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前世(三)


    许是姜锦的一生太过颠簸,未曾有过真正顺遂的时候,到了最后这一程,连上苍都不忍心再添什么磨难。


    尽管晦暗的云如山堆叠,但直到她被送回河朔,天边也未落下一滴雨来。


    其实河东也不是她的家,然而四野茫茫,只有那里还算有些值得眷念的感受。


    天下从未太平过,好在有甲士和骑兵护卫,再加上最前面杵着个比刀锋还要冷峻的裴临,没谁敢对他们这一行人动什么劫持的妄念。


    凌霄也没再找裴临的麻烦。


    或许是她看见了亲兵一碗一碗送去的药汁子,又或许是元柏悄悄同她解释了什么,总之这一路上,风平浪静,她连最后一丝波动的情绪也没有了,整日里只守在姜锦的棺椁旁,抱着她留下的佩剑。


    或许真正的她早在投入河中的那一瞬死了,是姜锦支撑着她强行续下这么多因果。


    如今她已经走了,凡尘俗世,确实也没什么好眷恋的。


    ——


    该将姜锦葬于何处,叫裴临犯了难。


    陵寝的风水至关重要,这是虚的。陵寝建在何处,积水不会漫灌、阳光不会太鼎盛,要建成什么样子,才能极保全她身后体面,又不至于惹得盗墓贼觊觎,这又是实的。


    他似乎已经不会再为虚虚实实而悲痛了,只是操持这些琐事之余,还是难免会想,世事可真是荒谬啊。


    她最是要强,自己的事从不肯假手于人,哪怕到了了,她在他面前站着,也不肯多借凌霄伸出的手背三分力。


    偏偏这件事情上,她再要强,也不能亲自操持了。


    “明日……便是入陵的日子了,”裴临盘桓在她的棺木前,手心贴在冰冷的楠木上,喃喃道:“若有哪里不喜欢的,你告诉我,还来得及。”


    “便是你再气恨我,也来和我见一面,可好?若再不来,再有什么想动土的,可就来不及了。”


    这段日子,笔墨未曾间断,他已攒了不薄不厚的一叠家书,打算在梦里念给她听。


    可惜的是,他那引诱她入梦的小伎俩并未成功。


    晨起之时,枕衾一片孤冷,和空寂的梦境别无二致。


    裴临的神情冷肃一瞬,他闭了闭眼,枯坐许久后,如常起身,处理军务。


    虽然眼神里依然无有悲喜,整个人也形销骨立了许多,但元柏见他如此,还是稍放下了点心来。


    他端来冒着热汽的药饮,不必多说,站在长案前的裴临已经皱着眉接过了,随即一饮而尽,连个碗底都没留。


    总是会走出来的。元柏一面这样忖度着,一面收着药碗,他正要撤下,忽听得裴临问他:“外面是什么动静?”


    元柏愣了愣,很快便答道:“是凌姑娘。她最近像是在行好事积德,前些日子流民入城,她以……她以夫人的名义搭棚施粥,最近,她又开始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拳脚功夫,这会儿估计是在营中找其他帮手一起教人呢。”


    行好


    事,替她积德。


    裴临把这七个字在心里盘过一遍,仔细拒绝。


    他淡淡道:“好,我知道了,你出去罢。”


    元柏依言退下。


    待他走后,偌大的议事堂便又只余裴临一人。


    他伏首案牍,处理着手头的事情,连头都不抬,仿佛早将那些悲痛全都抛之脑后了。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活过一天算一天,尽管毒素入体,可毕竟解药也已经凑齐,有朝一日寻遍天下名医,未尝没有转圜的余地。


    毕竟,活人总是要向前考量,不是吗?


    所有知道内情的人,大抵都会这么想。


    直到天黑透了,天地间嘈杂的声息止歇,裴临搁下手中卷轴,缓缓抬起头来,在案牍尽头,露出一双微红的眼睛。


    堂内没有点灯,惺忪的月光映了进来,他伸出手,凭借本能摸索出一张空白的信笺,低下头,笔尖颤抖。


    别后数月,不曾于梦中见过她哪怕一面。撰写家信的频率,也终于从数日一封,变成了日日都要动笔,想起就要动笔。


    浸润了笔墨的纸笺早堆叠成厚厚一摞,想来就是垫四个桌角也绰绰有余,只是怎么也再寄不出去。


    杂糅积攒的毒素太多,似乎终于要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好在裴临十分能忍,即便有刀在剜他心口,翌日,他依旧可以撑起这幅身躯,去波澜不惊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眼下当真是设身处地了,裴临忍不住想,最后的时候,这样的痛苦,一定也都出现在她的身上了。


    他没能护她周全。


    ——


    整整过去了九个月,又是一年冬雪至。


    鸿雁托书不得,梦中亦难相见。白日里,裴临如常出现在军营、出现在中军帐议事堂,到了夜间,他会静静地踏进寝道,守在她的棺椁前。


    夜晚的冷风静悄悄,有不速之客横剑挡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


    是凌霄。


    她并没有如姜锦所愿,去军中施展抱负的打算。


    裴临目光下移,落在她手握的剑柄之上。


    这是姜锦的剑。


    凌霄的声音甚至称得上心平气和,她静静道:“这把剑许久未曾出鞘了,自入了长安以后,它和它的主人一样,被荒废许久。”


    不掺假也不作伪的一句话。


    “用她的剑,”裴临闭上了眼,引颈就戮,“替她报仇,了结我的性命,是个好主意。”


    凌霄垂眸,看着自己握在剑柄上的五指渐次松开又渐次合拢。


    她用气声道:“不,我只要你真刀真枪地和她打一场。”


    这不是一个问询的语气,话音未落,锐不可当的剑锋已然裹挟剑意席卷而来,裴临蓦然掀起眼皮,反手攥住了他的剑柄。


    夜风中,两柄好剑缠斗在了一处,就像被火烧成一团灰烬的两棵参天大树,扬起的尘烟里早分不清你我。凌霄动了真格,而裴临似乎也明了了她是在


    做什么。


    是姜锦的剑,是姜锦惯用的剑招。


    她跨越了时间的阻隔,来和他针尖对麦芒地打上这一场,以解心头愤懑。


    凌霄在替她泄愤。


    这场比斗,若非经历了这九个月,凌霄其实很难占得上风。


    过去的年月里,她和姜锦一样囿于家宅,缺少真实的历炼,而裴临却一直在真正的战场上搏命见分晓。


    可如今,他身中剧毒,已经是强弩之末,这几个月来料理军务已是极限,他也很久没有力气拔剑出鞘了。


    即便如此,两人也依旧打了个有来有回。


    凌霄咬紧牙关发了狠,她今天打定主意要撕下他一块血肉来,竟是连自己的安危也不顾了,用上了不要命的打法。


    终于还是见了分晓。


    她的剑被送入他的左肩,金属与骨骼在皮肉中相碰,发出令人胆寒的声响。


    凌霄闭上眼,收了剑,捂着自己的肋下,单手撑地缓缓蹲下。


    短暂的交汇里,她也受了内伤。


    几息之间,凌霄已然再站了起来,她冷漠地看了一眼裴临,将染着他鲜血的剑重新送入剑鞘,转身离去。


    她抱着姜锦的剑走入山海,再也没有回过头。


    ——


    时间慢了下来。


    裴临没去管那伤处。


    也许真的是毒性发作到意识不清了,恍惚间,他开始觉得那当真是姜锦给予他的伤口。


    翻卷的皮肉开始溃烂,他恍若不觉,绵延的疼痛,似乎才能让他有一丝意识尚存。


    牵绊他的事情有很多,好在此时此刻,俗世种种业已被他交托了结。


    元柏单手支膝,半跪在他跟前,道:“主帅,您这般下去也不是办法,至少……”


    他硬着头皮,继续道:“再多的伤痛,也换不回夫人了。”


    见元柏把脑袋几乎都要埋到地里,一副生怕触怒他的模样,裴临收敛神色,忽而叹了口气。


    他怎么会不知道,自苦若斯,也挽回不了任何事情。


    只是……他波澜不惊地道:“这段时日,我交托下去的事务,可都安排妥当?”


    元柏直觉不妙。


    托孤的架势,再加上这几个月里的各项安排……


    他抬起头,直面裴临平静的眼神,颤声道:“主帅,你……三郎……”


    裴临没有答复,他低垂眼眸,殷红的血丝从唇角溢出。


    他勾起唇角,竟是笑了笑,“亏欠她良多,最后总要再陪一陪她。”


    其实说起来何止亏欠。


    总以为一切还来得及弥补,可到头来,连她在世上最后的那点话,他都没能给她回应。


    “只怕她其实并不想见我。”裴临站起身,压抑着喉间的腥甜与咳嗽的冲动,眉目间却是难得的温和,“我走后,不必再来寻我。”


    ——


    幽深的墓室中,唯有拳头大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光。


    裴临一身酒气,闭着眼,倚在冰冷的砖石上。


    在她身边,时间慢了下来。


    时日无多的感受越发清晰,裴临时常清醒地想起姜锦,而后又忍不住去猜她那时的心境。


    都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到了辗转的夜里,他还是梦不见她,连一点虚幻的影子都成了难以企及的妄念。


    很疼。


    说不上是哪里疼。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火折子,火苗在指尖跃动,即便是在梦里也寄不出去的家书,被火苗舔舐、恣情燃烧着。


    连带着那些恳切文字,被烧成了灰烬。


    火光在瞳孔扑朔,意识朦胧间,裴临恍想起那年初见。


    贫瘠的山野孕育了最热忱、最直率的灵魂。粗衣陋服的少女用她单薄的脊背,扛起了重伤濒死的他。


    林间刮过的风,雨季里的潮气混合着的草木清香,还有……她的体温。


    躯体的剧痛似乎都如出一辙,裴临缓慢地眨了眨眼。


    如果能够回到过去……


    再痛,也无疑是一场美梦。


    —前世.完—


    if线:姜锦单重生/裴鳏夫旁观这一世圆满吃刀


    第92章 if线(一)


    if线:姜锦单重生,裴鳏夫借这一世自己的身体吃刀子


    (与正文时间线无关,和上一个前世番外有关)


    初雪后的冬日早晨,天刚蒙蒙亮,屋内安静无声,屋外落雪簌簌。是睡懒觉的好时候,再讲究练晨功的习武之人,这个时候也不免在暖意融融的被褥里多流连一会儿。


    这是姜锦重生回来的第七个年头。


    她刚从梦中挣扎起来,眼睛迷迷瞪瞪地睁了条缝,瞥见枕边人似乎已经醒了,她反倒安心地闭上眼,啪地一下侧过身去,胳膊腿儿一起全搭在了他身上。


    她闭着眼打哈欠,顺便继续往兢兢业业的暖炉身边蹭。尽管屋里升了地龙,但是再暖和也有限,不如他暖和得刚刚好。


    当然,夏天那就另当别论。


    安详地搂了一会儿身边的男人,姜锦才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她支起一边胳膊肘,抬起头,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摸男人的脸,对他道:“裴临,你怎么这么僵啊?要不你没凉,我都要怀疑你死透了。”


    调笑之意尽显,手还在不安分地乱动,而身边的男人在她的撩拨之下,非但没有如往常一般倾身压回去,反倒更僵硬了,一动也不敢动。


    他浑身上下似乎只剩下一对眼珠子还能听使唤,就这么怔怔地、不可置信地望向了正支着自己脑袋,凑在他眼前的姜锦。


    他微张了张嘴,看口型似乎是想唤她名字,可不知为何,嗓音却沙哑到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姜锦倒没觉得有异样。升了地龙火气重,才睡醒起来,嗓子干哑是正常的,一时说不出话也不奇怪。


    她收回了胳膊,就地又倒下倚在了裴临的肩上,睡得有些发烫的面颊紧紧贴在他的颈侧,决定再睡一会儿回笼觉。


    裴临的声音却在这时响起,“姜锦……你……我……”


    “你什么我?”姜锦连眼睛都懒得睁。


    见她不睁眼,裴临似乎才敢继续看她,他垂着眼,目光下移,停在她扣在他腰际的手上。


    太亲密了,即便是她还活着的时候,他们也没有老夫老妻到这种份上。


    他们的婚仪潦草,而后又赶上了最乱的那些年,而后……又是那一箭。


    裴临似乎把这样的亲密当成了一场旖丽的梦境,薄唇微颤,声音颤抖地道:“我们、成婚了?”


    姜锦以为他是在反问,回道:“你这是呛我呢,放心吧,等这回我们从长安回来,我会和你说清楚我的顾虑和担心,你若真的还愿意,我会与你成婚的。”


    正如话本中郁郁不得志的书生,一朝酒醉,大梦一场,世间繁华已经倒转了方向,落魄书生回到了过去,手握未来的方向,改变了自己的一生。


    而姜锦恰如那话本中的书生,回到了故事的伊始。


    七年,足够姜锦做很多很多的事情。


    在故事的伊始,她依旧救下了裴临,那个受伤濒死、却会在日后漫长的纷争里夺得头


    筹的少年。


    孤身一人回到过去,阒寂的雨夜里,姜锦免不得要细细体味漂泊无依的感觉。这种过往种种无人分享、只得一人背负的感受,比之前世独居于山野中的那种孤独,更难消解。


    所以,在这个少年借居她的地盘时,姜锦几次试探,只为确定这样的机缘是否也落到了他头上。


    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最终,姜锦只确信了一件事,他并没有重生。


    裴临的眼中依旧有锐利的少年人锋芒,整个人像一只浑身的刺儿都竖起来的刺猬,除了防备和提防,对她有的只是好奇。


    事实上,如果裴临也是重生回来,她会毫不犹豫地抛下这段过往。但确信他并不是那个人以后,不知为何,姜锦心底却还是有些微妙的失落。


    全部的经历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人,没有那些和她过往记忆的裴临,姜锦不认为还是他了。


    她并不如前世表现出来的那般大度,她是恨的,恨裴临不闻不问、自负骄矜,但那些曾经一起饮过的霜雪,寂夜里相依偎时砰砰然的心跳,却也都不是假的。


    可过往种种,现如今,在这世上,终究成了只她一人独守的宝藏。


    春雨初霁,姜锦与裴临分道扬镳。她无意再与他有所纠缠,只要他帮忙送她到云州就算了结。


    他们就此别过。


    姜锦有许多事要做。救下凌霄、找寻身世、打磨己身、搏取功名利禄……可命运恰如水流,依旧推动着两叶扁舟在波澜中起伏、靠近。


    人的喜好并不会因为重生而改变,要强的人也总是慕强。无可救药的,姜锦对另一个裴临动了第二次心。


    她害怕重蹈覆辙,然而此时还未曾叱咤风云的裴临,用足够炽热的少年意气一点点打消了她的游移,他望进她的眼睛,攥着她的手抵在自己心口,一字一顿地对她说:“我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一定、一定、一定会让你,不再惧怕。”


    因为少时的经历,对于他人的情绪,裴临其实有一种敏锐的直觉,在这段时日的历炼下,他似乎对人心有了更多的揣摩,他察觉了姜锦对他的顾虑,尽管他不知是因何而起。


    被识破的瞬间,姜锦想躲,却被他攥住手腕不肯放。他的眼神像狼,似乎一定要从她这里索取到准确的答案。


    恍惚间,她想起了自己前世是为何而心动。


    相识微末的少年少女确实很容易对陪伴的彼此袒露心扉,而她也正是在这样的相处中笃定了彼此的心意。姜锦从不是害羞带怯的那种小娘子,某次一起出兵,她瞄见他不知第多少次偷眼瞥她,笑嘻嘻地凑了上去,问他,他在看什么?


    裴临那时只别过了头去,什么也没说,她有些失望,可下一瞬,他微凉的手指已经握住了她的手,动作生涩,尝试与她十指相扣。


    过往历历可数,但重生回来,姜锦只觉自己的血还是冷的。这并不是说她有多么的冷酷无情,只是曾经蹉跎过的那些岁月,终究化作了绵长的疼痛,缠绕进她的骨头里。


    她


    再做不到像从前那般热烈直接。


    可裴临不同。他没有经历过那些,他还未谋定后算,而是莽字当头。


    他一身的血都是滚沸的,就这么用炽热的少年意气,烧融了她身上的积雪,一点点打消了她的犹豫。


    这是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心动。


    确信了这一点后,姜锦放下得很快。而后的故事里,她虽然仍旧因为过往的事情心有余悸,但脚下这条路的走向,也的的确确没有走向从前的老路。


    在查到自己似乎便是郜国公主的女儿、看清裴焕君的真面目以后,姜锦倏尔就想明白了前世裴临的自作主张是为何故。


    这回,她有意试探,故意让裴临知晓了这件事情,想看他是否还会做出前世那般的决定。


    好在,他没有。


    人生境遇千差万别,或许一丁点不同的遭遇就可以改变一个人,再加上姜锦的刻意调校,他有了迥异的表现。


    原本就可以两人分担共享的事情,也终于在正确的处置之下,走向了不一样的结局。


    她与他并肩作战,一点点拾回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也勘破了昔年萦绕在她身世之上的谜团,解决了由之引发的事端。


    在七年后的今天,再过几日,他们便要一起去往长安受封。前世的情境没有重演,她也不再是谁夫人的角色,姜锦觉得,这样很好。


    裴临是早想与她成婚的,姜锦也并不排斥,她早打定了主意要过好这辈子。


    拖至今日,到底因为长安总归是她的心结。


    姜锦没打算在感情里留有罅隙,所以她与裴临约定,在此去长安回返之后,等她说完一个故事,若他不介怀这些神鬼志异的荒唐事,那她也不介意这辈子和他真真正正地重新来过。


    算算时间,不过这两日便要启程,才能赶得及在岁尾抵达长安。所以姜锦一点也不急着起身,安心享受着眼下温存的时光。


    只是被她紧紧揽着的男人就没有这么安详了。他的双眸仍深陷在震颤之中,在听见“成婚”二字从姜锦嘴里信口说来,鸦黑的长睫抖得更厉害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选择相信这是一场梦,可是她的体温太过真实,真实到他连碰都不敢碰。


    “你别动,让我抱抱,”她还在说话,“马上就要出发去长安,路上又免不得吞风饮沙,现在可得休息好。”


    “长安……”裴临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我们……就要去长安了?”


    许是终于觉察出他的怪里怪气,姜锦睁开眼,双手撑起上半身,讶异地看着他,道:“对啊,不然呢?裴临,你今天很怪,被梦魇着了?”


    裴临的喉结上下滑了一滑,嗓音滞涩,“大概……是吧。是梦魇。”


    眼前的姜锦,长发乌黑,闪烁着健康的光泽。


    和他记忆中病容憔悴,连发尾都枯黄的模样全然不同。


    他忽然有些分不清,到底何处才是梦魇了。


    裴临尝试抬起手,轻轻拢过姜锦颈侧垂下的


    长发,声音低哑地道:“锦锦。”


    姜锦不以为意,也抓了一缕他的头发来玩儿,一边道:“别来这套,我同你说过了,我现在是不可能松口的,美男计也不好使。”


    拢着她长发的手从肩颈滑到肋下,寝衣轻薄而柔软,很容易感知到,那里,并没有存在过一个很痛很痛的伤疤。


    马上就要去长安了,如果按时间来推演,说明……有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裴临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眸,对上姜锦的目光,她似乎还在往下说着什么,但是他已经听不清了。


    或许这是另一个时空的美梦。


    他没有让她没有受伤,他们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没有经历那些坎坷与伤痛,她全身心地信赖着他,等待着长安之行后,与他结成真正的夫妻。


    相比残酷的现实,梦像彩云像琉璃,美好却总是易逝。裴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在姜锦再一次凑近他的时候,他忽而展臂,侧身将她搂到了怀中,闭上眼,感受着她的气息。


    连呼吸里都沁着甜意,他不敢松手,也不敢睁眼,就这般深陷了进去。


    琉璃坠地,彩云拂散。


    再回过神时,他仍旧身处在冰冷墓室,旖旎温存已然成空。


    裴临想,果然是梦。


    是美梦。


    一年多了,自别后一年多了,她从未入梦,今朝之机缘,实在超乎了裴临的想象。


    他倚在棺椁上,视线缓缓下移。


    呕出的心血干涸作深褐的混沌一团,洇开了信笺上的字迹。火舌燎过的家信七零八落,伴着灰烬散落。


    纸张最是易燃,可这些信他尝试点燃过很多次,却怎么烧也烧不尽,有点好笑,仿佛是她在拒收。


    裴临忽然想到了什么,拔出了腰间随身的刀,刀刃划过腠里,鲜血溅落,再度晕开了墨迹血痕。


    腥甜的气味弥漫,在火焰重新燃起的烟尘里,他合上了双眸。


    如他所愿,他再度陷入了梦境。


    只是这一次,他似乎只有意识存在,就像寄居人世的一抹游魂,俯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梦境彼端,两人合抱都抱不过来的槐树下,姜锦站在大石头上,和“他”视线平齐。


    姜锦一本正经地道:“答应你的,等我们从长安回来,我会告诉你一件事情。”


    “你可别被吓到哦,”她说:“我活过两次。


    第93章 if线(二)


    姜锦话音轻快,眼神却飘忽。


    不难看出,她心下还是有忐忑的。


    死而复生听起来玄而又玄,而带着先知先觉的一切开启今生,其实细想起来也挺可怕的。


    毕竟,在他对她还知之甚少的时候,她却全然了解他的性格,了解他的癖好,了解他今生的全部轨迹。


    姜锦自问做人做事还算坦诚,她不打算把这件事情变成死守的秘密,日日防备。至于说出口后,他会有怎样的反应,是会被震慑到,还是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从此分道扬镳,那就都是他的选择。


    姜锦不害怕可能的结果。


    树影婆娑,站在姜锦面前的裴临扬了扬眉,他似乎是在等她的下文,可是她只说到了这儿,便垂下眼不再看他。


    于是,裴临开了口,却没有回答“怕不怕”的幼稚问题,只反问道:“你想说的,只有这些?”


    他没有被神鬼志异的荒唐事吓到,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坚定,仔细听,甚至还能听出来一点期然而然的意味。


    姜锦若有所思地抬眸,便见浓烈的光影映在这一世的裴临身后,风摇影动,衬得他的身形愈发挺拔。


    她努力眨了眨眼,试图从他的轮廓中分辨,眼前的到底算是新人还是旧人。


    只可惜,越看越有些心虚。


    人的感情并不存在泾渭分明的鸿沟,从喜欢到爱没有准确的刻度,她也不能分辨那些情愫到底有没有前世蜿蜒而下的成分,恰如不停的昼与夜,从来不是哪个瞬间门忽然就转换了。


    这么一想,其实对那个无知无觉的人不太公平。因为她分不出一份真正是给这一世的他的感情。


    姜锦略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


    既然她想不明白,不如就把问题抛出去。


    好歹也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打定主意要说以后,姜锦的话里一点磕巴也没有,她拣着重点,竟就这么把前世的事情说了出来。


    裴临的目光微微有些闪烁,眸底是摇曳的树影和她,他静静听完,然后勾起唇角笑了笑。


    他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我。”又指了指姜锦,“你。”


    “我曾经也是你的……丈夫?”


    “我抛下了你,或者说,我……”裴临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字词来形容,顿了顿,又指了指自己,道:“我自作主张,伤到了你。”


    很奇怪的是,听他复述往事的时候,姜锦心里那些因提起过往而起的微妙毛躁,忽而就被抚平了。


    她抬起眼眸,定定地盯着裴临的眼睛。


    良久后,姜锦扭过头去,不再看他,而裴临却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状似开悟地道:“怪不得……原来从前的抵触,都是有迹可循的。”


    姜锦微微挑眉,复又迎向他的目光,道:“你只在意这个?”


    裴临没说话,他上前两步,似是要展臂抱她,姜锦警惕地退后了一点,还是被他不由分说地抱了个满怀。


    “你在担心,担心我会重蹈那个‘他’的覆辙,对不对?”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很认真,“说实话,我并没有太多的感触,也并不觉得,你口中的‘他’就是我。”


    姜锦侧脸趴在他的肩上,嗯了一声。


    她说:“不奇怪,这一世的时日久了,有时就连我自己也分不清,过去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过。”


    人总是习惯模糊苦痛的记忆,才好在漫长的岁月里继续蹉跎。长安城里簌簌的雪,已经在她的记忆里渐渐模糊了。


    连同那个人一起。


    裴临伸出手,掌心贴了贴她的额头,像是自语道:“没有发烧,不是胡话。”


    姜锦抬起头,拿脑门怼他,又道:“你才发烧了呢,你分明就信了。或者说……早就有所猜测了,今日也只不过是等我先说出口。”


    这七年间门,她与他关系渐笃,因为预知,她做下了不少无法解释却有如神来之笔的决定,走得越近,越禁不起细细推敲。


    他是聪明人,今日一句也不问她话是真是假,想来是有心理准备的。


    裴临冷冽的眼底浮现起些温煦的笑意,他垂了垂眼,道:“你愿与我吐露这些,我很高兴。”


    “那我现在……可以做些什么?就当我替他……替我自己补偿你?”补偿那些未竟的遗憾。


    虽然只是借由她的言两语,窥得了那冷寂岁月的一角,但裴临很清楚,姜锦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那些她轻描淡写带过的前世里,一定藏着她的很多遗憾。


    姜锦捏着拳头,似乎有些意动。她龇了龇牙,用凶蛮的表情掩饰着自己眸间门闪过的动容,道:“让我揍你一顿?”


    裴临很夸张地退开了些,敬谢不敏:“不可。疼的只有我,拳头又落不到你想揍的人身上。”


    姜锦却忽然放慢了语调,她低低笑着,语意是前所未有的温和,“我说……你是真的不在意吗?对你而言,和我从前与另一个人山盟海誓,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没有收敛笑意,裴临却蓦然正色下来。他垂眸,看着姜锦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周身惯常的摄人气场被他刻意压下,眼神里没有哪怕一丁点的侵略性。


    他一字一顿地道:“我很在意,可我同样很庆幸。”


    “庆幸他是我,而我不是他。”


    ——


    裴临有些怔忪,思绪和意识一直漂浮在这个世界的远端。


    她走后连入梦都不曾。确认了自己的存在连树梢上的鸟雀都感知不到后,他的目光再未偏斜过分毫,肆无忌惮地停留在姜锦身上。


    直到她开口,冷静地对面前的人说,她活过两次。


    偶来人间门的幽魂没有实体,可是不知为何,裴临却感觉有细碎的风拂过了他的侧脸。


    凉丝丝的,也不知是泪否。


    他清楚地看见另一个自己与她交颈相拥,看他认真笃定地拉着她的手,对她说,去弥补曾经的遗憾吧,我们一起。


    她笑盈盈地看着同


    她十指相握的男人,说,好。


    她好像真的起了兴致,要他配合她玩一场回到过去的戏码。


    她扮起了弱不经风的模样,回去时连马都不骑了,拿乔要他抱她上马,而他当然一味纵容,巴不得将她的遗憾洗去一点、再洗去一点,这样的话,他就可以在她心里拥有更完整的位置。


    浮生日闲,他们去了很多地方,去了山麓绵延的苍绿旷野,去了水声哗啦的野瀑布,去了茶市看卖茶女卖力的表演……人声鼎沸的时候,她凑在他耳边,擦擦眼泪,说,真好啊,这一次,她终究没有再被困于方寸之间门。


    而他认真地回望她的眼睛,说,再不会的。他不会做出那样罔顾她意愿的决定。就算明天她就要死去,今晚,他也会和她爬上屋顶,去数天上的晚星。


    她的声音几乎被熙攘声嚣淹没了。


    她说,我们……成婚吧。


    ——


    打马山前,月下比剑,烛影摇红……


    裴临一阵恍惚。


    这或许是一场梦境,但他并不是梦境的主人,他只能透过摇曳的树影,窥得不属于他的光。


    自欺欺人、蒙蔽自己,似乎是人保护自己的天性。在失去姜锦后阵痛的日日夜夜,裴临总是在想,如果来得及呢?如果那来自南诏的药引再快马加鞭一些,再早几日抵达呢?


    可现在,他忽觉自己错得彻底。


    他意识到,姜锦其实不在意那些,不在意那些他以为她会在意会无法逾越的决定。


    那时没有为她挡箭,是可以弥补的,而他隐瞒的她的身世,更是无稽之谈。


    这一世,她查清了自己真正的身世,她本也不是郜国公主的亲女。那些担心她被利用、担心她真的为权位所迷踏上的不归路……其实都是他荒诞的臆测罢了。


    一切的一切,原都是他来得及弥补的。可是现在,他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再也没有了。


    如果……不,哪怕在前世最后的时光里,他不再顾虑许多,不再自负,不再逃避她的目光……


    至少,她期冀着的这一切,不必来生弥补。


    时光变迁,与前世潦草婚仪截然不同的红装漫天铺开,姜锦罕见的描了眉,染了蔻丹,唇上点了胭脂,眉目平和喜乐。


    身在局外,裴临分不清自己是喜是悲。


    炽热的暖风拂过,几乎要将游魂拂散,裴临微微有些愣怔,又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卑劣。


    哪怕是梦,哪怕只是他的一场梦,她可以在诸多蹉跎之后迎来新生,难道不应该为她高兴吗?悲又从何而来?


    可是,哪怕此时正在与她相拥的不是“裴临”,而是其他值得托付的人,这样的感触,或许都不足以让他心悸。


    可惜世事就是如此荒谬。


    鸳鸯帐前,儿臂粗的喜烛下,与她夫妻合卺的那个人,说话的语气与他如出一辙,连句尾微微上挑的重音都别无一致。


    喜烛燃烧的光华太盛,意识被剥脱的瞬间门,裴临闭上了眼。


    灵魂深处的震颤遍袭周身。


    这是他本可以修得的功德圆满。


    —if线.完—


    今生:裴狗追妻日常


    第94章 今生(一)


    裴临的突然出现打乱了姜锦的计划。


    说实话,她并没有很想再见到他。


    有意无意地诓了他这三年,那些隐秘的报复心与不甘,差不多已经烟消云散了,故而,她想将前尘往事了结,把自己并未中毒一事亲口再告诉裴临。


    至于他会是什么反应,就都不在她的考虑范畴内了。左右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她也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执迷情爱一途实非正道。


    但此刻,不请自来的裴临正一身落拓风尘,站定在不远处,姜锦还是有点儿恍惚。


    大概西南的日头真的晒人,他黑了,也精瘦了许多。


    午后歇了这一会儿,正好赶上日头最大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突然见他出现,还是因为被鼎盛的日光晃了眼,姜锦的眼睛就像被针刺了一刺,微微有些失焦。


    姜锦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目光随他额角被春风吹拂起的发丝飘了飘,试图找到一点这是梦的痕迹。


    ……显然,并不是。


    或许是还留了半个脑子在梦里,姜锦此刻并不是很清醒,她不想见到他,所以干脆眼睛一闭,身子一拧,拢着毯子在靠椅上转过身,继续睡去了。


    等到姜锦再醒过来,庭院里依旧只她一人,枝头的鸟在叽叽喳喳叫,她皱眉,撑起发紧的脑壳坐起来。


    她缓了一会儿,开始疑心脑子里影影绰绰的那个影子真的只是梦,好巧不巧,凌霄就在此时风风火火地赶了进来,她见姜锦醒了,眼珠一转,直截了当道:“姐姐,你猜谁来了?”


    姜锦:……


    哦,不是梦。


    她的头开始痛了。


    说起再见面也没什么好心虚,姜锦本来也打算同裴临摊牌。


    ——对没错,我就是心存报复,不爽你前世今生瞒我一次又一次,才故意诓你去西南喂了三年蚊子。辗转从西南送来的那些稀罕药草,凝聚再多心血又如何,我并未中毒,再多的心血也只配被浪费,还不及清明前后山上长起来的荠菜和婆婆丁,至少它们还能炒了端上桌。


    姜锦甚至都酝酿好了要说的几句更重的话,预备在裴临来时甩他脸上。


    只是这面碰得太突然了,当时她迷迷瞪瞪尚在梦中,还没反应过来,错过了第一面的最佳时机,不论是现在再去寻他,还是喊他再来,总有一种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感觉……


    姜锦把这些念头哐哐哐全跟凌霄吐露个遍,只是凌霄听完越发不理解了,她茫然地摇了摇头,“啊?为什么这会儿不能再和他说?”


    凌霄越不理解,姜锦越想拿头撞墙,她扒着凌霄的胳膊,碎碎地念叨:“也不是不能……就……再同他说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刚刚刻意逃避,连他面都不敢见。再说狠话,也都要变成嘴硬给自己找补的意思了。”


    凌霄实在是一个诚恳的人,有什么说什么。她找到了精准的形容并指出道:“姐姐,你们……好幼稚。就好像两个小孩儿,走在路上还要比一比谁更快。”


    这话也就是凌霄可以说说了,姜锦回想起一些针锋相对的往事,沉痛地点头。


    或许是分离的时光真的起了作用,眼下再提起裴临的名字,姜锦也心平气和了许多,跟提到薛然新养的那猫儿也没什么态度上的区别。


    她道:“那怎么办呢?总归我就是这样的人。裴临更是骄傲的人,此番他执念深沉,又真为了那不存在的解毒之事抛了半条命去,待我将真话说出来,就是先时的遗憾再多,被如此玩弄感情,他也一定会气极,不会再回头的。”


    对情爱一向迟钝的凌霄却突然敏锐地抓到了重点,她问道:“既知道会如此,姐姐还是这样做了,除却那一点微妙的报复,我怎么觉得,姐姐是刻意想将他推开呢。”


    她顿了顿,继续道:“仿佛就等着这天一样。”


    姜锦未置可否。


    她耸了耸肩,一骨碌站了起来,一面垂首整理着有些散乱的衣襟,一面慢吞吞地道:“我与他的性子相冲,重来一次,我没变,他又能变得了多少。他那些看似改变了的地方,有多少是因为当时的阵痛,又有多少是真的变了,我才懒得猜。”


    “我不想再重蹈覆辙,把他推得远远的才好。”


    凌霄的眼神闪烁一瞬,她难得的和姜锦唱起了反调,“我是觉得……未必呢?”


    “我这儿倒是有一个馊主意,可以让姐姐不必开口和他解释方才的犹疑和转身,也不必……”


    ——


    薛然是个记恩的,见裴临忽然现身,惊喜极了,生拉硬拽着他去花厅坐下,忙手忙脚地又是要倒茶又是想去拿他自个儿的剑,要让师父看看自己如今的身手。


    一套动作下来,裴临都有些许无奈了。不过他回来了,此番还找齐了所需的解药,方才又见姜锦全须全尾的在院中小憩,尽管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分明看见了他却没搭理,但总的来说,裴临此刻心情尚佳,对于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有足够的耐心。


    因为,这一次,他没像前世那般来迟。


    待已经是成人身量的薛然使完他那一套新琢磨的剑法,裴临微微颔首,旋即同薛然问起了姜锦的近况。


    薛然顿时就身形一僵。


    未得姜锦首肯和指令,薛然是一个字也不敢透露,支支吾吾地敷衍着别开话题。


    他配合着姜锦忽悠了这三年,颇觉自己大逆不道,当然不肯说也不敢说。


    反复盘问过几次,薛然还是避而不谈姜锦的情形,裴临的心忽又无规则地猛跳了起来。


    果然没和她真正见上面,就无法安心。他拧了拧眉,道:“怎么了?”


    薛然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脸都快憋红了。


    好在,救星此时来了。


    见凌霄踏进这座花厅,薛然松了一口气,差点就大喊出声,他小跳着往凌霄这边靠,小声地喊道:“凌姐姐。”


    凌霄嗯了一声,她波澜不惊地走近前,尽管有心理准备,却还是在看到坐在客座上的裴临时吃了一惊。


    他的轮廓并未有所改变,依旧俊朗如星。鸦黑的发丝一丝不苟地高束着,身上是一件半新不旧的缺胯袍,背上有一柄弯刀,西南的风毫不吝啬地吹向他,把他吹成了这幅落拓不羁的模样。


    裴临站起身,向才进来的凌霄见礼。


    他的行止还是一贯的得体,只是那股骄矜显贵的气场如今淡了很多,整个人要内敛不少。


    凌霄同样严谨地垂了垂首,叉手一礼,与裴临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忽然露出一点欲言又止的神态。


    “裴大人,”她斟酌着开口,道:“你……想见的人……随我来吧。”


    听凌霄要带裴临去见姜锦,薛然松了一口气,抚着胸口感慨道:“还好还好,不必让我来解释。”


    裴临才要抬起的脚步一顿,他转过头,看向薛然,话音里带了点疑惑:“解释什么?”


    薛然顿时像被点了穴,又开始支吾起来,心下暗骂自己多嘴多舌。


    凌霄见状,倒觉得薛然的表现实在是这场戏天衣无缝的注脚,于是出言为他解围,同裴临道:“随我来,一会儿……裴大人便知道了。”


    裴临心里咯噔一下,双拳在袖底握紧,很快就松开了。


    他脑海中忽而闪过一个危险的念头。


    他抵达不过小半日,无论是薛然抑或凌霄,似乎都极其避讳谈起姜锦的现况。


    按理说他人都已经来了,她似乎也并不抵触,马上就要见面,之于近况如何,等会儿一见便知,又有何好隐瞒的?


    除非……


    可方才所见,姜锦歇着午觉,瞧着不像哪儿出岔子了。


    越是琢磨越是不安,裴临呼吸一滞,一刻不停地跟在凌霄身后往前走,几次三番都要走在了她前头。


    凌霄用余光观察着他,见他如此,非但没走得更快,反倒故意压了压步子。


    不过百来步,裴临心怀惴惴,竟觉得脚下的路漫长到难以忍受。


    直到他终于踏进她的那方内院,而凌霄也悄悄退开了两步,低着头道:“请自便——”


    她说了句废话。


    因为此刻,裴临已经全然怔住了。


    楹窗前,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就在那里。


    她似乎听到了来人的响动,缓缓转过头来。


    看清姜锦的瞬间,裴临的表情霎时便彻底凝固在了脸上。


    她看起来并无异样。


    只是,循声转过头很久以后,她那双涣散的、没有焦距的眼睛,才一点点跟了过来。


    她大抵是唤了谁一声,但裴临没有听清。


    发觉姜锦的眼中没有亮点的时候,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天灵盖儿,只一刹那,便如潮涌般掀起了他全部激荡的情绪。


    潮声吞没了他的所有理智,连同五感、连同呼吸。


    还未至傍晚,天光正好,漂浮的云影透过窗栏映在她的瞳孔中,是唯一称得上鲜活的点缀。


    这样的情态,裴临只见它出现在一个双目已眇、不能视物的人身上。


    毒素积攒,作用于心肝肺腑很常见,发散于五官七窍亦不稀罕。


    他下意识想上前确认,可一双腿却像被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了。


    耳畔剧烈的轰鸣依旧,胸腔里的心脏像被人重重捏紧,又骤然松下,每一下跳动都牵扯起如蛇虫啮咬般的疼痛。


    裴临竭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抬起颤动的眼睫,复又看向了窗前静立着的姜锦。


    在看见她唇边挂着的浅笑时,心底最后的一道防波堤也轰然垮塌。他浑身上下僵硬如死,竟是连移开目光的气力也没有了。


    他来迟了。


    和前世如出一辙,他又晚了一步。


    第95章 今生(二)


    凌霄停步在不远处,她冷眼看着这个男人急转直下的神情,心底隐约有些怜悯。


    这幅神情,在前世姜锦去世后,元柏匆匆来报解药已至时,也曾出现在他的脸上过。


    ——他以为他赶得及,可是却晚了一步。


    今日情形重演,就像是再次把他从山崖边推了下去。


    这可真是诛心呐,凌霄暗自感叹。


    这损招是她给姜锦支的——干脆假装毒素发散,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因是瞎了,所以刚刚那会儿没瞧见他在,非常合理。


    当时她是这么说的:反正都演他这么久了,既然是想最后激他一激,也不在乎再演这一时半刻。


    而后,在眼角点了少许青葙子的汁液发散瞳孔,再配上一些刻意为之的动作……


    其实都是很拙劣的小伎俩。按理说,裴临从前行兵打仗留下的敏锐直觉理应还在,怎么就丝毫没有察觉出哪里不对劲?


    啧。


    凌霄遥遥望了一眼兢兢业业扮瞎的姜锦,很快便听见她喊:“凌霄——”


    裴临似乎从震颤中抽出了一点神智,他几乎是下意识想要朝姜锦所在的方向走去,只可惜,被一只忽然伸出的手拦住了。


    凌霄静静地往前走了两步,侧身挡在他的身前,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裴大人,请留步。”


    他如今早不是昔年挥斥方遒的裴节度了,偏偏凌霄还这么喊他,裴临很容易就听出了那股嘲讽的意味。


    他顿住脚步,没说话,在袖底合拢轻颤的指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姜锦那边。


    失去了视物的能力,人很容易在周遭环境变化时产生惶恐的情绪。她像是因为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却没听到凌霄回话而有些失措,手在窗棂附近胡乱地摸索着。


    凌霄垂着眼,眉目波澜不惊,她低声开口:“裴大人,既看过了,那便请回吧。”


    裴临喉头一滞,他闭了闭眼,问凌霄:“为什么?”


    凌霄像是觉得好笑,她弯了弯唇,道:“还需要问吗?如今裴大人近前又有何用,难道只为了提醒姐姐,前世的事情重演了?”


    她说的话狠厉而直接,饶是裴临的心已经沉到了最低处,闻言,也不由再颤了一颤。


    是的。


    即便是前世,病势最重的时候,姜锦也不愿意在他面前显露出分毫颓败之态。


    目不能视,于她而言,恐怕比缠绵病榻还要让她痛苦,他这时出现,除了让她想起更多不快的往事,又有何用?


    十指深掐入掌心,他深吸一口气,原本清润的嗓音随着心跳一齐坠到了渊底,“什么时候的事?”


    他竟没执着近前,凌霄压下一点讶异,佯作漠然地道:“月前,战势焦灼,没顾得上吃缓解毒性的药,积蓄的毒素发作,她撑到班师,便看不见了。”


    身在西南,然而这边的情形,裴临也一直留心。算算时间,他果然又来迟一步。


    凌


    霄不等他反应,继续道:“……她现在脾气很不好,药也不肯再吃了,也不知……唉……”


    她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她病了的消息是秘密,还瞒着外头。”


    姜锦如今的位置紧要,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是这件事传出去,只怕要起风波。凌霄会这么说,在裴临的意料之中。


    他呼出一口浊气,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卸去了,静静道:“我知道分寸。”


    那边,姜锦还在唤着凌霄,喊人不得,脚步趔趄着就要往外走。


    凌霄没再和裴临多话,朝她奔了过去。


    院门边,裴临什么也没说,安静地退了出去,把场合彻底交还给她们。


    ——


    裴临连同随他一起来的几人在客房住下了。


    过去三年,他铁了心放下一切去西南寻药,连南边那几个边陲小国都去过了,旁的一应事宜、跟着他的一干人等,他几乎全交给了元松,未再过问。


    元柏倒是和他一起从西南回来。这会儿又来到河东,他才在客厢歇下脚,不多时,便见裴临回来了,整个人失魂落魄,先前那股平和的喜色荡然无存。


    状况外的元柏抓人打听了一会儿,弄清楚现在表面上是什么情况后,他狐疑地挠了挠头,又去找了凌霄。


    “凌姑娘,我……”元柏措了一会儿词,问道:“我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了?”


    凌霄与他有过相处的缘分,当时她去寻二哥凌峰,两个人都受了伤被人追杀,正巧是遇上了元柏他们,被他搭救。


    所以此刻,她礼貌地同他见过礼,而后才道:“正如你所见啊。我姐姐她……姜娘子毒伤未愈,伤及双目,这是谜辛,是信得过元公子才……”


    元柏没等凌霄说完便出言打断,他后退两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圈,道:“不对,不对,不可能的。凌姑娘同她感情深厚,若真有事,怎么会像没事人一样?”


    凌霄便道:“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我们就是要日日悬心以泪洗面,也早洗够了。”


    元柏摇摇头,道:“我还是觉得不对,你……”


    这下,轮到凌霄打断他的话了。她安静地对上元柏的眼睛,忽而笑了。


    她说道:“那元公子现在打算如何?去和你的主上通风报信吗?”


    见凌霄堂而皇之地默认了欺瞒行径,元柏顿时急了,嚷嚷道:“我当然要提醒三郎,这几年已经够辛苦了,难道还……”


    话还没说完,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两人俱是一惊,元柏匆忙回头,便听得裴临一面走来,一面出言截住了话茬:“在说什么?”


    他身上有一股青草的气息,手上提着一只陶罐,朝元柏道:“莫要多话。”


    “知道了。”元柏瞬间卸了劲。


    在来的路上,他便被裴临叮嘱过,不必和旁人提及在西南的经历。


    凌霄悄悄退了一步,她偷眼觑了觑裴临的反应,又琢磨了一下自己方才说的话,估摸着没穿帮,于是收敛神情


    ,淡淡道:“裴大人不必劳碌,姜娘子不愿再吃药,我们俱都劝了亦无用。”


    裴临轻垂着眼,瞳眸中明寐交杂,神色难辨。他就像没听不懂人话一般,放下陶罐,开始在他从西南带来的箱箧里翻找物什。


    这三年,他活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个医家。箱箧里全是各色草药,所谓解药,也不是某一味灵丹妙药,具体如何施为,还要再结合她如今的情况调配。


    他一语未发,斟酌着拣起两味形状古怪的药草,旋即便行色匆匆地离开了。


    凌霄若有所思地看着裴临的背影,确定他听不见以后,才放轻了声音,同元柏道:“连你都瞧得出来的事情,他为什么看不出来?”


    元柏被噎了一噎,良久,才垂头丧气地,说出了他心里其实有数的那个答案:“关心则乱呗。”


    这几年间,裴临执着到了什么地步,他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凌霄没来由地叹了口气,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道:“你若还想他们有以后,我的建议是,现在他们之间的事情,统统别管。”


    “当然,你若无所谓的话,说与不说,也都随你。”


    说罢,凌霄收回了目光,没再解释,屈了屈膝便转身离开了。


    ——


    晚间,姜锦和凌霄凑在一处串口供。


    被迫旁听的薛然愁得都快要少年白了,他抓着自己的头发说道:“姊姊们,你们这又是哪出呀?“


    凌霄语重心长地同他道:“你师父总是要问你的,我们得对一对。”


    薛然举手示降,“他已经问过我许多了,这些年的大事小情,特别是有关姊姊身体的部分,事无巨细。我就只好按先前信上描述的,和他再说了一遍。”


    姜锦被他的动作逗笑了,她和凌霄对视一眼,然后道:“不磨你了,你先回去吧,就当我们也瞒着你,你什么都不知就好了。”


    薛然就等着这句呢,一拱手,一溜烟儿地就跑了。


    他走后,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姜锦也没急着说话,她正乐此不疲地拿面前摊开的各色细纱往眼睛上比划。


    一边比划,一边还问凌霄:“哪个颜色好看?我觉着黑色的蒙眼最好,我眼珠在里头转他也看不出来。”


    青葙子虽然刻意发散瞳孔,但是不能一直用,故而姜锦打算用半透的细纱蒙在眉眼上。


    凌霄吃吃笑了两声,道:“我怎么觉得,姐姐现在有点玩起劲了?”


    姜锦甩着手上的细纱,缓缓放慢了声音,道:“其实那日你和他说的,其实算实话吧。我确实看到他,就难免想到从前不高兴的事情。”


    “尽管我知道,让我陷入那样境地的主因是那一箭上的毒,算不得他害我,知道那上面有毒之后,我也更不可能期望是谁去挡了去替我死。何况他后来甚至还能做到那样的地步。”


    “但姐姐还是不开心,”凌霄替她补充,“因为你要的从来不是这些,其实……其实如果最后,他哪怕能再带姐姐去跑一跑马,去再看看外


    面的风景,或许都会少很多遗憾。”


    姜锦没点头也没摇头,她把黑色的细纱交覆到凌霄手上,示意她帮她系上。


    她轻轻抚过自己的心口,然后道:“虽然说毒发、眼瞎,都是假扮的,可是这么一来,我的心境倒真的有点回到那时的感受了。”


    遗憾、惶惑、还有不甘……那些直到最后也不曾被好好对待过的情绪,细细密密地泛了起来。


    说不上刺痛,但是还是让她不舒服。


    凌霄低着头,替姜锦系好覆眼的纱带。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出这么个主意,到底算好算坏了。


    凌霄不懂情爱之事,但相伴多年,她了解姜锦的心思。她其实很清楚,她这个馊主意,不论好坏,其实都算是给了裴临一个再接近的机会。


    但她会这么做,并不是出于怜悯他或者对他一味的付出有什么动容,姜锦的感受才是她心里在意的唯一。


    凌霄只是很清楚,那几年在长安的困顿,依旧是扎在姜锦心里的一根刺。


    解铃还须系铃人,不管是什么结局,总还要那个人才能拔掉这根刺、解开这个心结。


    他若还是从前油盐不进的老样子,那她也会抛下残留的期冀,若他……


    算了,想到另一种微妙的可能,凌霄还是有点牙痒痒。


    总之,她想,就算他们真的还有以后,也只要姐姐开心就好了。


    她不欲继续勾起姜锦的伤心事,转而打趣道:“姐姐今儿装瞎装得可真是活灵活现,我若不知内情,打眼那么一瞧,还真要被唬一大跳。”


    姜锦顺着她的意思别过了话题,也笑道:“你可别说,我还真起了玩心。这几年一直紧绷着弦,不是同西边打仗,就是防卫北边的突厥人,一日都没有消遣放纵过。”


    “若真的命不久矣了,趁最后放纵一把,说起来也是件快活事。”


    见凌霄这时真被吓住了,姜锦笑得更厉害,把覆眼的细纱都扯了下来,她说:“说着玩儿,别当真。有日子不过找死,我又不是脑子有毛病。”


    不过嘛……借机玩一玩,那便是另一回事儿了。


    凌霄替她又拉起纱带,道:“姐姐可得戴着,小心被人瞧见。”


    姜锦讶然道:“什么意思?他又要来见我?”


    凌霄便道:“好姐姐,你都‘病重’了,那我怎么可能不在意你的身体?他说要近前来瞧你的情况,好给你配药,姐姐现在又‘看不见’他,我根本没理由拒绝嘛。”


    她以为姜锦会抵触,手指绕在纱带的两端,没再系下去,谁料姜锦闻言,立马兴奋地挺直了脊背,道:“快快,给我系牢些,一会儿别露馅了。”


    她们正一前一后在妆台前,面前就是摘了镜衣的铜镜,姜锦神采奕奕的眼睛映在镜中,凌霄心想,确实要系牢些。


    姜锦已经迫不及待地演上了,她闭着眼,用指腹去摸面前的妆奁。


    她一贯不爱红妆,这妆奁的象征意义比实际用场更大一些。


    摸了满手灰,姜锦腾地一下把手收了回来。


    晚间,大约刚用过晚饭,凌霄便唱着双簧,大声地和屋内装模作样的姜锦知会道:“姐姐,院里花枝长了,我找了人来修剪。”


    姜锦不咸不淡地鼻孔出气哼了一声,算作应答。


    透过眼前黑色的薄纱,她当然也看见了裴临。


    姜锦抬手,摸了摸眼衣,确定它还好好覆在眼睛上后,肆无忌惮地投去了目光。


    其实从昨日午后起,满打满算,已经见过他两面了,但能这样毫不客气地迎面打量,却还是再见后头一回。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就这一日半日的功夫,那个穿着深褐色短打、束了手腕和小腿,拿着一柄剪子和短刀,浑然一副花匠打扮的男人,竟像是陡然间又消瘦了许多。


    姜锦按捺住自己揉眼睛的冲动,抿住唇。


    凌霄走后,裴临也没有要靠近的意思,他倒真像个花匠,开始修剪院中的那两株梨树。


    时节正好,满树的梨花已经开了,开得很是热烈好看,只不过姜锦不是细致之人,一年到头能在家中好歇的时候都不多,不曾花时间料理过这花树。


    窸窣的响动传来,除此以外,再无旁的声音。


    他半身隐没在如云似雪的花团锦簇里,只偶尔向窗内投来一眼。


    扮瞎无趣,姜锦摸索着打络子玩儿,她若有所感,朝如云似雪的梨树扭了扭头。


    裴临半边身子隐没在绿叶白花里,他也正看着她,目光是说不上来的眷念与戚然。


    姜锦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转回头来,又想起来自己现在理应感受不到他的目光,生生定住了。


    到最后,还是裴临先垂下眼帘,又拿起短刀,斩下一旁多余的、遮挡视线的短枝。


    数日间,姜锦安安静静地扮演一个双目已眇之人,而他寂寥无声的待在院中,修剪树杈、调整花形,待到树下攒起大堆大堆的残枝败叶,便再将它们送出去,收拾庭院。


    他实在太平静了,除却身上越来越重的、姜锦端坐屋内都能闻到的草药香,他仿佛什么也没经历,就真的只是个花匠。


    除却时常仗着她目不能视,站在不远处,用目光将她反复描摹。


    姜锦忽然不知道,裴临是真不知道她在演戏,还是在顺水推舟了。


    演了没两日,她开始觉得无趣,琢磨着往死水里抛下新的石头。


    凌霄站在她跟前,面露为难,道:姐姐,你莫要逗弄我了。?”


    姜锦倒真有点将死之人身上的混不吝在了,她大声嚷嚷:“你别哄我了才是,我知道自己如今是个什么情形。不就是瞎了,又快死了嘛!”


    梨树修剪得差不多了,树冠饱满,雪似的细碎花朵点缀其中,美得恰到好处。


    新来的花匠正在忙新活儿,他在往院墙下空缺的泥地里移栽新的植株,瞧着像是海棠。


    他直起腰,悄然看向屋内。


    姜锦越说越起劲,越说越没演的成分了,她道:“都快死了,就该今朝有酒今朝醉,怎么,我还该像头世那样,孤寡到死,想吃个锅子都被人拦着吗?”


    凌霄心道,姐,戏有点过了。


    不过她面上却一口答应了下来,拍着胸脯道:“放心吧姐姐,区区几个面首,明日,至多明日下晌,我便把人给你找来。”


    第96章 今生(三)


    翌日,凌霄当真给她把男人找来了。


    姜锦仍旧扮着瞎,眼睛上覆着那层薄薄的纱带。


    她居高临下地端坐在薄绢制成的屏风后,屏风半掩,站在底下的人若不抬头,轻易是瞧不见她模样的。


    凌霄也站在屏风外,她志得意满地同姜锦道:“放心吧姐姐,你交代的事情,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我可是找了五个各有风姿的美男子来。”


    她强调:“足足五个。”


    姜锦原本只是张嘴胡说,没成想一大早凌霄就把她喊起来,又言之凿凿地说了一通,这会儿倒真的起了兴趣。


    她直起腰,拍拍胡椅的扶手,道:“你既这么说了,为何还不见人来?”


    凌霄掩唇笑了,不知为何,她似乎也有点入戏,尽职尽责地配姜锦弥补遗憾。


    她击了击掌,旋即,便有几道脚步声自外头回廊靠近。


    几个身材各异的青年男子垂着脑袋鱼贯而入,虽然都未抬头,但单看身形倒也瞧得出来,凌霄说的那句“美男子”还是沾边的。


    不过眼前蒙着薄纱还隔着屏风,这些人又瑟缩着不抬头,姜锦其实不是很看得清他们的具体长相。


    姜锦好奇心起,她清了清嗓子,随手指了指站在最前头的那位,命令道:“往前来几步。”


    被她点到的这位兄弟穿着一身白衣,活像个新寡的小寡妇。


    这位白衣兄缓缓抬动脚步,衣摆翩跹似风,他生就一双细长眉眼,瞧着倒是一副清倔的相貌,此时配上点惆怅的、宁死不屈的表情,简直……


    姜锦不是真瞎,自然看得见他的长相。是俊俏的,只是这幅弱柳扶风的模样……


    她眉心一跳,下意识转头朝向凌霄的方向。


    凌霄笑眯眯地抬眼望天,不说话。


    白衣兄袖手立在屏风外,此时也看向了姜锦,瞧见她面容的瞬间,他脸上的惨淡愁云霎时间便消散了。


    凌霄没有透露姜锦的真实身份,这里又只是一处别院,姜锦不愿意处理正事的时候就猫在这儿躲懒。


    所以在来之前,这几位小兄弟都只知自己是被带来“伺候”一个女将军,据说眼睛还受了伤,脾气因此很不好,故而各个如丧考妣,以为自己就要葬身女罗刹之手。


    谁曾想这么一见,上首端坐着的女子虽以纱覆眼,脸上没有温煦的颜色,气势很足,但怎么看,也同他们想象中的罗刹沾不上边。


    姜锦眼睁睁看了一出雨过天晴的表情转化,隐约能猜到原因,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忍住忍住……她现在是瞎子,应该看不见他的表情才对。


    她这边还没说话,凌霄那儿已经开始拱火了,“见了我们将军,怎么礼都不知道行?”


    闻言,白衣兄恍然大悟般猛点头,盈盈下拜,“见过将军——将军是行伍之人,想必不爱琴棋书画,在下家传有一套极漂亮的剑法,不知将军……”


    声音还算悦耳,


    只是一句话的音调能拐八个弯。姜锦抿了抿嘴,颇是无语,她抬手抚过耳际的纱带,好笑地道:“在瞎子面前舞剑,倒还不如对牛弹琴。”


    凌霄在旁边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旋即板下脸,给这位白衣兄使眼色让他退一边去。


    白衣兄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还没来得及找补,已经被凌霄瞪下去了,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比他那衣裳还白。


    余下几位本也抱着“赴死”的心态,对先被点到的前辈还有些同情和庆幸,但听他非但不怕还主动献媚,就都试探性地往屏风那端瞧去了。


    一瞧姜锦,便都有了和白衣兄差不多的心思。


    就像油锅里溅了滴冷水,刹那间便炸开了,得了凌霄眼色首肯,示意他们一齐走上前去,这几位少年郎争先恐后地往屏风走去、行礼,脚步踢踏,生怕自己落了一点下风。


    知她看不见,行为上什么顾及也没有,这还没开始呢,就和争先争宠的雀鸟没了两样。


    耳畔是少年郎们七嘴八舌地在自报家门,浓郁的脂粉气也不知是谁身上的,熏得姜锦简直想翻白眼。


    若非觉着凌霄实在一片好意,昨儿她胡诌一句今早就把事给办了,姜锦真的很想拔腿就跑。


    光想一想和这些货色同床共枕,她心里就一阵恶寒。


    姜锦实在是兴致缺缺,她悄悄掩嘴打了个呵欠,余光往后一扫,忽而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过于喧闹的这几个少年身后,居然还站着一个裴临。他袖手立在丈余远的地方,垂着眼帘,安静得有些格格不入。


    因为他过于安静,先前姜锦竟没发现他在这儿。


    啊……


    怎么仗着她瞧不见,一个两个的都敢往她面前蹿?


    姜锦皱了皱眉。


    昨日她说那些轻狂话的时候,“花匠”就在一旁,姜锦是知道的,当时他没有什么反应,只在将那两株海棠栽下后便退下了。


    那他现在出现这里,是什么意思?


    姜锦不觉得裴临会纡尊降贵来陪她玩什么轻纵的把戏,他骨头硬得很,莳弄花草尚能忍受,可要他扮演这种低三下四讨好人的角色,还不如给他一刀。


    但是……她想不明白,裴临打算做什么。


    难不成还以为自己是她的什么人,觉得她行为逾矩,抑或是冒犯到他曾经身为丈夫的尊严,要来她这儿盯梢?


    他也配!


    她现在就是养上十个八个男人,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姜锦咬了咬牙,她本都打算叫这些莺莺燕燕都滚出去别吵了,想到这儿,把赶人的话又吞了回去,转而对凌霄道:“这便是……你给我寻的面首了?”


    一个赛一个的矫揉,一个赛一个的嘴碎。


    凌霄在一旁看戏看得还挺开心,闻言,她轻咳了一声,道:“知道姐姐眼光高,可这不能怪我,我认真挑了的,只是在姐姐身边的人总要身家清白,要干净,又不好强抢民男,就都是这个水平的了。”


    沦落到做菟丝花的,无论男女,大多都只能是这个画风。


    道理姜锦都懂,但是……


    她单手支腮,强撑着打了个哈欠,闲闲开口:“我分明听到了五道不同的呼吸声,怎么只有四个人上前了?还有一位呢?”


    她一开口,郎君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便都停了,他们循着她声音里的意思,回头望了一眼。


    隔着黑纱,姜锦见裴临还是那副沉闷到过分的模样,冷笑一声,道:“我这儿挑面首,可不要不情不愿的,你若不想为此事,觉得丢脸,觉得这档子事有失你男儿的体面,那就滚出去。”


    面首两个字,被她咬得极重。


    她嗓音清越,话却越来越冰冷,“若想,那就也上前来。”


    若干道如有实质的目光里,裴临依旧如山一般立在那里。


    他瞳孔中闪过复杂的颜色,姜锦把它捕捉得分明,就在她以为他要拂袖而去的时候,他抬起脚步,非但没转身,反而往前还算坚定地踏了两步。


    唯一知道内情的凌霄看向姜锦,见她下意识攥紧了扶手,复又重重松开,就跟什么也没看见似的,继续同那男莺男燕道:“自吹自擂的本事不算,既都吹捧自己精于武学,那你们得叫我瞧出来才算。”


    郎君们以为这是被收用前的考验,都铆足了劲表现。因姜锦“看不见”这一点特殊,更是各个都大显神通,动静震天响。


    姜锦心里就窝着股无名邪火,被吵了这么久心情更是恶劣。菟丝子们当然没什么真本事,不论是舞剑还是鞭法都弱得很,别说她没瞎,就是真瞎了,听声音也能感受到他们的虚浮。


    郎君们算撞上了枪尖。从白衣兄起,被姜锦一个个怼了过去。


    “手软成这样也敢拿剑?这是剑,不是献媚的工具。”


    “脚步没有一步是对的,从哪里学的使鞭子,秦楼还是楚馆?”


    “多吃二两饭吧,我都担心你多跳腾几步,能晕死在我面前。”


    ……


    舞武同源,姜锦不觉得以武来娱声色是什么跌份的事情,情到兴起时,她也曾舞过剑。但是如此不认真地对待,心里只剩谄媚,她还是觉得有辱“武”之一字。


    被骂了几句,竟是已经有眼窝浅的少年郎两泪汪汪了,哭得活像被人抛弃了一般。姜锦实在忍无可忍,叫凌霄把他们赶了出去。


    呜呜喳喳的准面首们被赶走了,凌霄若有所思地瞥了还没被点到的裴临,心蓦地一跳。


    其他人都逐出去了,这就……要将他留下了?要给他台阶下了?


    站在下首的裴临若有所感,缓缓掀起眼帘,望向那扇薄薄的屏风后。


    姜锦唇角的冷笑犹未消退,“哦,对了,还有你。从来时起便不说话,怎么,是哪里来的祖宗,要我三催四请?”


    凌霄其实也不清楚裴临的打算,她至多只是行了一点方便。按理说,他不知姜锦装瞎,不想叫她察觉自己在她身边,样貌都好说,声音又如何掩饰呢?


    仗着有纱带遮掩,姜锦肆无忌惮地从上尽收裴临的每一份表情,继续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个哑巴。”


    她又弯了弯唇,加深了戏谑的笑意,声音高亢:“我最讨厌有嘴不说话的人,滚出去——”


    第97章 今生(四)


    人都被赶了出去,花厅里连只公蚊子都没了,喧闹的场合陡然间陷入另一种诡异的静寂。


    见姜锦轻笑着撤下覆眼的纱带,凌霄越过屏风,走到她身边,问道:“姐姐,你这是想做什么?”


    姜锦不以为意地撇撇嘴,才道:“这就滚出去了,好没劲。”


    凌霄无奈地道:“姐姐都那般说了,以他的性格,难道还会再强留下吗?况且,面首之事……”


    姜锦听得懂凌霄的未竟之意。


    事实上,裴临今日会出现,就已经足够让人意外了。


    在那句“滚出去”后,她还接了好几句轻蔑看低的话语,姜锦亲眼看着他的神色转换,最后又黯然神伤地离开。


    姜锦垂了垂眼,盯着缠在指间被她把玩着的黑纱,道:“昨日之言,玩笑之意更多。不过现在嘛……”


    她抬起眼,认真地看向凌霄,说道:“我没有和谁厮守终生的打算,但漫漫长夜总归寂寞,今朝有酒何妨今朝醉,我不打算辜负自己。”


    这就是不打算开玩笑了。凌霄点点头,应了下来,“我懂姐姐的意思,这一次,会好好找找的。”


    姜锦微微一笑,揶揄道:“我没别的要求,就一条,可别再熏香了,熏得我脑仁儿都疼。”


    见凌霄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姜锦随口问道:“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凌霄抿了抿唇,道:“姐姐想找,如今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只是珠玉在前,很难没有对比。”


    珠玉在前。


    这算是客观的评价。


    姜锦坦然接住了这个话题,她掩唇打了个呵欠,道:“我当然知道,就刚刚这一屋子会喘气的男人,光论样貌身形,又有谁比得了那位?”


    可是旋即,她却又改换起一副轻浮的语气,继续道:“可是没关系,我现在只需要陪我消遣的男人,费不上挑挑拣拣货比三家,能入眼就足矣。”


    得了她这句话,凌霄眼神闪烁一瞬,当真忙活去了。


    这回是要好好择人,而不是闹着玩儿,自然就没那么快。


    姜锦没太留心这件事情,她盯着院墙下没栽好的海棠发了一下午呆,心道,那人可真是有始无终。


    不知不觉夜色已经降临,平素行兵打仗的时候很难有什么好觉睡,所以到了这种可以安心消磨的时光里,姜锦通常都睡得很早。


    用过粗茶淡饭,盥洗过后,她早早地就回房躺下了。


    姜锦刚要闭眼,正要睡下,忽而听到一点水入涟漪般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来人似乎在她的窗前顿住了脚,旋即敲了敲窗户。


    姜锦不算是被惊醒的,只是听到这一串动静之后,没来由的,还是有一点儿恍惚。


    她对裴临为什么会熟悉到这种地步?


    尽管已经三年没见面了,尽管他刻意调整了步伐,可她还是能听出来,这是属于他的脚步声。


    姜锦不问他是谁,只道:“来做什么?”


    他的脚步一顿,声音却飘了过来█,“……自荐枕席。”


    嗓音倒是调整得比步伐像样点,若真的眼盲,怕是分辨不出来这道声音的主人是谁。


    黑暗中,姜锦无声地冷笑了笑,她在枕畔摸索出那条纱带为自己系上,然后毫不客气地道:“自荐枕席?我听得出来你的声音,早晨在花厅里,你还被我赶了出去。”


    “被拒绝了总不甘心,”或许是夜色的缘故,裴临的声音也染上了一丝莫名的意味,“总想着再来一试,想叫将军知道,我与他们不同。”


    不知为何,姜锦总觉得他的话说得有些艰难,就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一般。


    忽然间,她想到了什么。


    他是担心她要与旁人同床共枕,故而破罐子破摔,来……自荐枕席了?


    姜锦猜得大差不差。


    晨起那出荒唐的闹剧,裴临没有当真,他猜测那大概是凌霄为了给她取乐安排的一出戏。


    可到了午后,凌霄那边却真的开始忙起来了,甚至听说,已经在军中才俊的名册里面一个个的勾画,挑选合适的人选。


    说实话,人不难找。


    以姜锦如今的身份地位,莫说她生得本就标致,便是她真的面如夜叉凶如罗刹,在权势这重最好的迷魂药下,愿当她裙下之臣的人,恐怕都不在少数。


    “不同……”姜锦放慢了语调,莫名的竟有些缱绻,“口说无凭,我怎知你是……哪里不同?”


    她的话很轻佻,仿佛真的在调戏一个扑上来的面首,尽管他们现在隔着一堵墙一扇窗,连面都没有见上。


    裴临听得懂她话里的意思。


    自尊叫嚣着要他拔腿就走、再不回头,心底却攀升起另一股力量,强硬地将他留在这里。


    悄无声息地呼出一口气后,裴临垂眸,回话的声音很低,“同与不同,将军感受过便知。”


    屋内传来一阵银铃似的笑声,只不过很快就静了下来。


    半晌后,久到裴临几乎以为她没打算搭理他、已经睡下,她却忽然开了金口。


    声音淡淡的,仿佛刚才那股调笑的口气是他的错觉:“门没闩,我允你进来。”


    没有任何该有的迫不及待的意味,裴临的心情甚至有些沉重,他的掌根抵在门上的花框,似乎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才终于推开了它。


    姜锦一身月白寝衣,衣领松垮,就这么闲闲倚靠在床头,朦朦胧胧的月光从门缝洒进来,照得她肩颈处一片雪白。


    越是这样,越显得她眉眼处的那条黑色纱带突兀。裴临像是被刺痛了眼睛,只看了她一眼便低下了头去。


    连要歇下都不肯摘下眼衣,她……是真的很在意自己的伤处吧。


    而姜锦却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裴临。


    反正有遮掩,他看不清她瞳孔的神色。


    他大概真的做好了以色娱人的自觉,明知她看不见,还换了身新袍衫,鸦黑的长发亦是束得一丝不苟,配了玉质的


    发冠。


    姜锦不明白裴临心里在想什么,也无意深究。反正他既然有这样的自觉,都送上门来了,她也不介意收下这份“好意”。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与他刻意压抑下沉闷的嗓音截然不同,“带好门,过来。”


    裴临依言做了,带上门,而后转身走到她的床前。


    尽管在西南精瘦了许多,但是他依旧称得上宽肩窄腰、身形也依旧遒劲,月色掩映在身后,他的影子足以将倚靠在床头的姜锦全数笼罩。


    姜锦不喜欢这种感觉,她眉心微蹙,继而冷冰冰地道:“再过来些,到我床头来。”


    裴临低声回应:“不敢冒犯。”


    闻言,姜锦轻笑了笑,道:“都敢自荐枕席,还有什么不敢冒犯?”


    窗框的缝隙里正巧溜进来一阵微风,吹拂得姜锦肩上有点冷,她像是才发觉寝衣的松垮,将它拢了一拢。


    不知是那块雪白肌肤消失了的缘故,还是因为方才她又说了那两句刻薄话,裴临终于依照她的吩咐,走到近前。


    他一向七情不上面,望着男人近在咫尺的俊逸轮廓,姜锦看不出他的心情如何,也懒得揣摩,她只道:“你再过来些,叫我摸摸你的脸。”


    她补充,“我瞧不见,你总得让我验一验,看看到底是不是个丑八怪。”


    屋里没有点灯蜡,门也关上了,月光透过窗纱映进来,是唯一的朦胧光源。


    短短几步路仿若天堑,身形高大的男人缓步走近,他低下头,半蹲在姜锦床前,单膝碰地。


    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距离,刚够她伸手触碰到他。


    姜锦微微倾身侧向他,从善如流地伸出手。


    她身量在女子中算是高挑,然而他在男儿里更是如此,他比她要高上一头,所以,她几乎没有从这样的视角打量过裴临。


    他的眉骨生得高,长睫轻垂,在眼下投射出一片细密的阴影,显得眼窝愈发深邃。


    姜锦闭上眼,用手指代替目光来描摹他的轮廓。


    指腹嗳昧地摩挲而过,从发际落下,缓缓抚过他的眼眉。


    直到上了手,姜锦才晓得,此刻裴临到底有多紧绷。


    紧绷到连眼尾都不得舒展。


    确实如此。


    裴临骗不了自己。


    酸涩之余,他心头还萦绕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期待什么呢?他不该期待自己身份被她揭穿的,因为那样姜锦绝不会再留他,就像她知晓他隐瞒重生时那般。


    可是难以自抑的,他却还是期待着她能感受出来是他。


    淤积的暗色里,停留在他侧脸的那只手忽然顿住了。很快,裴临便听见姜锦又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终于抬起眼眸,对上她纱带下紧闭的双眼。


    她的手仍在下坠,指尖顺着他的鼻骨往下,碰触到嘴唇的时候短暂离开了一瞬。


    就在裴临以为她的刁难终于告一段落的时候,她的指腹却又落在了他的


    薄唇上,加重了一点抚摸的力度,强硬地牵扯着他的唇角往上。


    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取悦到了,姜锦没来由地笑了起来。


    她看起来情绪并不高涨,这样的笑很难让人感到欢欣,只会让人觉得忐忑。


    她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不大,落在裴临耳朵里却好似惊雷。


    她说:“我知道你是谁。”


    突然的发难打得裴临措手不及,他呼吸一滞,下意识想抬手去攥姜锦的手腕,可她已经收回了手,此时正歪着脑袋支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


    裴临艰涩地开口,“我……”


    却很难对她的诘难作出表述。


    姜锦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的神情轻松,甚至吹了个口哨,才慢悠悠地道:“我听出来了,你的脚步声……和这两日才来那花匠是一样的。”


    裴临额角的冷汗都快下来了,闻言,还来不及松下这口气,便听得姜锦继续调笑。


    “外头日子可真不好过,瞧瞧,都把人逼得身兼多职了呢。”


    裴临勉强提起一点应付调笑的力气,开口道:“将军好耳力。”


    ……她听得出他的脚步声与院中的花匠相同,却摸不出他的面孔。


    姜锦听不惯裴临这么叫自己,或许有她前世后来总是阴阳怪气地喊他“裴节度”“裴大人”的缘故。


    于是她道:“别这么喊我,怪里怪气。我单名一个‘锦’字,随你怎么叫都成。”


    不等裴临回答,姜锦便朝他招了招手,道:“喏,床前这么空,你过来坐下便是。”


    她的状态很松弛,与白日所见那副乖张的模样大相径庭,裴临感受得分明,此刻见她如此,却分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了。


    裴临记忆里的姜锦并非如此作派。


    她脾气不算好,骨子里却最仁善不过,有时甚至会体贴旁人超过了自己,与刻薄二字从来没什么关系。


    而今日,她却是喜怒无常,分明前一刻嘴边还挂着笑,下一刻就阴沉下来,发火怼人。


    然而这乖张的行事,却还在裴临的意料之中。


    她足够坚韧,然而眼下的遭遇却早非常人可以忍受。


    目不能视,身处渺茫的虚无与黑暗中,如此情形,更别说拿剑挽弓了,现在她的情况,不会比前世那时更好受。


    人在极度没有安全感的时候,那些色厉内荏的表现,不过是保护色罢了。


    仅仅只是试图去体会一点姜锦此时的心境,裴临心下就仿佛被刀尖寸寸剜过。


    她是骄傲的人,她最自得的就是她那一手野路子出身却能打得人措手不及的剑法,可眼下,她再看不见,所有任她骄傲的底气没有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依旧是他。


    若非他自负此生定能改写结局,若他早与她坦诚相告,或许她会在更早时就提防起隐藏的祸患。可以更早探明真正的身世。


    谁能说推动今生的她走向这个方向的人里面,没有他的一份?


    那不具名的毒悄然化作了魔咒,前世今生,挥散不去。


    “这种时候还走神,难不成……你并非真心?”


    姜锦察觉了他的分心,忽而叹了口气,“我突然很好奇,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句话,问的是裴临本人。


    也不知他听没听出来,半蹲在她床前的男人像是忽而升起了胆量,伸手握住了她攫在被子外的一截皓腕。


    他的声音低沉,语气却带着确凿的意味:“……面首。”


    姜锦没有挣开他,她只冷冰冰地问:“知道面首是什么意思吗?”


    “不过打发寂寞的物件。我不会……顾虑一个面首的自尊。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若到了我床上才悔,小心我一剑刺死你。”


    他没说话,没松开她的手腕,反倒越握越紧。


    姜锦当然察觉到了。


    “如果你愿意……”


    她顿了顿,放慢了语调,反握他的手腕,“卧房后的净室有热水,可供沐浴。”


    微凉的手心从裴临掌根擦过,纤长的手指不由分说地、一根根滑入他的指缝。


    交缠的手指微动,就要十指相扣的瞬间,姜锦忽然抽出了手,缓声道:“我……等你。”


    第98章 今生(五)


    再醒来时也不知是何夕,只是抬眼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外面的天光更暗了一些,估计已经过了子时。


    姜锦从短暂的混沌中回过神来,听见有水滴坠地的声响,下意识想去张望,蓦然抬头,看见一个影子自黑暗里走来。


    裴临迈动步伐,随之而来的是一缕淡淡的、温热的水汽。


    这下,姜锦总算记起自己现在是个瞎子,按捺住紧随住他动作的视线,脖颈僵硬地顿住了。


    视线短暂相碰,裴临一愣,只一瞬间,便感觉方才被她抚过的侧脸火烧一般发烫。


    尽管,她看不见。


    姜锦蜷在被子下的手指微微一动,她略扭过头,避开黑暗中可能的视线,问他:“当真洗了这么久?”


    嗓音里带着一丝倦意,很显然是刚醒。


    他的声音和脚步一齐在靠近:“不是。”


    “若说是在迟疑,我可会被逐出去?”


    闻言,姜锦挑了挑眉。


    她掀了被子,在裴临走近的瞬间,忽然坐起身,精准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整个人被她的动作带得向前一仰,单膝跪在了床上,还来不及稳住身形,姜锦已经勾住了他的脖子。


    “怎么僵得像块冷铁。”温热的声息拂过他的耳廓:“都这个时候了,你觉得……我还会赶你?”


    裴临垂下了眼睫。


    那微颤的瞳孔姜锦看得分明,她唇边笑意更深,却想也不想就掸掉了他意欲去揽她后腰的那只手。


    她沉下嗓音,发号施令:“把衣服脱掉。”


    才洗沐完,又不是什么隆冬的天,裴临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披了一层单薄的中衣。


    脱起来……应该很快。姜锦想。


    裴临没有多言,他调整了坐姿,背对着姜锦坐在一侧,抬手甩掉了上身的衣物。


    他常年习武,肌肉饱满却并不贲张,脊背上的线条干净流畅。


    在西南的三年间,他精瘦许多,腰部尤为明显,显得更有力量感了,叫人很想伸手摸上一摸。


    子时的夜色笼在他的肩背上,像是最后的遮羞布。


    姜锦蹙起了眉,定定地看着裴临的背影。


    她承认,这幅躯体对她仍旧有着不小的吸引力,可多亲密的事都做过了,精赤的上身而已,并不足以让她怔愣到这种地步。


    真正让她挪不开眼的,是裴临背上的伤疤。


    铁做的刀剑都会有磨损,他身上会有伤疤本不该是件稀奇事。


    尽管隔着夜色看不真切,但只一眼,姜锦便能分辨出,他脊背上的这些疤痕没有多久远的历史,看颜色,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情。


    看样子……他添了不少新伤。


    许久也没听到她下一步的指令,背对坐下的裴临终于转过了身,目光中有一丝疑惑。


    他这么一转过来,姜锦便看见,何止脊背,他的腰腹上也有两道斜往


    下的疤。


    这两道看起来年份更浅。


    姜锦微有些晃神……


    疤痕当然是丑陋的,可是落在他的身上,却不显得难看。


    感受到裴临探寻的目光,她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努力回过神来,假装什么也看不见,问道:“你可脱好了?”


    她理应看不见,所以也理应不知道他脱没脱干净,也不应该在他转过来的时候偏头挪开视线。


    隔着眼纱,姜锦的目光还是死死地定在他的那道疤上。


    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些伤与她有关。


    从裴临回来到现在……


    现在……他会是什么心情?


    像是在应和某种意义不明的邀约,姜锦心底泛起了异样的情绪,她抿着唇,鼓着气道:“你过来,我要……我要验货。”


    她得让他凑过来,她得摸到这些疤痕,才好去问他,它们到底是怎么来的。


    姜锦随口一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歧义。裴临却是反应过来了的,动作一滞,随即慢吞吞地扭身过来,盘腿坐在她身边,坦然展开双臂。


    姜锦眉头紧锁,她不满意这个距离,几乎是生拉硬拽,把他又往自己面前拽了一点。


    可等她真的摸到了他身上的伤疤,姜锦的心情忽然就急转直下,沉到不能再沉。


    她道不明自己心底窝着的这股火从何而来,脑内却在触碰到他伤疤的瞬间,浮现出他在西南摸爬滚打、一身狼狈的画面。


    武人的身家性命轻贱,姜锦自己受过很多伤,见过的那就更多,仅仅只是轻抚过,她就能大概猜到那两道新伤是怎么来的、是为何所伤。


    她深吸了一口气,意图平复本不该跌宕的情绪。而裴临听见她的抽气声,却把它错解成了其他的意味。


    他试探性地伸手,掌根抵住了她的手背,阻止她的动作,道:“嫌弃它们狰狞可怖?”


    他的手心很烫,在她就要把自己的手抽走的瞬间,这股灼人的热意便已经极有分寸地离开了。


    “抱歉,”裴临说:“但这些伤疤是我的一部分,我没有办法把它们剥离开。”


    第99章 今生(六)


    姜锦没有说话。


    她的手心仍旧完完整整地抵在他的伤疤上。


    姜锦当然能猜到为什么会有这些伤。


    没谁比她更清楚这些伤疤是因为谁的任性而来。


    重生的血肉凹凸不平,好在她的手心也算不得柔嫩。


    粗糙的腠理相擦,摩挲不出一点嗳昧的意味。


    姜锦勒令自己不去想他可能的经历,佯作不知,问道:“为什么受这么多伤?”


    裴临沉默了很久,久到姜锦有些不耐,以为他不会直接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忽然又听见了他清晰的话音。


    “是为很重要的人去做了很重要的事,”他一字一顿地道:“所以有的这些伤口。”


    他强调,“不是打家劫舍、为非作歹留下的痕迹。”


    真有这种人,谅他也不敢到她近前来晃悠。姜锦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追问:“有多重要?她又是你的什么人?”


    依旧是沉默。


    是过于珍重不敢轻率回答,还是夜色太浓稠,以至于他的脑子也黏住了?


    裴临想了很久,才终于轻声说,是他的妻子。


    空气滞了一瞬,紧接着,便是哐的一声——


    黑暗里,姜锦的动作依旧迅疾精准,一脚踢中他的侧腰。


    也不知是卖乖还是真的没有防备,裴临被她精准地踢下了床,咣当跌在了床沿边。


    姜锦不知在气什么急什么,说:“心里有人、有妻子,还敢来做这种事情,当我这是收破烂的不成?”


    长了耳朵就能听出来,话里恼意并不很多。


    裴临一板一眼地回答,但不算生硬:“做过很多错事,让妻子不高兴了,她早已不愿见我。”


    她都已经激到这个份上了,他的声音却依然出乎意料的平静。


    对行将就木的人就这么有包容性吗?姜锦哼了一声,一句“你活该”滚在喉咙里,却半天没说出口。


    就着这个姿势,她抬脚挑开耷拉半截的被子,一脚踩中床下人的肩头。


    她接连踩了他两脚,他也不动,直到她的脚尖停在他侧腰狰狞的疤痕上。


    “我这儿有上好的伤药,生肌祛疤,多久的都可以。”


    她没头没尾地撂下这么句话,裴临却恍惚间听懂了,他喉头滚了滚,哑声问她:“要用什么来换?”


    姜锦轻轻嗤了一声,道:“不用,赏你了。”


    赏的是什么不得而知,只是下一瞬,床下的男人忽而抓住了她的踝骨,十分唐突地趁势翻了上来。


    弯月藏入云层,透过窗页氤氲进来的光默契地淡了许多。铺天盖地的夜色正好够将两人包裹,谁都没有再说话,只剩下微妙的呼吸声。


    前世今生,有过很多这样的时刻,可却从未有哪次,姜锦的心情如现在这般复杂。


    伴着莫名同拍的心跳,尴尬的动作一点点唤醒熟悉的反应,生疏却熟稔的两颗心偎在一处,微妙而


    和谐地起了共振。


    之于姜锦,这何尝不是久未唤醒的温柔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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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了理由再拒绝。


    只是黑色的纱带依旧遮在眼上,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姜锦轻轻合上双眸,睫毛翕动。


    闭上眼睛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姜锦恍惚觉得,仿佛自己当真双目已眇,又或者前世那个伶仃的自己又回来了,来到了她的身体里。


    她应该是什么心情?


    她看不见,她也不想他看见了。


    姜锦固执地伸出手,去遮裴临的眼睛。


    裴临显然没打算抗拒她的任何动作。


    就像能读懂她所有隐秘的小心思一般,有人伏下了身去,用最温柔的攻势,一点点攀上她本就松动了的意志。


    床笫间薄汗蒸腾,凉飕飕的寅夜蓦然添了点暑气。氤氲热意里,姜锦微微昂起头,十指深深扣入他的发间。漫天的锣鼓声正要叩响蓬门,来自雄性的喘声混杂其中,几乎是微不可闻。


    不过,姜锦一贯耳力好,蒙眼遮蔽视力后尤甚。她勾唇戏谑笑笑,随即猝不及防地有了动作。


    啊……不得已突然鸣金收兵,裴临僵了一瞬。


    他的视线顺着她骨肉匀停的手不断下移下移下移,直到……


    “忍得很辛苦?”她的笑意全然不加收敛了,“再忍下去会怎样?把后槽牙咬碎了,我可不赔。”


    饮食男女,彼此都懂。久未亲近,男子气血上涌,确实很容易一不小心就……


    裴临低下头,一只手反握在她悄悄用力的手腕上,脑门不轻不重地抵在她的肩颈处,硬生生把自己架成一个极为局促的姿势。


    如姜锦所言,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太卖力了,还是太不卖力?”


    他咫尺相近的这个人鼻子出气哼了一声。


    声音冷淡,可是动作却一点也不。


    裴临无比明晰地、感觉到,她的手茧是如何蜿蜒、又是如何带起数不清的战栗。


    这回倒吸一口凉气也没用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被拷打就已经交代个干净。


    既然事事要强,那在这种时候有点奇怪的胜负欲也不奇怪吧?不想被压一头也不奇怪吧?


    姜锦非常坦然地接受自己乖张的举动。她张了张嘴,还想冠冕堂皇地安慰他两句“没事的很正常”“男人都是这样的”,话还没出口,忽然就打了个哆嗦。


    ——各种意义上的,他抬头的速度很快,猝不及防地衔住她的耳垂,而后轻轻咬了一口。


    裴临低声一句冒犯了,旋即把她重新裹了进来。


    天地席衾骤然用最原始的方式将两人包裹,像漫无边际的野火,像山林间呼号的野兽啸声。


    姜锦几乎连足尖都绷紧了,男女都是天生地养的,久未亲近后眼下耐不住的不止是男人。不过好在她的优点就是嘴硬,比这男的还硬。


    “不过如此。”她说。


    有了前车之鉴,埋首案牍的男人不敢再长耳朵长眼睛,他只当听不见她说话也看不见她的动作,只顾着出这最要紧的公差。


    这趟公差出完,估计也分不清楚吃了几记重锤、又被她在肩上哪里磨牙咬出了血。


    淋漓不知有无酣畅,血肉做的人却业已山穷水尽。额角的汗滚落,咸涩的触感顺着眼尾深入到眼中,姜锦被刺得在眼纱里眨了眨眼,自己都还没来得及抬手去擦,裴临的手就已经探到了她面前,似乎是想替她揩去这点汗水。


    但他没有继续这个动作。


    裴临很在意她的眼睛,比她表演出来的更在乎百倍千倍,然而此时此刻他却连触碰都不敢,而这么个小小的动作,却能瞬间把他从柔软的慾海拉回了冰窟般的现实。


    他微微退后了些,哑声问她:“可要去洗沐?姜……”


    尾音拉得有点长,姜锦猜到了他是不知该怎么叫自己,于是故意笑道:“可别这个时候唤什么煞风景的虚名套话……”


    她的声音越放越轻,带着点勾人的调调,“锦锦,怎么样?”


    哎呀,酸得姜锦自己都倒牙。


    她有些期待地等着裴临的反应,而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了头。


    姜锦不解,他退她就往前挪,直到勾住了他的肩膀,她才反应过来,他竟然是在失落。


    裴临分辨不出自己内心的这股情绪到底是何滋味。


    锦锦?


    前世他这么喊她,都会吃她一脚,现在……


    裴临眼神黯了下来,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可紧接着他又觉得自己好笑,一声锦锦算什么?他人现在还在她的榻上呢。


    尽管知道,她没有必要为一个早该离开她的丈夫守节,可是此时此刻,作为陌生面首被她搭住肩膀的裴临,还是感到了深深的难过。


    从前,他们实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到很少喊彼此的名字,大多时候一个眼神就足矣。


    叠声的唤法只在以前玩闹的时候用来故意恶心对方,可时至今日,这样的玩笑话却都让他生出了能够被称为嫉妒的感受。


    嫉妒“自己”听起来很好笑,可眼下裴临确是真切地如此感受着如此异样的情绪。


    谁都有机会亲近她,唯独他不可以。


    若她知晓他的身份,只怕立时便会将他打出去。


    他心知肚明可能会发生的一切,脑海中却还是生起了同姜锦坦白身份的冲动。


    就像前世今生,无数个因为逃避、因为懦弱不敢面对的瞬间。


    没有前世的毒箭,他们也最多用不那么惨烈的方式分道扬镳;没有今生花灯下的灯祸,他就敢如预想那般同她剖白重生之事吗?


    不是她没有勇气面对真相。自始至终,没有勇气面对的,从来都只有他一人而已。


    恰如现在,是他在怕。


    是他怕她知晓与她耳鬓厮磨的所谓面首,其实是伤她最深的旧人。


    他怕他再也没有机会感受她的呼吸。


    他舍不得。


    裴临闭上了眼,指尖不受他控制地在微微颤抖。


    可是欺骗与谎言,不论矫以再多修饰,用再多的理由做糖衣去包裹,它也不可能是甜的。


    如果只是为了在最后的时刻给她重新编织一个谎言,那他回来的意义是什么?


    他想不出来。


    今生:裴狗追妻日常


    第100章 今生(七)


    裴临的情绪实在跌落至了谷底,以至于贴在他身上的姜锦很迅速地就感知到了。


    怎么就委屈了?


    和她做这种事情,委屈了?


    想到这儿,姜锦磨了磨牙,勾着脚尖给了他小腿一脚。


    这一脚是真踢,但凡体弱点能直接被她踹下床再滚个三圈,可这闷葫芦却像不会痛一般,只将她揽得更紧。


    裴临的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里,姜锦不自在地挪了挪。


    这人的鼻骨高得有些讨厌,戳得她锁骨疼。


    她已经不会再忽略自己的感受了,再细微的也不会。


    姜锦伸出手,就要撂开他的时候,颈窝处忽然洇开了一片滚烫的湿意。


    她一愣,还来不及分辨潮湿的源头是什么,就听得团在她身前的这个男人,用近乎哽咽的声音,对她说,对不起。


    沉默间,姜锦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挨得过近的心跳震耳欲聋,她别过头,不想听到这样的话从他口中继续道来,结果却将横亘两人间破碎的词句听得更加分明。


    对不起。


    打断骨头也不会服软的人,就这么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


    毫无征兆、也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的眼泪愈发汹涌。


    他的眼泪。


    层层叠叠的情绪蓦然将她包裹,姜锦有一点茫然,还没回过神,自己的眼泪已经流过腮边。


    姜锦平静地抬手拭泪,触碰到这一点湿意的瞬间,仿佛有什么高高筑起的东西轰然垮塌。这一瞬间,她像是疯掉了一样,拼了命地去推眼前的裴临,用手推用牙咬用脚踹。


    这人真讨厌,她都打算将一切都完完整整地忘掉了,可他偏要不依不饶地继续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就像现在,她分明拧得用力到自己指根都在痛,他却还是不松手,仍旧把头深埋在她的颈窝里,任凭情绪汹涌弥漫,让他们几近窒息。


    打也没用骂也没用咬也没用,就像一块狗皮膏药。姜锦缓缓松开手,下一秒,她还未及反应,便被他完完整整地拥在了怀里。


    像是陷入了刻板反应的山兽,一圈一圈在原地打转。裴临似乎也只剩下这一点本能,他伏在她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


    姜锦缓慢地、小口小口地抽着气,她收起了所有的攻势,任他如此局促地抱了一会儿。


    有顷,她才唤他:“裴临。”


    很轻的一声。


    仿佛噩梦,仿佛咒语。攥在她腰上的手缓缓松开,他从她的颈侧缓缓抬头。


    阒寂的夜里,对峙般的沉默显得愈发悠长。


    被揭穿的瞬间,裴临甚至是有点如释重负的。


    他不想骗她,可前世今生的无数个选择已经铸下,时至今日,他也依旧没有在她面前坦诚的勇气。


    好在,她发现了。


    裴临合上眼,手悬停在她的腰后,声音微颤、气息不稳:“是我。”


    他闭着眼,仿佛在等待来自她的审判。


    等来的,却只是她的指腹代替视线,描摹他的眼眉。


    姜锦轻呼出一口气,缓了一缓,手心朝下,摁住了他的肩膀。


    “先睡吧。”


    她已然平静了下来。


    裴临一怔。


    姜锦却像是倦了,什么也没再说,只缓缓退开,不再管他,而后竟真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什么也没听见,安然躺下。


    她没有逐他出去,也没有留他,裴临垂眸,琢磨不透她是什么意思。


    是从轻发落,还是……明日算账?


    可她似乎没想那么多,很快,均匀的呼吸开始萦绕,裴临无论如何也踏不出离开的脚步了。


    他捏了捏自己的虎口,勉强冷静下来,在床头轻轻靠坐下来,闭上眼。


    ——


    姜锦确实是睡着了。


    带兵打仗的时候,奔袭作战是常有的事,连日奔波后,短暂的休整时间要抓紧休息,她确实有任何情境下都能睡得很好的本事。


    这段时日几近赋闲,她不缺觉,第二天醒得很早。


    还没来得及睁眼,姜锦就察觉身边有一道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累积的本能多过理智,她瞬间翻身而覆,抽出了枕下的薄刃架了过去。


    还好,被她架住的人并不在梦中。


    紧绷了一晚上没睡的裴临抬眼,屈指夹住了就要封他喉的这柄薄刃。


    视线并未交错,姜锦才醒,意识尚在胶着状态,她半垂着眼帘,浑然未觉覆眼的纱带经过一夜,已经坠了下来,起不到什么遮挡的作用。


    青葙子只在起初蒙裴临的时候用过,毕竟是药草汁子,日日用恐怕真的伤眼。


    所以此时此刻,如若裴临仔细看,是能发觉不对的。


    电光火石间,姜锦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动作一滞,睡意消散但还来不及思考,而裴临却突然抽出了夹住她手中薄刃的手,她收力不及,微微向前一倾。


    锐意已然划破了他颈项间的皮肤,距咽喉要害只剩一丁点。


    姜锦一骇,刚想开口骂他发什么疯,下一瞬,裴临的手,已经出现在她的视野边缘——


    他并未察觉有异,眼下,正近乎执拗地抬手,生涩地替她重新系上那条纱带。


    他不知眼下、不知这几年都是一场玩弄他的、彻头彻尾的骗局,他只知她不愿显露颓势,相信这条虚伪的、薄薄的眼衣,是她双目已眇后维持尊严的屏障。


    哪怕割破喉咙,他也要替她挽上它。


    说不上是惊险更多、还是恼羞成怒更多,姜锦的喉头忽然就堵住了。


    多么敏锐的人呢,怎么碰到她的事情,就这么迟钝?


    裴临很快收回手。


    他抿了抿唇,复又伸手,扶着姜锦捏着薄刃的手,重新架回自己的喉间。


    一副任她宰割的姿态。


    “是我对你不住。你的眼睛,我一定会治好的。别赶走我……等治好以后,是杀是剐、是走是留,你再与我算总账。”


    确实是感人肺腑的一番话,可姜锦丢开锐器后,却伏在他胸口,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你一晚上没睡,就打了这么几句腹稿?”


    裴临脸色一僵,别扭地偏开些头。


    他越散发着这种近乎刻板的诚恳,姜锦就越想知道,他知道真相后的表情。


    她讥诮地笑笑,随即伸手拍拍裴临的心口,抽腿起身,淡淡道:“好啊,闲待着也无趣,你既愿意给我消遣,就别走了。”


    姜锦允得太轻易,他的身份暴露后,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暴风骤雨的意味。


    裴临直起身,看向姜锦的目光怔了怔。


    而她只是轻笑着道:“只怕最后,是你不愿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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