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出营帐以后,被提到马背上喝了点冷风,裴清妍那侍女终于清醒了些,姜锦拣着重点听她说话,随即复述道:


    “你是说,卯时少夫人便戴着帏帽出去了?”


    侍女颤颤地点头,姜锦又问:“去了哪里?你贴身侍候,即便她不说,你应该心里也有些数才对。”


    侍女咬着牙,终于还是低声道:“少夫人大概是往南面去了,我听她之前的意思,好像是收到了谁的书信,就出门了,勒令我们都不许跟去,不许坏她的事。”


    姜锦皱眉,“只知道这些?”


    侍女垂首答:“她……我好像听见,她是去寻什么药去了。”


    闻言,姜锦轻抬眼睫,眸光倏尔一闪。


    药……


    这一世,很多事情与从前不尽相同,最后兜兜转转,却总是相通的。


    或许是听进去了她委婉的劝告,裴清妍压下了浮动的心思,不论是只将卢宝川当作后半生的依靠,还是说真有了感情,总之她确实坚定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到底是世家贵女,自小接受着良好的教养,真的想去做好一件事的时候,也不是做不到。裴清妍放下了无谓的骄矜,定下心来去做自己身份该做的事情。


    哪怕先前风雨如晦,卢宝川的眼疾反反复复,范阳的情势几经辗转,她倒也没再动摇。


    前年岁尾冬末,赶上突厥来犯情势危急,她甚至还主动挑头,率着几队妇人一起协助后勤,几回都亲自上了城墙运送箭镞、吃食。


    直到后来,郜国党连同魏博起兵举事,裴焕君几次三番地利诱,意图凭借姻亲拖范阳一起下水。可惜他的算盘落了空,范阳真正的当权人薛靖瑶自是没有应允。


    倒不是别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因为卢宝川眼疾在身,白日也时常不能视物。顶梁柱的情形不稳,这一年多已经是勉力支撑,这个时候冒进贪图可不是好主意。


    如此一来,裴清妍在范阳难免尴尬,好在她的丈夫并不是傻子,感知到她的惶惑,做了不少实际的安抚,后来还在出事前将把她的亲娘提前捞到了范阳安置。


    人心都是肉长的,几分假意也变成了真心。


    有那么一回闲话,姜锦甚至听见裴清妍漫不经心地随口说:“就算哪日他当真瞎了,我却还没有,我可以做他的眼睛。”


    话虽如此,倒也不是真希望谁瞎了,为着卢宝川的眼疾,裴清妍废了不少心思,一直在寻办法医治。


    世情如此,很难琢磨。


    姜锦心下猜她又是去哪寻偏方去了,卢宝川的眼疾一直被瞒得死死的,只有少数几个人知晓,她没有带侍女一起,倒也说得过去。


    只是为何又要提前留话,说没回来就找人救她?


    姜锦一时想不明白,她提着警惕,率人按侍女所述方向去找人去了。


    虽是青霄白日的,但这一带野村众多,荒废的民居、起伏的小山包不少,并不好找。


    不知具体方位,只得散开来在附近的郊野里搜寻。


    姜锦心里有些诡异的担心,她吩咐下去:“各找各的,一人找一路,找到了就拉动响竹,半个时辰后,不管找没找到,我们在这里再碰一碰头。”


    众人应是,旋即四散开来。姜锦亦提着小心去了。


    她倒没觉得裴清妍是碰着了什么恶徒,不过,这一片荒山野岭的,虎豹没有,豺狼却不少,若是裴清妍真的倒霉碰上了,那也是麻烦事一桩。


    约莫走了半刻来钟,路过一处荒败的矮房时,姜锦无意识地往里瞄了一眼。


    耳畔忽然传来一阵蹊跷的风声。


    姜锦眼皮一跳,她抬起头,反手握住了剑柄。


    原是一只停在窗台上的鸟儿受了她的脚步惊动,摇着翅膀飞走了。


    姜锦也正要走,还未收回目光,身后忽有人喊她名字。


    “阿锦——”


    这声音……


    姜锦惊愕转身。


    土屋后矮檐下,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孔。


    熟悉是因为,眼前这人,便是许久未见的裴焕君。


    ——他正靠坐在土墙旁的石墩上,地上甚至还摆了两只茶杯、一只茶壶。仿佛这不是陌生人弃之不用的宅院,而是他的刺史府。


    陌生则是因为,他几乎瘦脱了相,本就高耸的颧骨突出到吓人,泛着青紫的眼窝更是深深凹了进去,整个人透出一股极为阴郁可怕的气质。


    姜锦心里咯噔一下。


    她虽未至长安,但并不是聋子瞎子,对那边的情况一无所知。


    裴焕君这是……逃出生天了?


    脑内闪过千百个念头,最后只剩下一个杀字。姜锦的脚后跟几不可察地往后挪了挪,按在剑柄上的手刚要开始动作,突然就停住了。


    她的视线逐渐往下移,看见了晕在一旁的裴清妍。


    颈后有淤紫,一看便是被人打晕的。


    “我这个女儿还是不中用啊,”裴焕君像是看出了姜锦的疑惑,感叹道:“这么久,都没发现后换到身边的侍女,并不忠心于她。”


    几乎是刹那间,姜锦听懂了,她抬了抬嘴角,勾出一点戏谑的笑。


    “今日,是你把自己的女儿骗出来,又让她的侍女引我到这里。”


    姜锦顿了顿,有些疑惑地道:“不曾听闻裴大人有何拳脚功夫,孤身来这儿,就不怕我对你动手,把你杀了?莫不成还觉着,你可以拿……”


    她伸出食指,好笑地指了指裴清妍,“你总不会是想拿自己女儿的性命,威胁我吧?”


    裴焕君像是叹了口气,他的眼神怎么看都有些迷离,透着不清醒的意味,他缓缓道:“阿锦,你这是怪我事败了吗?”


    听到这声阿锦,姜锦胃里翻腾,险些就呕了出来。


    她知道他是在叫谁。


    大抵是自焚而亡的郜国公主的小字抑或小名。


    名字本身并无罪过,姜锦恶心的是薄情寡义的人。


    拿亲女算计来去不说,早在他筹谋的叛乱伊始,为了打朝廷和余下各地一个出其不意,裴焕君将眷属全数留在风口浪尖之地,连枕边人亦未知会分毫。


    他的妻子王氏,直到刀剑就要加身都不知发生了什么,若非卢宝川派人去救,只怕被害死了都不知自己是怎么死的。


    姜锦能猜到裴焕君如何作想。


    大概除了他效忠的公主,其余凡俗人等,一概不过是垫脚石,血脉相连又如何,朝夕共枕又如何,死了就死了。


    如此牺牲下,这份忠诚是多么伟大。


    事到如今,他还在用虔诚到不加遮掩的眼神看着她,看着他誓死效忠的公主“遗孤”。


    甚至,他还在循循善诱,试图让她向他倒戈。


    “你才出世,就被抱离了,你不记得你的母亲,不晓得她有多么值得尊崇。所以……你先前做了那么多与她大业背道而驰的决定,我不会怪你,她也不会。”


    “来吧,还来得及,我们都还来得及,十多年了……一朝冒进被那裴狗反咬一口……可是、可是十多年了,我们怎么可能没有后手?东山再起,不过是时间问题。”


    姜锦听着,唇边戏谑的笑越来越深了。


    她的右手搭在左腕跳动的脉搏上,感受着不属于谁的血脉延续。


    生在山野,长在山野,唯独对她有养育之恩的姜游也故去了,临了了,把抉择的权力也交给了她。


    她的一身血肉只属于自己,无关任何人。


    “说完了吗?”姜锦轻笑一声,她低垂眉眼,看起来有些惋惜,“你的这些话,不该对我说。”


    他想要延续昔年郜国公主的伟业,想要推她的血脉上位,可惜的是,那个孩子,早就死在了荒山里,和她的母亲一个死法。


    造化弄人,多么荒唐。


    “又要拒绝?”裴焕君露出一点诡异的微笑,他说:“不,阿锦,不急,我们坐下,你慢慢听我说。”


    姜锦耐心有限,她瞄了一眼被撂在旁边的裴清妍,轻呵了一声,道:“在那之前,裴大人不妨先听我讲一个故事。”


    “我并不是你口中公主殿下的女儿,”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裴焕君,目光怜悯,“她真正的血脉,早就不存于世了。”


    “自始至终,你的所图,都只会是一场空。”


    ——


    “信鸽放出去了?”


    “三郎,这已经是你第四次问这个问题了,”马背上的元柏无奈望天,一板一眼地又回答了一遍:“才出长安便放出去了。这些鸽子训练有素,一定能把话带到的。”


    一旁,神色冷峻的裴临同样骑在马背上。


    两年的风霜刀剑未曾磨损他的脸孔,只为他迫人的气场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裴临稍闭了闭眼,才又道:“近道再快,地上跑的,到底也敌不过天上的飞禽。”


    被主人嫌弃跑不过鸟的逐影,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元柏不免好奇,他试探性地问道:“三郎这是有什么等不了的急事?快马赶回去都嫌慢,还要先传信?”


    裴临垂了垂眼,把玩着掌中那只已有些泛白的蓝布荷包。


    蛰伏两年,他强自压抑着自己不再靠近,怕自己心绪动摇,怕事情未竟反倒给她牵扯祸患。


    然而此时此刻,一切终于有了尘埃落定的模样。


    一刻也等不了了,他却不敢贸然出现在姜锦眼前。


    裴临有自知之明。


    她不会见他的。


    所以,他不打算用光明磊落的办法,而是传讯给薛然,让他提前想法子借旁的由头将她约出来。


    裴临轻轻叹了口气,催马越发紧了。


    引蛇出洞的一场大戏,将那些对她的隐患尽数诱出铲除。如今郜国党大势已去,他也终于可以,将两辈子的事情全数向她坦白。


    有的事情俨然不是她的心结,而是他的了。


    他没打算借此博取原谅抑或如何,只是……有太多的话想说。


    哪怕破镜再无法重圆,哪怕她会怨怼他一辈子。


    裴临瞳色深沉,没有回答元柏的问题,只是淡淡道:“还未到高枕无忧的时候,其余贼首是已伏诛,可那裴焕君却叫他逃了。”


    这段时日下来,元柏深知裴焕君此人的危险,不过他偷偷觑了裴临一眼,心里却在想,再是危险人物又如何,说到底还不是被三郎戏弄于股掌之间,谁更危险还未可知呢。


    这话可不敢往嘴上说,元柏腹诽着,开口依旧稳重:“三郎放心,派去查探的人一日三趟地来回报,按今早所说,已经有裴焕君行踪的线索了。”


    “不过是丧家之犬,迟早能捉住。”


    裴临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定格在山于天相接的地方,神情冷冽。


    得胜归来、大受封赏这件事情,似乎没能给他增添哪怕一星半点的喜悦,他的周身也依旧散发着生人莫近的气场。


    约摸五六日后,在还未抵达河朔的时候,前去拿人的亲卫赶来复信,说近日有了裴焕君准确的行踪。


    征战沙场之人对方位自然敏锐,裴临稍一思索,道:“他的行迹,离我们反倒更近。元柏,我们去看看。”


    他补充道:“嘱咐下去,让其他人莫要打草惊蛇,他若流窜到其他地方,将他捉了,务必要活口。”


    这个危险人物就像不知何时就会突然爆燃的火药,亲眼见不到他死,裴临无法安心。


    他铁了心要找的人,自然是找到了。


    快马加鞭,在范阳与魏博交界之处,裴临亲眼看见了裴焕君颓败的身形。


    没有片刻迟疑,他从背后一箭射中了裴焕君的大腿。


    这一箭太凶太狠,直将裴焕君钉在了泥土地上,足以重伤。


    鲜红的颜色晕染开来,重伤倒地的裴焕君却连一声惊呼也无。


    直到马蹄声靠近,那个将他戏耍得团团转、让他大业功亏一篑的裴临翻身下马站到了他跟前,他也一点没有惊诧,更没有失措。


    裴临脚步一顿。


    直觉让他感到不对劲。


    果不其然,如注流淌的鲜血中,裴焕君缓缓抬起脏污的眼睫,嘿嘿笑了。


    他只道:“世侄好本事。”


    下令捉活口,也只是亲手杀了他才能安心,裴临并无与他寒暄的意思。


    他面无表情地拔出剑,刃锋一转,干脆利落地就要挥剑而下——


    裴焕君直面剑光,竟还仰天大笑起来,乱蓬蓬的头发丝显得极为疯魔,他大声道:“可算是引你上钩了,来,杀了我,我在地下等你后悔。”


    “故弄玄虚,”裴临冷声道,他单手持剑,还能腾出另一只手,掸一掸身上快马赶来的风尘,“小伎俩未免可笑。”


    “哦?那世侄当真不觉得奇怪,在长安都没露的行迹,忽而……就被你的人察觉了呢?”


    裴临眉梢微动,没说话。


    确实称得上蹊跷。


    血仍在汩汩地流,裴焕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煞白,他却像感不到痛一般,每一个字都还是吐得分外清晰。


    “我想了很久,我为什么会着了你的道。我想明白了,因为我自始至终,都想错了你要的是什么。”


    “钱财富贵?功名地位?我以为你要的是这些,所以始终觉得,你可以为我掌控。”


    “但我想错了,”裴焕君深深抚着自己的心口,那张仿佛已经行将就木的脸孔上折射出奇诡的兴奋,他说:“从头到尾,你只为了一个人,是也不是?”


    裴临淡淡道:“你没资格知道。”


    “这便是回答了,不是吗?”兴奋的光点在裴焕君眼中积聚爆发,刹那间,他忽然弯腰,双手直直拔出了插在他大腿上的箭,随即竟就这么直愣愣地站了起来。


    黏糊糊的血还在往下蜿蜒,裴焕君摸了一掌根黏腻鲜红,露出了玩味的笑。


    他喃喃道:“好世侄,我还需要你帮我做一点事情。帮我报仇……帮我……杀了那狗皇帝!”


    疯言疯语听了满耳朵,裴临的耐心已然告罄,他低头看了一眼刃光反射出的他的轮廓,好笑地道:“造反不成改刺杀,裴大人可真是荒谬。我倒想知道,你是出于什么心情,对我发号施令?”


    裴焕君的脸上沟壑渐深,竟是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你会答应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因为,我给她下了毒。而世上独一份的解药,在我手中。”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闻言,裴临缓缓抬眼。


    风静了下来。


    浑身的血液随风止息,冷凝在这一刹那。


    呼吸间,他的表情已然沉到极点。


    见他神色若此,裴焕君的脸上笑意愈盛,眼尾的沟壑随之微微上挑。


    又是一阵仓皇的大笑。


    他整个人疯疯癫癫的,状似疯了几十年的老乞丐,可眼瞳里,偏偏又烁闪着过分理智的神采。


    “你是不是很怀疑,在想我怎么会伤及公主殿下的血脉?”


    “可惜啊,我早该想到的,若她真是她的女儿,怎会如此藏头畏尾,踯躅不前……”


    ……


    穷途末路之人,话可真多。可惜的是,无论他说什么,裴临都已经听不真切了。


    听到姜锦和“中毒”联系在一起的瞬间,前世绵延至今的悔就像一张细密的网,顷刻便将他的所有理智笼罩其中。


    他甚至没有余力去思考。


    不。


    绝不允许同样的情形重演。


    耳畔传来无止歇的嗡鸣,指尖几乎将掌心掐出血来,裴临才堪堪保住了最后的冷静。


    他的声音冷然,“效忠的血脉不存于世,你自觉半生无望,谋朝篡位于你而言没了意义,所以你只想要鱼死网破,为那公主复仇。”


    裴焕君收敛了笑容。


    信念轰然垮塌犹如山石倾倒,条分缕析起来却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


    剑刃翻转,直击向对面的咽喉,裴临顿了顿,话音加重:“不过,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受你役使。”


    裴焕君没再解释一个字,也没再试图用冗余的话语,去阐明她的身世,去证明他真的下了毒。


    他只是道:“信或不信,只在你一念之间。立时将我斩于剑下,或者……”


    话只到这儿。


    不知静了多久,迟疑的剑尖悄然偏移,裴焕君见状,依旧没开口,只是轻叹一声,弹指拨开了它。


    裴临望着他的眼睛,静静道:“我怎么确定,你的手中有解药。”


    裴焕君笑意幽深:“你别无选择。”


    ——


    被姜锦捞回去以后,裴清妍卧病了好些天,一直没有起来见人。


    卢宝川来看她,她也推说不见。


    “我……我这两日不舒服,不想和人说话。”


    裴清妍的声音自门内传来,门外的卢宝川挠了挠头,说道:“好吧,那你多歇一歇。”


    他没逗留,径直便离开了。


    朝廷惦记着削藩,意图利用藩镇彼此间的势力互相挟制,只可惜如意算盘落了空,乱局中反叫范阳趁此机遇占了上风,如今,更是有了足以压制河朔另外两镇的势头。


    大部队已经班师回到了范阳,姜锦亦然。


    于是从裴清妍的住处离开之后,卢宝川转而去寻姜锦去了。


    见他登门造访,姜锦微有些讶异,不过这两年里,便是同袍而战的面子情也是不浅的,她坦然迎他进来,随即便听见卢宝川说明了来意。


    “那日,多谢你从虎口救下我的妻子。”


    当日之情形……


    姜锦神色微微一晃。


    她犹记得裴焕君那时扭曲的表情。


    在听见她自述身世以后。


    他似乎很想从她的脸孔中推敲出一些胡诌的成分,可惜的是,他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多么荒谬,执著半生的事情,在一切伊始便是不可得的。


    他似乎是真的要疯了。


    而疯子总是叫人害怕的。


    陡然间,裴焕君改换了神色,陷入了另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中,而兴奋的目光,在姜锦身上逡巡打量。


    姜锦没有给他再出言蛊惑的机会,她推剑出鞘,直截了当地朝他杀了过去。


    她没忘,眼前这个疯子是凌霄的血仇。


    喧嚣声起,周遭的鸟雀被尽数惊走,裴焕君并不会武,但他足够恶毒,一把拎起了旁边尚在昏迷中的裴清妍挡在身前。


    且不说有无新仇旧怨,任何一个无辜的人被他拿来挡刀,姜锦也不会下手,她堪堪收住剑势,怒目圆睁,骂道:“她是你的亲女儿!”


    裴焕君朗声大笑,道:“这就算她有些用处!”


    他的虎口死死圈在裴清妍的颈项间,“别跟来,我自不会要她性命。”


    姜锦深吸一口气,脚步一顿。


    以为是来寻人,她只随身携了一柄长剑,什么弓箭暗器统统没带,此时此刻,只能眼睁睁看裴焕君遁走。


    她在心里默数到三百,沉下心,朝裴焕君逃走的方向快步奔去。


    放眼望去,已经找不到他的身影了,想必他不是孤身前来,附近一定还有人接应。


    姜锦皱了皱眉,按下浮动的心绪,去找裴清妍。


    人是找到了,就是情况不太妙。


    这个不太妙,说的倒不是受了伤。


    裴清妍腿软得站不起来,见到姜锦回身找到她的瞬间,包在眼眶里的眼泪就开始啪嗒啪嗒往下掉。


    姜锦叹了口气,蹲下递了张帕子给她,没问她是什么时候醒的。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姜锦才摸出了袖中的响竹,道:“哭好了?哭好了我就叫人来了,带你回去。”


    裴清妍抬起头,她抹抹眼泪,抽抽噎噎地说:“求你,不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他们,就说……”


    姜锦已经替她想好了理由,“就说你迷了路,不小心走到了深山里。”


    裴清妍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情,她抬起微颤的湿润眼睫,伸手拽了拽姜锦的袖子,小声说了句抱歉。


    姜锦能把事情猜个大概。


    估计是裴焕君悄悄传信,而裴清妍念着那到底是自己的父亲,想着偷偷跑出来见一见或者如何,哪曾想……


    “放心吧,今日的事情也牵系到我,解释起来太麻烦,我会帮你瞒住的。”姜锦说。


    摊上这么个爹,也是倒霉,无论怎么解释都尴尬,还不如就编个由头混过去。


    裴清妍缩回了手,说完抱歉又说了句谢谢,她闷着头,似乎想问什么,却张不开口。


    她看起来恹恹的,后颈的淤紫也太过显眼,姜锦顺手替她理了理衣领,随即拉响了响竹。


    回去以后,裴清妍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谁都不肯见,把自己闷在房里不出去。


    旁人也不觉得奇怪。娇生惯养的女郎,误入野山,差点葬身野兽腹中,害怕也正常。


    卢宝川大概也如此作想,和姜锦道过谢后,又差人送了满车的谢礼来。


    此事其实勉强算是因她而起?姜锦这谢意承得确实有些不好意思。


    到了晚间,不大不小的宅院点起灯火,坐在饭桌前用晚食的却只有她和薛然。


    凌霄与凌峰不在。


    薛然抱着碗,小声问道:“姊姊,他们去哪了?”


    姜锦答道:“他们去做很重要的事情了。”


    那日带裴清妍回来以后,姜锦把何时何地碰到的裴焕君,告知了凌霄。


    当晚,凌霄郑重与她拜别,没有跟着大部队一起返还范阳。


    即便裴焕君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姜锦也依然觉得他是一个很危险的人物,然而未曾消解过的仇恨需要用鲜血来祭奠,她没有理由,更没有立场阻拦凌霄。


    这是她一定要做的事情。


    话虽这么说,担心却还是免不了的,想到几日未见,也不知她安全与否,姜锦忽有些食不下咽。


    她轻轻搁下筷子,叹了口气。


    薛然的饭吃得看起来也不太香,他低头捧着碗,隔一会儿就悄悄抬眼,从碗里拔出目光偷偷去觑姜锦的神色。


    再看不出来他的怪里怪气,那就是傻子了,姜锦无奈,叹气叹得更深。


    她托着腮,扬眉问薛然:“这几日,你都在忙什么?”


    薛然被饭噎了噎,他支吾了一会儿,还没支吾出个结果,就听见姜锦一语直击重点:“你在替谁诓我出去?”


    霎时间,薛然的脸便憋得通红,他抻着脖子把饭咽下去,结结巴巴地道:“姊姊怎么知道的?”


    姜锦撇撇嘴,指节闲闲敲击着桌面,说道:“又是打探我何时闲暇,又假装不经意和我提起了不知多少次某地风景好看,不是要把我套过去,还能是做什么?”


    小孩儿心眼到底浅薄,若是连这点心眼子都瞧不出来,姜锦这么多年就算是空长年纪了。


    薛然垂下头。他面皮本就薄,这下更是尴尬到都不敢看姜锦。


    他嗫嚅道:“我……阿然错了,阿然不该这么诓你。”


    姜锦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道:“你也不是坏心思。我没有怪你。”


    薛然初见她和裴临相处的时候,他们大概还算和睦登对,小孩儿不知内情,也不知他们之间有多深的隔阂。


    所以,姜锦只是觉得好笑。


    怎么,那位是觉得现在云销雨霁、风平浪静,又有功夫来谈情说爱了?


    听她说不怪他,薛然极为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旋即却又绷直了背,悄声问道:“姊姊,那你……”


    姜锦神情淡淡的,没有回答。


    ——


    春风桥畔,人影憧憧。


    清早,已是半大少年模样的薛然为难地来通风报信了。


    桥头亭外,萧然的身影摇曳。


    裴临垂眸,听薛然开口。


    “姊姊她……不会来的。”


    “师父,你别空等。是我不好,叫她一眼就看穿了用意。”


    这并不是一个令人意外的答案,裴临轻叹,道:“无妨,你先回去。”


    不过,尽管知她不会来,他还是在这儿等了整日。


    就像是在期待一个不会发生的可能。


    明媚春末的晚间,天上月色凉凉而下,如水微漾。


    裴临很难得如此完整的,从日升看至月落。


    满是尘灰的衣襟沉重得像枷锁,他像是被定在了这座桥上,寸步也未挪。


    是命吗?


    他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多,足够改弦易辙,就算他求不得今生的圆满,也能让她得以自在解脱。


    可好笑的是,前世的境地或许是时也命也,今生的处境,却每一步都出自于他的选择。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了她前世最后的模样。


    羸弱、瘦削,只余一把伶仃的骨头,捧在怀中,没有一丁点重量。


    冷冽的清风拂面,裴临双目轻阖。


    他别无选择。


    第83章


    姜锦前夜里睡得不好,辗转多思不提,起来后还跟呛了风似的,打了一串喷嚏。


    很快,她找到了罪魁祸首——睡前忘记拴牢的窗。


    春夏之交,雨水丰沛,昨晚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夜风悄悄把窗扇全吹开了,寒气直钻到床帐里,活生生给她冻出了个风寒。


    可怜巴巴地喝了一整壶姜汤,姜锦还是没缓过劲来。


    她撑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意图以毒攻毒,在濛濛的细雨中练了半阙剑法,终于……


    风寒得更厉害了。


    薛然在旁边巴巴地看着她,给她递上一条干的巾帕,“姊姊这样,我们还能去长安吗?”


    姜锦接过,她皱着鼻尖,声音有些瓮声瓮气:“放心吧,区区风寒,算得了什么?”


    是的,她又要去长安了。


    只是这一次的走向,与前世截然不同。


    因为卢宝川病的缘故,薛靖瑶行事并不冒进,落在朝廷的眼中,或许这是一种蛰伏。然而无论如何,至少此时此刻范阳看起来并无反意。


    被里外内耗折腾到空乏的长安不敢再撩火,火速改换态度,要将河朔三镇都交予范阳节度代管。


    是代管,而不是授谁为三镇节度。


    前世,裴临的发迹尚在这场纷争平息后的两年。


    前世这时的范阳未曾如今日风光,郜国余党亦未在此时谋反逼到长安。


    而很快,卢宝川因为眼疾已经无法再行兵打仗,算得上是内忧外患。在这个时候,裴临与薛靖瑶约定了一件事情。


    薛靖瑶很清楚,自己的儿子早晚是无法再担此大任的,他又咬死了不愿这时有子嗣,让稚子重蹈他的经历。而在越来越湍急的局势之下,想要再玩一出当年的戏码,也是极难的。


    与其等着权力落入他人掌中,不若自己扶持一个人上位。


    裴临简直是天造地设该出现在此时的人物。


    短短两年间,他就用最朴素的办法统一了三镇。


    简单来说,就是打服的。


    只要权力这块饼足够大,分而治之亦不算难事。而薛靖瑶先前的要求是,内治的权柄,她依旧要掌,这是她要的报酬。而向外的纵横捭阖,她会全数放开,不再插手。


    握在手里的权力,才是保命的法宝。


    前世两年后的局势更为复杂,北面在打,西南的乱事也不少,朝廷熟练地拆东墙补西墙,见河朔新人鹊起,索性敕封裴临助他站稳脚跟。


    而作为利益交换,他要替朝廷担好几场硬仗。


    根基未稳的当时,他的夫人,作为人质被留在了长安。


    这一世,同样是要去长安,却是完全不相仿的时间与境地了,姜锦不是不忐忑。


    临近出发,还被作祟的夜风闹了这么场风寒,更是让她觉得心里毛毛的。


    这一趟卢宝川不会去,在范阳能瞒住眼疾这么久,是因为这里是薛靖瑶能全然掌控的势力范围,去了长安可不一定,前防万防也难免有错漏。


    若是让其余诸方知晓他双目或将缈,还不知要生出多少未知的事端。


    薛靖瑶自己又不良于行,出不了远门,所以此番去长安的,便是姜锦与扎根范阳多年、从卢宝川父亲起就开始为他效忠的刘绎刘将军。


    行程紧要,所以尽管姜锦心里发毛、风寒未愈,也不可能再推延了。


    薛然如今已经是个小少年,家中无人,姜锦又想着多让他长长见识,于是带上了他一起出发。


    同行的刘绎刘将军是个四十多的鳏夫,妻子很早就过世了,只留下一双小儿。


    他的儿子都没什么太大的天赋和出息,然而这种东西强求不得,所以他也只能馋一馋别人家天赋好的儿郎。


    这些情况,姜锦倒是都知道。


    她打着喷嚏咳着嗽,跨坐在马背上,听刘绎若有似无地提了不知多少句想将薛然收作义子。


    听得耳朵都要磨出茧。


    姜锦给薛然使了使眼神,示意他自己回答。


    她充其量算是把他当关照的弟弟,这种事情,她可替他做不了决定。


    薛然的脸又红了,他的脸皮似乎比旁人要薄一些,一急就红。


    刘绎还在撺掇,“你莫不是怕阿叔我?别怕,你若是做了我儿子……”


    薛然抿了抿唇,答道:“刘叔叔,我如今已经有师父了。师父师‘父’,所以这件事情,我自己答应不了。”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两人的意料。


    姜锦讶异转头,紧接着,便听得刘绎问薛然:“哎呀,好苗子果然要靠抢,你师父是谁?我可认识?我亲自去同他说。”


    姜锦唇边泛起点笑,主动替手足无措的薛然解了围,她说道:“不急于一时,等到了长安再说。”


    刘绎却是急的,他的眼睛都冒光,“到长安还得回,一拖又是许久。”


    姜锦眸光微闪,道:“不会的,阿然的师父如今就在长安,风光无两,很快就能见到了。”


    她像是怕刘绎联想不及,还补了一句:“他姓裴,刘将军先前也是见过的。”


    刘绎瞪大了眼睛,他很快回想起来,惊诧道:“啊,我竟不知,就是那小子?”


    他犹在惊讶地喃喃:“比起来,倒是我显得年岁空长了。这一次,他奇袭平叛有功,朝廷有意封他作归德将军。”


    刘绎没再执着这个话题,又过了一会儿,薛然悄悄探头,问姜锦:“姊姊,师父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别人都不晓得他还有我这么个徒弟。”


    姜锦摇头,道:“他只是话少,你担心什么?”


    裴临此人向来冷得很,极少在闲杂人等身上花费精力,事实上,他愿意教,甚至还算半认下了这么个小徒弟,已经是超乎姜锦意料的事情了。


    或许不只是因为是她救的薛然这么一个缘由。


    姜锦没继续想,而小少年的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很快,薛然也没再纠结这个问题,满腹心神都被路途中的新鲜事物所吸引了,连天际的云彩都觉得好看。


    这一路其实辛苦,并不是在游山玩水,而是以急行军的脚速朝长安进发。


    寻常孩子大抵撑不了多久,薛然却一直兴高采烈,有劲得很。


    姜锦见了都叹服。


    未得好歇,她的风寒一直没好清,马背上多饮了几日风,实在是受不了了,她没再逞强,钻进了马车车厢里,老老实实地咳了一路。


    好容易抵达长安的那一日,艳阳高照。


    鸿胪寺的使节早在城墙外相迎,带着众人走完繁冗的程序,住进了寺馆。


    姜锦觉得有些新奇。


    前世进长安时,她身负未愈的箭伤,因为是谁的夫人才踏进这片土地。然而这一回,来的人不是裴夫人,只是姜锦而已。


    心情微妙,脚步却轻快,姜锦和同行人一起在寺馆歇下。


    体恤他们舟车劳顿,接风洗尘的宴席都安排在了五日后。


    而来慰问的各路使节、皇帝的赏赐等只多不少,算是做足了姿态。


    长安城于姜锦而言不算新鲜,对她来说,阴影或许更多些,加上身子还疲倦,她便没凑其他人那走街串巷的热闹。


    刘绎主动带着薛然出去了,据说是去哪个坊中找他师父。


    姜锦独自呆在寺馆中睡了一会儿,到了傍晚梦醒,恰有小吏来客房敲门,言道有人来找。


    她随口问:“来人可自报了名姓?”


    小吏点头,答:“有的,那公子说自己姓顾。”


    鸿胪寺寺馆外,顾舟回长身鹤立,正在等候,见姜锦的身影出现,他下意识收回了原本漫无边际打量着四周的目光,朝她叉手一礼。


    他犹豫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想该怎么称呼姜锦。


    话还未出口,姜锦已然走到了他的身前,她坦然笑笑,与他道:“久等。”


    “先前顾公子援手,我还未曾谢过。原想着晚些去拜访,没想到顾公子先来寻我了,”她说:“离宵禁还有些时辰,不若找个茶楼叙一叙。”


    姜锦如此坦荡,倒显得他的犹豫十分局促。顾舟回垂了垂眼,道:“好。许久未见……姜姑娘瞧着愈发飒沓了。”


    两人就近找了个馆子坐下,你来我往地谈及彼此的近况。


    如姜锦所料,顾舟回并不如前世顺遂。


    前世裴焕君蛰伏筹谋得太久,直到他的头颅被裴临砍下转了两圈,都还未以这个身份掺和倒谋反之事中来。


    而顾舟回蒙他举荐,一路做到了长安县尉。但这一世,裴焕君成了反贼,这前程怕是不会有前世顺当。


    顾舟回本人看起来倒依旧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他捏着茶杯,把荒唐事都一笑而过。


    “好在已经在国子监进了两年学,云州来的学子也不止我一人,祭酒公正,我也不曾受什么牵连。”


    安慰的话看起来并无必要,姜锦把话茬吞了回去,转而和他继续寒暄些其他有的没的。


    天色不早,桌上没摆浓茶,上的那壶是甜酒饮。顾舟回闷着头喝了大半壶,很少抬眸去看姜锦,只在她偶尔咳那两声时,不自觉目露隐忧看向她。


    “还未至暑热,风邪入体容易伤寒。鸿胪寺出门往东第三个街口,那里的郎中不错。”顾舟回温声道。


    姜锦点头,笑道:“好,多谢顾公子叮嘱。我明早便去抓两幅药,看看长安的郎中医术如何。”


    顾舟回垂眼笑笑,他站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晚来风凉,在下送姜姑娘回寺馆吧。”


    几步路的功夫,转眼就到了。那点甜酒饮连三分醉意都不足以渲染,顾舟回清醒地目送姜锦进了寺馆。


    他想提那副被她买下的画,想和她剖白一件事,然而见她愈盛的光华,却没张不开口。


    今夜便算了吧,顾舟回想,她还要在长安一段时日,晚些开口,应该也是来得及的。


    转身回去后的姜锦,这会儿也正琢磨着他。是有他帮忙,才如此顺利地得知了裴焕君书房画像上女子的身份,才好提前做了准备。


    然而他却因为节点的变动,早早失去了助力。他本就无权无势,加之引荐他入学之人都沾上了叛逆的罪名,想来未来的路难走。


    这事儿不好办,毕竟直接给他塞钱打点什么的,怎么看都不像回馈而像羞辱。


    姜锦抱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也没琢磨出个名堂。


    她叹了口气,望了望窗外浓郁的夜色,正想着薛然怎么还没被带回来,她所宿客房没被带拢的房门,忽而就被人闯开了。


    是薛然。


    他竟肿着桃核似的眼睛,直直往她怀里奔。


    姜锦讶然,抬手摁住了薛然的肩膀,问:“怎么了?怎么眼圈都红了?你不是去……”


    在他身后,刘绎也缓步走了进来,他沉声说道:“不太妙。长安的局势不知又怎了。我带他去找裴临,没成想扑了个空。”


    姜锦有一瞬茫然。


    扑空?


    扑空了至于哭成这样吗?


    紧接着,她便见薛然眼泪巴巴地开了口,声音带着哭腔。


    “姊姊,我和刘叔叔去时,正巧撞见……”


    “撞见什么?”姜锦皱着眉问。


    薛然的声音染了哭腔,他说:“好多人,好多穿甲的金吾卫。师父他……他被下狱了。”


    第84章


    姜锦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轻抬眼睫,疑惑的眼光投向了刘绎。


    刘绎似乎叹了口气,他迎着姜锦的视线缓缓点头,说道:“他的住处现下被金吾卫把守着,闲杂人等一概不得靠近,具体情形无从知晓,我在旁转了转,只打探到是昨夜里发生的事情。”


    “怎会如此?”姜锦拧了拧眉,她下意识反问:“在我们抵达长安之前,他不是就被封了官?怎么这么快就出了事?”


    刘绎耸了耸肩,道:“我也觉得很奇怪。按理说,按皇帝的算盘,该重用他才是。”


    世家风头太盛,是历朝都不得不忧心的事情。而皇族说起来也不过是出身关陇的世家,彼此间的关系盘根错节,都是拐着弯儿的自己人。


    莫说铲除,连压制都是极困难的事情。


    昔年郜国公主之乱,说来也就是这点缘由。女儿萧氏做了太子妃,郜国仍旧野心勃勃未见收敛,皇帝终于忍无可忍,逼迫太子李颂作出决断。最终李颂不得不与萧氏及郜国代表的世家势力割席,才堪堪保住他的太子之位。


    当然,割席之后,失去了世家的鼎力支持,太子的日子也未见得多好过。


    来回拉锯多载,皇帝年纪渐上去了,他也开始采取一些怀柔的手段。譬如说,扶植一些式微的小氏族、重用有才德却在族中不受重视的高门子弟,意图一点点分散遏制世家大族手中的权力。


    结果如何未可知,但是姜锦和刘绎这俩打外边儿来的人心里都门清,以裴临恰到好处的出身和他自己的本事,是一定能得以施展的。


    所以……这又是唱的哪出?


    姜锦的神情愈发不解,“总该有个罪名吧。”


    刘绎眼神亦有隐忧,他一字一顿地答:“勾连叛匪,颠覆朝廷。”


    闻言,姜锦终于正色,她略挺直了脊背,眉心像被针扎了似的一蹙。


    说起来……她确实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在这一世的裴临身上。


    但是姜锦还是无法把“勾连叛匪,颠覆朝廷”这几个字,和他联系到一起去。


    尽管她有所察觉,他大抵真的与裴焕君一起谋划了些什么。


    前世坐在那样的位置上,裴临也始终没有真正出手尝试过改天换地,说到底,他有野心家的手腕与能力,但相比谋朝篡位贪心不足的形象,他反倒更趋近于驻守一方的诸侯形象。


    所以这一次,姜锦也不觉得他会如此草率地升起这样的念头。


    “背后一定有阴谋,”她对刘绎道:“我们在长安就像聋子瞎子,小心为上,发生的太多事情我们并不清楚,远离为妙。”


    听她说着,薛然揪紧了自己的衣角,他抿着有些颤抖的嘴巴,没说话。


    而刘绎亦目露担忧。不过他倒不是关心谁,最多是担心局势变易,范阳受到掣肘。


    刘绎稍加思索,道:“洗尘宴在明晚,明日白天,还来得及去探寻一二。”


    姜锦想了想,打趣道:“希望明日不是鸿门宴罢。”


    刘绎摆摆手,嗐了一声,道:“那也不至于,朝廷还需河朔安定,抵御突厥。不过,我们确实要提起些小心。”


    草草谈了几句,夜深了,便各自回了房中。


    姜锦盘腿坐在床沿,单手支腮,另一只手腕悬在半空,虚虚点了点烛火的光。


    她漫无目的地放着空,有些神思不属。


    火光微曳,小少年的身影被投影在门扇上,姜锦神色一晃,朝门外道:“进来吧。”


    薛然垂着头进来了,一言不发。


    姜锦并不意外,方才他们走时,她便只听见刘绎一人的脚步声走远了。


    见原本坚强的小少年眼眶红红,姜锦瞧着不免感慨,心道挺好,裴临没教出个白眼狼,瞧,这已经担心上了。


    姜锦只叫了他进来,却什么也不说,薛然站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憋不住了,抽抽鼻子,哽咽着道:“姊姊,师父他……他……”


    姜锦自己也还揣着一肚子疑问呢,闻言,她倒是温和地笑了笑,替薛然把话说全了。


    “你是不是想问,那个罪名严不严重,会不会杀头?”


    薛然已经十来岁了,他不傻,所以才会因此担心。


    姜锦不是铁石心肠,她只是相信,裴临不至于如此轻易地折戟沉沙,何况他的境况应当比她这边还轻快不少才是,这背后一定有她不知道的缘故。


    然而薛然毕竟没有亲历过这些七拐八弯的事情,对于他来说,像通敌叛逆这种罪名,只怕是听了都害怕。


    于是,姜锦好脾气地顺带又安慰了两句,“你放心,你师父他没那么容易被击垮。现在我们能做的,也只有静观其变。”


    薛然抬起头,道:“阿锦姊姊,明日,我想出去打听一下师父的消息。”


    姜锦只道:“你想做的事情,无需事事经我允准,去就好了,只是要小心些,别把祸事裹到自己身上。”


    闻言,薛然欣喜一瞬,可紧接着却又低落了下来。


    战乱的那一年多,他师父还在范阳,他去找他时,每每都会看到他朝同一个方向望去,手中还攥着只朴实无华的蓝布荷包。


    后来薛然才晓得,那是他阿锦姊姊所在的左路军的方位。


    薛然把头埋得更深,声音弱到不能再弱,“姊姊,你难道一点都不担心吗?”


    姜锦下意识就要抛出一句“担心什么”。


    裴临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前世,不知有多少人觊觎那把三镇节度交椅,可他们最后,往往连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


    话就要到嘴边,姜锦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咽了回去。


    前世前世……


    说来说去都是前世的事情了,时移势易、斗转星移,改变的经历不知凡几,焉知于他而言不会发生更坏的转折?


    姜锦顿了顿,才道:“有阿然担心他,已经足够了呀。”


    这话答了像没答。


    薛然愣了愣,旋即,姜锦敷衍地抬手摸摸他的脑壳,又安抚叮嘱了几句之后,叫他回去休息了。


    夜静了下来。


    翌日,范阳一行,由刘绎和姜锦率队、鸿胪寺卿引路去往宫城。虽说是夜宴,但是繁文缛节有一大堆,晌午刚过便要出动。


    姜锦有些悬着心,好在这并不是一场鸿门宴,席间言笑,竟还说得上松弛。


    刘绎亦是放下了心,他波澜不惊地给身后亲随试了眼色,接下来的计划隐而不发,示意一会儿可以差人,让留在长安城外戒备着的那三千人马稍歇一歇,不必太绷紧神经。


    在这宾主尽欢的席面上,姜锦举着酒杯自斟自酌,却一字不落地从旁人闲谈的口中,听到了不幸被抓到狱中的那倒霉蛋的消息。


    她没告诉薛然的是,在就要抵达长安的前夜里,她与裴临见了一面。


    作者有话说:


    努力收尾结果越写越多,火速刹车,大概再来两章搞定。然后会有一章小小的尾声。


    fanwai想写的不少,看情况发挥,有的其实已经写出来了,比正文早23333


    第85章


    阴暗潮湿的大理寺狱,不见天光,守备森严。


    这里关押的都是重犯要犯,规格地位地位体现在单人单间、隔断空旷,绝无彼此串供通气的机会。


    除此以外,铺地的霉湿稻草、没有一丝光线会透下来的天窗,和旁的牢房也没什么区别,条件甚至只会更恶劣。


    裴临就被押在径深最里的那一间。


    天牢里的环境当然不会舒适,他却恍若未觉,盘腿坐在角落里,双目轻阖。


    周遭杳无人声,正够他在心里好好理一理纷乱发生的事情。


    原以为是胜券在握,谁料裴焕君还是成了那个变数。


    那日他故意漏下行踪引他追上,又口口声声拿姜锦的性命为要挟……


    再怎么关心则乱,裴临倒也不至于听了什么就行什么。


    他原打算先扣下裴焕君细查,但裴焕君显然也是有备而来,他只道他还有手下在等他回去,若见不到他,只会鱼死网破,将解药一并销毁。


    很拙劣的伎俩,然而受制于人,一切还未明了,裴临只得放走裴焕君。


    然后派了人,遥遥缀在他身后。无论如何,不能完全失去此人的行踪。


    随即,裴临使人去查裴焕君近日都去了哪些地方。


    ——先前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态度,说明姜锦并非郜国公主血脉一事不论真假,裴焕君一定都是近来才知晓的。


    裴临当然希望,这样的一出戏只是裴焕君走投无路编出的谎言,可惜的是,越查,他越发现裴焕的话不是空穴来风。


    约莫一旬之前,裴焕君改头换面重新潜入范阳,传信邀自己的女儿出来一见,再利用她的消失诱得姜锦去寻。


    他们之间大概发生了什么交谈,回去以后,姜锦行事一如既往并无异常,裴清妍则一直把自己关在房中不肯见人。


    而裴焕君在这种时候,竟然没有果断离开已经暴露了行迹的地方,反倒往姜锦曾经生活过的那青县小山村去了。


    裴临顺着他的行迹一路摸排过去,最后发现,那山间,原该是姜游坟冢的地方被人掘开不久,就像是有人从中找到了什么确凿的证据。


    事实全貌难以知晓,但这些线索,已经足够裴临在脑海中串连起一条完整的脉络。


    连早先姜锦命薛然拿那枚玉扣来试探他,都是有迹可循的。


    她或许更早清楚了自己的身世,那日是来探他和他们到底知道几分。


    裴焕君败走逃出长安,狡兔尚有三窟,他更是留有后手,意图在这种时候再诱引姜锦与他一道重新起事。姜锦也终于不耐,将他所知那半阙真相,血淋淋的给戳破了。


    自知半生为空,继她遗志的心血也都是一场笑话,本就压抑到近乎是个疯子的裴焕君陷入偏执,起事不成,转而只想让曾经下令圈禁郜国、诛她血脉的皇帝血债血偿。


    若如此……裴临缓缓抬眼,眸色深黯。


    若姜锦是郜国最后的血脉,哪怕她一直与他虚与委蛇、不曾相合,裴焕君也断然不会对她做什么,但倘若她不是呢……


    用她来要挟他,裴焕君确实下得去手。


    但盘算过千遍万遍,裴临也依旧很清楚,这些都只是他的揣测罢了。


    这件事发生得太过仓促,他无法细查清楚,如果裴焕君根本没有给姜锦下毒,又或者那毒其实可解,最后又当如何?


    只是,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哪怕这蹩脚的威胁只有百不足一的可能是真实存在的,裴临也不敢拿姜锦的性命去赌,去赌裴焕君所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前世,他已经赌输过一回了,直至今日,依旧输得彻头彻尾。


    他因为自己的认知笃信了她身世背后的疑云,无论多少解释,事后又做了多少弥补,始终都无法挽回。


    而那错误的认识,更是影响到了今生。


    若非他在长安叛乱之际没能成功擒住那裴焕君,她又怎会再面临一次中毒的危险?


    裴临很清楚,在前世因毒伤而行动受限的时候,那样的生活于姜锦而言,是比这大理寺狱还要无边的囹圄。


    若还让这样的事情重演,他便枉再世为人。


    范阳一行来的路上,裴临悄然传讯给薛然,想知道姜锦的身体近况如何。


    她似乎是风寒了,症状反复。薛然如实相告,裴临得知后,更是疑心难安。


    在这等紧要关头,怎就风寒了?


    她一贯倔强,说好听点叫要强,说难听点叫硬撑。裴临怀疑所谓风寒只是遮掩毒症,直到范阳的车队快到长安的前夜,他终于再按捺不住,于无人处拦下了她。


    姜锦自然退避三舍,不知是旅途劳顿还是如何,她的下巴尖瘦了许多,眼下也泛着乌青,与他说了不过两三句话,便要迈动虚浮的脚步回去。


    他跨步上前意欲捉她手腕探她脉搏,未果。


    她只斜睨着他的眼睛,冷冷地道:“裴将军,你我早已不是一路人,我如何,与你有什么干系?”


    心头的疑影越发证据确凿起来,望着她的背影,裴临的喉咙就像被扼住了一般,再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刺杀一国之君谈何容易,想要功成身退那更是痴心妄想。可相比看她日复一日地枯萎凋零,他忽然又觉得,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接受的。


    一切似乎都被裴焕君给料定了。此人像是从不吐信子的毒蛇,却始终都在用眼睛观察着周遭发生的一切。裴临对姜锦过度的关切与注意如今落成了他的把柄,而眼下,蛇信嘶嘶作响,带着鱼死网破的寒气。


    想要杀皇帝,第一要务便是取得他的信任,否则连近身都无法。


    事实上,裴临离被皇帝信任还有很大一截距离。先与叛党为伍,后在酝酿中突然反水,里同王军诛灭叛贼。虽护卫有功,但思前想后总是让人有些惴惴。


    为达目的,裴焕君对自己人也着实下得了狠手。


    积蓄多年,自然还有隐而未发的力量,他抽出一小撮真实的情踪,正好供裴临交予皇帝。


    郜国余党多年后仍有难以想象的实力,更是差点掀翻了皇城。皇帝自然心有余悸,这一小撮人被逮捕后,他非但没有安心,反倒更加忧虑,疑心这只是冰山一角。


    而裴临在此时恰到好处地建言,言道他曾与这些人有所联系,不若唱一出苦肉计,以“通敌”的罪名将他落狱。余下的叛党听闻,无论是出于报复还是灭口的心理,一定会咬这个饵,到时他们露了行迹,正好一网打尽。


    被押入狱中,已是走到了这一步。裴临心下一清二楚,无论从哪一方的视角来看,他这都是彻头彻尾的昏招险棋。


    若裴焕君根本不想刺杀皇帝,他只是想让他这个阻他大业功成的人,死无葬身之地呢?


    若皇帝心存忌惮,这场牢狱之灾里演戏的成分其实很少,他本就意图将他此番救世过盛的声明打压下去呢?


    哪怕……哪怕是姜锦,她也只会有恨。


    她最恨他自作主张,若她知晓他此番是为了救她,恐怕就是死也不会要他如此“牺牲”。


    这一点,裴临清楚得很,从前世起,他便心知肚明。要救她,就要做下一个永远无法告诉她的选择,所以只能选择隐瞒。


    那是他带到棺椁里去的秘密。


    想到这儿,裴临眼睫微动,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心绪,暂且不做他想。


    若裴焕君确实依言,那么这会儿,能暂且压制毒性的药丸,应该已经送到了元柏那边。


    早在之前,裴临就同他有过交代,让他拿到药后,一是想法子析明成分,二是确认至少无毒后,拿去给薛然,让他想办法把药化入姜锦的饮食之中。


    正想着,空寂的大理寺狱中忽而传来一阵轻飘飘的脚步声。


    大概是一大一小两个人。


    哒、哒——


    脚步声在冷清的天牢里实在是显得过于突兀,裴临蓦然睁眼,他保持着盘腿坐着的姿势一动不动,只略偏了些头,从栅栏往外望了一眼。


    转角,裹着头的狱卒带着一个低垂脑袋的半大少年走来。少年在前狱卒在后,两人走得很没有默契。


    裴临视线一顿,定在那少年的脸上,眉心下意识一蹙,道:“薛然?”


    牢房里光线不好,直到薛然走得这么近了,裴临才将将看清他。


    听他唤自己,薛然的肩膀蓦地一颤,他快步朝门栅走,压抑着声音道:“师父,我来看你了。”


    裴临这一身虽有演的成分在,但是苦肉计苦肉计,为求逼真,该受得罪一点也没少,身上有伤,手足皆被镣铐所缚。


    好在他的脊背从来都是挺直的,即便眼下形容看起来堪称狼狈,除却没有好好刮去的青色胡茬,其他地方,也都再看不出落魄的模样来。


    鼻尖耸动,薛然闻到了血腥味,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只咬着自己的嘴巴,拆开了提溜着的食盒,把里面油纸包的糕饼往木栏里送。


    他一面动作,一面向侧抬头,去觑一旁那跟着的狱卒。


    牢中昏暗无光,即使不远处的转角燃着两盏油灯,在这里的大多数地方,依旧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


    裴临掀了掀眼帘,顺着薛然视线的方向望去,便见那狱卒低着头也不说话,就站在阴影里,叫人看不清面孔。


    他心下了然,能进来已经不容易,狱卒盯梢怕出事也是正常。


    裴临收回了目光,再低眸时便见薛然已经忙不迭把食盒里的东西清一色全摆了进来。


    他的面前,甚至还有一只小小的、牛角形状的酒囊。


    裴临没忍住,他弯了弯唇,问薛然:“谁帮忙把你弄进来的?”


    薛然又下意识瞄了那狱卒一眼,旋即答道:“是……是刘叔叔。是刘绎刘将军听说了此事,我说我想见见师父,他帮忙花了些银钱。”


    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只是让一个这么大的孩子进来,想也做不了什么劫狱暗杀的事情,花钱买通狱卒,确实是能做到的。


    裴临眉梢微挑,额上那一点不知在何处擦破的血痕也随之微微一动。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方才有那么一瞬,他很希望在薛然口中听见姜锦的名字。


    尽管从理智上来说,裴临知道,这是一个不可能的答案。


    两年间,他有难以按捺偷偷看她背影的时候,她却是真的心硬如铁,斩断了可能的一切交集。


    她对他唯有厌烦与恼恨,又怎么会愿意与他的事情再沾染分毫?


    裴临叹了口气,道:“不必担心,回去吧。”


    薛然垂着脑袋,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到底心有挂念,裴临又叮嘱了一句,“出去后,有事要你帮忙。”


    薛然精神一振,紧接着,便听见裴临继续平静地嘱咐。


    “元柏会拿一丸药给你,到时候,你帮我将那丸药化在你姊姊的饮食中,不拘是茶饭还是旁的什么。”


    闻言,薛然被唬了一大跳,他退后两步,还没来得及问清缘由,身后忽伸出一只白皙有力的手,按在了他的肩头。


    那一道来的狱卒静静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拍拍薛然的肩,同他温声道:“去,帮姊姊望个风。”


    薛然连忙点头,同情地看了裴临一眼,忙不迭溜出去一截儿。


    裴临怔住了,他缓缓站起,带动起金属碰撞的声响。


    而那“狱卒”已经走到了跃动的光斑下,摘了裹头的头巾,露出裴临再熟悉不过的一张面孔。


    作者有话说:


    薛然:同情.jpg


    下一章很刺激,走过路过不要跳过:D


    ——


    第86章


    看清是姜锦的瞬间,裴临只觉脑子里像有一锅水烧到了滚沸,嗡嗡作响,还咕噜咕噜冒着泡。


    怎么是她?


    她怎么来了!


    想到自己刚刚当着她的面和薛然说了什么,那锅滚水更是从头淋到了脚。


    裴临像被点了穴一般定在原地,而姜锦就好像看不见一般,她从这狱卒衣服的裤腰上摸出一串钥匙,靠近牢门试了几把,终于将它打开了。


    她呼出一口气,满意地拍拍木栅,吊儿郎当地抱臂倚在上面,轻笑一声,道:“是不是很意外我会出现在这里?”


    裴临一语不发,脚步往后退,又带起了金属碰撞的声音。


    或许是在她面前如此狼狈让他感到有点儿难堪,裴临顿住了,没再往后。


    姜锦就像察觉不到这点弯弯绕绕似的,她环视一圈周围的环境,唇边浮现出一点微妙的笑意。


    “我也挺意外的。”她意有所指,却没再继续往下说。


    说完,姜锦也没管裴临是个什么反应,她径直就盘腿坐下了,背靠牢门。


    “把你弄出去是不行的,”她拿起地上那只酒囊,掂了掂,漫不经心地道:“只有这一道门打得开。”


    裴临绷着背,仍旧没说话。


    他撩起衣摆,在姜锦对面坐下。


    她娴熟地拧开了酒囊上的封口,仰起脖子,直接往嘴里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入喉,姜锦嘶了一声,旋即自然地朝裴临伸出手,把酒囊递了过去。


    手接的比脑子转得快,等裴临回过神时,他已经极自然地对嘴喝完了一口。


    他垂了垂眼,看着被他捏在手心的酒囊。


    他与她曾经无数次,在战场上分享同一壶浊酒。最质朴的感官裹挟着冷风送入口鼻,而他们望着彼此被呛出的眼泪,总是会笑出声来。


    姜锦没有含蓄的打算,她抹抹嘴,旋即直截了当地道:“喝过了酒,现下总好说话了吧。”


    囊中是最粗劣的酒液,只奔着把人喝醉了去的,没有任何入口柔和的感受。一口灌下去,姜锦现在说话也有些沙哑了。


    好在他们都是能喝上一些的,否则几口下去就该醉了。


    ……原是在怀柔。


    裴临神色怔忪,攥着酒囊的指节用力到发白,他没有看姜锦的眼睛,只是问她:“怎么来了?”


    姜锦嗯了一声,她满不在乎地说道:“很多事情,我怕不问,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就差直接说,怕他死在狱中。


    很久没有这样对坐着说过话了,尽管是在阴暗逼仄的牢房里。


    裴临的眼眸中没有什么冷冽的颜色,他略微别过头去,稍避开一点姜锦的眼神,才道:“为免引火烧身,姜……姜娘子有什么话,还是说快些吧。”


    说罢,他将牛角囊中余下的酒液一饮而尽,一滴也没给谁留。


    姜锦疑心他是故意的,因为这样,她就没得喝了。


    他不想让她饮酒。


    狱中的霉湿气着实不好闻,姜锦皱了皱鼻子,开口道:“关于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想解释两句吗?”


    裴临沉默片刻,脑子里想着方才不知她在同薛然叮嘱的那句话,薄唇微微翕动,最后却只是道:“不想。”


    尽管来之前心里做好了准备,但是眼下见裴临依旧这幅情态,姜锦心里还是有气。


    她换了个问法:“这一回,你又在计算些什么?我不信你真的会被弄得这么狼狈。”


    姜锦抬眼望了望牢顶,道:“方才进来时,我见守备并不森严,甚至说,就像特地留出了豁口一般。”


    不留出豁口,怎么诱使叛党入局?裴临把玩着手中的酒囊,并不意外姜锦能猜到一些。


    说给薛然的话被听见就被听见了吧,左不过……到时成功拿到解药,而无论他在与不在,都会有人再交予她,她不会拿自己身体赌气的。


    裴临的声线消沉,带着一丝逃避的意思,“这便是……你今日的来意吗?”


    沉闷的气氛几乎凝固。


    他还在避而不答。


    姜锦忽而笑了笑,什么喝酒谈心的兴致一概,她索性站起身来,说道:“裴临,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扭头掸掸身后沾上的草屑,裴临像是以为她要走,便也站了起来。


    他浅浅笑笑,只同她道:“此地不宜久留,姜娘子出去罢。”


    姜锦大概是真的觉得好笑了。她低着眼眸,轻嗤了几声。


    许久,她才抬起头,深深望进他的眼睛。


    直到这时,裴临才后知后觉,他们离得有些太近了。


    他眉梢微动,还没来得及退后一些,姜锦便已经大退两步。


    她的眼神落在他的肩上,像是在衡量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否足够。


    姜锦摇了摇头,说:“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她失望的眼神如有实质,顷刻间便足以将他的心防洞穿。


    裴临一怔,还未待他做出什么反应,下一瞬,一记清脆的耳光已然炸开在他的侧脸。


    凌厉的掌风袭来,姜锦没有留力,这记耳光落得满满当当,霎时间红肿的印痕浮现,他被打得偏过了头去。


    细碎的情绪连同颊侧的麻痒一起啮上心尖,裴临保持着这个姿势,低垂的眼睫微颤,听见她居高临下地问他——


    “现在,你清醒了吗?”


    他大概是懵了,但姜锦没有。


    事实上,她并不是一时冲动,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姜锦揉了揉被反震得有些发麻的手腕,一字一顿地道:“裴临,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决定我的人生?”


    直到此时,裴临似乎才终于缓过神来。


    他下颌微收,迎着姜锦的注视,缓缓抬起眼睫。


    她嗓音平缓而有力,没有声嘶力竭,更没有歇斯底里。此时此刻,亦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视线落在他脸侧的红印上。


    裴临有些恍惚。


    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回答她的问题。


    他合上了双眸,紧闭的眼睫轻颤。


    打人不打脸,姜锦知道这一记耳光的意味有多重。


    所以,勃然大怒也好,不可置信也罢,她也预备好了接受裴临的一切反应。


    她偏开头,视线从那鲜红的印记上挪开,可他只是闭着眼,声音喑哑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姜锦。”


    姜锦没有应声,她垂了垂眼,视线从那鲜红的印记上往下挪,看见裴临的喉结上下滑了一滑。


    依旧是沉默。


    姜锦胸腔里一直跳动得稳稳的心脏,这时也终于有些乱了阵脚。


    她手指紧攥,深吸了一口气。


    “裴临,我只问一句,此刻你身在狱中,到底与我有无关联?”


    “只要你说一句与我无关,我立时便走,绝不纠缠。”


    耳畔犹在嗡鸣,心跳得很剧烈,说不清是那一记耳光的余震还是如何,裴临终于缓缓抬眼,对上姜锦烈火般灼然的眼神。


    这一刻,连呼吸都停窒了。


    他敢再骗她一次,说此事与她没有干系吗?


    心口忽传来一种强烈的预感,只要他的话有一字不实,从今往后,与她无关的,何止此时此事。


    走出这扇牢门后,恨也好爱也罢,她都不会再回头看他哪怕一眼了。


    她会彻底忘记他放下他,连同好的坏的过去一起。


    她做得到。


    裴临神色一晃。


    他蓦然发现,这个后果,已经不是他可以承受的了。


    只是沉默太久,他此刻想要张口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姜锦似乎也已经到了她给自己设下的最后的等待期限。


    她干脆利落地转身,才迈开两步,裴临忽然从后握住了她的手腕。


    姜锦叹了口气,低眸看着他扣在她腕间的手,难掩失望之色。


    这样的挽留,她不需要。


    她伸出另一只手,用虎口抵住了他的手腕,一点点将他的手往下推。


    大概没舍得用力攥着,就在姜锦很轻易地就要推开他时,身后之人松了手,从后背往前紧紧地环抱住了她。


    姜锦脚步一滞,还没来得及挣脱这个猝不及防的拥抱,后颈忽而一热。


    他低着头,圈在她身前的手在发抖,被她掴过的侧脸贴在她的颈窝里,连同温热的吐息,烫得她一激灵。


    他似乎是把这一激灵读成了她还是要走,下意识收紧了臂膀。


    “别走,”喑哑低沉的声音贴在她颈侧,抖得厉害,“你问,我……知无不答。”


    作者有话说:


    :D


    ——


    第87章


    拥抱远没有那一句“知无不答”来得更让姜锦惊诧。


    他竟说得出这四个字?


    姜锦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什么?”


    裴临没说话,胸膛的起伏紧贴在她的后心,带动彼此胸腔的共鸣。


    姜锦皱着眉,稍扭了扭肩,道:“放开。”


    分明连最熟悉的夫妻都做过许多年,时至今日,却连这样的拥抱都觉得陌生。


    姜锦从头到脚都是紧绷的,她抬起手腕,意图把他推开,指尖却在碰到他的手背时顿住了。


    她低垂眼帘,瞧见他那双一向稳健、拉得开满弓的手……在抖。


    姜锦从未见过他如此情态。


    他在害怕?


    裴临并不怕姜锦恨他。


    像前世那般恨着他,至少也是一种情绪。


    但现在,裴临发现,自己从未如此后怕过。


    上辈子曾经死别,今生难道要再经受一次生离吗?


    她的体温近在咫尺,这是前世百转千回、在梦境中也不敢触碰的温暖。


    万千世界只剩下他怀中柔情一捧,裴临紧闭着眼,前世与姜锦相识相知的一幕幕,犹如走马灯在他脑海中渐次浮现。


    一起打马掠过山间、掠过旷野,趁着夜色奇袭敌营,一起在迎面扑来的漫漫黄沙里,攥紧彼此的手找寻方向……


    起于微末、相携而上,他在人间的鲜活种种皆与她有关。她是他的妻子,却绝不只是他的妻子。


    故纸堆里的往事历历可数,那些从前不忍回首的细节在此刻愈发明晰。


    她的指尖轻点在他的手背,分明是不带任何意味的触碰,却将裴临的眼底都逼红了。


    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尽量不表现得太过失态,“从何处问起都好。我们……就这样说,可以吗?”


    这样很好,他可以感受到她的存在,却还不必直视她的眼睛。


    姜锦低垂眼眸,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


    他们的心跳似乎同步了,连同指尖的颤动。


    姜锦收回了秀气的手指,没有阻止那直挺挺的鼻骨继续戳在她的颈侧。


    她轻轻一叹,既而道:“你还是不懂,我想说的是什么。”


    “让我猜猜,有人拿我威胁你,是吗?”姜锦平静地推敲着:“下了毒还是如何?应当不是我自作多情罢。”


    身后抱着她的人明显僵住了。


    姜锦便知,她猜得不错。


    只可惜,猜中了也没有什么好惊喜的。


    姜锦的神情越发冷冽,若裴临不是在她的身后,而是在她面前,恐怕能被她冰凌似的眼神冻伤。


    “你想要剖白,也只是因为觉得好像是要失去什么了,而非觉得自己行事不妥。”


    “你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这样受你摆布,愿不愿意……接受你的庇佑。”


    话音未落,身后桎梏着她的那双臂膀忽而坠了下去,松开了她。


    裴临哑声道:“你说得没错,所以……你既便打我,也是我活该。”


    听到他向后退的脚步声,姜锦不知心下是何感受,她步履轻挪,终究还是转回身看向他。


    她深吸一口气,对裴临道:“至多只能支开换岗前的狱卒小半个时辰,你若真的想明白了,再同我解释。否则,不必白费力气了。”


    她的目光好似无有风波的湖面,却深邃得引人直坠。


    这个时候,该是说一点漂亮的好听话先稳住军心,说他会懂她会改正。可裴临却只是放纵自己坠入那片幽深平静的湖面,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时至今日,我仍不敢说我明了。”


    他垂了垂眼,不再用眼神描摹她的眼眉,转而直切正题,“裴焕君侥幸逃脱,与你见面,后以行踪诱我,告诉我,他在你身上下了毒。”


    姜锦不算太意外,她挑了挑眉,问:“他所图为何?”


    到这一步,已经无法再瞒。裴临放低了声音,道:“行刺天子,为他的公主报仇。”


    明确的答案就在眼前,姜锦一瞬间便全懂了。她忽然有些后悔,那日为用自己查到的身世,去戳破了裴焕君人模人样的面孔。


    毒……


    姜锦下意识捧了捧自己的心口,那里仍旧在蓬勃的跳动。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自己的身体如何,再施效缓慢的毒剂,也绝无可能到现在都一点感触都没有。


    何况当日碰面时,裴焕君压根没有接触到她。在回去之后,她的衣食住行更是一如往常,就连油皮都没擦破过一块,何谈中毒?


    想到这儿,姜锦掀了掀眼帘,朝裴临走近了两步。


    怪不得,在将要抵达长安的时候,他突然现身,三言两语间便要捉她脉搏探察。


    她略抬起头,迎向他躲闪的目光,道:“你不想前世之事重演,故而受他要挟。”


    姜锦故意没有提及中毒之事,只淡淡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行刺天子,还想要全身而退有多难?”


    望着她璨亮的眼睛,裴临微微有些出神。颧骨下的掌印还在发烫,像是一种警醒。


    他哑着嗓音,道:“我不能赌,赌他的话是真是假。”


    分明眼前人还是那副清隽的面孔,可没来由的,姜锦却从他身上读出了一丝萧索的意味。


    裴临继续往下说,声音里带着些刻意的云淡风轻,“未必不能全身而退,我会为自己留有后路。”


    看着他侧脸的红印,姜锦忽觉有些刺眼。她攥了攥拳头,叹道:“有这么重要吗?”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句话,裴临没有听明白她的意思,眉梢微动,还未来得及问,便听得她跳过了这句话,继续往下说。


    “这件事的始末,我大抵已经清楚了。”


    姜锦说着,又朝他迈出几步。


    原本不近不远的距离被她拉得极为逼仄,拥挤异常。


    这似乎是某种趁胜追击的前奏。他缓步后退,而她步步向前,直到将他逼至墙角的边缘。


    “其他呢?其他事情,你又瞒我多少?”


    姜锦的神情也终于不见先前的淡然,整个人蓦地散发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场。


    她磨着后槽牙,用强硬的语气同他道:“前世,我死以后,到底还发生了什么?”


    刚刚她至少确认了一点——


    她的性命,于裴临而言是很重要的事情。重要的程度,甚至都超过了她本人的意愿。


    重生根本改变不了一个人的本性,他既在乎,那前世也一定在乎,偏偏又为何在明知她身受毒症后,还那般待她?


    除却时常送来长安的药,什么也不再有。


    那时凌霄不想惹得她伤心,很少提他,可偶尔的絮语里,姜锦还是难免会听见她的积怨之言。


    她说:“他尽日征战,就是寻了药来,这里又有他多少心血,不过是底下人跑断腿罢了,他自个儿呢?连多瞧一眼都没工夫吗?”


    压抑着的不虞升腾起来,见裴临沉默不答,姜锦心头火起,抬手攥住了他的衣领,不许他逃避。


    “知无不答……裴大人就是这么知无不答的?”


    她的身量在女子之中算高挑,但站在裴临跟前,眼睛差不多只刚好够平视她的下颌。


    可不知是心虚还是如何,裴临的背脊并不似先前那般紧绷,以至于她将他逼至角落后,他刚刚好能对上她的眼睛。


    在她的注视下,裴临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他垂眸,看着姜锦攥在他领口上的手,道:“凌霄应当告诉过你。”


    “那只是她的所见,”姜锦盯着裴临微垂的眼睫,道:“你呢,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离得实在太近,所有闪烁的眼神都会供给彼此反复琢磨。


    姜锦继续发问:“凌霄说,你为了给我试毒,用那残留的箭镞自伤,在我走后,分明已有解药,却选择放弃自己的性命。”


    裴临能猜到她所闻的脉络大抵如此。他呼出一口气,偏头,避开她拂在他面上的吐息,低声道:“那一箭,是我对你不住。”


    他顿了顿,“我是你的……丈夫,世上没有谁比我更该挡在你的身前。犹豫了,自作聪明选错了,就算自伤己身,那也是我应当的。”


    听到这儿,姜锦非但没有动容,脸上反倒浮现出更为愠怒的神色。


    她抿着唇强忍下去,才终于开口道:“你还在避而不谈什么东西?你当我听不出来吗?”


    连珠炮似的问题一个劲砸向裴临,不给他留一丁点喘息的机会,“试毒?什么毒值得权势滔天的裴大人你亲自去试?天底下你找不出一个该死的人替你受这个过吗?非要选这么蠢的死法?”


    “还是说,你预感到我们会有再来的今天,才如此自虐,以便今日朝我摇尾乞怜?”


    这话难听得很,裴临想了想,却觉得她说得很贴切。


    他确确实实,是在向她摇尾乞怜。


    博取她的同情,求她不要走。


    可惜的是,没人能预料到还有一切重来的机会,他言辞间的漏洞被姜锦抓个正着,她手上越发用力,继续把咄咄逼人贯彻到底。


    “你并非孤身一人,手下还有许多效忠于你的手下,便是真的痛苦挣扎,你亦不会选择以死解脱。你绝非自我了结。”


    姜锦针扎似的话语刺入耳膜,裴临却忽而长出口气。


    那不是一段痛快的经历,于他来说亦然。


    从前不说,是怕她抵触,可现在事已至此,一切似乎已成定局,她同他也只剩下生疏或熟络的寒暄,再提起一点往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就像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满副心肠骤然一轻。


    裴临缓缓合上双眼,任黑暗侵袭他的视野,随即迟缓地一点点抬起手,合握上姜锦的手腕。


    她没有挣开。


    他说道:“你太了解我了,我瞒不了你。你总是能知道我在做什么的。”


    “箭镞上的毒,不是在花草矿石中提冶出的东西。南诏境内多雨多湿,是那里的一种蛇毒。”


    “天地本源,汇聚生灵体内,解毒方剂基本只能解草木之毒,对蛇毒束手无策。唯有一种办法可解。”


    姜锦的眼睫忽闪一瞬,攥在他衣领的手一松,双手完完全全被他合握住了。


    裴临见状,弯了弯唇,极难得地温和笑了笑。


    走南闯北多年,她听到这儿,大概已经猜到一点了吧。


    他兀自往下道:“好在中其毒却未死之人,血可以用来缓释此毒。可惜的是,这蛇毒对于体弱之人轻易就能致死,唯我自己,还算能禁得住。”


    姜锦近乎咬牙切齿地打断了他,道:“好哇你啊,裴大人好大的本事,原来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就算到时制出解药救了我,你又当如何?还是说,你本就打算用自己的命来换?”


    裴临沉默了一会儿,他并不善于撒谎,所以大多数时候,选择的是沉默。


    直到姜锦的眼神几乎要将他洞穿,他才敛了敛神色,开口道:“未必会死。”


    什么叫未必?


    毒素积攒,再加上诸多意义不明的草药填入脾肾肝胆,到时又由谁来治?神仙吗?


    姜锦眼睛都气红了。


    那些属于曾经的、隐秘的细节,层层叠叠地涌了出来。


    怕她瞧出端倪的每一面匆匆忙忙,他身上氤氲着的奇怪药香,还有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那些力不从心之感……


    该感动吗?可姜锦只觉得荒谬。


    本以为是感情消逝了的线索,已经在前世刺伤过她一回了,怎么这一次,它们换了另一面锋刃,又朝她心口刺来?


    同一件事,辗转刺伤了她两次。


    她深呼好几息,将眼泪逼回眼眶,说道:“我不需要——如果这条命需要用你的来填,我绝不要。”


    卸下包袱之后,裴临原本锋利的神色也温和了许多,他平静地垂眸,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背,复又在她松手前放开。


    “很重要。”


    他笃定地回答她前面的问题。


    他也是在恍然间,突然就听懂了姜锦先前的那句话。


    有这么重要吗,她的性命?


    有的。


    裴临静静地望着姜锦,他眉目平和,似乎仅仅只是这样看着她,便已经能得到满足。


    “我知道,你不会答允,你若知道了,大概也只会把它泼回我脸上,勒令我不许这么做。”


    可惜……她还是走了。相差的那一日,便是他此生都逾越不了的鸿沟。


    所以,他决定一直瞒着她,瞒到他死?


    姜锦的眼泪是彻底憋回去了,正要骂他,身前的男人忽然倾身,展臂环抱住了她。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无用功而已,是我应有的报应,不必挂怀。”


    裴临轻描淡写地带过所有的事情,尾音却渐有些发颤。


    他伏在她身侧,道:“所有的选择,我都还予你。”


    被他抱着的人没有说话,也没有抵抗,紧接着,却狠狠地咬在了他肩上。


    第88章 (修)


    姜锦咬得极重,几乎是磨牙吮血的架势,若非有衣衫阻隔,简直能生生撕下他肩上一块血肉来。


    钝刀子割肉般的痛感一路蔓延,裴临吞下唇齿间的闷呼,只把姜锦搂得更紧,仿佛献祭一般,将自己送入她的口中,任她发泄。


    无论喜怒忧怖,只要是她所予,他都欣然承受。


    直到唇齿间渐渐有了血腥气,姜锦才松了口。


    她闭着眼,额头就贴在尚有她齿痕的地方,悄无声息的泪水顺着紧阖的眼睫缓缓淌下,身上那股凶蛮的劲忽而卸下,不觉间已是泪痕满面。


    感受到她近在咫尺的眼泪,此刻并不冷静、也并不理智的裴临手足无措起来。他想抬手拍一拍她的肩,小臂却悬停在了半空,不敢继续动作。


    姜锦双拳死死抵在他的胸口,感受着这个颤抖的拥抱。


    她闭着眼,眼泪胡乱地流,声音却是平静的:“裴临,你知道吗?我很难过。”


    她的难过有太多太多,不止前世,不止今朝。


    他的声音从她耳际传来,怅然若失,“我知道了……我知道。”


    早先,裴临从未觉得自己所做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若知晓那一碗碗续命的药从何而来,以姜锦的性子,断然不会接受。生死间淬炼出来的敏锐直觉,他也绝无可能和她朝夕相处,却还能把事情瞒下,不叫她发觉他的异样。


    他料定了自己的结局——治好她身受之毒,然后走在她前面。


    就当是为那一箭的犹豫赎罪。


    裴临以为这就是他能做出的最长久的决定,至少……她可以活下去。


    但此时此刻,当姜锦的眼泪洇湿他的肩头,那些曾经踽踽独行于人世间、绵密的、无可逃避的悲恸,忽而就翻涌而上,直击他的天灵盖。


    她说,她很难过。


    他忽然在想,她强撑着一口气待在长安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


    哪怕他真的如愿为她解毒,到最后,她又要开始独自消化他强加的这一切,又真的会感到雀跃吗?


    从前不敢深想的细节纷纷浮现,裴临终于发觉,从头到尾,他都错得彻底。


    让她落下这么多眼泪的罪魁祸首,不是那一箭,不是那些荒唐可笑的身世,而是他。


    裴临只觉心头像坠了铅石,呼吸时连肺腑都在阵痛。他深吸一口气,滞在半空的那只手轻飘飘地落下,试探性地轻抚上她的脊背。


    姜锦咬着牙关,用力捶着他的胸口。


    他却恍若未觉,说话的声音依旧透着小心翼翼的安抚,“是我错了,我不该自作主张……我不该让你如此难过。我……”


    他生性倨傲,太过自我,而她偏偏是最受不得旁人隐瞒摆布之人。


    只可惜,他发觉得太晚了。


    裴临有点儿恍惚。


    莫论前世,只谈今生……哪怕今生在她又一次救他走出困顿的时候,他将一切都告知于她,而不是因为怕她抵触,便一厢情愿的选择了欺骗,或许,现在的处境,也早截然不同的。


    可惜的是,世上难得早知道。


    姜锦停下了动作,安静地伏在他的肩上,听他细数自己一桩桩的错,恍然笑出了声。


    姜锦在他的怀抱中抬起了头,此刻她的脸上泪痕交错,额上还有压出来的红印,看着着实不太体面。


    被她紧盯着的裴临也好不到哪去,那枚巴掌印依旧显眼,鬓角还有细碎的冷汗。


    姜锦问他:“如果回到从前,回到一切还未发生的时候,你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吗?”


    她问得并不是他是否会为她挡箭。


    今生的那一箭,已经足够回答这个问题了。


    可惜她真正想问的,没有得到果决的回答。


    裴临像是被她问住了。好一会儿,他喑哑的声音才终于响起:“不会。”


    姜锦下意识揪紧了他的衣领。


    他被她怼至了墙上,像是不敢面对她即将到来的怒火,轻轻阖眸,“即便回到过去,扪心自问,我依旧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去。”


    “那时的我,只做得出那一个选择。”


    那一个以身受之的选择么?


    攥在他衣领上的手一松,姜锦似乎稍退开了些。


    裴临睁眼,却没有如想象中撞向她愠怒的眼神。


    她正低垂着眼帘,纤密的长睫足以遮去瞳中闪烁的神色。


    姜锦意外,却也没有那么意外。


    “方才,你可是说,会将选择交还于我,不再捉弄我的人生。”她的话音轻俏,带着点儿莫明的意味。


    她的食指漫无目的地点在他的肩头,“你不担心我死吗?裴焕君可是说,给我下了毒。”


    死之一事被她提得轻巧,裴临的心尖却蓦地一跳。


    怎么会不担心呢?


    该如何告诉她,没有她的日夜都是一种煎熬?


    想到她可能会和上辈子一样毒发身亡,他几乎压抑不住那股绵延的心悸。


    裴临竭力平复动荡的情绪,尽量平静地回答她的话:“我担心,我放心不下。但我无权替你决断,是生是死,又该如何应对,本就该由你自己选择。”


    姜锦略歪着头看他,若有所思地道:“为什么愿意放手?”


    他神情极认真地道:“直到现在,我也并不敢说我懂你。我只能尽力去多读你一读。我不懂你的在意,你的介怀,我只是浅薄地,不希望你难过。”


    “如果我还有机会,我……”


    裴临把他会好好读懂她的话吞了下去。


    她又不是死物,不是桌案上的一本书,凭什么站在那里供他翻阅?


    他顿了顿,补充道:“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发生了的事情,便是发生了。我不会博取你的原谅,你也不需要原谅我。


    但是今生,无论如何,他一定会将所有的选择,尽数交予她的手上。


    无论她要做什么。


    无论是如裴焕君所胁那般刺杀拿到解药,趁势颠覆朝廷,还是不愿受制于人,甘愿与拿她做棋子的人鱼死网破。


    若只是吃了她一记耳光便了悟,姜锦心里都要发笑。


    但他并没有夸口,甚至连袒露都显得笨拙。


    似乎是感到他话里沉甸甸的分量,姜锦眉梢微动,很快,忽而扬起笑,笑着问他:“哦?所有的选择?那如果……我出了这座大理寺狱,就找了十个八个面首呢?”


    她似乎描述得很起劲,“抑或者,我马不停蹄地就同旁人情深相许,以至成婚呢?”


    裴临压根没想到她会问这些,肢体瞬间僵在了她的笑里。


    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才被她啃了一大口的肩头,垂下眼,不自然地说道:“结良缘、定终身,那是你的喜事。与我……与我无关。”


    姜锦很难想象这话是从他的嘴里吐露出来的,颊边的笑意真切了起来:“成婚便算了,至少此时此刻,我还不想为枷锁束缚。”


    她继续侃侃而谈,仿佛真的对另一种可能意动了,“寻三两面首,倒还可行,不过……想找个质素尚可的面首可不容易。”


    “身形样貌,总不能逊于你吧,否则还找的有个什么意思?裴大人他日晓得了,还要笑话我眼光倒退。”


    找面首有什么意思裴临不清楚,他更不清楚的是,姜锦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眼皮直跳,掐着自己的掌心,道:“这等私事,不必……实在不必与我相商。”


    见他这幅小白花的作派,姜锦心生出一点微妙的雀跃,她笑了笑,道:“放心吧,此番你要是真的掉了脑袋,为积阴德,我这个前妻,会为你守三年哦,也算仁至义尽。”


    裴临的表情陡然间变得古怪起来,他缓抬下颌,正要说些什么时,姜锦已经收起了玩笑的意味,无比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微微偏头,而她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从他的颈项间缓缓挪了上来,一点一点,抚上他的侧脸。


    她的掌心算不得柔嫩,稍有薄茧,生硬地摩挲着他脸上还未褪去的红印。


    被始作俑者抚摸过她的成果,当然是羞耻的。裴临只觉浑身都烧灼了起来,何止脸在发烫,连指尖都像浸在沸水里。


    她当然察觉了他的异样,可却没有一点要停下来的意思。


    太近了,离得太近了,而她还在朝他倾身。


    直到鼻尖将要相碰、呼吸交错,她轻柔而缓慢地贴了贴他的唇边。


    他没有回应。


    只是交融的两道呼吸里,忽然少了谁的。


    就像一种奇妙的感召,姜锦收了收下颌,唇瓣短暂离开他的。


    就在裴临以为这个突兀的吻要结束了的时候,她却忽然又俯身贴了过来。


    不同于方才的蜻蜓点水,这一次,姜锦的攻势凶猛,几乎是撞向了他微抿的锋利薄唇,用逼供般的架势撬开了唇舌,齿关相碰,泄愤般咬破了他的唇角,她却仍不满足,还在继续加重这个血迹斑斑的吻。


    辗转的唇舌许久才分开,旖旎旧梦潮水般退去,姜锦缓缓撑起手臂,望着裴临的眼睛。


    他也正看着她的。


    透过眸底清明的神色,他们便都知道,在这个意义不明的吻里,彼此一直是清醒的。


    姜锦附在他的耳边,状若情人低喃,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不需要原谅……我确实也永远不会原谅你。”


    ——


    绿意初上柳梢头,又是一年春草盛时。


    三年前的那场动荡之后,河朔的局势已经大变了样。


    三年前的长安,在上巳节将近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皇帝疑心那新封的姓裴的明德将军与郜国余党暗通款曲,将他投入狱中听候处置,谁料这疑心竟是事实,未出几日,竟有人劫狱将他救走。


    上巳节那天,皇帝率诸大臣与民同乐,他在护卫的簇拥下亲登高台。可就在此时,欢腾的人海中却突然爆发出诡异的声浪,倏尔间箭矢破空而来,人潮被杀出来的死士撕扯得四分五裂。


    皇城的百姓惊叫逃窜,官袍角子也在人群中乱飞,危在旦夕的时候,本被调离的金吾卫连同本在长安城外等候的范阳军队,将这乱局团团包围,把叛贼余孽杀了个片甲不留。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原来这是皇帝与那明德将军一起设下的圈套,故意诱使叛贼以为他倒戈朝向,又刻意在上巳节的城防中留出纰漏,就等着他日将这些余孽一概除尽。


    众人无不赞皇帝圣明,而那本该再受赏识的明德将军,却在这场风波之后,彻底销声匿迹了,无人再见过他的踪影。


    这场惊变世人所了解的脉络与真相大差不差,姜锦所知的,也不过是细节要更详实一些。


    她不觉得裴焕君是一个无的放矢之人,下毒之说,不可能是他为了诓裴临入局而随口胡诌的谎言。


    虽然自觉身体并无异样,但是前世吃过毒之一字的大亏,姜锦还是不敢松懈,决心查个清楚。


    凌霄凌峰兄妹俩一路跟踪裴焕君来到长安,顺着线索,姜锦冒险主动去找了他一面。


    见到她这个鸠占鹊巢,沾了光活下来的人,裴焕君自然是暴怒的。


    ——他去掘了旧友姜游的墓,发现昔年郜国公主留给孩子的长命锁就在其中。


    只这一点,就足以坐实姜锦的身世。她果真不是郜国老来所得的那个女儿,若是的话,姜游不会在死后将那玉佩带到坟冢里去。


    姜锦却已经足够明了他的所有动机,她单刀直入,直切裴焕君的痛点。


    “我是不是她的女儿,重要吗?”她轻言慢语,带着蛊惑的意味,“只要你相信我是,拥立我上位,待到他日功成,身为她的女儿,我定会尊她为元君,也会洗刷皇帝附着在她身上所有的罪名。”


    “实现她的愿望,全了她的生前身后名……比起手刃皇帝,才更该是你的所求吧?”


    裴焕君抬起黝黑的眼瞳,竟真的被她说动了。


    或许不是被姜锦的言辞所动,而是她手握的兵力。虽说百足之虫死有余僵,裴焕君也是多年经营,但到底在前面的失败里折损过多,眼下有了新的契机,自然不会放过。


    姜锦觉得他答应得过于爽快,仿佛笃信可以拿捏住她一般,心下便有了计较。而后恳谈间,裴焕君更是说漏了嘴,感叹了一句自己的女儿也算有些用场。


    姜锦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却并未吐露。


    按裴焕君原本的打算,此番安排的刺杀,当由裴临为主谋。他会带着人到他与皇帝预先约好扑杀他们这些郜国党的地方,这样一来,皇帝必然会全然相信他,他便也好近身完成刺杀。


    之于裴焕君自己,当然准备了功成身退的办法。


    狡兔三窟,他还有不为人知的祖产,足够他退居为田舍翁。而皇帝被刺杀,朝野内外必将大乱,他在余生继续苦心孤诣,未尝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但是这一次,姜锦放出了足够的诱饵,而裴焕君自己也知道,想要再起事一次会有多难,远不如眼下的孤注一掷来得有诱惑力。


    就这样,他踏上了最后的危险的路。


    皇权纷争,姜锦从未有过倾向。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和裴临是一路人,或许有着割据一方的野心,之于其他,便都不愿沾染。


    皇帝和郜国,福王与太子,世家与寒门,姜锦对任何一方都没有感触,此番举事,更不是为了让秤杆偏向哪方。


    她只是觉得,裴焕君此人,实在是太过危险,只有死掉的他,才能让人感到安心,趁此机会诛灭他们的势力,她才能真正安定下来。


    至于那毒,姜锦虽知晓几无可能被下到了她身上,但退一万步说,万一她真的被下毒了呢?姜锦想,她也不会为了一时的偷安,就去受裴焕君的胁迫与摆布。


    上巳节当日,轰轰烈烈的大戏开场,只不过唱戏的和看戏的早没了泾渭分明的界限。


    你方唱罢我登场,皇帝的人功成反扑之时,裴焕君见大势已去,正要呼哨一声,命他最后的去取姜锦性命的时候,穿心一剑正中他的胸膛,而持剑之人,正是凌霄。


    姜锦在打斗中保护了几个貌美的小宫娥——她们是随皇帝出宫伺候行程的,此番无辜被卷入其中实在可怜。姜锦善心大发,结果自己没留神被刀刃卷了,颇是留了些血。


    结果就是,终于大仇得报的凌霄还来不及快慰,她见姜锦这边倒下,周围还围着一圈姑娘嘤嘤地哭,还不知是怎么了呢,慌忙奔了过来。


    伤其实不重,就是看着骇人。


    姜锦受伤的消息当然没有绕过裴临的耳朵,只不过,在她的蓄意隐瞒和引导下,他愈发相信,她是中毒了。


    裴焕君死得干脆,裴临将所有他留有痕迹的地方掘地三尺地去查,却找不到有关解药的任何线索。


    唯一有迹可循的,便是先前拿到手的那一丸据说是缓解毒发的药。


    在姜锦养好皮外伤,和车队一起返回范阳之前,他留下那丸药,而后抛却一切,只身离开。


    走前,连她面都未再见上一回。


    暖阳下,知道内情的凌霄叹了口气。


    姜锦一向为人宽和,从不把事情做绝,这一次却是心狠手辣,放任裴临循着自己错误的认知去找那不存在的解药,一找就是三年。


    她悄悄嘀咕:“我都看不清楚了,姐姐这是恨呢,还是不恨呢?”


    今日的阳光很好,姜锦在给她的俏俏刷毛,听见了凌霄的嘀咕,她轻笑一声,道:“我可有哪句告诉他,我真中毒了?”


    世间的阴差阳错总是难以说明,裴焕君挟裴清妍邀她见面时,随身确实带着淬了毒的毒针。他交予了一枚给裴清妍,要挟她在姜锦救她回去的路上,悄悄对她下手。


    他说:“山野间蚊虫众多,她只会觉得是被虫子咬了,不会疑心你。”


    他当然不会觉得这个女儿还会给他轻易地做事,将一枚丸药强行喂入她的口中,言道只有她给姜锦下毒,才能从他这里拿到解药。


    姜锦不知裴清妍心里是如何挣扎,但最后,她确确实实,没有再对她下一次黑手。


    料理完一切从长安返还范阳后,姜锦去找了裴清妍,这才得知一切始末。


    到最后,也不知是裴焕君没舍得真给亲女下毒,喂的只是甘草团子,还是说他觉得裴清妍心眼浅薄,这样一唬便足以,总之,姜锦没有中毒,裴清妍把自己巴巴地锁在院子里不肯见人了好久,也还活着,没有毒发。


    当然,没中毒是大好事,凌霄也不会胳膊肘往外拐,她只随口感慨一句罢了:“关心则乱,竟能乱成这个样子,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


    “谁知道呢。”姜锦无所谓地耸耸肩。


    俏俏湿漉漉的鬃毛被日光晒得发烫,它享受得拿鼻子去顶姜锦的胳膊,溅了她一身水。


    正在此时,薛然也回来了。三年间,他的变化是最大的,如今个头已经和姜锦差不多了。


    没人再将他当孩子看了,年前的那场和突厥的小场战役里,薛然扛起枪,做了先锋,好好表现了一番愣头青的实力。


    习武之人没有不爱好马好兵器的,他一回来,院子里两人一马,先跟马打的招呼。


    姜锦坐在一旁马扎上,支着腮笑道:“你可慢些长个儿,再窜要窜到天上去了。”


    薛然不好意思地笑笑,挠了好一会儿后脑勺,然后才支支吾吾地道:“姊姊,那信……我还要写吗?”


    姜锦早看明白了,这小子是裴临安插在她身边的奸细,不过现在嘛……


    她冷哼一声,捏着嗓子阴阳他:“哎哟,先前给你师父通风报信,不晓得多积极,怎么,你姊姊就不配使唤你啦?”


    薛然面露难色,渐憋红了脸。可偏偏姜锦说的是事实,早在那次去长安之前受师父所托,他把她的不少近况偷偷告诉了他。


    现下可不就是被姜锦捏了小辫子么?


    见状,姜锦又道:“知道你们两师徒有办法联络,让你给你师父去信,怎么,这是委屈你了还是委屈他了?”


    可不是么……薛然腹诽,去信是去信,但是信的内容,却总是叫他用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回答他师父有关姊姊她身体近况的问题……


    薛然只好问道:“姊姊,那这回……你想在信里写些什么?”


    也不是不谙世事的孩童了,尽管姜锦和裴临之间的弯弯绕绕,他并不是一清二楚,但是在裴临每回的回信和捎回的古怪草药里,他至少读懂了一句话,那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姜锦沉吟片刻,既而道:“过不了多少日子,估摸着长安那边就要坐不住了,到时有有得忙。差不多了,你且书予他,就说……”


    她墨黑的眼珠一转,随即道:“就说我病得很厉害。


    薛然应声,依言退下写信去了。


    凌霄悄然走到了姜锦身后,她嘴角噙着笑,道:“别看薛然年纪不大,但在军中,也算个小人精了。这小人精,唯独最听姐姐你的话。”


    姜锦却道:“哪是他真的软面包子,被我唬着一起去诓人呢。他只是记恩得很,记得当年是我救了他而已。”


    很多事情都变成了“当年”,凌霄亦不免感叹:“这几年过得可真是快。姐姐,我现在终于有一种心安定下来的感觉了。”


    她补充:“从前总觉得今生太过飘渺,可眼下再回首,倒觉得前生才像那一场梦。”


    姜锦能懂凌霄的感受,事实上,她也时常有这样的感触。


    起初重生的时候,午夜梦回,她总是不知今夕是何夕。


    姜锦道:“好在都走过来了。”


    一切依旧照常发展,万事万物行进的轨迹不会因为缺少了谁而停止转动。这一次,姜锦独自走上了前世裴临与她一起走过的老路。


    卢宝川的眼疾也还是如前世那般恶化到彻底无法视物的地步。独子无力担负,薛靖瑶很快与姜锦达成了和前世如出一辙的约定,一个外拓三镇,一个内稳庶务。


    不逊于任何人,姜锦也着实做到了。


    接连两个春天都在马不停蹄地发兵打仗,难得能在这样好的天色里喘口气。


    凌霄心下有了揣摩,她问姜锦:“姐姐方才让薛然把……把他找回来,是为何意?”


    刷完了马,姜锦又开始慢条斯理地擦她的剑。


    过了一会儿,她才不紧不慢地道:“总要闲下来,才有空顾及这些琐事。”


    凌霄一愣,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她:“那姐姐现在……是怎么想的?”


    姜锦笑笑,没有回答。


    极盛的日光下,锋利的剑刃映出她愈发坚韧的眉目。


    她非藤萝,这本就该是她应有的样子。


    姜锦神色一晃,轻声道:“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凌霄听了,若有所思地将目光转移,然后道:“向前看……姐姐若真的向前看了,怎么会假称重病,骗他回来?”


    难得被凌霄把话给驳了,姜锦垂下眼帘微微一笑,却没有否认。


    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融在和煦的春风里,她说:“怎么?难不成你希望,我拿那压根不存在的毒,骗他一辈子?”


    凌霄小小声道:“没准儿他乐意被骗一辈子呢。”


    姜锦笑意渐敛,没再搭话。


    她抱着安身立命的剑,半卧在躺椅上,几近透明的日光跃动在她的鼻尖。


    过往的爱恨实在太过浓烈,她做不到只向前看。


    春光正好,眼皮被太阳晒得沉甸甸,和缓的薰风吹拂,很快,仍抱着剑的姜锦便睡着了。


    见姜锦安静阖眸、沉沉睡去,一旁的凌霄放低了脚步声,回身拿了条薄毯,搭在她的身上。


    难得浮生半日闲,凌霄没有搅扰,悄悄退了出去。


    不过,窝在躺椅上的姜锦,没有凌霄想得那么安详。


    极难得的,她梦到了很久没再梦到过的前世。


    姜锦想,前世是个什么光景来着?


    是好冷好冷的冬天。


    寒风簌簌,细碎的雪被朔风卷过天际,她裹着厚重的冬衣站在檐角,伸出手,雪花坠入掌心,凉丝丝的。


    ……那时,她在想什么呢?


    越想越昏沉,姜锦有些分不清梦与现实的边界。


    仿佛真有冬雪,被吹入这缭绕的春色里,连指尖都被冻得发凉。


    半梦半醒间,有脚步声传来,姜锦觉着奇怪,循声扭过头去,迷迷瞪瞪地抬眼望门口一望。


    怎么会是他?


    姜锦想,她果真还没睡醒。


    才让薛然传信诓人回来,怎么可能就到了?


    她把眼前所见坦然当成一场梦,扯着薄毯,正打算换个姿势继续睡时,福至心灵地回过了神来。


    春风吹动了她的眼睫,姜锦的眼神逐渐清明。


    风尘仆仆的裴临缓步而来,不期然撞上她的视线。


    无人开口。


    他们只隔着期年光阴,遥遥相望。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精修删改——3.10


    正文就到这里咯,重逢只是一个新的开始,某人还有得追哈~


    追妻日常画风有点儿割裂,会在番外里写。前世姜锦的身后事会交代。


    番外还有其他想法,不过不一定都写~大概包含了姜锦单重生的if线,姜锦vs裴临x2(前世今生)(?),还有一些琐碎的今生日常


    最后打个小广告!四月份开下一本《一枕寒宵》,酸爽双替身,纯正狗血味,添加预收即可品鉴ovo


    前世:她的身后事


    第89章 前世(一)


    檐外的雪还在簌簌而下,气氛宁静,耳边隐隐有哭声传来,淹没在窸窣的雪声里,听不真切。


    裴临有点儿没缓过劲来。


    他席地坐在床前的冷砖上,面色灰败,眼里眉梢却看不出悲恸的神色。香烛汩汩燃烧,扑朔的火光投映在他封冻不化的瞳孔中,一片死寂。


    踢踏的脚步声从廊外靠近,有人推门而入。


    屋外的冷风顷刻间门灌了进来。


    地上铺陈的白纸、黑布被仓皇卷起,裴临下意识站起去捉,可纸张轻飘飘的,呼吸间门已被风裹挟了去,怎么也捉不着。


    他随风趔趄了两步,缓缓抬眼,好似这才惊觉门边站着个人。


    可裴临却像什么也没看见一样,很快又盘坐回了床前,拢着那一地散乱的长条形的白纸,拾起笔墨,就着明暗的火光,伏身继续书写。


    “没有用的。”凌霄眼圈胀红,也不知哭过了几回。


    她立在门口,冷冰冰地说:“再多的招魂幡,也招不回她的魂魄。”


    笔墨未停,毫无意义的咒语符文仍在洋洋洒洒地流淌。


    “从前没有功夫陪伴,现在又都有时间门在这里消磨了?”


    “她不会活过来了,你放过她。”


    字字句句好似冰锥,他似乎应该感到心痛才是。最后一个“生”字落下,裴临搁下笔墨,抬手抵在自己的心口,却一点也不觉得疼。


    只是有些乏木。


    他怔忪地抬头,侧过脸去看卧在床上的姜锦。


    她的眼睫轻阖,眉心无有颦蹙,比病中睡下时还要安详。


    隔着厚厚的被衾,裴临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凌霄冷眼看着,没有作声。


    她该是厌烦他如此惺惺作态的模样的,可是把她拉回人世间门的姐姐死了,天地万物骤然间门失去了意义,她只觉自己连厌烦的力气都不再有,唯余冷漠。


    屋子里没有升地龙,冷得活像个冰窖。凌霄深吸一口凉气,指尖微颤,道:“将她下葬吧,不要再搅扰她了。”


    听到凌霄提起姜锦的丧葬,裴临竟有一瞬茫然。


    其实他从未考虑过这件事情。


    说起来,他只思考过自己的身后事该如何安排。


    他想,治好她之后,也不必将这些沉重的包袱告诉她。战场上刀剑无眼,只推说是他不小心受了伤,她那时可能也还需要休养,但她终归是心软的,若知他时日无多,想也不会将他拒之千里之外。


    或许他们还可以趁着最后的时光,去想去的地方转转,也不拘是何处,总归有地方能跑马,跑累了就凑到蜿蜒的小溪,掬一捧凉水濯面。


    等到他真的身故,想来她也不会太难过。


    可惜他天衣无缝的盘算成了泡影,她走了,走得干脆,连一句话也没给他留。


    凌霄说得没错。人死不能复生,她再也不会醒来,也再不会平静而失望地看着他。


    见裴临神态若此,凌霄垂了垂眼帘,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她只是静静道:“姐姐不会喜欢这里的。”


    像是终于回过神来,裴临望着姜锦紧闭的眼睫,低喃道:我知道……再过两日,便扶灵出长安吧。??[”


    凌霄深深回望一眼被拢在锦衾里的姜锦,捏了捏拳头,这才出去。


    呼啸的北风复又被隔绝在门外,只不过屋内也没有比外面暖和。


    裴临倚在雕花的床栏上,目光停留在姜锦安静的眼眉。


    他好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她了。


    他总觉得还来得及,姜锦虽一直病着,但她看起来活力还好,从不像行将就木的样子,一年、两年、三年都过去了,更多年,是不是也可以肖想?


    眼下,裴临才发觉自己错得多么彻底。


    她撑起病骨不愿在他面前露怯,他就理所当然地把这一切当成了他逃避的理由和借口。


    裴临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她的脸颊,可是他指尖微颤,手心也不自觉地沁出一点冷汗来,叫他连碰也不敢再碰她。


    他想起了很多。


    那一晚的记忆犹为明晰。


    姜锦好像托孤似的,不经意地同他交代着凌霄的去向。


    她那时是否已经自知大限将至?而她那未曾熄灭的心火,是否也曾期冀在最后的时刻,能获取一点来自枕边人的慰藉?


    “裴临。”回忆在脑海凝结成冰,她的声音犹在滚沸:“时局凶险,保重自己……等你回来。”


    稀松平常的一句话,却在蓦然回首的瞬间门成了刺进胸口的一把好刀。


    裴临想,那晚,那个时候,他在做什么?又为什么没有给她回应?


    或许是毒已淤积,心肋胀痛,怕开口了,她能从话音里听出什么端倪;又或许只是习惯了常年累月的沉默,以至于不知该如何言说。


    他卧在她的身侧装睡,直到她若有似无地叹出最后一口气,悄悄挪动身子,朝床榻的内侧靠了靠。


    当时,他甚至是松了一口气的。几乎被各路解药熏入了味,她离得远些,也好叫她不那么容易察觉。


    但此时此刻,那柄锋利的刮骨钢刀,终于还是剜在了他的心头。


    连带着那些侥幸一起。


    五脏六腑像是被揉在了一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肺腑间门弥漫着支离破碎的痛楚,裴临有些分不清楚,这到底是淤积的毒素发作,还只是心痛而已。


    他伏在床沿,隔着锦被攥着她的手,生生呕出一大口血来。


    黯淡的深红在绀青的被面上迅速晕开,成了这四方天地间门唯一却诡异的亮色。


    裴临低着头,额头抵在自己的手背上,肩背不住地起伏,喘着粗气。


    电光火石间门,他忽又从她最后的话语里捕捉到了一点未竟之意。


    等他回来……等他回来做什么?


    她又为什么在叹气?


    裴临猛然起身,就像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她一定还有话想同他说。


    第90章 前世(二)


    裴临最终还是没有去找她可能的笔墨遗言。


    人已经不在了,但她留下的一切仍旧鲜活。


    窗边青瓷的花樽里,插着几支含苞待放的梅花,修剪花枝的剪子就搁在旁边,上面甚至还残存着草绿的枝叶碎屑,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很容易想象那是一副怎样的场景。


    她病中吹不得冷风,在隆冬时节,大多数时候,她只好窝在房中,做些闲事打发时间,看几页书,折几枝花。


    或许是一会儿就失了兴致,也或许她气力不支,修剪到一半就抛开了。


    裴临抬手揩掉了唇角的红,目光落在那还没来得及开放、没来得及枯萎的花苞上。


    这一望,脚步就再也迈不开了。


    何必呢?他是想翻天覆地地去寻找什么证据?


    证明她对他犹未死心,证明她至少还有遗言可以交代,又能带给活人什么快慰的感受?


    她已经走了,何苦连她留下的居所都翻个遍。她最要体面,若知他打算这般行径,还不知要和他生多大的气。


    想到这儿,裴临忽然牵动嘴角,笑了笑。


    可紧接着,他笑不出来了。


    她不会再和他生气了,也不会怨怪他。


    时间的尽头停在了这里,他连同世间所有,被她一齐抛下了。


    仿佛这具身躯里最后一股劲,也被彻彻底底地抽离了个干干净净,裴临喉头哽滞,跌坐在了纸墨堆里。


    漫无边际的白与黑将他淹没,几乎是膝行几步,他朝床榻上再也不会有声息的姜锦靠近了些,却并不抬头看她,只仰靠在床头。


    有人单手掩面,哀极的恸声连同眼泪浸润在指掌间,很不体面。


    ——


    姜锦的离世,并不是一件多么令人意外的事情。


    她身体一贯时好时坏,冬日本就难熬。


    便是凌霄,心里也不是没有准备的。


    她竭力控制自己不去想最坏的结果,可这不代表她真的能骗过自己。


    世事难料至斯,凌霄很难说明自己的心情如何。


    ——姜锦像是猜到了她会了无生念,才给她安排了那样的一个去处,用遗言之名,给她留了一个念想。


    阖府上下,唯一措手不及的那个人,竟是姜锦那聚少离多的丈夫。


    凌霄静默着,听裴临问她:“她……她可说过,她想去往何方?”


    已经足有几日了,久到连不知何处知晓了消息、要上门吊唁的贵客都拒了许多波了,眼下分明连“姜锦”二字字都没提起,凌霄的眼圈还是泛酸。


    她攥紧了拳头,抬眼看向面前的裴临。


    这个男人以一种可怖的速度瘦了下去,眼窝渐深,眉骨显得愈发挺立。玄色深衣穿在身上,就像裹了一袍子的风,空空荡荡。


    凌霄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替姜锦生气,抑或该不该替她不值。


    她只是觉得有些无力。


    这样的消瘦又能代表什么呢?代表他用情至深抑或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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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旁人眼里,他大概真的配得上那四个字。几日水米未进,只守在她身边陪着她,连小殓亦未假手于人,连魂幡都是亲手操持。


    可想到这些,凌霄的拳头却更紧了,她冷然说道:“总归不会是长安。”


    姜锦不避讳谈起生死之事,漫长的空寂岁月早让她学会了接受这一切,她也确实提起过自己的身后事。


    今年初雪降下的时候,她感叹,雪真好啊,雪永远都是自由的,还说,她想要去一个每年冬天都能见到雪的地方。


    没有明说,但是凌霄和她都知道,她说的不是哪年要去哪地周游,而是身后事。


    听见凌霄所言,裴临垂了垂眼,掩去怅惘的神色,淡淡道:“是啊,长安不快活。她可有说过,具体向往的所在?”


    语气寡淡,不见沉重。


    落在凌霄耳朵里,俨然是另一种意味——表面哀痛,实际却难称伤怀。


    会和他打起来,简直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若非怕扰了姜锦的清净,凌霄压根忍不到今日。


    可如今,她已被葬入棺椁,只待择好的吉日,便要走出这困了她半生的长安城……


    凌霄怎么也忍不下去了。


    凭什么姐姐她死了,而这个男人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她的姐姐没有以后了,他却依旧会是那个煊赫鼎盛的一方节度?


    没有章法的剑招裹挟着怨气袭来,裴临站定在原处,没有躲闪。


    还是正在不远处的元柏瞧见了,快步疾驰过来拦住了凌霄。


    元柏的眼圈也是红的。


    姜锦与他们军中的这些人曾经都很熟悉,早先在河朔时,也算是日日混在一起,而她是一个很好的人,这种时候,为她掉几滴眼泪,实在算不得稀奇。


    他双手高举着自己的剑鞘,抵住凌霄紧握着的不断下压的剑锋,哑着嗓子说:“凌姑娘,在夫人的白事见血,不是吉兆。”


    他很聪明,知道说旁的事情压根拦不住她。唯有姜锦。凌霄对她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迷,只有提起姜锦,才能阻拦一二。


    凌霄深吸一口气,她咬着牙,狠狠地甩脱了手中的剑,“你不配好好活着!”


    她转过身去,谁也不看了。寒风中,她的声音越来越渺远,“要清净的地方。要能看得见雪的地方……”


    凌霄走后,元柏放下剑,悄悄退到裴临身侧,低声道:“主帅,你为何不同她解释?”声音里有不解和心疼。


    裴临想做的事情,瞒不过、也不会瞒着他和元松俩兄弟。试毒之事,他是知晓的。


    “何必。”裴临的话音依旧平淡,只有仔细听了,才能从尾音里察觉出一丁点异样,“迟了,就是迟了。”


    元柏默了默,良久,才恳切地道:“药已凑齐,主帅至少要珍重己身,我们这些人,还仰赖着您。”


    裴临沉默不语,连眉眼都未曾松动。


    是啊,他早非当年那个一身草莽气的小子了,肩上有卸不下的重担,择出几日沉溺于悲伤,其实都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还没到可以倒下的时候。


    ——


    扶灵出长安的那一日,天边堆叠着厚厚的乌云,是风雨欲来的架势。


    死后哀荣没什么值得细数,裴临只记挂着一件事情。


    满长安的绫罗绸缎都被他派人搜罗了来,再强请了好些手艺出众的绣娘日夜赶工,赶制出了许多身百迭裙,送入随葬。


    人总是需要一些不那么理智的部分,才好用这些身后事来麻痹自己。可恨的是,自始至终,裴临都很清楚,这一切不过是他给自己的安慰,于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她连只言片语都不曾留给他,又怎会在乎自己死后的这些琐事呢?就连那身叠在枕边的百迭裙,可能也只是她随便择来明日穿穿的,没有什么特殊的意味。


    裴临将自己关在她的寝屋数日,可回过神后,触目所见都是她,他又不敢再踏足有她痕迹的地方了。


    直到送葬的队伍起行,他走出了那困住她余生的宅邸,走向漫无边际的天地,他才知道,躲,是躲不开的。


    山川湖海,何处所见没有她的身影?


    风是她雨是她,睁眼是她闭眼也是她。


    看到新婚的小夫妻,他会起他和姜锦潦草的婚仪,天上飞过几只鸟儿,也会想到她老神在在地眯起一只眼睛,指着越冬在枝头落脚的鸟群,和他争执哪一只才是头鸟。


    她那时指着那只平平无奇的鸟儿,笃信道:“等会,一定是它打头阵,我敢跟你打赌。”


    正说着,那鸟儿抖抖深褐色的翎羽,呼啦呼啦地飞了起来,落在枝头的其他鸟儿就像被撒开的芝麻点儿,也随着它一齐飞上了天。


    她拍着手,雀跃极了,叫着这个月她的洗脚水都要他来担,才不管裴临有没有承她的赌约。


    可是她那般欢欣,眼睛那般亮,气性再大的少年郎也软了眉眼,一面说她强买强卖耍无赖,一面又真的心甘情愿为她差使。


    人世间的感受在这倥偬时光里大步后退,可人总归是要向前走的,时间也是,裴临被夹在时间的缝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但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却提醒着他,无论他愿与不愿,她都会离他越来越远。


    于是,值得期待的就只有午夜梦回。


    他期待与她在梦中相见。


    据说头七的时候,眷恋人世的鬼魂会悄然入梦,未曾信过这等神鬼荒唐言的裴节度信了。


    到姜锦头七那日,他焚香沐浴,正过衣冠,早早入眠。


    可惜整晚也没等到她气冲冲地赴约,没等到她指着鼻子骂他是蠢货,怎么就来得这么晚,怎么就没了那天大的本事把她救回去。


    裴临仍不死心,诵过整卷的本愿经,诵到口鼻溢出鲜血,夜里沉沉睡去,梦中还是一片空白。


    她一定在怨他,连梦中也不肯相见。


    怨他什么呢?裴临想,大概是怨他动作太慢,还没有遂她心愿,将她葬在她要的清净的、可以年年看见雪的地方。


    是啊,连她的遗愿都还没有完成,她怎么可能舍得来见他。


    想到这儿,他的心情忽然安定了不少。


    等到带她回去,陪她一起挑一处好地方,等到她……入土为安,一定会再来寻他的。


    漫天都是白幡,所见皆为丧仪,裴临在颠簸的车驾中铺开了纸墨。


    他觉得自己有许多话想同她说,可是近来精神恍惚,他有些担心见面时浑都忘了,索性找来纸笔,打算记下来,到时好一并开口。


    草草动笔实在太不庄重,他想了又想,索性把眼前所书当作一封家信。


    笔尖悬停在半空,久久未曾落下。那本该拉得稳满弓的手腕,不知怎的,连只笔都拿不稳了。


    纸上墨痕渐次晕开,似有千言,落笔却只剩寥寥数语。


    ——仲月既望,草木葳蕤。此别之后,两地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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