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听清裴临说什么,凌霄便已经下意识警觉地退了两步。
姜锦没有明说与他之间两辈子的烂账,但也没有隐瞒,凌霄是了解了个七七八八的。
凌霄觉着,裴临实在是一号讳莫如深的危险人物,意欲避开,可刚抬步,便被他伸手拦下。
裴临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只把方才的问句重复了一遍。
“这只荷包,你要替她送给谁?”
送荷包当然算得上是暧昧行径,然而凌霄却相信,顾舟回拿到之后也一定不会多想。
——姜锦压根就不会针黹女红,要她缝个兔子皮、缝个活人身上的皮肉伤还行,绣荷包?那不可能。
此时被她拿在手心里的荷包,是小店里卖十个钱三只的成品荷包,朴实无华,姜锦买了一沓日用。
这就是个装东西的玩意儿,没有人看到它会想入非非。
凌霄想着,却把右手往袖底再缩了缩。
她已经知道了,重生的裴临有异样。他不知在卖弄什么把戏,但目的总归和姜锦是相悖的,所以……
她不能让他清楚她们打算做什么。
凌霄眼珠一转,索性不走了,而是顺着裴临的话继续说下去:“裴大人神通广大,那你猜猜,这是送给谁的?”
她露了行迹,而顾舟回又将要启行离开,无法改日再去找他,所以凌霄没有一走了之,因为就算她不说,裴临稍微一盯,也就能知道她要去找谁。
抛回的问句似乎更印证了他的猜测,裴临沉默,目光停在凌霄的袖管,旋即道:“是要去找那姓顾的。”
凌霄听了,便觉自己方才的作答是对的。
昨夜发生的事情,裴临肯定知道得不少,没准一直都盯着呢,否则怎么会如此笃信?
不能让他知晓她们的意图。
凌霄捏了捏拳头,扬起头,笑得格外张扬,她说道:“既知道,又何必自取其辱?总之送给谁,也不会是送给裴大人你的了。”
她避而不答真正的问题,但每个字都在引诱他往男情女爱的方向去想。
凌霄的话难听得很,裴临的目光微微闪烁,他低眸,轻笑了一声,道:“避开白日的人来人往,挑了大夜里依依惜别,还真是有情调,临走了还舍不得,要留下赠礼。”
这话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
凌霄巴不得他这么想,她甚至还添油加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才继续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姐姐她从来没有送过你这种东西。”
裴临唇边戏谑之意未减,他长睫轻垂,掩去了瞳孔中的神色。
他没那么好诓。
他其实知道,凌霄说的话大概是真假掺半的。
凌霄对他的态度从来取决于姜锦对他的态度,所以此时此刻,当然也不会对他假以辞色,像之前送薛然那回一样,故意用言语刺激他,并不让裴临感到意外。
他甚至能隐隐猜到,姜锦或许是有事要托顾舟回帮手。
可再理智又有何用?
他心里闪过无数个正确的念头,却还是难以自抑的,去想凌霄所描述的那种可能。
很正常,不是吗?
男未婚女未嫁,适龄的小娘子送只荷包、送张帕子给心仪的郎君,实在不算稀罕事。
可这人是姜锦。
要她绣花和给她一刀也没差了,她也没有送过任何人针线上的物什。
裴临还记得,当年姜锦同他浓情蜜意的时候,曾扬言要像其他小娘子一样,绣个像模像样的荷包给他。
当然,到最后他并没有收到传闻中的荷包。据说她戳了自己两天,转头就抛开了这茬。
裴临当时不以为意。
她的手注定是要去拿刀剑斧钺的,区区一根银针,搞不定就搞不定了,难道还要强迫她去做她不喜欢的事情,像尘俗中绝大多数女子那般才叫表达心意吗?
可现在……
指尖没来由地传来些微的刺痛,像幻觉,却又不是幻觉。
裴临皱起了眉,他定定地看着凌霄袖底垂下的那两根系绳。
青布的,很粗糙,也像是初学者的手笔。
仿佛这就是他前世未曾收到的那只荷包。
万一凌霄所说是真的呢?他想。
见裴临陷入了更深沉的沉默,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凌霄自觉火候差不多了,没再耽误,敛了敛神色,毫不犹豫地从裴临身侧走过。
确认离开他的视线之后,凌霄的心情和步伐都松快了不少。
她忽然就更能理解姜锦的想法了。和这样深沉的人相处,实在是称不上轻松。
路上没再耽搁,凌霄紧赶慢赶,到了顾舟回的家门口。他身世清寒,家中自然也无什么门槛牌匾。
此时,顾舟回正在扶母亲上犊车。
他母亲生他时年纪已经不小,眼下已经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了。
搀扶母亲上车后,顾舟回抬手抹了把额头,他张望一圈,似乎是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很快却又收回了目光,只扭头又回望了一眼自己的家。
还好,赶上了。凌霄快步上前,喊了他一声:“顾公子——”
顾舟回的表情看不出是惊喜还是失望,他拱了拱手,道:“凌姑娘。”
凌霄拉着他,稍稍避了点人,随即低声把姜锦所托之事说了出来,又将这朴素的荷包交到了他手上。
顾舟回正色收下,道:“我都明白,我会小心的,不让人察觉。”
凌霄认认真真地同他行了谢礼,道:“这两日,麻烦顾公子了,顾公子的襄助,无论是我们娘子还是我,都会铭记于心的。”
“这是哪里话?当时……”
最落魄的时候,是姜锦买下了他的画,他才有银子医治母亲的病,后来更是知道,是她帮忙向刺史引荐。
她做了这许多,却不显山不露水,也并没有主动告诉他。
顾舟回顿了顿,他看了一眼整装待发的犊车,心里有些滋味终究不好言说,最后只问凌霄:“回去之后,姜娘子还好吗?裴刺史可有怪罪她?”
凌霄摇了摇头,顾舟回像是松了口气,他抱拳,笑意温和,道:“那就好。”
见他如此,凌霄心头的猜测也落到了实地,看着顾舟回离去的身影,她忽然觉得如果……
倒也不错。
——
顾家从前还算有点小钱的乡绅,可惜后来没落了,仅剩的族人为了抢那点恒产打得头破血流,顾舟回那时还小,父亲又死了,孤儿寡母自然被赶出来自立门户。
好在日子总算看得到点希望,这批书院的学子中,今年裴刺史只举荐了顾舟回一人去长安应学,还帮他雇了车马。
长途跋涉,唯一让顾舟回放心不下的只有他的母亲。
才出城门、还没来得及进入官道,犊车忽然就停了。
顾舟回在车内,听到外面两个护卫大喝“来者何人”,他动作一顿,安抚了母亲两句,随即便撩开衣摆、大步下了车。
就他下车这一会儿功夫,那两个护卫就已经被撂倒了。
顾舟回眉心突突地跳。
倒也不能怪他们功夫太差,实在是他这一行实在是朴实到家,箱箧里除却些书还值点钱,并无财宝要守护,自然也没必要找来本领多高强的人随行。
顾舟回往前几步,扶两个护卫起来,
随即,他又朝没有继续动手的不速之客抱了抱拳,冷静地道:“不知阁下意欲何为?何必动手,我们可以先聊一聊。”
“不速之客”正抱着臂,闻言,他冷冷道:“我只要一样东西。”
顾舟回一愣,想到犊车上的母亲,好脾气地道:“阁下但说无妨。”
对面的男子不答反问:“方才那女子给了你什么?”
“荷包?”顾舟回下意识答。
那不速之客已然走近,朝他伸出了手,道:“不是你的东西,还是交出来比较妥当。”
作者有话说:
姜锦:?
——
第72章
活了两遭的人了,居然还干得出这种拦路打劫的事情。
裴临从未如此意气用事过。
黑吃黑的手段,他熟稔得很,劫粮草堵追兵,也不是没干过,但是要对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施加武力,确实还是有些不寻常了。
坦白说,裴临觉得自己很幼稚、很好笑。
他略一抬眼,看向犊车旁站着的文弱书生。
一身青色的缺胯袍,从头到脚都素净得像个新寡的小寡妇。五官是端正明朗的,只不过怎么瞧都不太顺眼。
裴临目光微顿,眼神停留在顾舟回单薄的肩上。
这是一个和他截然不同的人,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与他相似的地方。
姜锦若是想,大概一拳捶飞两个也不在话下。
可就在昨夜,他们亲昵地相偕河畔,近处细柳依依,远处月色明媚,就像是上苍有意,特地渲染出这样的好气氛。
许是夜风冷凉,顾舟回解了外袍,披在了她的肩上。
天色阴沉沉,裴临放心不下,自姜锦离开之后悄悄跟在她身后,只恐她再出什么岔子。
正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本该识相地离开,却自虐似的未曾挪步。
不过即使看见这一幕,裴临的理智也并未消失,在裴焕君和凌霄等人赶来此地之后,他愈发能够确定,眼前所见,千真万确是姜锦安排好的戏码。
可演戏又如何?这何尝不算她对顾舟回的信任?
同样无法忽视的是,裴临的心脏在胸腔毫无规律地狂跳,没来由地情绪火燎似的不断蔓延,直至今朝。
姜锦不可能猜不到他没那么容易死心,大概还是会因为所谓的“保护”跟上她。
或许……她也知道他就在不远处。
然而,她并不在乎。
她凭什么要在乎呢?
如她所说,他们已经毫无瓜葛了,除却那些乏善可陈的、毫无新意的陈年旧事。
在姜锦上刺史府的马车离开之后,裴临立在树影的阴翳中,久久不曾离去。
他忽而明了了姜锦今夜是想做什么,只怕除了不小心受了伤流了点血,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而那杨柳下的顾舟回却也没走。
他背对着石砌的粗糙阑干,站了很久,直到马车的影子都全然消失在视线里,也没有一丁点挪步的意思。
活生生一出尾生抱柱。
裴临忍了又忍,拂袖而去。
然而今日,听见凌霄那故意为之的刺激之后,裴临终究还是没有忍住,转身去往了云州城外。
他留不住的东西有很多,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至少这一次,他得留住点什么。
很堂皇的借口。
此地还未至官道,又远离城门,四下无人。
裴临十分坦荡地说明了来意,随即盯着顾舟回道:“不属于你的东西,还是交出来比较妥当。”
顾舟回本就还在状况外,闻言更是一愣,他直觉眼前这人话里另有含义,可一时间却想不明白。
他的眉峰下意识一皱,下意识把裴临的话理解成了另一个意思。
见顾舟回迟迟不答,裴临勾了勾唇角,笑了笑,道:“还需要我说得再明白一点?”
剑刃的寒光闪得更近了些,顾舟回本想往后退,但他忍住了,冷静地开口道:“一点私物,阁下取之何用?”
姜锦交予他做的事情,他当然不会就这么拱手漏给旁人。
况且,就算她没有明说,但是顾舟回不是傻子,能猜到这些事情一定干系重大,根本不可能把东西交出去。
这份犹豫显然只会被裴临理解成不舍,他嗤笑一声,道:“很抱歉,那我便只能动手了。”
那两个护卫倒是尽忠职守,试图拔刀,被顾舟回拦住了。
顾舟回脑子转得快,他清晰地记得,这位不速之客方才提及的只有荷包,而非画像,也就是说……
至少,他是不知道里头是有什么的。
顾舟回垂了垂眼,压低了眉梢,双手揣入袖中,道:“以卵击石,岂非蠢材?虽不知义士为何想要这东西,但我的亲娘还在犊车上,是不可能同你硬碰硬的。”
袖底,他动作极快地把画像卷入里衣袖中,旋即又在袖袋里摸索出一小锭银角放进荷包,随即抛了出去。
裴临眉梢一挑,眼疾手快地接过。
荷包入手的粗糙质感盘桓在掌心,他似乎却连低头多看一眼掌中之物的耐心都没有,抛下一句“那可多谢”之后,立时便走得无影无踪。
“顾公子……”一个护卫小心翼翼地出言提醒。
顾舟回这才醒过神来,他皱着眉,像是很不能理解。他同护卫道:“无妨,世道艰辛,有些莫名其妙的人也正常,许是过路人没了盘缠才行此事。”
他又上了车,安抚过母亲之后,才悄悄地再将姜锦让凌霄拿予他的画像展开。
意外终究让顾舟回心生惶恐,害怕再横生枝节,他索性死盯着这张画像,直至每一处细节都刻入脑海。
读书人的记性自然是好的,确认自己记清楚之后,顾舟回摸出一只火折子,将它焚毁了。
记在脑子里,才是最安全的。
——
返回云州城后,裴临转头去了一处典当行。
这里也是他的产业,他和手下时常在这里落脚见面。
见他来,原本正闲坐着喝茶的元柏起身迎了上来,道:“三郎,我正好有事同你禀报。”
裴临睨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道:“这两日清闲,喝了几盏茶了?”
元柏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嘿嘿一笑,和裴临一起往内间走。
内间无人,好说话。裴临问他:“那裴焕君手底下的两处铁矿,可摸清楚是怎么渗进去的了?”
元柏点头,道:“主官早就和他暗通款曲,一起应付朝廷的监察罢了,在帐上做些手脚,偷偷留下一部分,不是难事。”
裴临又问:“采矿之人皆有定数,要登记造册,人多口杂,有心之人若查,是能归总出来的。此事他是如何解决?”
元柏默了默,话音有些沉痛,他说:“买卖人口,畜养私奴,像养畜牲那般,不见天日,自然无人得以探听。”
果然,不论是宏大的伟业还是痴愿,背后总是浸着淋淋的血。
裴临也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道:“替我伪造一封书信,佯作是从长安送去范阳的密信。内容,我草拟给你。”
元柏应下。
似乎没有旁的急事了,他终于吐出了自裴临进来便憋着的那个问题,“三郎,你这攥着的……是个什么东西?”
元柏指了指他的右手。
裴临低头,缓缓看向掌心的那只荷包。
过来的一路上,他其实都刻意地忽略了它。
她赠予的物件,那小书生就这么轻易地抛下了,可真是识时务。
裴临只觉自己好笑。
不是他的东西,就是夺了来,又能怎样?
虽然这只荷包针脚粗陋、毫无技艺可言,看起来就像是成衣店里的添头,十文钱能买三只的那种……
不过,越是如此,裴临越是笃信这是姜锦的手笔了。
她重来一世也不可能变成个精湛的绣娘,若是个花团锦簇鸳鸯戏水的绣件,他反倒不觉得会是她的手作。
想到这儿,他的掌心莫名有些发烫,像是被强取之物灼伤了。
裴临眼神黯淡,复又合拢了指掌。
不是予他的,那又如何?
这只荷包,现在就是在他手里。
方才的犹疑已经被裴临尽数抛在了脑后,他现在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强留住这一切,哪怕与他无缘亦无份。
就让她讨厌他吧,裴临想,他不在意,至少恨也是一种浓烈的情绪。
作者有话说:
不是要强取豪夺的意思,只是这狗子不打算停手
第73章
见裴临似乎是陷入了沉思,一旁的元柏等了一会儿,终于出言提醒道:“三郎?你这是怎么了?”
闻言,裴临这才回过神来,他揉动手腕,淡淡道:“无事。拿纸笔来。”
他略抬了抬眼,见元柏的眼睛还定在他手中那莫名其妙的荷包上,拔都拔不开,于是轻笑一声,问道:“怎么了?”
元柏摸了摸后脑勺,道:“没什么,就是瞧着有些眼熟。”
裴临没太在意,他低眉看着掌心的荷包,许久,才将它揣入怀中。
他拈了笔,信手在纸上书下几行大字。
内间里没有光线,只有两盏油灯,光影交错重叠,倒衬得这字愈发遒劲有力,像是从阴影里走出来似的。
字如其人,他的笔锋一贯也是凌厉的,恰如他上扬的眼尾和眉梢。
元柏心下感叹,一面很快收了纸笔,他扫到字笺上的内容,微微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道:“朝廷要动藩镇了?”
裴临今日心情不错,他屈起指节,一面敲着桌角,一面反问元柏:“你是不是想问,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元柏点头,旋即又道:“不对,藩镇割据日久,长安苦矣,想动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都算真的。”
确实如此。裴临似笑非笑,“你继续往下读。”
元柏依言,目光继续往下扫,脸上的惊异也越发明显了。
他啪地一声双手合十,合拢了字条,道:“用藩镇打藩镇……可长安真要兵行险招,勾连淮西,朝河朔进犯?”
裴临的眉梢挂着讽然的笑,他稍闭了闭眼,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头,道:“自然是真的。”
他所述之事,前世实打实的发生了。
自多年前那场动乱过后,诸藩势力膨胀,犹如中原王朝一般世袭罔替,粮税一概不上交,长安如何忍得。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几任皇帝下来都琢磨着这事儿呢。
要说这皇帝可真忙,无论是世族还是地方势力,都是他不得不面对的隐患。
然而皇帝也不是神仙,各处兵力紧缺,边关的藩镇却是兵强马壮,轻易动不得。所以他想撺掇藩镇之间内斗,好坐收渔翁之利。
前世也正是这样的乱局,给了裴临和姜锦大好的机会。
天下太平固然是好,可像他们这种背后无人背书之人,却没办法在太平年代里出头。
这一次,这同样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各种意义上。
裴临同元柏继续道:“伪造得周密些,这‘密信’,可是我给那裴刺史的投名状,此人谨慎,别叫他瞧出端倪。”
说着,他的唇角泛起了戏谑的笑。
好机会……亦是好鱼饵。
裴焕君此人谨小慎微,前世面对动乱的时局,始终没有贸然动手。可若这一次,他提前知道了消息,提前做足了准备呢?
裴临不信他不会动心。
也只有借此机会,彻底铲除郜国公主余脉的势力,他或许才有和她真正敞开心扉的机会。
元柏听过吩咐,只是应下,尽管好奇也没有多问。
做人属下么,最重要的就是嘴严,亲近归亲近,不该问的他是一句也不会问。
元柏走后,裴临独自在内间留了一会儿,近来要筹谋的事情不少,事关重大,他需要好好理一理。
元柏做事很利落,第二日一早,裴临再次来到典当行,便拿到了那封伪造的密信。
他揭开信笺,亲自确认过之后,带上它去往刺史府。
也是赶得正巧,裴临刚到,便见刺史府的门匾之下,姜锦同凌霄一道,牵着马走了出来。
算算日子,她今日差不多要回山中去祭奠姜游,也是时候该出发了。
裴临脚步一顿,没有继续往前。
姜锦今日没有着男装,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马面裙,裙幅上绣着几支兰草。
姜锦甚少穿得这样清新隽永,只可惜下一瞬就破了功——
她嬉笑着,一个后踢腿飒沓地翻上了马背,裙边的兰草似乎受了惊,在带起的微风里抖了一抖。
正是早上热闹的时候,裴临负手立在街边三两成群的人丛中,易容后的面容瞧不出一点情绪,也没有一丁点多余的存在感。可袖中,他的十指却彼此紧扣,像是正在压抑着自己靠近的冲动。
姜锦本是不爱鲜艳明媚的衣装的,直到后来身体愈发不好,她才爱上了那些能衬出点好气色的衣裙。
现在的她,显然并不需要,尽管过于素淡的裙衫同她热烈张扬的性子不太相配,可是她脸上的笑容,怎样都好看,无需什么东西来衬。
似有微风拂过她身边,又漫至他的眼前。
裴临微微有些恍惚。
再回神时,姜锦已经骑着马,从他面前经过了。
她在马背上和凌霄低低地说着什么,裴临听不真切,只知道,她大抵是开心的。
她们的身影很快便消失了,裴临定了定神,转身进了刺史府。
——
回范阳的路途遥远,从青县返还之后,姜锦不可能和凌霄两人就这么径直回去,她们得先回云州,再同裴清妍、和之前一起来的仆从一道回去。
许是在自己真正的家中待了一阵,过了些松快日子,裴清妍的面色要平和不少。
在车队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相同的场景里,又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所以为免尴尬,姜锦其实有意在避开与裴清妍单独碰面。
凌霄晓得了,还略带不满地道:“姐姐倒还躲着她了。”
姜锦便笑道:“哪里躲了?只不过……我如今见她如此,其实还是有些难安。总有一种因缘际会下,坏了人家姻缘的感觉。”
凌霄自是知道她说的是什么,闻言也轻轻一叹,既而道:“哪里怪得到你头上?怨也只能怨她自己,搬起石头最终砸自己的脚。”
其实说起来,裴清妍是裴焕君的女儿,凌霄看她也应该带着拐着弯儿的血仇。
可偏偏,上辈子她们也是认识的,她同裴清妍的私交还要比姜锦同她的深些。凌霄再一想裴清妍被自己的父亲利用了两辈子的真相,这仇记来记去,也没记到她头上。
“她若不知悬崖勒马,我也不会这么轻巧揭过。”
姜锦客观地评价,语气不算太好。
她很快转了话题,同凌霄玩笑道:“凌霄,在裴家这些日子,你倒是忍得住没动手,我还真担心你一时克制不住……”
如果说仇恨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凌霄那二哥哥凌峰就算是她在汪洋里漂泊的栈板了。
若非还有他在,只怕她真的会做出些不管不顾的事情来。
也是凌霄这几日一直还算心平气和,姜锦才会提起此事。
凌霄确实也还平静,只不过眸底还是浸着恨意,她磨着牙道:“我要报仇,但我也要活着。我还要提着他的头颅,去祭拜逝去的冤魂。”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还得陪姐姐,我若死了,姐姐也会伤心的。”
这话换个人来说,难免有些过于讨好以至于显得油嘴滑舌,但是是凌霄说给她听,姜锦便不觉得如何。
因为她的眼睛很亮,她也确实这样做了。
前世,凌霄本不必与她一起困守在那四方的院中,可她还是一直陪着她,直到她油尽灯枯那日,也未曾离开。
想到这儿,姜锦的眼眶有些发热,她捂着凌霄的手背,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听见一旁有熟悉的声音喊她。
“阿锦姐姐——”
姜锦扭头,见裴清妍提着裙摆,笑盈盈地朝她走来。
她怎么还主动来了?姜锦微微蹙眉。
走近之后,裴清妍笑意不减,她福了福身,道:“多日未见,也未曾和阿锦姐姐好生说过话,凌姑娘可否避一避?我同阿锦姐姐有几句话要说。”
凌霄眉心微蹙,她抬眼望向姜锦,见她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姜锦有些不解,她说:“二小姐有什么话,直说便好,不必拐弯抹角。”
裴清妍歪了歪脑袋,看向凌霄戒备的姿态,她垂下眼帘,道:“凌姑娘之前临走时,还来找过我呢,生怕我再起坏心思,害了阿锦姐姐。”
姜锦微讶,回头看了凌霄一眼。
凌霄肩膀蓦地一抖,假作不知,抬头望云。
裴清妍看着她们熟稔的姿态,忽然就笑了起来:“看起来,阿锦姐姐很信得过凌姑娘,左右附近也没有第四个人,那我直说了吧,也不必避讳。”
姜锦点点头,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紧接着,她便听见裴清妍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道:
“阿锦姐姐,那日在席间……我瞧见你去哪里了。”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裴清妍的尾音甚至称得上有一点狡黠,只是听清了她说什么的对面两人,看起来就没有这么好整以暇了。
姜锦微讶,面色倒是不改。
她抬起胳膊,拦下了身后意欲向前的凌霄,随即抬起眼眸,对上裴清妍的瞳孔。
姜锦坦然迎向她的眼神,扬眉反问:“哦?二小姐见我去哪儿了?”
裴清妍倒也不蠢,她道:“阿锦姐姐这是在试探我,试探我是不是虚张声势,对吗?”
她顿了顿,朝姜锦又走近了些,道:“可惜不是,我看得很真切,你去了内院。紧接着,我阿耶那边像是知道了什么一样,在席间说,内院进了贼丢了东西,所以要搜寻一番,让客人们别忧心。”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姜锦启唇,轻轻一叹,果然还是不会有那么顺利。
她眸中光彩静静流转,不慌不忙道:“那二小姐此时提起,又意欲何为呢?”
裴清妍微微嘟了嘟唇,道:“阿锦姐姐不否认,可也没承认。”
姜锦弯了弯唇角,笑意称不上和煦,只是在笑罢了,她说:“你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裴刺史,却在此时此地说与我听,总该有些目的。”
裴清妍低下眼眸,神色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可怜。她本就生得娇俏,纵然眼下未施粉黛,此时一低眉一垂眼,瞧着还是让人生怜。
她说道:“我的目的……不过是要同你示好罢了。”
闻言,姜锦微微有些咋舌,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侧的凌霄忽然冷然哼了一声,道:“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思。”
裴清妍的脾气突然变得奇好无比,没呛声,也没回嘴,只是继续同姜锦道:“阿锦姐姐,我如今势单力薄,总是要为自己打算的,你说是不是?”
说罢,她似乎真的没有其他的想法了,就这么静悄悄地转身离开。
看着裴清妍的背影,姜锦陷入了沉思。
而凌霄在旁道:“姐姐,我这两日会多盯着她一些,我总觉得她还藏着坏。”
姜锦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轻笑一声,道:“其实,她不止是在说自己,也是在提醒我。”
凌霄不解地啊了一声,旋即便听得姜锦解释道:“势单力薄、无依无傍,她是如此,我又何尝不是?”
盐米要一口一口地吃,路要一步一步地走,所以重生回来的这一年间,姜锦并不急于求成,急于取得多么惊世骇俗的成就。
她的愿望一直很简单,片瓦遮头、衣食无忧,若在此之上,还能展立自己,那就更好不过了。
然而眼下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却似乎都在提醒他,一切都在朝着事与愿违的方向发展。她想慢慢来,想稳扎稳打,那只怕到时候铡刀悬在颈项间,她也来不及反抗。
而且难以言说的是,其实她心里,其实还暗暗憋着一股气,想同裴临较量出个高低来。
这倒不是说她还想同此人有什么感情上的痴缠,姜锦只是觉得,若这辈子,她过得还不如前世和他一起打拼的时候,她会觉得很窝火。
好吧,其实也是很幼稚的一口气。
姜锦悄悄把这口气叹了出去,然后开始掰着指头算:“如果一切还未改变,至多还有不到一年……”
凌霄已然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事情,她抬起头环顾四周,见附近无人,才低声道:“……就要乱起来了。”
姜锦点头,若有所思道:“是啊,我们先知先觉,总还是可以想一想闯一闯的。”
她也想更快的成长起来,不依靠裴临的力量。可是终究一个人势单力薄,或许,她和裴清妍可以成为利益交换的关系。
那……问题来了,裴清妍想要什么呢?
——
刺史府。
裴临与裴焕君对坐在小棋枰前,两人之间,是半幅僵持不下的残局。
裴焕君指尖捻着一颗白子,垂着眼帘,斟酌下一步怎么走,一边淡淡道:“你的父亲裴肃,前些日子差人找到我这边了。都是本家,他又知道你先前曾在云州待过一阵。”
裴临未曾隐瞒过自己的身份,此时听到“裴肃”二字,神情亦不见一点波澜。
他记不起自己还有个父亲,亦无所谓。
裴焕君也不过随口一提。
虽然都姓裴,但是出身亦是能分出一个高低贵贱的,裴肃一支出身东眷,正儿八经的是嫡系,裴焕君就不同了,没那么个好福气。
而如今两人却都窝在中州的刺史之位上,能力差距其实已经可见一斑。
见裴临无甚搭口的兴趣,裴焕君笑笑,道:“犄角之势,局面可不好破。世侄特地前来,总不会当真为了与我在棋枰上厮杀到天黑吧?”
裴临执着黑子的手一顿,旋即干脆利落地落下,既而道:“刺史大人并非闲人,在下又如何敢这样误事?”
说着,他伸出两指探向衣领,从怀中夹出那封密信,越过杀得正酣的棋枰,递给了对面的裴焕君。
他只道:“这封信,本该从长安送往范阳。”
裴焕君先时没多在意,只信手接过。
可待他揭开火封,看清信笺上的内容之后,眼瞳骤然变得幽深了起来,带着危险的意味。
像极了嘶嘶吐着的蛇信。
裴临早搁下了棋子,正浅啜着盏中红茶,似乎是终于感受到了裴焕君的目光,裴临手腕一顿,从氤氲的热汽里抬眼看向他。
“真,抑或假?”裴焕君一字一顿地发问。
裴临不紧不慢地回答:“刺史大人希望,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待裴焕君回答,他便垂下眼,自顾自补充道:“时势造英雄啊……我会希望,这是真的。”
果然,此话一出,裴焕君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的指腹在火封上反复摩挲,就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将它重新融化了似的。
再开口时,这人的声音居然已经有些沙哑了,眸间亦是爬满了晦暗的光。
他道:“世侄又是从何处,截来此封密信?”
裴临抬手,为自己又斟了一盏温茶水,道:“人活在世上,总要有些依傍的手段,这是我的一点诚意,刺史大人只管信、或不信,何必深究。”
裴焕君没说话了,方才微微有些激烈的情绪波动已然被他强行压下,连瞳孔中都再瞧不出一点多余的神色。
不过,裴临看得出来,他心动了。
这正是他想要的。
若不把这个机遇剖献出来,郜国公主余脉势必还会继续蛰伏,难道还要像前世一般,一点点等他们冒头,再在不知多少年后一网打尽吗?
裴临自问没有这样的好耐心。
他得给他们这个铤而走险的机会。
否则,拖的时日越久,叛党积蓄的势力亦会越来越强大。
前世他确实执掌三镇,势力不可小觑,也杀了裴焕君,可是郜国公主余脉的势力就像生在暗地里的藤蔓,依旧在不断的产然滋长,甚至于,姜锦活着一日,他们便一日也未停歇过利用她血脉的打算。
不知过了许久,细微的风穿进回廊,玉做的棋子被吹偏了位置。
然而无人在意。
裴焕君的眼睛停在他最后落下的那子上,道:“倒是个……好消息。”
他没有再继续之前的话题,而是抬头看向裴临,转而开口,似是闲谈:“只是她的女儿,到底没那么争气,有些可惜了。”
骤听得他提起姜锦,裴临略掀了掀眼帘,“此话怎讲?”
“不堪大用,确实不是推她出来的好时机,”裴焕君叹气,他说:“眼皮子浅得只有男人,到底缺她母亲的教养。”
说完,他还促狭地朝裴临挤了挤眼,道:“我原还道,世侄也是抱着奇货可居的想法……”
裴临明白裴焕君此话何意。
他大概是觉得,他是觉得姜锦身份值得利用,故意靠近攀扯,以图日后的权势。然而打得啪啪响的算盘落了空,她似乎心里另有其人。
眼下,裴临忽然就佩服起姜锦这一次的谋划了。
明面上,她悄悄潜入,刺探有关自己身世的线索,暗地里,她有意无意又让裴焕君撞见她与顾舟回私会,让他打消了飘忽不定的期望。
除却时间上没掐到那么准,若非他半路用石子儿惊了刺史府的马车,否则可能要露馅以外,这个计划,几乎是天衣无缝的。
裴焕君此人小心谨慎到了一定境界,所以,在不能找到确凿的证据,证明潜入书房惊动机关的人就是姜锦时,他会选择暂且相信眼前的所见。
无论如何,她确实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点暂时远离裴焕君视线的时间。
裴临心下闪过千百个念头,面上却依旧波澜不兴,他只淡淡道:“男儿建功立业,何须凭借女人。”
裴焕君哈哈一笑,他又捏起了那张信笺,一遍又一遍地去看上面的字迹,眼神闪烁,夹杂着难以言表的狂热。
不过,他倒也不至于一时上头,就冲动到立马做什么决定。
哪怕筹谋多载,现在又提前预知了一场可能的乱局,这反也不是说造就能造的,还需要大量的准备。
裴临没有继续留的意思,目的已然达成,他站起身,将裴焕君手捧着的密信抽了出来,旋即在手心上掸了掸它,道:“全看刺史大人如何作想,某先告辞了。”
裴焕君也起了身,他的眼神已然清明下来,又是一副老好人的模样,他乐乐呵呵地揣着手,目送裴临的身影离开。
有一双小童来收棋枰,裴焕君老僧入定似的站在一旁,直到他的心腹前来禀报。
“大人,能搜的已经搜遍了,还是没能找到那日贼人的踪迹。”
裴焕君脸上一点意外之色也没有,他说:“哎呀,找不到就别找了,当日借口是丢了金,一州刺史总不能为了这点金子,封了全城来查罢。”
那心腹应是,旋即又问:“大人,那就这般不了了之了吗?”
裴焕君慢悠悠地摇头,慢悠悠地说话:“谁说不了了之了呢?”
他没再说下去,只眼睛一眯,又看向裴临方才坐过的那只高脚几。
他看得出他对姜锦的过度关注,所以方才,话其实也只说了一半。
她是真的眼皮子浅也没关系,只要是郜国的女儿,就够了。
可如果,那日进入他书房的确实是她,那就有点儿意思了……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回范阳的路上,裴清妍没有再来找过姜锦。
仿佛那日她当真只是抛出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再无别的意思。
姜锦不免有些好奇。
照上次所见,裴清妍同卢宝川的关系应该有所缓和了才对,她为何会说自己无依无靠,又为何会突然向她示好。
按理说,她只要抱好自己夫君的大腿就足够了,除非……
姜锦眼神黯了黯。
除非裴清妍已经发现了卢宝川的眼疾,开始觉得他也靠不住了。
凌霄倒是没像姜锦这般往深里想,她只是十分碎嘴地同姜锦念叨,“裴清妍肯定没安好心,我会好好提防她的。”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不过……姜锦失笑,道:“能够相安无事就好,没必要太挂心。”
一行人顺利返回范阳的时候,是一个晴朗的晚上。
南风吹拂,树影婆娑,天色已经很晚了,再加上此番名义上只是祭奠和省亲,而非公事,所以姜锦没有急着去卢府向薛靖瑶回禀事宜。
她同凌霄径直回了自己的住处。
这座宅院不大不小,约莫够个七八口人住。她们虽走了,凌霄的二哥、薛然,还有之前请来做事的两个仆妇都在,此时院内亮着灯,有人声,也不显冷清。
凌霄不知想到了什么,她低声和姜锦道:“有灯火等我们归程,可真好。”
姜锦其实没什么感触,闻言还是附和道:“是啊,总不要回来还摸着黑点灯熬蜡。”
还未推开门时,姜锦便听见了小孩儿规律的低喝,她同凌霄对望一眼,再一推开门,便见薛然正在院中,有模有样地练武。
姜锦微讶。
她一是惊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成长太快,她此番出行不过至多两月,薛然竟明显的又高了些。
二来……这孩子确实勤恳,无人管束亦没有荒废自己的课业。
听到开门的声响,薛然转身,见是姜锦她们回来了,他下意识蹦了两下,朝她们跑过来。
“阿锦姊姊!你们终于回来了!”
小孩儿嗓音清脆,在四方的院子里响了好几圈。姜锦嘴边挂着笑,脚步却在朝薛然走去时显得有些拘束。
她心里生起了一点儿愧疚。
说实话,对于一个捡来的孩子,姜锦自然没有多少丰沛的情感提供给他。
她本身也没有多少母性光辉,会对薛然好,无非是因为责任和动容,再加之他确实争气,说句实话,养了个薛然,和养了个小猫小狗比也没多花多少心力
然而孩子的感情总是炽热纯真的,即使这么久没见,看她的眼睛也依旧亮晶晶的。
两相对比,倒显得她不太地道。
想到自己儿时的经历,姜锦的眉眼便温柔了些,决心要对小孩儿好些。
她拾起被薛然撂倒地上的木刀掂了掂,道:“有模有样的,可真不错。”
乍然得了夸奖,薛然咧出了极灿烂的笑来,他走两步就蹦一下,手搭在姜锦握着的木刀上,说道:“这几招,是凌哥哥教我的!”
凌霄在一旁弯着眉眼看她们,笑道:“怪不得我瞧着眼熟呢。”
三人正说着话,还没走到堂屋,便见屏风后一瘸一拐地走出来一个人,正是凌峰。
凌峰的伤势在她们走前便稳定了下来,否则凌霄也无法安心走这一趟。又过了两月,他已经可以拄着拐站起了。
他的眼圈下泛着不健康的乌青,脸颊也瘦削,显得颧骨比先前要高,人的精神头看着却还好。
凌峰也咧着嘴笑笑,他同凌霄道:“回来了。”
凌霄自然担心,大步走了过去,她搀上自己的二哥,一遍遍地念叨:“还没好利索,急着出来做什么……晚上风又冷……”
推开门前,凌霄说的那句“有灯火可真好”,姜锦在这一瞬忽而就懂得了。
兄妹俩定有体己话要讲,姜锦没有跟去,她索性捞起衣摆,大大咧咧地就在门槛上翘着腿坐下了。
她对薛然说:“来,方才练得什么?叫我从头到脚都瞧一瞧。”
稚气的男孩儿认真点头,月光点在他圆溜溜的眼珠里,亮得很。
姜锦坐在门槛上,单手支着额角,儿时的记忆纷乱涌入脑海。
姜游并不是一个负责的爹,她摔摔打打地长大,没死了都是仰赖乡里好心的婶娘们。
大家都很穷,能分出一点力气去照顾旁人的孩子,当然不是没有缘由的。
在姜锦刚刚记事那年,青县闹流匪闹得厉害,这小山下的一隅亦差点被劫掠,是才来此地不久的姜游拿着他那把破剑,把贼人驱了出去。
在习武之事上,姜游有着异样的认真,为数不多没有喝醉的时候,他都会手把手地教她,教她拿剑,教她握刀。
偶尔,姜游落拓的眼神会在她脸上停留。
直到现在,姜锦依旧读不懂这个养父当时的眼神,是怀念,又好像不是。
他死得倒干脆,若他活着,恐怕很多问题都可以从他身上找到答案。
姜锦轻轻叹气。
可惜他死了,是她亲眼看着他断的气,也是她亲手将他送入棺椁。
“姊姊?”
薛然的声音把姜锦飘忽的思绪拉回了现实,她眼睫微颤,掀起眼帘看向他。
凌峰自己还拄着拐,也教不了两下子,薛然很快就演示完了,好巧不巧,姜锦是一眼也没看进去。
那点愧疚的存在感愈发强了,对上孩子澄亮的、求夸奖的眼神,姜锦不好意思说自己走了神。
她点点头,道:“阿然很厉害,我来教你几招更厉害的。”
耳畔风声沙沙作响,剑影纷然,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月色下倒映成双,恰如若干年前,山间那对便宜父女的影子。
姜锦还是有些恍惚。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极少想起姜游,想起过于遥远的过去。
可是不知为何,今夜,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姜游对她说过的话。
最后的时刻,姜游望着屋顶上有些缺漏的瓦,对她说:“我快要死了。”
那时的姜锦掉不出来眼泪,这很正常,毕竟他们并不似寻常相依为命的父女。
她只是干干巴巴地说:“我……我……我去县里请郎中……”
姜游笑了笑,他风霜满面,眼里是多少情绪都洗不掉的沧桑,他指了指墙角的篓子,道:“快到雨季了,那有换下的旧瓦,记得去补。有钱了,就去东面瓦匠那买些新的。”
姜锦总觉得他不会这么快死,她不小了,快十三了,她已经懂事了,却还不那么清楚生死之间是什么意味。
她垂着眼,咬着下唇,说道:“好。”
从屋顶的缺漏,到塌了一角的灶台、被老鼠咬破的兔子笼,姜游细碎地叮嘱了许久。
姜锦从未被他如此关心过,一时间手足无措,叫他看了出来。
他似乎叹了口气,左手伸进自己的衣襟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了一枚带着体温的玉扣。
见姜锦愣愣地接过了,姜游重重地咳了几声,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继续往下说。
“……还有两件事。”他说:“这枚玉扣,是我当时捡到你时,你襁褓里带着的。”
姜锦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她其实没有很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姜游不算个好父亲,可他也不坏,她模糊的记忆里,他还会抱着她,给她讲些莫名其妙的故事。
“我还有一个遗愿,”姜游闭上了眼,他说:“替我去杀一个人,否则,我在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
闻言,姜锦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她没有受过什么三纲五常的教导,却无师自通何谓以德报德。
听着尚带着稚气的声音问他,要杀的人是谁。姜游忽然又笑了,带起喉管里破风箱般支离破碎的喘气声。
她连为什么要杀人都没问。
他睁开眼,郑重地望着姜锦,一字一顿地道:“云州,裴焕君。”
见姜锦点头,认真记下,姜游眼中浓墨似的云翳堆叠,情绪晦暗不明。
他抬起胳膊,示意姜锦靠近些,旋即伸出手,粗砺的掌心在女孩儿的侧脸用力摩挲了一把。
姜锦甚至还没有感受到属于人的温度传来,几乎是转眼间,这只手已然擦过她的下颌,无力地坠下。
那时的愣怔,在两世后月明如水的今夜,姜锦依然可以清晰地记起。
那个落拓不羁的中年男子沉默寡言,唯独在他死前,同她漫无边际地说了很多。
现在想来,他似乎没有对她说过一句假话。
那真的会是一个荒诞不经的玩笑吗?
心里有事,脚步难免虚浮,姜锦自觉这样是误人子弟,她堪堪收回思绪,也收起了她的刀,转身同薛然坦诚道:“抱歉,是我三心二意,还是明早再练吧。”
和姜锦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多,但是薛然能够感受到,她与所有人的不同,她是全然不拿他当小孩儿糊弄的。
他很喜欢这个姊姊。
薛然扭着自己的手指,道:“是阿然不对,姊姊才回来,辛苦得很,应该去休息才是。”
姜锦微哂,她摸摸薛然的后脑勺,问他:“待明日,我让你凌霄姐姐去打探一番,看看你师父在不在范阳。”
小孩儿的脸上藏不住太多心事,他下意识答了声:“在的,我……”
见姜锦挑眉看他,薛然还以为自己说错什么话了,他捂着自己的嘴,摇头,什么也不说了。
姜锦失笑,拉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放下,道:“你喊他一声师父,和我又无甚关系,怎么话都不敢说完?”
薛然悄悄打量姜锦的表情,见她确实不像是介意这件事情,才难掩兴奋地道:“师父前日差人来找过我了!说他这次出远门,给我寻了一匹漂亮的小马!”
确实是一件值得雀跃的好事,姜锦弯了弯唇角,随即拉起挂在自己脖子上的丝线,生猛地直接拽断了它。
半截丝线上悬着枚玉扣,姜锦叫薛然伸出手,把它放在了他的掌心。
“明日,帮姊姊一个忙,”她平静地道:“这个东西,还有一句话,要托你捎给他。”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翌日清早,天刚蒙蒙亮,街上宵禁刚解,隐约有木头轱辘嘎吱嘎吱的声音传来。
昨日舟车劳顿、思虑过度,到夜里自然少眠多梦。姜锦起身时还是很困,直到走到堂屋,闻见一股子麦香才彻底清醒过来。
凌霄倒是早就醒了,此刻她正和薛然一起坐着吃早饭,见姜锦揉着眼睛走来,她扬手笑道:“姐姐,你来得正好!还是热的。”
桌上摆着豆腐脑和麦饼,想来是从才经过的小贩车上买的。
从未安定过的世道里,能有这样太平的一隅,确实让人心安,姜锦微微一笑,说道:“我还未净面,一会儿就来。”
用过了早饭,几人各忙各的。薛然到底岁数还小,凌霄要送他去寻他师父,回来以后,她还得去医馆延大夫来再给凌峰看腿。姜锦亦是要出门,她要去一趟节度府,同薛靖瑶回禀此番探察到的东西。
三个人两匹马,转过两个路口便分道扬镳了,此番去云州路途遥远,姜锦没舍得骑俏俏去,此时一人一马走在街上,没来由的还有点“小别胜新婚”的意味。
姜锦骑得很慢,还有闲心拿马毛辫辫子。
俏俏爱俏,平素可宝贝它那一身油光水滑的鬃毛了,玩儿它的毛它是要生气的。
可或许是分别久了,它对姜锦的包容程度高了很多,等她辫到第五条的时候,才开始扭头凑到她手背边上,用温热的咴鸣示意自己的不满。
姜锦轻笑一声,又开始一条条地解。
卢家的府邸已然映入眼帘,她翻身下马,摸摸还没拆完的小辫子,请门口的小厮通传去了。
一会儿便有人请她进去,姜锦礼貌地拱了拱手,跟在小厮的身后往里。
偌大的府邸一如既往的井井有条,内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姜锦放慢了脚步。
威严冷肃的中年妇人依旧端坐于上首,她腿脚不便,平素很少出去,都是召人进来。
姜锦向她行礼,片刻后,薛靖瑶放下手上的卷宗,掐了掐自己的眉心,敷衍地寒暄过两句,便开始了正题。
她问:“可查到了你那义父有何异样?”
姜锦昨夜难以成眠,大概也有琢磨今天该怎么答复为好的原因。
她默下的裴焕君书房的那幅画像,交给了顾舟回帮忙探听,为免横生枝节,没打算再告诉旁人。
姜锦开口,道:“大概的情形,相比大夫人您派来此番随行的部下,已经同您回禀了。裴刺史在境内畜养奴隶、私采铁矿,想来……确有不臣之心。”
薛靖瑶淡淡嗯了一声,道:“范阳这边之前购入的硝石等物,查明确实有一笔之前的单子来自云州,后又不了了之,同你查到的情形吻合。”
顿了顿,她又道:“除此之外,在裴府里,你可还有其他线索?”
在聪明人面前演戏可不轻巧,姜锦索性垂下眼眸,道:“他隐藏得很好,连至亲的家眷都是不知道他的底细的。他的书房平素便不许人近前,我原想着悄悄潜入探听一二,没曾想反倒触发了机关,差点被人撞破。”
薛靖瑶的目光下移,她发觉了姜锦右肩微微有些不自然,问道:“受了伤?”
姜锦点头,没有否认,“是我太冒进。”
说实话,此番姜锦主动请缨查到了东西,已经超乎了薛靖瑶的预期,至少此刻,她已经确定了裴焕君想做什么,若真发生什么变故,她这边也不会打无准备之仗。
薛靖瑶点点头,没再多问,遣侍女去拿伤药来,道:“到底是女郎,皮肉之上仔细些,小心留疤。”
见她态度如此,姜锦放下了心来。
今日来回禀不过是走个过场,具体的情形,想来薛靖瑶派去和她一起的手下早已如数奉告,而她的言辞大概和他们的说法没有出入,所以薛靖瑶也未疑心什么。
侍女已经转身拿了伤药回来,姜锦接过,随口道:“多谢大夫人挂心,是小伤,不日我便可以归营。”
听她如此说,原打算下逐客令的薛靖瑶忽然玩味地牵起唇角,道:“这人呀,上了年纪记性果真不好。瞧瞧,有的话,我差点都忘了问了。”
她顿了顿,才道:“你既是裴焕君的义女,又为何不倾向于他?他打算利用你,说明你自有可堪利用的价值,何必在范阳,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挣那点军功呢?”
闻言,姜锦抬眼,正对上薛靖瑶直视而来的目光,道:“说实话,大夫人问的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有考虑过。”
薛靖瑶倒是没想到她会如此不避讳地接话,挑了挑眉,继续追问:“哦?那你考量的结果是什么?”
“战场上风险虽大,可一毫一厘都是自己挣来的,”姜锦大大方方地坦言道:“我不想为人棋子,受人摆弄,天大的好处我也不要。”
姜锦还有一点没说。
——凌家的血仇。
两辈子都是裴焕君害得凌霄至家破人亡的境地。荒唐的是,他可能都记不清楚,那道出于谨慎下达的灭口指令。
于他而言,这和走在路上踩死几只蝼蚁也没什么区别。
所以哪怕有泼天的的好处在前,姜锦都不可能与裴焕君再有干系了,遑论与之为伍。
薛靖瑶仍在穷追不舍地问:“沙场之上搏命,不也是赌吗?纵有天大的富贵在前,也不心动?”
这话其实问得有些咄咄逼人,姜锦的回答却依旧坚定,她只道:“世上没有白得的好处。”
试探至此,薛靖瑶嘴边的笑终于有些真切了,她摇了摇头,叹道:“执拗也是优点呐。休息几日罢,下旬起,直接去找刘绎。”
她提及的刘绎算是她的副手,范阳的城防诸事在外皆由他掌管。
姜锦眉梢微动,听出了她的未竟之意。不像是单纯让这位刘将军给她安排新的差使,而是要让她直接去到他手下了。
说这话的时候,薛靖瑶同样也观察着姜锦的反应。
她虽有惊讶,但却并不惶惑、亦不推辞,而是干脆利落地一抱拳、俯首应是。
只是利用什么劳什子身份,还是太暴殄天物了,薛靖瑶淡然一笑,道:“莫要辜负。好了,若无旁的闲话,今日就到这儿吧。”
姜锦复又行了礼,未再多言,很快就退下了。
走时,姜锦仍旧琢磨着这突然的重用。
这两年,卢宝川依旧骁勇善战,可实际上,他的眼疾发作得越来越频繁。
为后路计,薛靖瑶才会在这段时日里,不断地擢升非世家出身的子弟、安插人手,意欲多安排后手、以备不时之需。
先前抵御突厥之时,姜锦自信自己的表现算是可圈可点,如今更是主动与云州划清了界限,这么一想,会被重用也并不意外了。
节度府并不奢靡,纵深却长,因为这里不只是居所而已,很多时候,也承担了沟通政要的功用。姜锦想着事儿,还未走出这里,半路上,忽然被一个小丫鬟给拦住了。
小丫鬟极其迅速地收回了胳膊,同她道:“姜娘子,我家少夫人请您过去一叙。”
姜锦抬眼一望,便见不远处的六角亭内,是裴清妍袅袅婷婷的身影。
小丫鬟眼巴巴地看着姜锦,可她却未有移步的意思。
姜锦其实大抵能猜到裴清妍在想什么。
她是官宦出身的女儿,自然不傻。来了这么久了,当然知道自己的丈夫身处何等处境。
卢宝川几乎是独力支撑,若当真失明了,他日的境地其实很难说,毕竟惦记着这个位置的人,何止十指之数。
裴清妍不知这个坎过不过得去,又无前世那般的感情积淀,想着给自己多寻些退路,以备他日大难临头各自飞也是正常。
只不过就算没有之前的龃龉,姜锦也没想过做谁的谁的靠山。
见姜锦似乎要走,并未应邀,裴清妍有些急了,她提起裙裾快步走了过来,唤道:“阿锦姐姐!我……”
她的话和她的步子一样急:“我……你还是记着我先前的错处,不肯原谅我吗?”
谈不上原谅不原谅,姜锦只是选择不计较而已,此刻听裴清妍开始揭自个儿的短,她垂眼笑笑,道:“卢少夫人,我有一句话想提醒你。大夫人不是傻子,人心浮动与否,她自是看得出来的。”
这不算威胁,薛靖瑶若连自己府上发生了什么都掌握不清,还如何掌管一城。
裴清妍有多少小动作,她一定是都知道的。
裴清妍身形明显一僵,双手在袖底紧握成拳。
她从上月起察觉自己盲婚哑嫁的丈夫似有眼疾,他发现了她的试探,坦诚相告。
她当然是怕的,怕到时候他一朝失势自己也遭殃。
裴清妍低下了头,她看着自己的小腹,道:“我也不想的。可是……大夫人劝他同我圆房,尽快生个孩子出来,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薛靖瑶的想法其实很好理解,一来通过安插人手,加强对范阳的掌控力;二来,她会故技重施,就像当时扶持年幼的卢宝川坐稳位置一样,想办法让他的血脉立起来。
只可惜……前世,卢宝川的眼疾彻底发作,会比他们料想中都早。
听裴清妍一说,姜锦便知道她为什么会如此急切了。
拆人姻缘总不是好事,哪怕只是因缘际会之下的影响。她叹口气,还是决心替卢宝川解释两句。
“你是觉得,卢节度同你有外心?”姜锦委婉道:“或许有旁的缘由,譬如……猜疑再多,也不妨直接问问他。”
她知道缘由——
卢宝川样貌生猛,用兵狠辣,所有人就都理所当然的认为,他好武嗜杀,是天生的领兵之人。
但其实并不是,若非当年孤儿寡母被逼得没有路选,不是为了保护自己和母亲的话,他其实大概不会选择这条路。
卢宝川的原话姜锦记不清了,意思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前世他们还算熟悉,忘了是哪日,总之他是这么说的。他还说过,并不希望自己以后的儿女,也被强逼着只能走他的老路。
只可惜姜锦眼下同他不再熟络,这话不好和裴清妍明说,否则解释不清楚。
于是她琢磨着,又补充了一句:“卢节度为人如何,想必你比我更清楚。坚定一些,不用太担心以后。”
说到这儿,已是仁至义尽。姜锦没再管裴清妍到底听没听劝,径直离开了。
风雨欲来的感觉始终盘桓在心间,这种时候,只有手头有事才不会觉得心慌。姜锦几乎是一刻不停,从卢府离开,便策马出了范阳城。
她要去一个地方。
她要亲自去追溯那枚玉扣的来源。
早先,薛靖瑶派人查清了玉扣的主人和来由,还说那对庄户人家的夫妇,模样上与她是颇有几分相似。
在昨晚回想起姜游临死前的话后,这个疑影愈发困扰着她。
他确实话少,平素也不着调,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混不吝的意味,可是他临走前,望着她的眼神做不了假,那确确实实是一个长辈对孩子该有的慈爱。
那时的姜游,当真有心情开一个这样戏谑的玩笑,留给马上就要独自行走在人世间的孤女吗?
两辈子了,时至今日,姜锦才终于察觉,所有的故事,似乎都是在裴焕君三言两语化解那场荒谬的刺杀之后,才开始的。
如果裴焕君说的是假话,抑或者,只是他以为的真话……
姜锦猛然发现了这个致命的关窍。
自始至终,她似乎都陷入了思维的怪圈。
她笃信重生的裴临知道了什么隐瞒了什么,笃信裴焕君酝酿着一个天大的阴谋,更是要利用她的身世去做什么文章。
裴临有所隐瞒不假,裴焕君怀揣反志亦不假,可他们知道的,就一定是千真万确的真相吗?
想及此,姜锦眉梢一凛。
如果……
如果姜游是真的希望,她能够杀了裴焕君这号危险人物,而那枚玉扣,也千真万确,是她襁褓中遗留的信物呢?
第77章
近来范阳的天气极好,灿亮的日头高悬空中,野地上的草叶都被晒得有些焦黄卷曲。
正是跑马的好天气,近郊的马场上往来者众。
薛然牵着缰绳,一会儿摸摸小红马的鬃毛,一会儿又兴奋地抓来草料往它嘴边送。
小孩子心性大抵如此,骤然得了想要的东西,难免喜不自胜。
薛然年纪虽小,做事却并不唐突,他很快就从兴奋劲里拔了出来,转而恭敬喊了一声旁边带他来这儿的裴临,“师父。”
裴临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言辞,只道:“上马。”
只不过,这样简单的动作,对于初学者来说亦有些难度。
这匹小红马虽温驯,然而四脚着地的畜牲就不可能没有脾气,薛然好生挣扎了一会儿,都止步于一个脚踩上了马镫,另一条腿翻不上去。
旁边亦有大人带着年岁上小的孩子学骑马,不过那小孩儿个头小,是被大人提溜上去的。裴临冷眼瞧了一会儿,只觉这样颇没意思。
若连马都上不去,还学个什么劲。
他皱着眉,同薛然道:“看好了。”
裴临牵着逐影稍往前些,旋即放慢了动作,两步拆作三步走,翻上了马背。
薛然在小红马的脖颈前探出半个脑袋,把裴临的动作收入眼底,似乎又苦思冥想了一会儿,才终于照猫画虎,在小红马把他掀下来之前,翻身上去,又死死攥稳了缰。
视野一下子开阔不少,薛然抱着马脖子,兴高采烈地扬起了脸,道:“师父、师父!我上来了!”
裴临睨他一眼,冷声道:“再掐着它的脖子,它就要把你撂下去了。”
身下的小马果真发出了不满的鼻音,薛然绷直了背松了手,不敢再抓着它。
“张弛有度,别将马腹夹得太紧。”
裴临随意叮嘱了一句,竟这么放心,就带着才学会翻上马的男孩儿跑去了。
他自然不是个多么温煦的好师父,不过一上午摔摔打打下来,加之薛然的质素本就不错,他骑着他的小红马,竟然也可以自顾自地兜下来完整的一圈了。
小孩儿皮肤细嫩,现在在兴头上不觉得,回去估计就会发现自己腿间已经破皮淤血。
裴临抬了抬手,示意薛然停下,道:“明日再来。”
薛然的兴奋劲还没过呢,还想说些什么,紧接着便听见裴临发问他:“还想练?不疼?”
闻言,薛然鼻子一皱,龇了龇牙,才反应过腿根火辣辣的疼。
见裴临似是要走,薛然被这疼给唤清醒了,猛然想起昨夜姜锦交代给她的东西和事情。
明明临出门时还记得,结果被拥有一匹小马驹的惊喜冲昏了头脑,险些将这件事全都忘了。
“师父,我……她……”薛然思考了一会儿该怎么同裴临称呼姜锦。
最后他道:“阿锦姊姊她说,有东西要让我今日捎给你。”
闻言,裴临勒住了马,眉心不自觉地一蹙。
仅仅只是听到她的名字,一股熟悉的心悸之感便盘桓在他的心尖。
她……想做什么?
裴临动作一顿,心道,莫不是先前拦截顾舟回的举动被她知晓了?
若如此,可太有失气度了。
好在这股尴尬还没来得及蔓延,薛然已经动作极快地,从小荷包里摸索出一枚帕子,又小心翼翼地展开它,显露出里头的那只玉扣。
薛然手心向上,把这色泽温润的小玩意儿往他眼前凑。
看清是什么之后,裴临的神情骤然冷肃了下来。
他没有接过,只是将掌中缰绳攥得更紧了,“她……还同你说了什么?”
薛然有些紧张,可他还记得姜锦都和他交代了什么,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裴临,一点神情都不敢错过。
打量裴临的时候,薛然内心其实有一点儿歉疚。
师父对他这么好,可他却不向着他,而是帮着姊姊来试探他。
然而薛然记恩,他终归更向着姜锦。他捏紧了稚嫩的拳头,认真地做着传话筒,“师父,姊姊有一句话让我一起捎给你。”
“她说,她已将一切,都查清楚了。”
——
大好的天气同样给姜锦行了便利。
若是下雨,行路泥泞,便又算是烦心事一桩,但最近日头晴好,之于赶路来说便是喜事了。
是以,虽有谜团疑影悬于心间,也没影响到姜锦的好心情。
她骑着俏俏,一面往探听好的方向赶去,一面还有兴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之前薛靖瑶派人查玉扣的来处,提到它是来自范阳往西的一个玉作坊,姜锦此番,便是打算悄悄地去拜会一番,看看那对曾经遗失女婴的夫妇,到底同她有几分相似。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长久以来,她一直都过于低估了自己的力量,所以眼下,姜锦只打算循着自己真切的感受来找。
姜锦乔装打扮,她穿了男装,又对面容加以修饰,假作是卖货至此的商人,打算先拜访了那户玉匠。
这边小镇街上的店铺布局大抵都是一样的,前头开张卖东西,后头要么充作作坊,要么干脆住人。
姜锦望着“满记玉行”的招牌,阔步走了过去,大大咧咧地朝店内正抠着牙的小二招手,道:“你家可有随葬的玉器卖?”
小二掸了掸胳膊,霎时便扬起一个浮夸的笑脸,道:“有!当然有!请里边儿来——”
眼前这种目的清晰的客人,是最好把生意做下来的,小二自然殷勤。
姜锦也早想好了自己的故事——“他”是某个富商的家臣手下,此番是奉他之令,来置办他身后的陪葬品。
时年达官贵人多以奢华的墓葬为荣,生前就开始预备死后哀荣的数不胜数,而她为什么恰好来这里采买,随便扯几句风水之类的托辞就好了。
毕竟涉及身后事,无论多么荒谬的事情,用风水命数来解释都是解释得通的,姜锦也不怕自己有什么异样之处被瞧出来。
正是人可罗雀的时候,姜锦才一进来,店里的掌柜便也迎了上来,听闻她的来意,掌柜摸摸自己的下巴,叫小二去后头拿成套的玉器去了。
“郎君想要什么,我这儿自然都有卖的,”掌柜笑眯眯地道:“哪怕形制上有什么要求,我们后头就是作坊,只要有图纸,都是做得出来的。”
这话便是在暗示客人,哪怕是有超乎品级和使用范畴的东西,他们也是可以做的。
姜锦正愁不好切入话题呢,闻言,她挑了挑眉,道:“我家主人可有的是银子,不过,你们这儿安全吗?”
时年丧葬攀比之风盛行,所以朝廷也有规定,诸如玉蝉玉俑之类的随葬品,都要依随着分明的级别来。
商贾有钱却苦于身份,冒险逾制的可不少,毕竟人家都富了一辈子了,怎么可能容许自己在地府做个穷光蛋?
掌柜见多了这种客商,他压低了声音,不紧不慢地道:“城里不好做,去到乡下悄悄做就好了嘛。镇外钱家村,也有我们的地方……钱老三——”
掌柜扭头朝内间喊了一声,不一会儿,便有一个皮肤粗糙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他手上尽是老茧,衣衫上也沾满了粉尘,一看便是做事的人。
“客人若有什么需求,尽管同老三说,他说话笨拙,手艺确是方圆百里最好的。”掌柜满口称赞。
姜锦微微一笑,朝那钱老三道:“哦?当真如此?那拿几样成品予我瞧瞧,若是不好,我便换别家去了。”
掌柜一使眼色,钱老三便钝钝地点了头,他从袖中掏出一只玉扣,憨笑道:“我弟弟家添丁,这是我才打磨好的平安扣,打算……”
他确实不会说话。人家这边要买陪葬的东西,他却在这里讲什么添丁之喜,掌柜简直无言以对。
谁料,那钱老三拿出的东西却正中姜锦下怀。
她目光凝在玉的弧光之上,随即伸手接过,状似不经意地摩挲着上面的回路。
姜锦眉梢微动。
这只玉扣与之前与她相伴的那只,估计都是出自这位之手了,连里头的回纹和线条的勾勒都是别无二致的。
她一口咬定,道:“可以,我就要这钱师傅做。图纸我带在身上,今日便可以下定。”
姜锦补充要求:“但是这随葬品精细,出不得差错,我一定是要盯着的。”
像姜游带着她生长的那小村,别说外人,就是多飞来只外鸟,村里人便都知道了。山村封闭,她正好借由这个机会,去那钱家村找那对夫妇。
这点小要求,掌柜当然不会不答应。
生意成了大半,老掌柜眉飞色舞地拉着姜锦确认事宜、签订契书。
姜锦是心急的,然而她知道,自己若急了实在是显得太突兀,因而压下心头的焦躁,转而开始挑起刺来,努力扮演一个合格的市侩客商。
“你们北人莫要诓我,契书拿来,予我细看。”
“这可是顶重要顶重要的物件,若不是我家主人算了风水,非要此方位产出的玉石才压得住魂,才不会舍近求远来你们这里……”
有钱唾面都能自干,掌柜不以为意,依旧喜笑颜开。
像是怕到手的鸭子飞了似的,才立完契书,他便催着小二叫了马车来,送钱老三和姜锦一起走了。
进行得还算顺利,姜锦犹在打探,她问一旁拘谨着的中年男人:“你是哪年起开始做的玉匠?”
钱老三只觉她是在问他的经验和本事,老实答道:“这行当,我已经干了三十多年了,七岁起就去做了学徒。”
姜锦又问:“那……你家中还有什么人?他们做喜事,你也都会送东西?”
钱老三点头,道:“是啊,小玩意儿边角料雕的,不值钱。”
姜锦的眼神扫了扫,她若有所思地道:“东西不值钱,手艺却是值钱的。”
这话倒是让钱老三很动容,他咧开嘴笑道:“这么些年了,每回钱家添丁,旁的拿不出手,这些小东西我还是会送的,讨个好彩头。”
“哦?是吗?”姜锦神情不变,只是继续追问:“从前你也送的平安扣?都是什么样子的?”
匠人谈及自己的手艺,总是热衷的。钱老三有些兴奋地道:“今日这只平安扣,还算普通了。十来年前,我手头上做着一个玉佛,佛祖手心雕下的那一小块料子极好……”
他一字一句地描述那平安扣上的雕花、玉质,姜锦仔细听着,倒都能和她那枚对上号。
虽然已经做了准备,此刻直面事实,确不免还是有些感慨。
姜锦打断了他的侃侃而谈,道:“那东西,你最后送给了谁?”
“也是我家老四,”钱老三说着,眼睛开始盯着姜锦看了,他说:“当年我弟妹生下一个女娃娃,可俊了,就是命不好,平安扣也没压住什么好意头,弟妹背着她去河边洗衣裳的功夫,转眼间背篓和孩子就都没了。”
钱老三感叹,“也不知是不是被水卷走了呢。”
也就是说,她有可能是这个被水卷走的女儿?姜锦目光依然平静,直觉告诉她不会这么简单。
钱老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对她道:“其实方才见郎君你,我便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这么一提,我才反应过来,郎君的眉眼实在有些像我那弟妹。”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冒昧,闭上了嘴没再多话。
此刻姜锦亦是没有什么心情了。
她叹了口气,心道,还是得去查过才知道。
马车很快就到了钱家村。此地处于山间,附近一带都是荒芜的,未见多少耕种的痕迹,瓦舍间倒是能听到凿东西的声音,想来这一片都是做金石生意的。
钱老三带着姜锦一起去了他们本家的宅院,大概是乌泱泱几户人都住在这里,看起来杂乱又拥挤。
像姜锦这种放心不下要跟来顶梢的客人,也不是第一个了,是以正在院子里的钱家人也都不意外。
越靠近这儿,姜锦越有一种没来由的心慌,她不想承认,可是这确实像是一种感应。
到了傍晚的时候,她终于在这里,见到了自己可能的母亲,那个钱老四的媳妇。
遥遥交汇的一眼,姜锦的心蓦地停了摆。
相似的五官在不同的面孔之上,不尽像,却确实是像的。
眉心像被针扎了一样,姜锦看着抱着背篓回来的女人,心下闪过千百个念头。
唯有一点不需要再确认了,相连的血脉感知之下,她能够笃定,母亲前头的“可能”二字,可以去掉了。
那钱四媳妇同样看见了她。
尽管她乔装打扮,但到底不是重新投了次胎,钱四媳妇似乎也恍然瞧出了有何处不对劲。
她愣在原地,见姜锦似乎还要抬步向她走来,她大惊失色,就像活见了鬼,连连后退几步,逃也似的往屋子里跑,背篓丢下了都不管不顾。
姜锦不是没见过风浪,可急转直下的情态还是让她有些愕然。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受再度出现。
看来……这位应该知道点什么?
姜锦垂下眼帘,敛了敛神色。
深夜,无星无月。
不过一个农家院舍,以姜锦的身法,想要去哪儿听个壁角,实在是太轻易不过了。
四房家的卧房里,油灯已经熄了。
低低的人声,夹杂着含糊的泣音,精准无误地传到姜锦的耳朵里。
“行了行了,别哭了,都问过三哥了,一个南边来的客商而已,还是个男的……”
“不是!”女声尖锐,她说:“一定是她!是她来索我这个亲娘的命了!”
她似乎被人捂住了嘴,男声道:“那是替贵人挡灾,买命钱也早给她烧下去了,你胡说什么?她怎么会来索你的命?”
山野中万籁俱寂,唯有虫鸣声声。
第78章
就像被针扎了一扎,姜锦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索谁的命?
屋内,夹杂着乡音的对话仍在继续。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还想她做什么?”
“可是……可是……”女声仍然在颤抖,带着极为明显的恐惧,“她死得不安稳,她……”
男人的声音似乎有些不耐烦,但仍旧耐着性子在安慰:“好了好了,本就是个女娃娃而已,我们是她爷娘,她的命都是我们给的。”
“那孩子几个月就走了,你怎么知道她会长成什么样子?别想了,睡了。”
男人并没有太多的兴趣安抚妻子太久,如果不是才添了一个儿子,他甚至懒得去说这些。
很快,农舍内的声音渐息。
檐外重重的黑影里,姜锦垂着眼帘,表情里却无太多复杂的情绪。
她不是没对自己的身世有过揣测。
虽然在小时的梦里,她梦见过亭台楼榭,梦见过雕梁画栋,可那终究只是梦,她未曾太在意。
时下女孩儿命贱,相比于虚无缥缈的、坎坷的身世,眼下所听见的,才是她早就隐隐有所预料的可能。
……一个被家人遗弃的、辗转被好心救下的女婴。
面对这样的事实,姜锦也没几分伤心难过。浮萍过客,本就漂泊无依,她也没期待过身世的背后有什么感人肺腑的故事。
眼下,她只是觉着有些唏嘘。
前世她对自己的身世并不如今生这般热衷,那枚玉扣遗失以后,她后来也再找寻过,只是一直没有结果。
没想到这一世,就这么寻到了自己的身世?姜锦觉得有些突然,她侧耳听了好一会儿屋内的动静,在里头声音止息之后,不免有些失望。
这对夫妇压根没说到关键之处。
就像只说了一折子书就开始吆喝着收茶钱的说书先生,勾得人心底愈发疑惑。
听他们话语中透出的散碎内容,想必不只是嫌弃她是个女婴这么简单。
真相近在眼前,姜锦没什么再一点点推敲试探的耐性了。
有什么比直接抓了人来问更快更直接的方式?
对付手无缚鸡之力的庄户人家,实在是太过简单。
姜锦随身带着些防身的东西,有止血止痛的药,有冲人眼睛撒过去能迷瞎好一会儿的石灰,也有一点打家劫舍必备的……迷香和蒙汗药。
她掂了掂手心里的纸包,轻笑,心道她可真不是个好人,对大概是自己亲爹亲娘的人也敢下手。
月光流淌,迷香在窗槛的缝隙里安静无声地燃烧,薄烟化在浅淡的月色里,无人察觉。
钱四本就鼾声如雷,而一直还未入睡的钱四媳妇儿眼皮直坠,终于也闭上了眼。
姜锦在外捂着口鼻,算算时间差不多了,香大概也该燃尽,她攀过窗户,直接将女子扛了出去。
这香在野外足以迷倒一头野猪。钱四依旧安睡,不曾发觉自己的枕边人已经被人悄悄带走。
其实姜锦不想这样折腾,只是这农家院落,墙壁的厚度实在有限,为免多生事端,她直接将人带去了后山。
正是草木旺盛、野兽繁殖的季节,加之夜色深沉,哪怕再老练的猎手也没有敢在大夜里来这儿的。
钱四媳妇睁眼的时候,耳畔正好传来一阵野猪意义不明的嚎叫。她一个激灵,放眼一望,发现自己正独自靠坐在树桩上,而周遭是山风呼啸、树影重叠。
怎么会!她是在做梦吗?
她的神智本就在骤见得姜锦那张乔装后依旧像她的面孔后有些崩溃,眼下突然陷入这样的一场噩梦,更是吓得手脚冰凉,动也不敢动。
姜锦没现身,她只坐在树顶上,浓郁的树影和夜色足以遮蔽她的身影,山野间只有她的声音传来。
“你知道自己在哪吗?”姜锦摸着自己的并不存在胡须的下巴,压着声音,老神在在地自问自答:“对啦!你该下地狱了,阎王爷叫小爷我来拿你!”
山林空旷,她说话的时候,甚至还有回音。
幽森的环境放大了人的感官,钱四媳妇整个人都是紧绷的,头皮也在发麻。闻言,她瞪大了眼睛,连声道:“不要收我!大人!老爷!我是好人,我……我儿还小啊!”
姜锦耸了耸眉。
抛得起女儿,儿子倒还惦念着。
“你是好人?”老神在在的声音再度响起,“可是你害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如今,她的魂魄在地府门前哭诉,要你这个亲娘来陪她!”
原本几乎瘫软在地的钱四媳妇愈发瑟瑟,她颤着声音说:“我也不想的,可她……可她……”
姜锦倚在树上,慢慢悠悠地继续糊弄鬼:“可她什么?你最好一五一十地都说清楚,否则……小心阎王爷拔了你的舌头。”
她是真的一点忌讳也没有,神鬼之事也张口就来。
钱四媳妇下意识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喉咙,那里灌满了冷风,现下竟真的紧到发痛。
“我说我说!”她险些先将自己掐死了,“当年我也不想的,但那年闹饥荒,本来就养不活了,当时有个男人,一身是伤……胳膊都在淌血,还抱了个包袱,他……”
模糊不清,没有任何指向性的描述,然而姜锦却直觉她所说的这人,一定是姜游。
她终于收起了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态度,开始认真听下去。
“他给了钱,要在我家落脚,我们怕得很,可那时实在穷,就收留了他两日。后来,他见我的女儿和他怀里的差不多大,留下金银,将她买走了……”
妇人的声音怯怯的,“我们想着他既那么有钱,本就要养不活的女儿给了他,也是好事……”
姜锦轻笑一声。
不会只是这样的。
她方才偷听时听得很清楚,那一句“替贵人挡灾”。
姜锦隐隐能猜到,姜游为什么要买走那个“女孩”。
被人追杀,一直逃不是办法,找个替死鬼么。
姜锦不信,钱四和钱四媳妇真的觉得,会有人花重金买走山里的一个野丫头去享福。
这种话,午夜梦回的时候,连自己的良心都骗不过的。
而姜游虽然平素行事难测,朝夕相处下,姜锦却很清楚自己这个养父性格如何。
单听这钱四媳妇的话不也知道了吗?
毕竟钱四媳妇前面长篇大论里,都在论证自己的无辜和不得已,如若当时姜游是把孩子直接掳走了,她一定不会隐瞒这一点。
甚至于,姜游可能都和他们说清楚了,自己买走这个小女孩,是要去做替死鬼。
只是不知为何……替死鬼活得好好的,甚至活了两辈子。
姜锦的唇角漾起讽然的笑,倏尔又隐没在了夜色里。
听见那幽幽的笑声,钱四媳妇顿住了,没继续往下说。
而姜锦依旧垂着眼,她懒得问下去了,屈指一弹,一颗石子儿朝她的后颈处飞去。啪嗒一下,妇人便又昏了过去。
没有把生母留在这里喂狼,算是姜锦仅存的一点良心。
把人打包送回去之后,姜锦一刻也没再留,也没再虚与委蛇。
她忽然疲倦极了。
其实这并不是一个让她意外的结果。
可眼下,姜锦还是觉得很累,就像天地茫茫,归舟无处可系。
她没有多么向往亲情,向往一碗温粥,但一日未找寻到自己的来历,总归还是会有一线渺茫的期待。
期待真的会有一个地方,有人还在等她。
当然,这样的好事没有落到她的头上。
姜锦自嘲似的笑笑。落在她头上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烂摊子。
对于这个算是她故乡的地方,姜锦没有丝毫的留恋,连再看一眼都惫懒。
她快马加鞭,三日的路程并作两日,飞也似的回了范阳。
回到属于她的一隅天地之后,姜锦衣裳没换头脸也没洗,整个人径直奔向了卧房,一头栽到在床榻上,拿枕头蒙着脸,就这么睡着了。
数日未眠,加之赶路辛苦,倒头就睡也不奇怪。
身体乏累之时,梦里也未必好眠。
果然,姜锦迎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她刹那间变得很小很小,小到还在襁褓之中,被人揽在臂弯里。
耳畔,是女人的长吁短叹和男人嫌恶的话音。
她撑着眼睛,才看清他们的面容,紧接着,眼前白光一闪,场景似乎又变了。
不过她仍然在人的臂弯里,啃着自己的手指头。
杵在几步外的男人身形像是一座山,他的胡须很久很久没修了,一直连到下颌,一看就很扎人。
他指着襁褓里的她说:“五十两,买你孩子一命。”
年轻的妇人颤颤巍巍地说:“你……你要她做什么?”
她的丈夫拦下了她的话茬,谄媚地笑道:“贵人瞧得起妮儿,是她的福气,我们……”
高大的男人脸色冷冷的,他的唇锋利,却没什么血色。
他的手仍指着那孩子,道:“她是要替人受死的,你们听清楚了。”
当然听清楚了。
五十两呢。
不,其实甚至不用这么多,五两、三两、一两……
风猎猎地在吹,高大的男人把才买来的孩子搂在了怀中,他时常低下头,看看她,又看看另一个襁褓里的孩子。
风太大了,被买来的小孩儿脸都被吹得皴红,他赶忙又将襁褓裹好。
他没有什么时间耽搁,追兵咬得太紧了,得想办法赶快甩脱他们。
大人躲得了一辈子,那孩子呢?一个还在襁褓中、连牙都没生出来几颗的孩子呢?她会死的,连一口米糊都吃不上。
姜游喃喃:“阿锦最后的血脉,不可以……不可以断绝在我手上。”
身体回到了婴孩的状态,意识似乎也随之混沌了,姜锦咬着自己的手指头,却只听清楚了“阿锦”两个字。
她很快就知道,姜游想要做什么了。
他带着两个孩子,故意将追兵引入了深山,山上山下被围得水泄不通。
底下的人在叫嚣:“快出来!否则……你就知道,什么叫引火烧身——”
姜游在等的就是这个。
正值秋日,草木枯黄,只需要一点火星,就足以焚尽整座山。
山中不缺成人的尸首和骨骸,只需要多添一具孩子的,那他和她的血脉,便是俱都死在这里了。
炽烈的火如约而至,天边橙红一片,草木燃烧,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人声湮没在无边的火光里,是最好的伪装。
男人裹着一身灰烬,抱着裹得死死的襁褓,从火焰的另一端爬了出来。
被灼烧的感受当然不好过,他却无暇顾及,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奔逃,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暴雨降下前呼啸的风。
直到确信所有的追兵都被抛得远远的,他才跌坐在一处山溪旁。
顾不得掬一捧冷水匀面,孩子太久没有声音了,他颤着手,去揭襁褓的一角。
几个月的婴孩最是脆弱,此番又行是险招,他担心孩子出事。
看清怀中婴孩面容的瞬间,平静无波的溪水里,倒映出一张扭曲的面容。
不!怎么会……怎么会?
清溪前,那张灰头土脸的面孔上,没有担心,没有害怕,唯有一种极致的冷冽。他的瞳孔僵在远处,一动也不动,就像是在数九寒天里,被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他的双臂在抖,指掌下意识地发力,掐得襁褓中的孩子哇哇大哭。
错了。
他弄错了。
情急之下,一时慌忙,他把她的血脉留在了被付之一炬的深山里。
带走了这个小替死鬼。
小孩儿的哭声没有唤醒姜游的理智,他面色惶惶,皲裂的嘴唇颤抖,却一步一步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
仰面望着姜游前所未有的悲恸面孔,姜锦忽然失去了所有的语言。
她其实从未见过这个养父有什么异样的情绪,哪怕醉后也极少失态。
如今她才知道,原来这是一种木然。
该怎么形容命运弄人?该活下去的死了,该垫背的仍然活着。
她的意识清晰地感受到,姜游无数次将她高高举起,似乎是想将她重重掼到地上。
有那么几次,就差一点点,她便真的要死了。
或许是不忍心,或许是觉得她的命是那个宝贵的孩子用命换来的,最后,她没死。
后来,他还给她起了名字。
她已经三岁了,他难得温情地摸了摸她的头,目光怅惘地望向远方,对她说道:“随我姓姜,名字……名字就叫姜锦吧。”
小姜锦听不懂他的怅惘,姜锦却是听得懂的。
她没有走,依旧抱着膝盖坐在自己的小凳子上,听带着七分醉意的姜游,漫无边际地讲着闲话。
他讲公主府亭台上缀着的白玉铃铛,讲藏书阁里的哪册经传被她撕了内页换成了春宫,讲冬至来了要吃什么馅的饺子。
讲着讲着,他的神智似乎也不太清醒了。
他抱起小姜锦,和她描述,她的母亲是怎样抱着她在水榭旁遛弯儿,怎么笑着去贴她的面颊,转头又埋怨她吐奶吐在了她的衣襟上。
这是梦的来源吗?姜锦想,那些她曾经有过的不该属于她的身世的梦?
只是她亦有些分不清,这些与母亲的温存记忆是真实存在过的,抑或也只是姜游的幻想。
有什么区别呢?总之她不是他想保护的那个孩子,所以大多数时候,他都很冷漠。
倒也不是苛待她,姜游对自己亦很冷漠。他单名一个“游”字,却无法畅游四方,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和姜锦这个,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做错了什么的符号,窝在一起。
或许他也早不想活了。
十三那年,姜锦学会了独自进山打猎,学会了怎么鞣兔子皮,学会了怎么编竹篓怎么劈柴省力。
没什么好牵挂的了。
活着需要很多理由,死却不必。
像是最后一股气力被抽离出身体,姜游望着多云多雨的黯淡天空,久久说不出话来。
那年的经历,他无颜告诉旁人。但他知道,终有一日,会有人找到姜锦。
因为,她该是“她”的女儿。
姜游轻轻阖上了眼,听着屋外姜锦为他熬药煎茶的细碎动静。
这个天,山间实在是太潮湿了,木柴也都湿沉沉的,只能勉强用一用。
这样的柴燃起的火时大时小,而煎药的火候要求高,她性子倔,不肯将就着用,蹲在院子里,升起火堆把柴火烤干了才用去熬药。
姜游想,该怎么办呢?
他要死了,她还活着,只要她还活着,那边的人都会知道她是受他保护的那个女孩儿,她一定也会被裹入无关她的风暴之中。
就像那五十两,就像那场无妄之灾。
让她跑得远远的?可这样的世道,窝在野村里都难活,她一介孤女,又如何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去另一个地方讨生活。
怎么选,似乎都不对。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生出类似父亲的心肠。
给她取名时不算。
给她取名姜锦,不过是想欺骗自己,让自己不要再迁怒于她,让她沾一沾光。
姜游想了好久,想到她端着温得刚刚好的草药走进来才回过神。
不知是不是真的沾到了那个“锦”字的光,他竟觉得,她的眉眼间,倒真的与公主有些相似。
罢了。
姜游想,人生不过幻梦一场,有谁不是随水飘零?
又待如何?
他嗓音喑哑:“我快要死了。”
她当然不会安慰人,只是干干巴巴地说要去县里给他请郎中。
姜游复又合上眼,不再看姜锦。
他终于做下决定,说出了裴焕君的名字,要她去杀了他。
姜游很清楚,裴焕君一定会是最热衷于找到她的那个人。
小女郎还不知道一切的意味,只是重重点头。
姜游笑了笑。
他忽然觉得很荒唐,临了了,居然是这么个孩子在陪着他。
很难说到底是什么心情,是终于解脱了,还是不甘心?
姜游长长叹出一口气。
山间苟活的岁月改变了他的心性,从前在乎的许多,他都已经不在乎了。
选择已经交予了她,以后如何,便看她自己的造化。
如果她能杀了裴焕君又全身而退,也是她的本事。
他怜悯地看了一眼姜锦,抬手摸过她的侧脸。
漫长的人间世定格在他逐渐涣散的瞳孔。
浮云苍狗,苍茫一瞬。
有眼泪砸在了姜游的脸上。
分不清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姜锦猝然从光怪陆离的大梦中惊醒时,已然汗湿脊背。
她回来的时候,只顾着闷着头往床上倒,并不记得拉下帐幔、打下窗帘。
已至夜深,窗外是一片清凌凌的月色,姜锦怔忪地望着天边透亮的云影,她下意识抬起手背,试到了自己满脸潮漉漉的泪痕。
在为什么落泪呢?她也不懂。
月明如水,心也沉到了最低处,姜锦久久不能回神。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笃笃的敲门声。
似是有人漏夜来寻。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闷闷的敲门声在寂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姜锦听见了,却仍旧没回过神来,怔了好一会儿,直到门外传来凌霄的声音,散落的思绪才艰难地笼回来了一点。
“姐姐,你可醒了?”她在紧闭的门外小心翼翼地问。
姜锦随手扯来张帕子,潦草地擦了把脸,扭身脚刚沾地,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腿一麻,整个人往床下一栽,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
“嘶……”
姜锦倒吸一口凉气,倒不是摔疼了,只是脑袋昏昏沉沉,憋着口气接连赶路回来,两条腿亦累得不像自己的,这么猛然一动作,就跟磕着了麻筋似的。
门外,凌霄大概也听见了里头的动静,然而她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声音愈发焦急。
她在外拍着门,还一声声地喊着她,像是怕她出事。
姜锦无奈地牵起嘴角,笑了笑,她开口,声音有些嘶哑:“没什么,你进来吧。”
她用手背撑了一撑,重新站了起来。
凌霄正巧推门走入,见姜锦脸色恹恹、脚步虚浮,不免惊异。
她很少露出这样没精打采的样子。
凌霄扶姜锦重新坐在高脚几上,扭头和扒在门边张望的薛然道:“阿然,去,去给你姊姊倒杯热茶来。”
一个小脑袋在门框旁点啊点,旋即一溜烟儿似的跑了。
姜锦偏头,这才发现后面还跟着个小子。
灰头土脸的,在凌霄面前无所谓,在小孩儿面前难免有些跌份儿。
她后知后觉地有些尴尬。
“怎么就又是要人扶又是要人倒水,”姜锦倚在桌边扶额,撑起点精神来,只是声音依旧有气无力,“我没事。”
这哪像没事?
凌霄的目光满是担忧,连珠炮似的说:“姐姐一声不吭地走了好些天,只说去办事,也不说做什么,好不容易回来了,清早又一个人闷着头就倒在房里睡了,都这个点了还没声音,叫我们担心死了。”
她继续道:“姐姐去忙什么了?把自己都累成了这个样子。”
提起这些,姜锦的目光又迟疑了一瞬,她攥着帕子,心下转过许多场景。
有些是她亲眼所见的,有些却只是梦中所托。
相同的是,梦中每个人的眼神,尤其是姜游透过她在怀念另一个人的幽深瞳孔,她都再也忘不掉了。
姜锦垂着眼睫,低低叹了口气。
只可惜这一口气散不去愁,她的周身依旧似有化不开的薄雾笼罩。
姜锦轻飘飘地开口,道:“这么多年,我终于知晓自己的出身几何了。”
凌霄眼睛一亮,她刚要说什么,话还没出口却又自觉吞了回去。
情绪这般低落,便是没好事儿。凌霄酝酿了一会儿,没再开口问这件事情,只是放缓了声音,柔声道:“怪我,问这么多做什么?姐姐睡了一整天,定然饿了,灶上还有粥,我去盛一碗来。”
姜锦的唇边泛着浅淡的笑,只是眼睛里没多少笑意。她轻声开口,道:“不必了,饿劲还没返上来。”
见凌霄一脸的放心不下,似乎还是想转身去给她拿吃食,姜锦拉住了她的手腕。
对上凌霄的眼睛,她缓缓道:“凌霄,先别走。陪我待一会儿。”
手腕上传来冰凉到几乎类似金属的触感,凌霄一愣。
她重重点了点头,拖来把矮几坐在了姜锦身边。
借着自己曾经的眼睛大梦一场,又在霎那间从梦境中被剥离,遗落的情绪让姜锦无所适从,尽管那还称不上是悲伤。
其实姜锦眼下并无什么特别的话想说。
她只是觉得很冷,冷到指尖都在发木,所以想要人陪一陪她。
她只是……有点冷。
所以,姜锦亟需和人抱一抱,用旁人的温热去暖自己冰凉的手心。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散发着温暖熟悉气息的凌霄就在身旁,姜锦稍稍扭过身去,完完整整地搂住她,又把脑门磕在她的肩上。
她极难得流露出这样的疲态,哪怕当年在长安时亦不多见。
是以凌霄的心悬了起来,她一面任姜锦抱着,一面小声问她:“姐姐,你……”
姜锦没吱声。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松了手,慢吞吞地抬起头来。
凌霄凑在旁边,眨着眼睛看她,缓声道:“反正……不管姐姐什么时候想要倾诉于我,我都是在的。”
她的眼睫卷曲而微翘,这样巴望着看人,就像是收了对外利爪的猫儿。
姜锦的思绪已经在人的体温下平复了许多,脑内也不再混沌一片。
她呼出口气,既而道:“我查清楚了自己出生在哪里,爷娘又是何方人氏。就只顺着那枚玉扣的线索。”
“太轻巧了,我从未想过会轻巧到这种地步。”
凌霄不解:“查清楚了是好事情,姐姐为何还是愁眉不展?”
姜锦不得展颜,和身世背后的蹊跷之处没什么关联,她轻轻一叹,随口道:“觉得好笑呗,觉得荒唐。我之前到死都不知的事情,其实竟这么好查。”
凌霄若有所思道:“可惜,那信物之前遗失了……”
姜锦平静地道:“是啊,还以为多大的难关,结果只是因为从前把它给弄丢了才查不到。”
“我被蒙在鼓里那么久的事情,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查清楚了,所以说……造化弄人呢。”
凌霄闻言,眉心蹙了蹙,她一本正经地和姜锦道:“姐姐,你怎么会这么觉得?若不是你一直没放弃,从那青县到云州再到范阳,又得了那卢大夫人的青眼,否则还不知道要查到猴年马月呢!”
此话不假。
若非借了薛靖瑶的力去捞着平安扣的源头,光靠自己积攒的势力一点去查,不会有这么轻易。
姜锦只是感慨上辈子太过随便遗落了这个关窍,说多惋惜伤怀倒也不至于。
她笑笑,随即抬起眼,便见门外又徘徊着那个犹豫不前的小身影。
自然是薛然了。
他懂礼数,见屋内两个姊姊在说话,知道不好听壁脚,没有往前,可偏偏手上又提着要送进来的茶水,一时有些进退两难,走也不是进来也不是。
姜锦与凌霄相视一笑,随即朝他招了招手,笑道:“进来,在外头站着做什么?”
薛然露出一点稚气的笑,他飞快地窜了进来,又自告奋勇地斟茶水。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其实喜欢替大人跑腿做事,倒好了茶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点骄傲的颜色,仿佛完成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竟比练完一套拳法看着还要高兴。
实在可爱,姜锦脸上的笑意总算真切了一点儿。她故作姿态地拿起茶杯,品了品这盏中的白水,旋即仰脖一饮而尽,又给自己添了好几回,把一壶都喝光了。
回来的路上她没心情,水米未进,到了家里倒头就睡,现下当然渴得很,只有牛饮的做派。
姜锦煞有介事地赞道:“果真不同,阿然倒的水都要甜一点。”
凌霄偷笑。
可小孩儿听不出揶揄的意味,他高兴地把胸脯一挺,又从袖中摸出姜锦先前交予他说要给裴临的那枚小小的平安扣,说道:“姊姊,我按你说的做了,但师父他没有收。”
姜锦的虎口依旧抵在额角,她当然还记得这茬,打起一点精神问:“他……是什么反应?可有说什么?”
先前姜锦回范阳后转天就走了,凌霄不清楚那晚她和薛然安排了什么。
忽然间听到薛然说起这事儿,她抬起讶异的眼神看向姜锦。
姜锦同她道:“一会儿与你细说。”
而薛然回想着那时的情形,表情有些苦恼。
他摇着手指,纠结着,开始一五一十地复述。
“师父听我说这个物件是姊姊要捎给他的,脸色便古怪了起来。”薛然咬着唇,道:“他像是在考虑什么,很快就冷着脸问我,你可还说了些什么。”
只是脸色古怪的话,倒是很难判断他到底知不知道呢。
姜锦思索着,目光跟随自己的指尖在木质的桌面划过。
她轻声问道:“那,你可把我那句话说与他了?他又作何反应?”
姜锦知道自己这事儿干得不地道。
——使唤一个小孩儿,用假话去试探裴临,说自己已将一切都查清楚了,却只为试探他的底细。
不过没办法了,裴临不会将他了解的实情告诉她,他只会自顾自地行动,以“保护”为名行禁锢之实。
他知道的,到底是这个玉扣所牵系的真相,还只是姜游遗言牵扯下的表象?姜锦不知,只能如此下手。
薛然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继续回想,良久后,他终于措好了辞,一字一顿地道:“师父他……他当时笑了,还说,让姊姊不要来激他了,说拿这个玉扣作幌子很拙劣。”
游移的指尖一顿,姜锦似笑非笑地舒了口气。
如此说来……那他便是不知道了。
在裴临的视角里,这只玉扣与她身世无关,大概只当她是查探无门,拿无关紧要的东西胡乱试探,当然很好笑。
说到这儿,薛然稍微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继续往下说道:“他……师父还让我告诉姊姊,说很多事情,他自有成算,插手的人多了,反倒不妙。”
凌霄听了个七七八八,闻言颇为愤慨,她鼻子出气哼了一声,差点没拍案而起,震声道:“还当自己是谁呢?他有个屁的成算!什么臭男人!”
姜锦没凌霄这么激动。
她的表情淡淡的,说起话来亦是淡淡的,情绪甚至不如先前从梦中惊醒时来得起伏跌宕。
她只随口感叹:“料理自己的事情,谈何插手呢?这人实在是……自负到有些无趣了。”
方才昼间那场梦里,绵延了十数年的经历已经耗空了她多余的情致,眼下听到早已经让她失望之人再说些凉薄又自负的话,除了无趣,她实在生不出其他感受了。
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姜锦心下反倒松了不少,她瞧见薛然有些瑟缩的模样,朝他笑道:“这是我们大人的事情,薛然,与你无关,不必担心。”
薛然却突然扭捏了起来,他说:“姊姊,师父他还说,我只帮姊姊去探他心思,这不公平,他说我传话可以,但是姊姊今日说了什么,他也想要知道。”
还真是锱铢必较。
姜锦勾了勾唇角,没太在意,随口道:“好啊,今日我什么反应,说了什么,你师父如何问,你照实答便好了。”
于薛然而言,当夜的救命之恩也有裴临一份,加之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倒霉孩子倒着实有些尴尬了,姜锦当然不会为难他。
今夜月色清明,屋内没有燃灯烛却依旧明亮,而姜锦明净的脸颊上,一点意料之外的情绪也找不见。
凌霄在旁偷偷打量,见此情形,觉得她像是真的放下了,才安下心来,转而去瞧薛然。
见这孩子还没有走,她便伸手摸摸他后颈,又问道:
“不去睡了?还要奉命在这儿盯梢?”
薛然脸有些红,他摇了摇头,小大人似的道:“我……我回去睡觉了,不早了,姊姊也好好休息。”
转头的时候,他悄悄瞄了姜锦一眼。
正好撞见她平静的眼神,薛然赶忙收回目光,一溜烟儿似的跑出去了。
姊姊她……根本没像师父说得那般生气或是如何嘛!倒叫他白担心了。
薛然离开后,姜锦收回了目光,她拉着凌霄,把这些日子的经历展开揉碎说了一遍,顺带也为自己重新整理了一遍思绪。
包括刚刚挣脱的那场真假不知的梦,她亦没有放过。
凌霄听得一愣一愣的,眉眼间满是错愕。
之于姜锦的身世,她与她有过类似的猜疑,可眼下真相揭开,她告诉她,一切不过是兜兜转转的意外,是一场巧合……
凌霄深吸一口气,道:“姐姐,你能确认那村妇一定是你的……”
亲娘二字没说,但姜锦听得明白。她说道:“天底下眉眼相像之人不知凡几,然我确确实实,看到她的时候便有所感应。”
凌霄不觉得她这是无厘头的猜想,因为这样的感受,不久之前她也有过。
——凌峰偷偷背着她去投了抓他们的罗网,他重伤濒死,而她在十数里外忽然就有了心悸之感。
血脉相连的感应难说真假,但总是足够让人相信,凌霄叹气,道:“其实不生在那样的家里,是一个好事。”
姜锦没有否认这句话,她继续往下说:“旁的都还好,现在,我只是很好奇一件事情。”
凌霄同她对视一眼,不必她提,便张口说出了她的意思:“我觉得,不论是裴临还是那云州刺史,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知你那很厉害的身世,仅此而已。”
姜锦点了点头,“看眼下的情形,大概便是如此了。不过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也要做好其他打算。”
与此同时,姜锦也明白了裴焕君那些奇奇怪怪的另眼相看,以及这辈子与上辈子不相仿的微妙走向。
很简单,前世她真的只是一个猎户孤女,并无太多阅历,落在裴焕君眼中也不过了了。
但是这一世终归多吃了盐米,他便愈发觉得她奇货可居了起来,故而比头世更为迫切地想要利用她。
只是如果他真的为谋反之事蛰伏多年,心机定然深沉,自己先前勾上顾舟回使得那小伎俩,也不知到底能不能暂且打消裴焕君对她的利用之心。
姜锦轻轻叹了口气,道:“其实,知道自己的身世亦不能如何,最多算解了我心头的疑惑罢了。”
凌霄问她:“此话怎讲?”
说话的功夫,姜锦已经想得很深,她反问:“我有没有某位大人物遗孤的身份,重要吗?”
“并不重要。他们要利用的只是这样的一层皮,只要他们相信,他们说我是,那我便是了。”
凌霄皱了皱眉,她说:“那……也没有办法了。也不可能去和他们坦白你的身世啊,这岂不是自投罗网,告诉他们我们已经知道他们的算盘了。”
姜锦点头,道:“是这么个意思。而且,如果连这点遗孤的身份都没有了,他们利用起来,岂不是更不会顾忌我的死活?所以,我更不能让他们知道。”
说到这儿,凌霄忽然感到很难受。
好不容易有了新生的机会,却还是得在这样弯弯绕绕的心眼子里琢磨怎么好好活。
她低着头,皱了皱鼻子,道:“真可恶,这些人真可恶。”
她把“这些人”三个字咬得死死的,在心里尤其把裴临骂了一遍。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姜锦倒是很看得开,她微微一笑,道:“如今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至少我提前知道了这件事情,不会再和前世一样被瞒到死。”
她着重强调:“就是死,我也不做糊涂鬼。”
凌霄终于没忍住,嘴里也蹦出来几句骂裴临的话。
闻言,姜锦失笑,道:“我只是惋惜自己,倒也没有想咒骂他的意思。”
她如今对裴临的态度让凌霄很是琢磨不透,见她不甚在意,凌霄便也顺着自己的好奇心多嘴问了两句。
“姐姐,你……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了。明明都已经撕扯开了,他还阴魂不散,姐姐却好像并不厌烦他。”
姜锦目光坦荡,一点游移也没有,她的话音亦是平静:“我只是觉得,没必要了。”
这个没必要也不知说的是裴临还是她自己。
听明白她意思的一瞬间,凌霄忽然望天,她感叹道:“我突然……也挺为他感到绝望的。”
在她面前,姜锦素来不会压抑自己的情绪,她现在这么平静,便是真的不在乎了。
潦草收场的篇章,很显然有人想要继续,可惜的是,只有一人还在执着。
或许相比眼下的“没必要”,他宁可她恨他啐他,而不是如此波澜不惊,像是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
凌霄见过他们最好的时候,如今难免感慨:“他前世做的那些事情,姐姐真的一点也不动容吗?”
死生相随,本该是戏文里才唱得出的情节。
姜锦挑了挑柳叶似的眉梢,话音是一以贯之的平静,道:“我不是铁石心肠,又怎会不动容?”
“以身试毒,这一次又拿命挡箭,可真是情深意重,“她轻笑,道:“可那又如何,我在乎的根本不是那一箭,更不是什么致命的毒。”
难以避免地又要想到前世了,凌霄一愣,怕姜锦伤心,下意识想把话题拉回来。
然而姜锦仍在自顾自继续道:“也不能说全然不在乎那一箭。我当时确实很伤心,伤心他做不到我能为他做的,才要和他大吵大闹要和他分道扬镳。”
“可后来知道有毒之后,我介怀的便不是那箭了。”
“那一箭射来得太快,裴临来不及挥剑拦下,至多只能一身受之代我受过。他也是个蠢人,既已知道我对他的感情足以让我替他去挡,竟还觉得我气的是吃那一箭的人不是他。”
“我从不觉得,谁要是爱重我,谁就活该拿命去填去替我周全。哪怕前世他真的找到了一命换一命的法子用在我身上,我反而不会宽宥,只会更恨他。”
姜锦垂了垂眼,眼底终究还是闪现了一丝伤怀,“他以为我在意的是那箭上的毒,所以以身试毒想要挽回我的性命,他又以为我介意的只是他没有为我挡箭,这一次拼了命也要挡在我的身前。”
他以为这样便是挽回的办法。
凌霄瞳仁轻颤,接口道:“自始至终,姐姐介意的,其实……”
听话的人已经听懂了,所以姜锦没有再说下去。
她不需要多么感人肺腑的以身相替。
作为同袍,她需要的是信任,作为爱侣,她需要的是尊重。
只可惜,他没有做到。
从前没有,这一次更是重蹈覆辙。
他不懂,自始至终,她越不过去的,并不是那一箭。
不懂便不懂了,相较男人,如今有的是重要的事。
姜锦没再继续,于是话茬很快便被带了过去。
她认真地道:“也不必太担心。他们还以为我们瞒在鼓里呢。如今……我们只待顾公子的回信,从长安传来。”
凌霄道:“希望顾公子那儿一切顺利。只要我们弄清楚了那刺史府供奉的女子身份,便知他们是为谁效力。毕竟从前……也不是在长安白待了一遭。”
姜锦微微颔首。
是啊,那段空耗的岁月里,她也没有真的闭目塞听,拿自己当行将就木的尸体来对待。长安城中的波涛汹涌,皇帝、太子、福王、各路世家间的暗流涌动,她身在局中,多少也是清楚的。
知己知彼,方能不再被动。姜锦心底有了盘算,而今,只待长安传来的回信……
作者有话说:
快丸洁了,收拾收拾走走剧情,下一章时光大法
——
第80章
又是一年春雨迸发,细碎的雨丝裹挟着丝丝缕缕的寒气,直往人肺腑里钻。
本就沉重的甲胄上有水汽凝结,湿冷得要命,姜锦龇牙咧嘴地把自己往里面塞。
“多少年都习惯不了这种感觉。”她一边说,一边呼出一口白汽。
“姐姐这话说的,活像个老太太。”凌霄在一旁忍笑,她充当着亲兵的角色,垂首替姜锦系牢披膊上的系带。
眨眼间,已经过去了两年。日复一日的鲜血和金属震鸣很容易让人麻木,时间的尺度逐渐模糊,有时会感觉日子过得很快,有时却又觉得时间慢得惊人,早上睁眼时都不知今夕是何夕。
“战场上,度日如年嘛。”姜锦随口说着,她垂下眼帘,抵着自己的胳膊肘活动了一下。
前世最后的羸弱倒真成了一场梦,这一世她没有受伤,没有中毒,手腕是有力的,肩背亦不瘦削,扛得起这四十斤的甲。
着好了甲,姜锦也不急着动作,只倚在一旁稍歇,等帐外其他兵士整饬。一面说着:“天下乱成这么一锅浆糊,也难得这锅浆糊,终于要熬干熬到头了。”
凌霄道:“是啊,总算可以喘口气。不过姐姐两年辛劳也没有白费,如今在范阳,除却刘绎刘将军,往下一数便是姐姐了。”
朝廷挑动藩镇内乱的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不过,藩镇间的火药味本就极其浓重,只需一个点引线便一触即发。
仗终归还是打起来了,乱成这样,范阳自然无法独善其身,和魏博打、和淮西打、和成德打,时有突厥来犯,还得和他们打。
若一直打的是这些北面意图作乱的戎人,或许还可以说是保家卫国,冠上金光闪闪的字眼。
只可惜刀刃大多数时候都是朝内的,所谓鲜血和战争,说白了只是为了私欲。
有前世经历,再加上刀枪里练出来的本事,藩镇乱局的这当口,姜锦理所当然地抓稳了风向,即便这次没有再与谁并肩,也依旧在范阳立稳了脚跟,声名鹊起。
姜锦偶尔会在内心审判自己,不过也只是偶尔。
不想为鱼肉,那便只能为刀俎。她不是拨动局势风云的人,她也只能在被裹挟时提起她的剑,在风云里去搏自己的利益。
当然,这样的乱局到了后来,也早不是朝廷可以冷眼旁观、置身事外的程度了。有钱有人的,哪个不想尝一下权力顶峰的滋味?乱势之下,意图谋朝篡位的叛党可不在少数。
于云州筹谋多时的裴焕君,亦在最乱的那一年年尾,露出了他锋利的爪牙。
好在,在此之前,姜锦收到了顾舟回从长安传回的信笺。
他先从姜锦画下的服制装束去查,查到了画中人大概是某位公主。
姜锦记得她最初闯入裴焕君书房时所见陈设。
那显然是一副供奉死者的架势,所以,顾舟回依照年龄、品级、再按坊中对对得上号的那些故去公主相貌的描述、流传的小像去查……
画像上公主的品级不低,不可能寂寂无名,一定不少人见过她的真容。顾舟回这样想着,却始终没有查到和她长相相仿的该是哪一位。
顾舟回的年纪不大,又不是长安人,自然不清楚当年那场由郜国公主引发的事端。这场风波中牵涉的人事,又都被尽数湮灭了,后来人很难了解。
直到某日在茶楼,隔壁桌的客人吃多了酒,口无遮拦地胡言乱语提了一嘴旧事,被同桌人捂了嘴,一旁的顾舟回才晓得这么个说法。
反复确认过后,顾舟回谨慎地把消息传了回去。
他并没有说那画中人一定是谁,只是隐晦的说她是个公主。
而除却一切消息和痕迹都被抹去的郜国公主未曾了解,其他公主的脸孔,都与她对不上号。
这是一个足以让姜锦震惊的消息。
郜国公主。
排除掉所有其他的选项,那唯独剩下的那个,便一定是对的。
她忽而又想起,裴焕君总是在腊八设宴开席,又支开众人,独自在书房祭拜。
前世困守长安,对于这位郜国公主的生平,她有所耳闻。
那时的姜锦抱着冒热汽的碗,呼气垂着勺里的腊八粥,听凌霄绞尽脑汁地和她讲搜罗来的各种轶事。
生怕她养病闷了,凌霄手舞足蹈地和她比划,“郜国公主被圈禁日久,终于呀,有一日无法忍受、自焚身亡,就在那年的腊八呢。”
当时的姜锦只是当故事听,没成想这辈子,这件事情突然和她、和她荒谬的身世牵系在了一处。
她可以确定,裴焕君书房中供奉的,便是早在十数年前,因为巫蛊谋逆之案过世了的郜国公主。
这位郜国公主大抵魅力超群、手腕卓然,这么多年过去,从带着她“遗孤血脉”隐居多年的姜游,再到已经做了一州刺史的裴焕君,竟还都记挂着为她效命,复起她未完成的事情。
而她姜锦,两辈子都是被无辜牵扯进来的小卒子罢了。
彻底知晓这一身世之后,凌霄在她面前欲言又止了好几日,直到姜锦受不了她这吞吞吐吐的模样,敲了敲她脑门,她才终于吐露心声。
“姐姐……你不会心动吗?他们觉得你是那公主的血脉,会觉得你是同路人。”
凌霄的话其实有些含糊其辞,但姜锦听明白了。
她身在范阳,又受信重,若她也有意,那……
满口拒绝才像假话,姜锦收敛神色,正色同凌霄道:“相比这个,我更愿意一点点稳扎稳打。况且,我并不是谁血脉的延续,经不起那种过于热切的推崇。”
她顿了顿,又道:“是有怎样,别说没有,就算有,难道我就会站到你的血仇那一边去吗?”
裴焕君害死了凌家一家老小,无论如何,姜锦也决计不会再与这种人为伍。
凌霄原本有些郁郁的神色霎那间云销雨霁,她说:“我没有猜疑姐姐,只是……”
姜锦微微一笑,只道:“其实,你的话点醒了我。”
凌霄不解,紧接着,她便见姜锦眼神微微放空,既而喃喃道:“连你都难免会有这样的想法,那他呢?箭矢破空的那一瞬,凌霄,你说,他想的是什么?”
“是在担心吗?担心我为那个狂妄的可能心动?故而干脆隐瞒不发,只想着自己解决一切再说。”
本朝不是没有出现过女子当政,就连郜国公主当年,亦是效仿前辈罢了。
姜锦没有点名道姓,但是凌霄知道她在说谁。她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道:“我倒觉得,是也不是。”
姜锦偏过些头看着她。
凌霄继续说着,底气也不是很足:“在那一箭前,他一定有心隐瞒,或许正是如此作想。但箭射来不过呼吸间的功夫,再多的想法,也都是事后对自己的猜测。”
姜锦笑笑,语气平淡,“是啊,那一瞬至多够犹豫,哪容得了多少百转千回的心思。不过这一点犹豫,外加从前升起过哪些念头,才会让他觉得那是他做出的选择,罪无可赦。后面见我受了毒伤,恐怕更是不敢面对我吧。”
连凌霄都能揣摩明白的裴临那点心思,姜锦更了解他,不会不知道。
这么多年,再鲁钝的人也能把事情想通透了。
凌霄忽然问:“如果……如果他当时坦白了呢?哪怕是在事后。”
或许正是放下了、不在乎了,再谈起无用的可能时,反倒兴高采烈,姜锦眨眨眼睛,旋即答道:“我大概会揍他一顿?明目张胆地发一顿脾气……啊,也不一定的,毕竟中毒了,还是会有芥蒂。”
她轻描淡写地提起自己曾经的痛苦:“不过,我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了。”
“直到最后那年,郜国余党依旧在联合淮西一起叛乱,长安之前经历过一轮清扫,反倒安全些。他大概是觉得,他身边太危险,还不如在长安。”
凌霄若有所思道:“我总觉得,还有旁的缘由。”
姜锦撇撇嘴,未置可否,“随他去。他总有太多的苦衷。”
她就差挂嘴边一句“关我屁事”,凌霄抿唇一笑。
心里提前有数,而后果然听闻郜国余孽举事之后,姜锦心下便波澜不惊了很多。
这一年里战火未息,她亦早早地就将前世所知有关郜国、有关裴焕君的人事干系等理清了头绪,提前布下了暗桩,做足了准备,就是怕哪日裴焕君利用不成要反咬一口。
而他果然也几次三番地意图联络她,姜锦不知他是多需要一面大旗,没有直截了当的拒绝,一直在虚与委蛇。
落在裴焕君的眼中,便成了一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投机行径。后来他未再找过她,姜锦不知,这是偃旗息鼓了,还是预备着其他的算计。
她只知做好当下的事情。
很多时候,人并没有太多的选择。即便重来一次,那些预先知晓的事情,也只是给了她一点提前准备的余裕。
而这一年多,即使与裴临都在范阳,姜锦也再未见过他,若不是薛然还是三不五时地还会去找这个师父,她都快要不确定他还活着了。
这个名字,也渐渐淡出了她的视线。
他不再纠缠,姜锦便也真的很难再想起他。偶尔再回忆起这么个人,她都会有些恍惚,只觉他大抵也将她放下了。
是好事情。
后来,郜国余党举事,乱局之下就要直击长安,而裴临亦在消失得无影无踪。
姜锦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上了贼船。
啊不……或许对他来说不算贼船。
毕竟,知晓前世那些事端的不止她一人,相比缠绵悱恻的感情,想必他会更清楚这些大事的关窍,如此一来,就是真的造个反,换个地方坐坐又有什么不敢想的?
他本就有这个本事。
月余间,战火一路向北燎,积蓄多年,郜国余党纽合了几股势力北上,里应外合之下,长安终于无法再稳坐钓鱼台了。
姜锦再听到裴临的消息,已经是又一年新年伊始了。
听说有一个出息的裴家子率兵勤王,十日内歼叛贼、三十日灭贼首,一柄长剑见血封喉,荡清匪寇、护卫长安。
彼时,姜锦也没什么想法,她只是在魏博与成德两镇与郜国党勾连出兵之际,朝薛靖瑶建言,趁势带兵抄了这两兄弟的老巢。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局势一边倒后再掀不起水花。
这段时日,姜锦稍稍松下口气来,近来范阳局势稳定,已经有开始兼容河朔另外两镇之向,要做的最多就是带些人手,去清一清小股作乱的势力。
晨起着了冰冷的战甲,午后半晌便顺利回来了。
这回手中的剑连血都没沾,轻巧得很,姜锦简直觉得早上穿那甲都是大材小用。她摘了头盔,大步流星地跨坐在帐内长几上。
再轻巧,真刀真枪的来回下也出了一身汗。姜锦很在意自己的身体,为免卸甲风之忧,尽管肩头坠得难受,还是没急着除去这些沉重的铁疙瘩。
正坐着,帐帘被人掀开了,旋即跑进来个半大孩子,是已经高了许多的薛然。
他见着穿着齐整的姜锦眼睛就发亮,就忍不住伸手去摸那闪闪的银甲。
姜锦笑着推开他的后脑勺,道:“煞气重得很,小孩儿碰什么?”
两年,之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实在是足以发生太多的变化。薛然不仅个儿高了,人也结实了许多,活像根冒尖的笋。
他嗓音清脆,介于少年和孩子之间:“我不怕,有朝一日,我也要披甲上阵,打得那北边的戎子不敢放肆!”
见姜锦笑着,心情尚佳,薛然收声,咬了咬唇角,似乎有话要说。
小孩儿想一出是一出,姜锦没在意,又过了一小会儿,薛然似乎酝酿出了想说的话,一句“姊姊”到了唇边,刚要继续说下去,帐帘便又被门口的守卫打了起来。
一个侍女模样的女子走了进来,她身段好,走起路来袅袅婷婷,姜锦扫了她一眼,注意到她紧绷的脊背和强撑着的发颤的步伐。
“你家少夫人有事找我?”姜锦随口问道。
这侍女她认得,是裴清妍身边的。
突然被打断,薛然好像更张不开口了,他只好退开了些,等她们说完。
那侍女垂着脑袋,很慌张的样子,她说:“姜将军,我……少夫人今早独自去了城郊,与我说,若她正午还未回来,就……就……”
姜锦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独自出门,又留信让人搭救,裴清妍这是去做什么了?
“她说……今天的事只能她一个人去,她若没回来,就让我找人去救她,”这侍女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她哭求道:“节度使大人不在,这一时半刻就将军这儿的人手在,请……”
没头没尾的,姜锦眉心皱得愈发厉害。
姜锦打断了侍女的话,撂下手中盔戴,起身道:“谈不上救,人肯定要找的。但少夫人她去了哪又是去做什么,你总得先说清楚。”
说着,她差不多是拎着这侍女往外走,一刻也不耽搁,又点了十来个人一起出去。
薛然下意识跟了两步,旋即顿住了脚。突然的情形叫他插不进嘴,只能作罢。
他跺了跺脚,挥了下拳,然后低声道:“师父啊师父,你那话,我只能一会儿再带到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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