就抱走,回头我没办法跟我大哥交代啊!”
沈母眼珠转,问:“你跟他交代啥?”大女婿是个憨实人,换孩子是为了给他家传宗接代,他有啥不同意的。
“家里好不容易凑齐了四朵金花,我大哥可稀罕了,最近整天琢磨着怎么多赚钱养闺女呢。”
沈母在大腿上拍,像是恨铁不成钢,急道:“再稀罕还能有儿子重要?当娘的都同意了,你这个当小叔的有什么不同意的!”
戴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现在代表的不是我个人,而是戴家的男人!您想带走我们家的孩子,连招呼都不跟戴家男人打,多少有些说不过去吧?我爸和我哥都在厂里没黑没白地为国家赶生产呢,总不能让我哥累了天回来,发现闺女丢了个。”
沈母脸不以为意。
吐了口唾沫在手心,随意地抹上鬓边,将散落下来的发丝弄服帖。理完头发,才苦口婆心地劝道:“我这也是为了你们家好,传宗接代总要有个儿子的。”
戴誉点点头:“您说得也在理。不过,今天我大哥不在家,我不能让您把孩子这样带走。要不您明天再来,或者等我大哥两口子商量妥了,给您抱过去!”
沈母看着堂屋里虎视眈眈的戴家人,也知道今天很难把孩子抱走了,将孩子还给戴母,又从儿媳妇手里接过另个孩子塞进戴大嫂怀里。眼神凌厉地瞪她眼,才带着两个儿媳妇出了戴家小院。
戴英很有眼色地扶着明显瑟缩了下的大嫂回房休息,徒留戴誉三人顿在原地。
戴母怀里抱着四丫,被亲家抹头发的动作恶心得半天没回过神来。戴奶奶也不好受,下意识地将手心在棉袄上擦了擦。
戴誉问:“这件事我大哥到底知不知道?真让她把孩子带走啊?”
他虽然不同意把四丫送走,但他只是个当小叔的,人家爹妈若是都同意了,他说什么都是白搭。
戴奶奶也叹:“咋不知道,自你大嫂从医院回来,就在商量换孩子的事。不过你大哥不同意。”
戴母骂道:“根本不是为了换孩子,就是想把她家那个小孙子放到咱家来养!那孩子都快岁了,那个小媳妇的奶水还能有营养吗?真把四丫送过去,不是遭罪嘛!”
“这个沈来娣也就在咱家能横得起来,见到她娘家妈就跟鹌鹑似的。这几天因为生了个女儿,天天哭,把奶水都哭没了!真是苦了我四丫了!”戴母抱着四丫既生气又心疼。
戴誉想起夏露送的那两张奶粉票,赶紧回屋拿了出来。
“要不先买奶粉给她喝吧。”
“你哪儿来的奶粉票?”戴母问。
他本想说是自己跟人换的,不过话到嘴边又变成:“小夏听说大嫂生了,特意送来的。她还是学生呢,用自己零花钱跟别人换的票。还说她要是自己赚钱了就直接送奶粉了,现在只能先送票了。”
做好事还是得留名的。
戴奶奶和戴母像是没见过票证似的,拿着那两张票翻来覆去地看。
戴誉叮嘱:“奶粉票的事,你们知道就行了,可千万别跟旁人说。大嫂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买的!”
婆媳二人连连保证谁也不说,只让戴誉赶紧努力娶媳妇。
当天夜里,戴荣回家听了老娘的告状,与媳妇大吵了架,但是没能吵出任何结果。
四丫算是暂时保住了,能留在自己家。但是执意想生儿子的戴大嫂把快岁的侄子也留在了自己屋里。
不幸的是,这小子是个夜哭郎,扯着嗓子在戴家嚎了半宿。
次日早,戴誉是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去上班的。
杵着下巴在办公桌前打盹,耳边是从广播里传出的许厂长慷慨激昂的声音。
与市啤的竞赛是最近几个月的头等大事。遇上这样的大事,本应开个全厂动员大会的,但是年末工期紧,时间宝贵,许厂长只能遍又遍地在广播里作动员。
不仅如此,他还打算每个车间都走趟,挨个车间动员。
广播里足足动员了近二十分钟,才啪的声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自己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来人是厂办的孙主任,身后还跟着个面生的中年人。
戴誉起身打招呼。
孙主任为他介绍:“这是咱们厂新来的冯副厂长。”
虽然孙主任没说,但是只听姓氏,戴誉已经知道了,这位是从机械厂调过来的新厂长。主要负责罐头厂的筹建工作。
之前争取项目的过程波三折,好在罐头厂的项目最终还是落在了他们啤酒厂的口袋里。据他所知,为了这件事,许厂长动用了不少关系,将机械厂里能说得上话的领导都拜访了遍。
如今也算求仁得仁了。
不过,整件事里多方得利,唯有人吃了亏,正是面前的这位冯副厂长。
原本是板上钉钉的罐头厂把手,如今却成了副的,搁谁身上能乐意?
戴誉脸上挂笑,恭敬地与他问好:“冯厂长好!”
等冯副厂长慢悠悠地伸出手,他才双手握上去。
冯副厂长面上虽然带笑,但是看起来就是个严肃的人。即便没在蹙眉,眉间还是刻着个深深的“川”字。
不待孙主任开口问,戴誉主动说:“二位领导先稍等片刻吧,许厂长刚才在广播站给工人们做赛前动员呢,快回来了。”
话落没几秒,走廊里就传来了许厂长特有的铿锵脚步声。
人未至声先闻,许厂长哈哈笑着,热情招呼道:“老冯,终于把你盼来了啊!”
快走两步,双手握住冯厂长的手,用力摇晃几下。
“许厂长,我以后又是你手下的兵了!还得听你指挥呐!”冯副厂长也客气地笑。
说来,他们二人颇有渊源。
许厂长在机械厂当办公室主任时,他是副主任。待许厂长独立出来以后,他才顺势。
原本他也想走许厂长的路子,自己独立出来当把手,谁知道啤酒厂野心居然这么大,愣是让他们成功把罐头厂收编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了几年,两人又碰到起了。
许厂长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哈哈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引着他去了自己的厂长办公室。
甫落座,许厂长便接上刚刚的话题:“咱们都是同战壕的老兄弟了,哪有指不指挥这说。说实话,机械厂能派你过来接手罐头厂的那摊子事,我是松了口气的。”
拿起茶杯喝口水,继续道:“啤酒厂今年进军南方市场,生产任务很重,对于罐头厂,我是有心无力啊。”
冯副厂长腹诽,既然如此,你费这个劲干嘛,就专心生产你的啤酒嘛。
“啤酒糟的处理是我们厂的老大难问题,若不是为了处理它,我也不会去争取罐头厂的项目。”
冯副厂长已经看过了啤酒厂拿出的那份建厂方案,确实是个很新颖的想法。他点头表示理解。
许厂长给他吃下颗定心丸:“能由你来主抓罐头厂的工作,我就放心了。这样吧,罐头厂的投建还得抓紧,咱们先组建个罐头厂筹备领导小组,我挂了组长的名头,你来当副组长,以后罐头厂那边的事情就全权交给你来处理。厂里这边实在太忙了,罐头厂那边我就只能大撒手偷个懒了。你之后可不要因为我偷懒闹情绪啊!”
进来给二人倒茶的戴誉,听到许厂长这番话,也不禁暗暗佩服。
是佩服他的胸襟气度,二是佩服其作为把手的手腕智慧。
许厂长真的直致力于团结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果然,听说许厂长并不打算干预罐头厂的日常运营,冯副厂长的神色明显好看许多。虽然头上有机械厂和啤酒厂两重婆婆,但最起码在罐头厂内部,是由他说了算的。
冯副厂长也与许厂长客气了番,表示在大事情上还需要对方掌舵云云。
许厂长随意地摆摆手,叫住正要拎着暖瓶出门的戴誉。
为冯副厂长介绍道:“这是我的秘书戴誉,对厂里的人头很熟。你刚来上任,秘书也没有选好,有什么事可以先交代给他做。咱们那个筹备小组肯定是要继续扩充人员的,不过现在只有两个光杆司令也不行,就让戴誉当个组员吧。有不方便处理的事情,你让他去跑跑腿。另外,也让孙主任尽快帮你推荐几个秘书。”
冯副厂长知道这是题中应有之意。虽然对方让自己全权处理罐头厂的业务,但是把手可以不过问,却不能不知情。
安排个秘书过来,只当是放个传声筒了。
戴誉留在原地,大方地任由冯副厂长打量。
几秒后,冯副厂长才呵呵笑着起身,再次与他握手。他没怎么客气,直接邀请戴誉陪他去啤酒厂的厂房车间转转。
领着冯副厂长来到车间,戴誉按照安全生产规定,给二人取了帽子和手套带上,又跟几个车间主任打了招呼,才带着人往里走。
戴誉留心观察着冯副厂长的关注点。
陪着参观了会儿,见他直询问车间的排风电力系统,戴誉试探着问:“冯厂长,您是想参考啤酒厂的模式,设计罐头厂的厂房?”
冯副厂长点头:“确实有这个意思,不过啤酒厂只是第站,我之后还要去其他食品加工厂考察下。既然都是生产食品的,厂房设计应该是相通的。”
戴誉笑道:“这里挺吵的,闹哄哄的也看不出什么来,要不咱们先出去,我跟您说说车间的问题?”
“哦,你对这方面还有研究?”冯副厂长诧异问。
戴誉摇头谦虚道:“不算什么研究,我之前在宣传口工作,整天下车间采访,不少工人提出过车间存在的问题和改良意见。不过,厂房已经建成了,再想改动困难重重,所以大家的建议直都没有被采纳。”
冯副厂长来了兴趣:“走,你详细跟我说说。”
还从上衣兜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准备记录。
戴誉在心里打了遍腹稿才说:“首先是厂房的长度问题,我们这个厂房是当时按照汽水厂的规模兴建的,所以考虑的是汽水生产线的长度,整个厂房是五十米长的。而近几年市面上能见到的食品生产线,都是流水线作业,长度基本在五十米以上,所以罐头厂的厂房长度至少要有六十米才算比较稳妥。”
冯副厂长点头。
“其次,罐头厂生产熟食,与啤酒厂差不多,都要考虑蒸汽散溢问题以及防霉问题,所以要做好通风排气。啤酒厂的通风条件不太好,好多墙砖上已经长霉斑了。
冯副厂长回忆了下,也许是因为天冷,他还真没注意到排气的问题。
戴誉继续道:“另外就是空调以及防蝇的问题,啤酒厂早年建厂的时候,没有安装空调,只安装了吊顶式冷风机。冬天还好,夏天就要差许多,气温过高让啤酒的保质期也相对缩短了。所以,若是加工肉罐头,那么罐头厂的厂房也许需要考虑安装空调。”
冯副厂长将他说的几点仔细记下来,问:“还有吗?”
“暂时就这些吧,您要是还想知道别的,我可以介绍几个车间主任给您,您当面问问他们也行。”
冯副厂长颔首,暗道,看来老许给他安排这样个秘书过来,也不是全然当眼线的。
中午,许厂长在食堂招待冯副厂长用午饭。
戴誉总算能喘口气休息会儿。
正埋头扒饭呢,肩膀被人拍了下,方桥端着饭盒坐在了他身边的空位上。
“在财务科工作的怎么样?听说培训班的事了吗?”戴誉随口问。
他之前找妇联的帮忙,走了财务科长的路子,把方桥调到了财务科当核算员了。
“还行吧,反正每天还是数瓶子,哈哈。什么培训班?”方桥问。
“就你们财务系统不是有技能培训嘛,你自己上点心,找人打听打听。”
方桥点头,不再提工作上的扫兴事,语气神秘地问:“二虎要结婚的事你听说了没?”
戴誉手下的动作顿,张着嘴愣了半天,才问:“他啥时候有的对象?”
这咋突然就要结婚了呢?
方桥嘿嘿笑:“好像也是最近才有的,咱俩来厂里工作以后,都没顾得上那小子。人家现在在机械厂食堂混得风生水起,不但是掌勺大师傅的得意弟子,还马上就是大师傅的乘龙快婿了!”
“他,他不会是要娶朱婷婷吧?”戴誉张口结舌。
那会儿他去帮钱师傅代班修自行车,做的第笔大生意就是朱婷婷的,全车检查收了人家块二呢。
“就是她。朱师傅早就看上这小子了,如今人家三下五除二就把他拿下了。”方桥笑得有点猥琐。
戴誉感慨:“这才多长时间啊,人家二虎都要结婚了,咱俩居然还在打光棍!落后了啊!”
尔后,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你现在没对象吧?”
“没啊。”
戴誉点点头,继续埋头吃饭。
过了几分钟,才突然说:“财务工作不好做,你不是在自学么,看你学了这么久也没什么效果。是不是家里的环境影响学习啊?”
方桥接受了他给找的这个借口:“家里太吵了,确实容易分神。”
戴誉提议:“我现在每个礼拜天都要去省图书馆的阅览室看书,那边环境还挺好的,要不你这个礼拜天跟我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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