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这匹过于热情的黑背马叫两个人俱是一惊。


    姜锦倒是还好,下意识哎了一声之后,很快骑着她的马往边上撤开了些,倒不至于真的被它撞得的人仰马翻。


    裴临怔了一瞬,旋即肉眼可见的僵硬了起来,好在驾驭马匹早就成了他的本能,甚至都不需要反应,他便已经轻巧地夹紧了马腹,腕间发力,下意识拽住了马,沉声唤道:“逐影!”


    受人辖制,逐影不情不愿地打了个响鼻,这才哒着蹄子站住。


    逐影方才的动作激烈,马厩旁堆着的稻草和谷屑被它带得一地都是,其中不少还纷纷扬扬地飘了起来。清隽贵公子霎时间顶了满头满肩的草屑,实在是让人措手不及。


    裴临一贯冷静自持,倒难得见他这么手忙脚乱,还有点狼狈,姜锦压不住翘起的唇角,索性放声大笑起来。


    她举着马鞭,对逐影笑眯眯地开口:


    “虽然很开心你还记得我,但是你这样,你的主人很局促哦。”


    裴临不动声色地摘掉自己头上的稻草屑,捋着一把马儿的鬃毛,道:“姜娘子今日心情甚佳。”


    姜锦也察觉到了自己微妙的心情。


    梦中前世的阴霾不知何时已经一扫而空,姜锦莞尔道:“那还得多谢裴公子……的宝驹了。”


    她原本想再调笑几句,但是想到裴临如今的和她不算太熟,还是收敛了一些。


    见姜锦开怀,裴临唇边便也有了三分浅笑。他克制地收回目光,云淡风轻地道:“走吧。”


    两人并辔而行出了卢府。


    逐影是一匹看不懂人脸色的马儿,还有点人来疯,去救凌霄那回路上,气氛那么沉闷,它也兴奋得很。


    眼下,它的表现自然也没让裴临失望。


    他几乎把缰绳勒进手心里,才克制住逐影一步一步想要朝姜锦身边蹭过去的冲动。


    ……倒不是他不想靠近,只是这样做未免太没分寸。


    不过逐影的举动裴临也并不奇怪。她一贯很招这些四条腿儿的家伙喜欢,从前一样的军马,在她手下也要更温顺些。


    裴临手上发力,面上还是一贯的波澜不惊,姜锦也就没察觉有哪里不对,一晃神,才发现身边的一人一马离得稍有些近了。


    只是时时刻刻退避三舍,反倒显得她过分在意,姜锦便也没作声。


    裴临更在此时平淡地问起了公事,“城南往外的舆图,卢大夫人可差人往你那边送了一份?”


    “那是自然,”姜锦点头,幞头后的长尾也跟着一晃一晃,“昨夜睡前,我已经仔细研读过了。”


    舆图一向是极其机密的东西,向来都被严加保管,尽管薛靖瑶送来的只不过是简要的草图,却也足以说明她的信任。


    前世,姜锦也同样和裴临在范阳待了一阵,因缘际会之下与卢宝川相交投契,三人一起干了不少大大小小的事。


    这辈子倒直接跳过了他,和他娘有了交集。


    范阳的高低起伏、附近的城郭乡镇,姜锦前世便一清二楚,昨夜拿到舆图,看得更多的也是城外他们将要去往的路线。


    裴临更不必说。


    范阳、成德、魏博三镇,前世最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这些地方的舆图,早就被他完完整整地刻在了脑袋里,便是让他此时此刻提笔勾绘一份出来,他也是可以做到的。


    他点了点头,装傻充愣:“那份舆图,在下亦是钻研许久,不知姜娘子有何见解。”


    姜锦哪晓得他是找话硬聊,她只觉裴临这是在考量她这个要和他同行之人是几斤几两。


    她在马背上挺直了腰杆,眉梢微挑,道:“卢大夫人,要我们送的,绝不止粮草这么简单。”


    “为何?”裴临同样挑眉看她。


    姜锦没回答。


    正巧有卖饼的小贩担着箩筐经过,她起得早,没用小食,便叫住了小贩,问道:“你这烤饼怎么卖?”


    生意上门,小贩显得非常热络,他掀起一边箩筐上盖着的白布,道:“两个钱一个,蘸了胡麻的贵一个钱。”


    姜锦扭头看向裴临,没说话,但是眼神仿佛在问,你吃没吃?


    裴临一顿,道:“姜娘子自便。”


    姜锦朝小贩的手心放下五个钱,蘸胡麻和没蘸胡麻的都要了一只。


    小贩似乎有些不放心,拿出自己怀中揣着的铜板对比着掂了掂,确定收到的不是私铸的恶钱才收下。


    小贩咧着嘴笑道:“小郎君莫要见怪,实在是私铸铜钱的人可恶,小本买卖,经不起亏损。”


    姜锦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时年有一种人,他们收集官府铸造的铜钱,烧融后重新铸造,把十个钱打成十二个甚至更多,这样的钱便被称为恶钱。


    小贩拿了两只还冒着热气的烤饼,交到了姜锦手上。


    姜锦接过,大大咧咧地咬着饼,一面斜眼看向裴临,道:“裴公子观这饼价如何?可有上涨?”


    裴临明白她要说什么,然他并不反问,只顺着她的话道:“不曾。”


    一只饼入肚,姜锦拍掉脸上站着的胡麻粒儿,才继续道:“我可不信裴公子没瞧出来。”


    “瞧出来什么?”


    姜锦笃定地道:“连只烤饼都没涨价,说明城中根本就不缺粮。再者,年年这个时候,都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有什么必要此时囤粮,去做冤大头?”


    裴临这才反问她:“若是大夫人有备战的打算,未雨绸缪呢?”


    “那便更不可能了,”姜锦道:“据我所知,最近北边气候宜人,水草丰茂,范阳也未呈疲态,中原更是风平浪静,有什么仗要打?”


    选择相信了他并非故人之后,她似乎不再遮掩自己,裴临若有所思地道:“所以,姜娘子是觉得,所谓粮草,不过是掩耳盗铃的把戏?”


    姜锦点了点头,她压低了些声音,好在两人离得近,马的辔头都快靠到一起,音量低了也听得见。


    “粮草之外,重要的东西,无非就是那些了……”


    姜锦没再说,她的意思不言自明。


    粮草以外,便是盐铁了。


    薛靖瑶不放心让卢家的人沾手这些,一面怕是不觉得卢家人会和她一条心,不想把这种实际的关窍从指缝间漏出去,一面,只怕这件事情本就牵涉一些不光彩的私隐。


    一将难敌万夫勇,要养出一支强盛的军队,除了缺钱还是缺钱,来钱快的,自然都是见不得光的生意。


    这里是中原朝廷鞭长莫及、力有不逮的地方,有的人想绕开朝廷,想赚这些紧要东西上头的银子,同河朔勾结也是寻常。


    “姜娘子既想得分明……”裴临的眼神看起来兴趣浓厚,“那为何还会答允大夫人去做此事?”


    姜锦的眼眸忽而一闪,唇边泛起些狡黠的笑,“我可什么都不知道,方才都是浑说的。大夫人说是送粮草,就当粮草去送好了。她一向不吝啬,做得好了,论功行赏不会少我的份,我有什么好不答应的?”


    至于旁的什么事情,便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了。


    裴临问她:“姜娘子一介女流,竟也如此想要出人头地,以至于甘冒风险么?”


    “富贵险中求,裴公子不晓得这个道理吗?”姜锦轻笑一声,回馈以加倍的不屑,“还是说,世上有只许你们男人建功立业的道理了?”


    两辈子以来,裴临还是第一次听她如此直白地提起自己的欲望。


    不过他并不感到意外就是了。曾经所有了解他们的友人都知道,她不像外人以为的那样,只是一个辅助他的角色。


    正是因为裴临知晓姜锦不是没有野心的,所以在知晓她的身世后,焦躁、猜疑、惶恐……才会悉数涌上他的心头。


    他不知道,若她知晓自己的身世,会不会选择那一条路。


    想到这些仍旧悬而未决的事情,裴临附和她的语气难免变得有些生硬了起来。


    他说道:“姜娘子的心气,实在不像一个寻常山野人家能养出来的女儿。”


    或许一切早有征兆,毕竟龙生龙凤生凤,她的志气,其实说起来,是有极其肖似其母的地方的。


    姜锦觉得自己今日话已经够多了,多到另一只饼都要凉了,结果裴临的话也不少。她顿了顿,没急着搭理他,埋头吃饼。


    终于填饱了肚子,阳光下,姜锦没忍住打了个小呵欠,才说:“人人都有秘密,我和裴公子一样都不例外。”


    她居然没有搪塞敷衍,而是四两拨千斤似的把话推了回去,裴临没来得及惊讶,紧接着,他便又听得姜锦连珠炮似的开口。


    已经出了一道城门,再往外不到一里便到了大营,姜锦微眯起些眼,定睛看向前方。


    她不紧不慢地说:“以后,就别叫我什么姜娘子了吧。”


    裴临很是在意这个泾渭分明的称呼,然而此时他也并未因为她突然的话语而感到窃喜或是如何,因为很快,他便听到姜锦继续补充。


    “虽说营中走得近的,都晓得我是女扮男装,只不过到底是在男人堆里,裴公子若还这么喊我,确实不便行事。”


    裴临半天没吱声。


    眼看都要到了,姜锦有些急躁,扭过头去看他,却正好见他神情怔忪,像是在想什么。


    她没看错,裴临确实陷入了回忆之中。


    有关称呼的争执,前世他们也曾有过。


    只不过是和现在截然不同的场景。


    他们一贯是连名带姓地称呼彼此的,没有任何旖旎的意味,即使在某些黏腻的时刻也不例外。


    那一晚他大抵不知发了什么癫,也许是白日里被卢宝川取笑说他这人毫无情趣,也就姜锦忍得了他。


    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瑰丽面颊,他喉间一滞,忽然吻了吻她的耳垂,哑声道:“锦锦?”


    当然,他没有得到什么含羞带怯的反应。


    姜锦嘶了一声,原本抵在他后颈的掌根啪地打在了他耳后。


    她说:“去你大爷的,叫我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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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42章


    一声“锦锦”把姜锦酸得后槽牙都作软,好在她兵法了得,直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嗲着声音回敬了一句:“阿临——你这么叫我是做什么?”


    这回轮到裴临倒吸一口凉气了。


    姜锦见状,笑得像帐中进了一百只鹅。


    气氛全无,他无奈喊停,有些沮丧地将她重新搂入怀中,抵着她的前额,叹气道:“算了,该怎么喊我就怎么喊吧,别这么叫了。”


    姜锦却从他无奈的表情中得了趣,才不依,继续鼓着腮一叠声开始乱叫,什么裴郎、阿临、临临叫了一串,叫得他眼角都在跳,最后忍无可忍,直接堵住了她的唇。


    一个倨傲一个倔强,这两人走在路上都要比一比谁的步子更快,床笫之间当然不例外。裴临意外她会如此乖顺的任他亲吻,结果刚这么想,转脸就被她的尖牙叼住了舌尖。


    果然……


    微妙的血腥味蔓延,她还示威似的瞪圆了眼睛看他。


    帐帷之间,两人又打了起来。旁人若听得这动静,恐怕都难以想象,他们其实正肌肤相亲。


    当时的境况其实并不轻松,才解突厥又有敌来犯,皇帝急于遏制藩镇,不顾长安城中乱党频频,而范阳更是不容乐观,还算能镇得住这里的卢宝川眼疾恶化,从原本的只是夜不能视,变成了白天也再看不清。


    城中的安稳、他们的前程尚还与卢大夫人和卢宝川一脉相系。


    这其实是一个危险的讯号。


    两人在这个时候走到了一起,算是把定心丸喂给了彼此。


    情绪压抑,难以宣泄。


    但无论如何,至少在这身世浮沉、前路未卜的时候,他们手中还能有一件确定的事情。


    逾期的蜜糖再咽下无异于刮喉刀,当时年少莽撞,不觉得有什么,再想起时却真的已然隔世了。


    “裴公子?”


    察觉到裴临的怅然若失,姜锦虽奇怪,但也没多言,只轻声唤他,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裴临这才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只要与她相处,他总是会有千个万个理由想起前世琐碎的种种。


    好的、不好的,却都是与她有关的。


    看着眼前人试探的眼神,裴临忽然就明白了,早先从山间救下他之后,她为什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就像是透过他看前世之人一般。


    就像他一样。


    自始至终,他心中怀揣着的,一直都是前世和他一起走过风雨那个姜锦,而非真正只有十来岁的她。


    平心而论,若她真的不再是她,他也不会对她有什么特殊的感受,不然,仗着年岁和阅历上的优势,反倒是一种可耻的可怕。


    可现在呢,相信了他没有前世记忆,她……再面对他,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裴临没做声,只稍抬起眼帘看向姜锦,示意自己有听见她在说话。


    姜锦以为他没听清自己刚说了什么,是以便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言辞,还贴心地附上可供他挑拣的选择:“直接唤我名姓、或是姜郎、阿姜都是可以的,总之不要提娘子二字就好。”


    裴临薄唇微抿,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姜锦。”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底的双拳费了多大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去泄露一丝一毫的情绪。


    姜锦满意了,她不觉得有什么,继续催马往前赶。


    裴临却忽然叫住了她,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也别叫我裴公子了,这个称谓,在营中也不合适。”


    姜锦同意地点点头,道:“也对。裴公子瞧着还年未弱冠,想必也未取字,那我也直呼你的名字吧。”


    正有此意。裴临也点了点头,算作应允。


    两人便再未说什么,大营快到了,他们一齐翻身下马,牵着马往里走。


    军纪森严,若非战事紧急,营中向来不许奔马,任你多大的官儿也得老老实实下马来用两条腿走。


    姜锦和裴临一路上聊了不少,除却无意义的寒暄以外,对于此次去往陈州押送粮草之行,算是清楚彼此怎么想的了。


    如今之计,自然是要先点好人一起。


    裴临之前带着五十个人出去剿匪,回来一趟变成了百来号人,他这儿出五十个,营中的话,姜锦和他商议之后,决定再点五十个。


    两人这边张罗着叫人来,另一边,有人瞧见他们的动静,也凑了过来。


    只不过是过来阴阳怪气说风凉话的。


    “奶奶个腿儿,两个加起来没我年纪大的小儿,派头倒是足,咱还要听他们差遣了?”


    “真当自己带把呢!”


    说话的人叫赵青山,因为姜锦是女子,一向与她不对付。


    他也就仗着自己有点资历,比她高半级。但是偏偏姜锦是薛靖瑶直接安排来的的,他又不敢真的如何,只能阴阳怪气。


    “真是奇也怪哉,军中什么时候开始是按年纪论资排辈了?若这么说,以后突厥来了也别征兵打仗了,赵大人直接扛着你家爷娘上城墙吧,看看年纪大到底管不管用!”


    姜锦听到了赵青山的话,才不惯着他,立马反唇相讥。


    对付嘴毒的人就是要比他嘴更毒。


    众人哗然大笑。


    一向最爱诋损旁人的赵青山,难得的吃了瘪下不来台,他的胖脸涨得通红,甩手走了。


    “哎哟,姜副尉把赵公公气跑了!”


    有好事者添柴加火。


    赵青山此人阴阳怪气、小肚鸡肠,人缘不好,在军中还有个绰号,叫赵公公。


    见他如此,大伙自然都笑得逍遥。


    姜锦并不是无差别的攻击,她哑声笑了,趁着人群聚集,道:“好了好了,没什么热闹好看,今日我们是来点人的。”


    她把薛靖瑶托付事情原委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当然,只是表面上的缘由。


    裴临双手抱臂,在旁补充了两句,又说出了最关键的赏银部分。


    有赏有钱,自然不缺人干。姜锦和裴临对视一眼,两人没说话,都只朝对方点了点头,却一左一右,极默契地把有意向者分成了两队,开始有条不紊地挑人。


    姜锦这边埋头干活,找了营中文吏帮忙记载挑出来的人的身份姓名种种,再一抬头,居然发现那碎嘴子崔望轩也站在队伍里,眼巴巴地看着她。


    姜锦没理会他的眼神,直到崔望轩走到她跟前,她才问:“崔副尉怎么也来?这一次可是苦差事,对小兵新兵来说不错,你堂堂一个仁勇副尉,混这一回又图什么?”


    崔望轩缩着脖子环顾四周,像是在找人,末了才开始叫苦:“姜兄弟,你是不晓得我的难处哦,那宋子显今日又因他那妹妹开始找我麻烦了,见我一回堵我一回,就当是让我躲清净,出去避一避,如何?”


    姜锦知道他说的是个什么事儿。


    这崔望轩虽只是崔家旁支子弟,但是烂船也有三斤钉,他不碎嘴的时候,还是像个正经人的。


    再加上他长得不错,人又还算热心,前段日子在街上救了个被地痞调戏的姑娘,姑娘对他芳心暗许、茶饭不思,鼓起勇气表白心意。


    大龄单身汉崔望轩被吓得拒绝了。


    待到他口中的那宋子显、一个同在军中本就不对付的同僚打上门来,崔望轩才晓得,那姑娘竟是他家的妹妹。


    “崔副尉要去,自然是使得的。”姜锦道。


    她公事公办,对人家的私隐并不十分感兴趣。


    卢大夫人治下有方,军中管理得宜,崔望轩到底是做得副尉的人,武艺什么的都没话说,他肯定够得了格去做区区一个护卫粮草的小卒子。


    见自己的名字被登上册,崔望轩才摸着心口长舒一气,他草率地拍拍姜锦的肩膀,鬼鬼祟祟地溜了,生怕又被那宋子显逮到,怪他搅乱一池春水却又不负责。


    崔望轩心道,哎呀,太有魅力倒也不能怪他,谁叫他……心有所属了呢?


    不远处,另一边的裴临始终用余光顾着姜锦这边,看到崔望轩的动作,他眉梢一挑,眼神就钉在了他的身后。


    裴临的记性一贯极好,哪怕昨日下午匆匆一瞥,他也还记得这位昨日就站在姜锦身边,大抵是一起出来的。


    姜锦这一身男装,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营中与她相交的人,都看得出来,也很有分寸,并不会真的把她当男子来相处。


    倒是这位,不知是什么原因,是没看出来还是装憨,倒像是真把姜锦当男人对待了。


    姜锦伸手捏着自己的肩膀转了一圈,姓崔那家伙刚刚真是拍得实打实,再用力点她都想要报复他把他胳膊也给卸了。


    算他溜得快。


    事情一旦开始着手准备,时间便开始快了起来。这里选人就耗费了差不多半日,两人午间胡乱吃了点东西,便又开始忙着整理粮车、安排马匹、分组安排……


    好在已经是这个天气了,晚上天黑得没有冬日那么早。


    不过瞧着天色,也已经不早了,事情也不急于一日做完,姜锦便同裴临道:“时候不早,再过半个来时辰便要宵禁,我们还得回去。”


    裴临简单回了一个“好”字,两人便各自牵马走了出去。


    逐影依旧不老实,想去蹭姜锦,姜锦乐得不行,凑过去摸了一把它的鬃毛,道:“真可惜,我已经有我的俏俏了,不然真想把你给偷走。”


    也不知这黑背马听没听懂,反正它被摸了就开始傻乐,呼着热气蹭姜锦的手心。


    一旁的裴临却忽然开口,加入了这一人一马诡异的谈天,他带着疑问重复:“俏俏?”


    姜锦收手,转而去摸她的马儿,“对呀,它叫俏俏,你瞧,它是不是很俊俏啊。”


    确实是一匹很俊俏的马,黑红的鬃毛在夜色下也英朗如风,看起来就很斯文聪明。


    同样是马,却和逐影简直是两个模样。


    裴临没话找话,违心地夸赞:“你……很会取名。”


    姜锦笑着收下他的夸奖。


    许是因为今天的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她的眉眼都是舒展的。


    她的气质很是爽利,裴临压抑着,多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夜色渐渐深沉,他们出了大营便骑上各自的马出去了。


    说不上有多默契,但一前一后的马蹄声倒也和谐。


    范阳主城向来热闹,早起有卖汤面糕饼,到了晚上,都快宵禁了,街上的人也依旧不少。


    越是这种时候,某些地方便越热闹,譬如青楼、譬如赌坊……


    恰好途径一家赌坊的门脸儿,姜锦余光扫见了,目光没忍住往上头飘。


    手有些痒,她无意识地搓了搓手中的缰绳。


    俏俏感受到了她的动作,放慢了步伐。


    不过,姜锦这辈子想着改掉这些毛病,便刻意控制自己收回了目光,不再多瞧。


    “怎么了?”裴临明知故问。


    姜锦从来不会沉迷于此耽误正事,是以裴临也不觉得她赌个钱有什么。


    眼下,他脑子里又浮现起了姜锦前世的模样。


    其实最开始,她琢磨这些不过是为了对付老兵油子,想拿捏这些人可不能靠讲道理,后来也是真的发现,情绪总是要有宣泄的出口,战场上血肉横飞,这种直白肤浅的刺激才能抚慰人心。


    裴临还记得,有一回得胜回来,她喝了点水酒,两颊绯红,一手搂着他的脖子,一手摇着骰盅大放厥词:“人生在世谁能没点小爱好了?骰来!”


    她以为她俗到家了,他却没告诉她,他只觉得她那时的情态娇俏极了,恨不得把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蒙上。


    此时的姜锦尚不知自己手痒得那么明显,她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冷静下来道:“没什么,走吧。”


    裴临也没有言语,只不过今日飘忽的种种思绪下,他还是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瞒一辈子很难,或许他也不需要瞒一辈子。


    他有足够的机会,和她重新培养感情。待到那日,或许他可以告诉她,他突然有了前世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


    有人在做梦,我不说是谁:D


    ——


    第43章


    裴临其实并不甘心。


    不甘心拿捏着自己心动的距离,控制自己在她身边却又始终不能靠近。


    要是演一辈子,那未免也太荒谬了。


    这算什么,用另一个人另一个身份,转移她原本对他的感情?


    可裴临更很清楚,姜锦还愿与他相交,无非是觉得他是一个不相熟的过路人罢了。


    他只能这样,他别无选择。


    好在,他没打算让它成为最终的局面。


    等这一世相处出情分来,再假作突然有了前世的记忆……他就可以堂堂正正的用真实的自己,去弥补前世的缺憾。


    而非像现在这样,连显露出哪怕一丝多余的情愫,都担心会惹她生疑。


    裴临想,她向来重感情,想必是会心软的。


    身畔的姜锦丝毫不知他的想法,甚至还在与他漫无目的地闲谈,来打发路上的时间。


    裴临表面上附和着她的闲话,心底却无端升起起一股烧灼的感受。


    分明一切才刚刚开始,他便已经开始盘算着利用她的心软。


    是的,他卑鄙极了。


    天地间萦绕着盈盈的月色,裴临收敛神色,侧脸去看姜锦。


    她没说话的时候,果然是在抬头看着天边凉凉的月。


    柔婉的月影倒映在她的瞳孔中,衬得她的眼神愈发空灵澄澈。


    裴临一贯知道,她有这世上最明亮的眼睛。


    所以当她察觉他的注视,与他的眼神相碰在空中时,自惭形秽之下,他果然还是收回了目光。


    姜锦只看了他一眼,很快便又望向了天际,笃定地道:“明天一定是个大晴天,方便我们奔走。”


    是啊……明天一定是个晴朗的好天。


    裴临攥紧了手中缰绳,紧到掌心都在发痛。


    或许他此时应该说点什么,以拉近彼此间的距离,可是在这样漫天遍野的月光之下,他只觉自己被照成了个透明人,埋在心底的所思所想,都被这通明的月,剖了个一览无余。


    分明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他的喉间却无端地滞涩了起来,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姜锦不过是随口一叹,就算身边没人,这话她恐怕也会说给她胯/下的俏俏听,没什么搭话的意味。所以裴临没搭理,她亦不在意。


    出于谨慎,回来时两人没有抄小路,而是从热闹的街市中穿过。往来路人甚多,不便奔马,姜锦放慢了缰,体会着穿过人间烟火的感受。


    不多时,卢府的门楣便出现在她的视线之中。姜锦翻身下马,刚把手上的缰绳递给门口笑模样的小厮,才发觉自己身边无人跟上。


    她略带疑惑地回头,“裴公子?”


    眼下不在军营之中,她自然而然地保持着和他的疏远。


    裴临仍骑在马背上,他掀了掀轻抿的薄唇,淡淡道:“昨夜宴罢夜深,宵禁转眼又至,不便回身,方才留宿卢府。我在范阳有居可去,今夜不必再借宿客房。”


    三言两语间,姜锦了然。


    他缺什么都没缺过钱,光是他母亲崔玉滢留下的产业便很可观,在范阳置办家宅也并不奇怪。


    不过,话又说回来……姜锦扬眉看向马背上的裴临,问道:“那裴公子,今日是专程来送我回返的了?”


    按裴临的性子,他理应嘴硬说一句只是顺路,可迎向她的目光,裴临终于还是说了难得的实话,“算是。”


    姜锦轻笑一声,也不知到底是在笑什么。她目光淡淡,朝他叉手一礼,道了声多谢,旋身迈进了卢府的大门。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后,裴临在萧然月下立了许久,久到守门的小厮都向他投来了讶异的眼神,方才离开。


    这段时日都要逗留在范阳,所以裴临确实在附近置了一处私宅。


    他孑然一身,对身外之物一向没有太多的感受,是以这处宅子除了位置不错,四通八达但很僻静,其余就都乏善可陈了。


    冰冷的门庭毫无人气,裴临当然不急着回这样的一个地方。


    他走得很慢,牵着逐影,把它送回马厩,随后也不急着去休息,而是在庭院中,独自斟起了冷酒。


    这段时日,饮下的酒怕是比前世数年加起来的还要多。


    消愁的手段太少,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虽如此,裴临也没有贪杯,只允许自己斟了两杯。


    笃笃——


    门外有客来访,敲门声几乎和打更人在宵禁前最后一声梆响重合。


    连个看门打扫的人都没请,裴临放下指尖把玩着的青瓷酒杯,理了理衣襟,缓步去开了门。


    月已暗沉,门外之人戴着斗笠和面衣,穿着身洗得有些泛白的青色布袍。


    见门被打开,他压着斗笠的边缘往里走,直到这门重新被合上,他才摘下了斗笠。


    是裴焕君。


    他一面摘着挂在耳后的面衣,一面环顾四周,问道:“无有旁人吧?”


    裴临像是并不对他的出现感到意外,他重新在院中石几旁坐下,淡淡道:“裴刺史大驾光临,当然不会有闲杂人等来扰了兴致。”


    裴焕君哈哈大笑,他在裴临对面坐下,顺手提起几上的酒壶,似乎是打算给自己倒一杯。


    “哎呀,怎地一滴也无?”


    裴临支着一边额角,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裴焕君——夜深露重,他肩上发间却很干燥,想必是先去过了很多地方。


    裴临道:“不知裴刺史这一路上,跑死了几匹快马?”


    “云州离不了人,我能腾出来的时间不多,也就跑死三四匹吧,”裴焕君摆了摆手,眸中精光一闪,道:“不若说说你这边的事情。”


    “裴刺史这便是明知故问了,”裴临轻笑,却并不答:“若不是知我算进入了卢大夫人的视线,裴刺史怎会有兴致跑这一趟。”


    裴临说得没错,裴焕君确实已经知道范阳发生了什么。


    他蛰伏十余年,在自己的枕边人跟前都没有露出过一点底细,他实在不知裴临为何会知道他实属郜国一党,但好在这个年轻人虽然知道这一切,却好像并没有打算揭发或是如何,而是想从中分一杯羹。


    贼船也没那么好上,裴焕君表面敷衍,实则上只派了杀手暗中跟随,但是几回下来都是折戟沉沙,最后一次回来的,除了这些人的脑袋,还有裴临留下的一张字条。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静观其变。


    裴焕君懂了裴临的意思。


    而这一回,便是他得知裴临这边崭露头角的消息,终于正视起来,特地赶赴这一趟,算作收拢的诚意。


    “世侄年少有为啊……”裴焕君感叹,“小小年纪便有如此作为,不像我……”


    他把后半句吞了,没说下去。


    裴临知道裴焕君的来意如何。先前他当然不可能因为他轻巧的三言两语,就真的把他纳入到他起事的阵营,哪怕他知晓他的底细,他估计也只会想着灭口。


    而现在不同,裴焕君觉得他确实可堪利用,加之又始终除不了他,才有了这样的举动。


    “裴刺史不是很想在范阳插上一手吗?如今,我这何尝不算是给了刺史大人一个机会?”


    闻言,裴焕君掀了掀眼皮,看向裴临。


    裴临正双手抱臂,背稍向后仰,分明是两人对坐,可是裴焕君就是没来由的觉得,他正在俯视他。


    裴焕君牵动嘴角,皮笑肉不笑道:“世侄此意,我倒是不解了。范阳……又与我何干?”


    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裴临冷然笑了,他话锋一转,道:“若不相干,那裴刺史先前折腾许久,又图的什么呢?”


    “之前陪你亲女来范阳的那个姑娘,身世想必不简单罢。”


    “撺掇着自己的女儿动手下药,还提前派人来了范阳,让他们和卢家院子里的护卫做了酒肉朋友,就为了撺掇他们燃那一柱助兴的香……”


    裴临打量着裴焕君骤然变幻的神色,就像是在欣赏一场好戏。


    姜锦中了算计,他怒火中烧。然他知道,裴清妍不过是一颗棋子,所以棋子以外的事情,他这些日子查得一清二楚。


    裴临不紧不慢地继续道:“裴刺史想将这桩亲事落在她的头上,就已经足够说明她的身份。你想用这种方式,绑定卢家。毕竟枕边人是那等身份,等到你们举事,他又如何撇得开自己的干系?”


    上辈子,这裴焕君打得大抵也是这么个算盘,但那时他没有料到途中会遇到仇家劫道追杀,机缘巧合之下,才未成事。裴清妍都已经嫁过去了,他也只能悻悻作罢。


    裴焕君的瞳孔愈发幽深,看向裴临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考量。


    他说:“世侄确实是个聪明人,可是聪明到如若不用,就不杀不可的地步,当真是一件好事吗?”


    裴临抬手,凑在自己颈边比了一个“咔嚓”的手势,继续轻飘飘地把话往下抛:“裴刺史要灭口,也得挑些厉害的来。”


    裴焕君深吸了一口气。


    是的,眼前这人不知道什么来头,分明他已经派人去查过了,除却一点龌龊又常见的家私,什么也没从裴家那边查出来。


    偏偏他身手又极强,而裴焕君不敢把动静闹得太大,零零散散派去的人无一得逞。


    裴焕君垂下眼眸、收敛眼神,再抬眼看向裴临时,瞳孔中忽然闪过了诡异的狂热神色。


    开口时,他的声音甚至都激动得在打颤:“世侄没有猜错,姜锦的身份确实不简单。”


    “我如此筹谋,因为……她正是郜国公主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


    姜锦:baby小人!你们都是baby小人!凸(—。—)凸


    ——


    第44章


    仅仅只是提到这个封号,裴焕君的眼眶竟就被情绪逼得发红了。


    面前的酒壶分明是空的,但他过度兴奋,就像满饮了整壶一般,激动到额角青筋狂跳。


    “她的血脉,姜游果然还是有本事为她留下,竟还如此……这何尝不是天公助兴?”


    疯子总是让人害怕的,裴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些。


    早在前世,他便知晓姜锦其实很在意自己的身世,所以一直有派人去查那些陈年旧事。


    按理说,在他真正手握权柄之后,想查一个人,想来应该很简单。


    毕竟她的身世本就不是无迹可循,单从她那养父的来历下手,就应该能查到很多东西了。


    譬如他何时来到青县,之前去过哪里,又是在何处捡到的女婴。


    这些确实也都查到了。


    可裴临大海捞针似的遣出去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却始终没能沿着这些线索,查个水落石出。


    查不清,便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裴临开始怀疑姜锦的身世不简单,没再轻举妄动。


    她那养父能与那云州刺史在长安有旧,从前好似也在长安停留过……裴临开始顺着与姜锦年龄差不多的那些陈年旧事往下查。


    结果还真叫他查出点捕风捉影的东西。


    ——坊间传言,郜国公主事败被圈禁后,有人路过那座宅邸时,听到了婴儿的啼哭。


    裴临本不信巧合。


    可算一算姜游到达青县的时间,算一算那时襁褓中姜锦的年纪,那个匪夷所思的猜测,还是在他心头成形了。


    带着答案再去探究问题,一切变得轻而易举,裴临越查越心惊,直到那一日,有人带着真相上门拜访。


    先后派去查探的人惊动了郜国余党,他们此来,一是释疑,二来……


    “天下之大,岂止于河朔哉?”


    来访那人谈笑自如,撺掇裴临和他们一起,供奉他的妻子做神坛上的傀儡。


    世人皆知这位声名鹊起的裴节度骁勇善战、年少有为,没人会相信,他会不想要更多的权柄、更高的地位。


    与之相比,一个女人实在算不得什么。


    但这人没能得到裴临的回复。


    他惊异的眼神还挂在面孔上,脑袋就已经滴溜溜在泥地里滚了好些圈。


    他只能到地底下再去筹谋这些了。


    只可惜,前世察觉这一切已经太晚……


    距当年之变已过去了十多年,这十年来长安风雨飘摇,郜国余党手伸不进河朔,转而又投向了淮西……


    好在,现在还来得及。


    裴临掀起眼帘,瞥了一眼渐渐冷静下来的裴焕君。


    只有将叛党余孽尽数斩灭,她的身世,才不会再度成为有心人利用的篇章。


    光杀身份的知情人,是远远不够的。


    裴临心下揣摩,忽然有些后悔前世杀裴焕君杀得太早了。


    当时他只道裴焕君也不过是郜国一脉,加之用温情的外衣欺骗了姜锦,该杀。


    可裴临现在发觉,裴焕君和前世来找他的那人,对姜锦的态度截然不同。


    至少此刻,他看起来并不像单纯只想把她当作傀儡。他既是郜国的忠实信徒,想来对她如今唯一留存的血脉,自然也是不一般的。


    而裴焕君狂乱的神态已然消弭,他抬起双手,从两边额角顺着自己的头发往后抚,旋即道:“抱歉,倒叫世侄看了出好戏。”


    裴临没说话,只静待他的下文。


    裴焕君瞳孔幽深,眼白上满是血丝,他只再问了裴临一个问题。


    “世侄所图,究竟为何?”


    是金银、是前程,抑或如何?


    裴临抬起锋利的唇角,淡然一笑。


    “只恨不能生逢乱世。”


    “何解?”


    “时势造英雄。”


    英雄……需要乱世。


    这是会让疯子感到投契的理由,裴焕君听了,骤然大笑起来。


    不多时,他的眼神逐渐脱去了笑意。


    裴焕君认真异常,他注视着裴临,道:“既如此,那我们想来会有很多缘分再见了。”


    ——


    夜里的密谈,也没影响到裴临翌日早早前往卢府门前等候。


    其实那日,姜锦听婢女转述的话,就是她所希冀的那个意思。


    他知道,前世让她空等多回,却始终没有给她想要的回应,所以这一世,哪怕是这种小节之上,他也不愿再让她等。


    姜锦今日还特地早了些出来,结果还是一样,遥遥就望见了一个等候着的身影。


    “约好的卯时,裴公子怎地这么早就赶来了?”姜锦开口问着,眼神没忍住在裴临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今日的他,又换了一身气质截然不同的衣衫。昨日分明还是一身潇潇然的玄色,今日就改换了月白的圆领袍,连头上的发冠似乎都换成了青玉的。


    姜锦有些疑惑,少年时的裴临,有这么爱打扮自己吗?


    还是她的记忆模糊了?


    裴临自然感受到了她逗留的目光,他单手握拳,虎口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状似云淡风轻地道:“惯常醒得早。”


    姜锦随口道:“既如此,那明日我也早些起来,免得裴公子空等。”


    知道她会来,等待于他而言也是有意义的,裴临不觉得是空等。


    他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道:“在下也刚到不久,不必如此。”


    姜锦“哦”了一声,还没觉得如何,一旁的看门的小厮忽然出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小厮乐呵呵地笑道:“哎哟,这位公子不说实话,人明明是在我换值前就到了。”


    姜锦一愣,微微有些讶异。


    住在卢府许久,她大致也了解府上的一些事情,若如此说来,裴临岂不是等了她有小半个时辰了?


    姜锦再一扭头,便只能瞧见裴临的背影了,他已经果断地翻身上马,只留了个后脑勺给她。


    她骑上马,刚走到他身边,便听得裴临艰难地试图解释:“少眠多梦,索性起来,不必挂怀。”


    姜锦本也没多想,只笑了他一句,“怪道裴公子眼泛乌青,我方才还以为是自己瞧错了。”


    闻言,裴临下意识用指节轻触自己的眼下,他顿了顿,发出蹩脚的邀请。


    “我今日也未用朝食。素闻东城的羊角面不错,可要顺路一起前往?”


    裴临察觉到了自己久违的局促和坐立难安,可姜锦丝毫没看在眼里,这些些微的感受,忽地就变成了另一种意味,刺得他指尖发麻。


    昨夜无风无云,今早果然是个好天,好到太阳实在刺眼,姜锦无心琢磨其他,只想快些去到营中。


    但裴临开口,她也没拒绝。


    姜锦爽朗地笑了,应允道:“好啊,但今日时辰还早,坐些吃也好,免得一会儿又把马毛吃进了嘴。”


    到底是同僚,而后他又该有大造化,姜锦觉着既然划不开距离,也不妨顺其自然。


    一道尝过了那据说不错的羊角面后,两人便没耽搁,马不停蹄地去了大营。


    粮草军资,向来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怕姜锦心知运粮只是明修的栈道,但这条栈道亦很重要,懈怠不得。


    越是这种时候,姜锦越钦佩起薛靖瑶来。军中内外、城中上下,能把这么多事打理的有条有理,实在是一种不得了的本事。


    午后,她和裴临在帐中稍歇。明日就要启程,事情都已安排得差不离了,不缺这点休息的时间。


    而这个时候,帐营中有人造访,姜锦在卢府前院见过此人,便低声和裴临通了气。


    来人倒是恭敬有礼,进来就先自报家门,“在下吴全。这一次去陈州,大夫人担心二位尚不熟悉,故而遣我来分担一二。”


    姜锦猜得到他大概是薛靖瑶的心腹,明面上的栈道她和裴临来修,暗地里的陈仓就要由他把持了。


    三人碰过面、交涉过一些细节后,悬在正空的太阳已然悄悄滑落,时候不早,再核过明日人物、清点好人数之后,姜锦和裴临便回去了。


    裴临还是一样,执意要送她。


    逐影依旧想往她身边蹭,他把牢了缰绳,只不远不近地同她并辔而行。


    姜锦心下不由感叹,倨傲二字,一旦超过了合适的尺度,便会变成冒犯。好在裴临不是,他想要和谁好好相处的时候,实在是得心应手。


    和他做朋友,其实是一件很舒心的事情。


    波澜不惊的夜晚过去,翌日晨,他们早早出发,率队前往陈州。


    一路上风平浪静,倒也没哪个不长眼的敢截他们的道。


    那碎嘴子崔望轩也在护送的队伍里,他见新鲜面孔不少,兴奋极了,逮着人就聊。


    赶路辛苦,还背负着不轻的兵刃,没谁有心思和他一直闲话,崔望轩的眼珠咕噜一转,瞄到了护送在辎重车一旁的姜锦。


    “姜兄弟?”他凑了过去,“怎么看你神色这么不自然,像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姜锦确实在忧心。


    护送车队,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和走镖差不多,所以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凌霄。


    她现在状况如何?有没有找到线索?又可否受伤?


    姜锦一无所知,无法不担心凌霄的近况,然而这话不足为外人道也,所以她只退了半步,淡淡道:“你看错了,崔副尉。”


    “哎呀,我又没瞎,姜兄弟有什么烦心事儿啊,不如说出来,我陪你开解开解。”


    “我应当同你说过,男子身份只是伪装,我是女儿身。”


    崔望轩不以为意地抬起手,去搭姜锦的肩,他说:“没关系,相处多日,我也早把你当兄弟看了。”


    怎么就没关系了?姜锦嘴角一抽,刚要把崔望轩的胳膊掸掉,远空忽然飞来一颗石子儿,崔望轩惊叫一声,缩手捂着手背跳开了。


    “谁啊!”


    姜锦讶然,顺着石子儿飞来的方向看去。


    ——裴临骑在马背上,一言不发,指尖正旋着颗石子玩儿。


    作者有话说:


    裴某:和老婆一起下副本开心开心


    还是裴某:……靠,百人本,还有一百个男的:)


    ——


    第45章


    崔望轩不是傻子,自然也发现了是谁砸的他。他瞪圆了眼睛,伸着一根指头遥遥指向裴临,“你——”


    裴临抬起低垂的目光,淡淡看向他。


    分明手中夹着的只是一枚小石头,并非什么暗器兵刃,可是却无端地散发出一股迫人的气息。


    他挑起了一边眉梢,眼神冷淡而睥睨。可这样的眼神他似乎都懒得多施舍给无名小卒,见崔望轩不再贴着姜锦了,他便没再理会,转身要走。


    军营里就没几个好脾气的人,裴临举动里的挑衅意味,连姜锦都感受到了。


    果然,她再一转脸,便见崔望轩撸起袖子,眼看就要朝裴临走的方向去。


    出于一些好心——怕崔望轩被揍的好心,姜锦没有犹豫,抬手拦下了他。


    开玩笑,像崔望轩这两下子,裴临单手让他三招都算欺负人。


    这种时候闹起来,到底不好看。


    姜锦阻拦道:“崔副尉冷静些,何必意气用事?”


    “他无端挑事在先,”崔望轩皱着眉说:“先前一见,还以为是多厉害的人,如今共事起来,不过尔尔。除却架子大些,实在不知他厉害在何处了。”


    姜锦没有驳斥他的话,她只是在心里感叹,男人多的地方,麻烦可真多。


    才启程没两日,姜锦自觉到底要负起这支队伍一半的责,是以继续当她的和事佬,“好了,你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谈挑事?说起来他对我有意见的可能都还要大一些。”


    她确实不知道裴临方才的举动是为何,但也没深想,毕竟这位也不是什么好脾气,崔望轩又实在烦人,哪里惹到了他也未必。


    崔望轩鼻子出气哼了一声,继而道:“他对你能有什么意见,莫不是瞧你是女儿家,就像那赵公公似的,觉得和你一起共事不舒坦了?”


    姜锦本也是随口一扯,谁料崔望轩越说越来劲,把他自己都要说服了。


    “对啊,我怎地就没想到此节?他行事如此倨傲,少与旁人往来,一看就是个狗眼看人低的家伙,方才定是不爽你与我、与军中之人相交,自己却门庭冷落,故而发难!”


    姜锦:……


    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若不是她认识裴临多年,只怕信了。


    她唇角微微一抽,没忍住口吐实话,“这整个队伍里,会有人不爽别人和你相交吗?我看你过来找我时,大吴他们都松了一口气。”


    崔望轩却一时都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他长吁短叹着,本想再拍姜锦的肩——她的身量在女子中算高挑,在这群汉子里还是要矮一点,拍肩的动作着实顺手。


    最后还是把手攥成了拳头,抵着自己的胸口,对姜锦说:“你放心,你是我兄弟,他若再为难你,你只管和我说,我替你出头。”


    一句“谢谢,不必了”就堵在喉间,姜锦顿了顿,把这句话咽下去,转而开始精准有效地敷衍道:“好好好,我会的我会的,你帮我去看看后面那辆车,我怎么瞧着它的轮毂像是坏了。”


    崔望轩一口揽下。


    见他终于走了,姜锦长舒一口气。


    也不知这些男人都是吃错了什么药,好在没真的打起来。


    风平浪静地到了晚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运粮的车队挑了平坦临水的地界暂时扎营休息。


    姜锦心疼她的俏俏跑了一天,再要到河边舀水时都不舍得骑它,而是迈着自个儿两条腿去。


    河边静谧,半满的月伴着稀稀拉拉的星子倒映其中,姜锦望着河面,稍发了一会儿呆,手中忽然一空,那一对沉甸甸的水囊都被人接了过去。


    她一抬头,便见裴临那张冷峻的脸。


    棱角分明的轮廓上有水珠滑落,额前的头发也有些潮湿,想来是刚到河边掬了捧水濯面。


    大概就是在她刚刚发呆那会儿过来的。


    姜锦微微一笑,伸手从他手中拿了一只水囊抱回怀里。


    她说:“多谢。”


    裴临低头,也轻笑了一声。


    哪怕是这样的小事,她也只喜欢旁人替她分担,而非全替她搞定了。


    忽然升起的细微心思,让裴临蓦地脚步一顿。


    她的一举一动,总是可以牵动起太多的东西。


    姜锦抬头,见裴临眉头紧锁,而不远处的骡车旁,崔望轩又在扒着人讲话。


    她失笑,以为裴临是看到崔望轩又开始烦躁了,故而道:“那姓崔的就那么个人,话又多又密,哪句跑快了得罪了你也正常。”


    听到姜锦为崔望轩解释,裴临倒也心如止水。


    面对顾舟回,他尚觉得此人有前世渊源在,加之他确实一表人才,他才会瞻前顾后。


    而像崔望轩这种,他只是觉得他纠缠姜锦这件事情本身让人烦心,而非真的觉得此人会有什么威胁。


    他还不配。


    若姜锦真只是个十六的小姑娘都也罢了,偏偏她并不是,所以崔望轩那些拙劣的、纠缠的手段和小心思连无用功都算不上。


    裴临敛了敛神色,道:“此人心性跳脱,非是能担事的人选。”


    姜锦“嗯”了一声,笑眯眯地道:“那……你这是在我跟前给他上眼药吗,裴临?”


    眼下算是在军中,所以她很自然地叫了他的名字,因为略带有疑惑的意味,所以这两个字的尾音是上扬的。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就像带着小钩子,猝不及防地给了他心口一下。


    裴临脸色微微有些僵硬,也不知是洗了冷水还是被风吹了的缘故。


    他还没有想好解释这种过度关注的借口。


    好在姜锦也没打算听,她只是觉得好不容易逮着个调侃裴临的机会,出于报复的心理,一定不能放过。


    她脸上依旧有笑,甚至还愈演愈烈了,“你们男人最爱说,女人多的地方闲话多是非多。可依我看来啊,你们男人堆里是非才多呢!”


    她就这么笼统的把他划到了“你们男人”这一大堆里,裴临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他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附和:“是啊。”


    闲话了没两句,两人便走回了营地所在。


    天气不冷,晚间寒气却不轻,姜锦打算烧些热茶暖暖,她放下水囊,又要去接裴临拿着的那只。


    他的腰间系着蹀躞带,什么玉佩荷包水囊丁零当啷都在上面挂着。


    这么多累赘也没影响他依旧身形如风,裴临低下头,去解那只牛皮水囊,不曾想荷包的系带一松,先跌落了下来。


    姜锦下意识要去帮他拾起,却发现裴临也身形极快地俯下了身,两人的脑门在半当中磕了个正着。


    姜锦捂着额头后退,视线却没离开。


    她眼睛尖得很,一眼就发现了荷包里跌出个熟悉的东西。


    姜锦抬手,隔着衣料摸到了自己还挂在脖子上的那枚玉扣,惊道:“这……这东西,怎么和我那玉扣是一样的。”


    裴临慢条斯理地把那仿制品掖回荷包放好,他似乎在思考要不要解释,末了怕她误会,还是开了口。


    “那日我们去造访老玉匠,我顺带让他仿制了一枚,以便日后我拿着再寻线索。”


    姜锦不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临话音很自然,仿佛她问出这样的问题才是不可思议,“你之前既拜托了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未有线索,当然要继续。”


    姜锦不免咋舌。


    她知道,裴临一向是做十分也未必说一分的性子,前世如此今生也如此。但她还是有些感叹,这样的心思被他花在了自己身上。


    姜锦踟躇了片刻,方才道:“我说过,什么救命之恩,你做的早就够一笔勾销了,不必真的再为我的小事挂怀。”


    裴临眼神澄澈,看起来并无他意,他只是道:“在下做自己的事情,其实已经与你无关了,不是吗?”


    闻言,姜锦一愣,转念一想,却很快就释怀了。


    他心性坚定,无需她干涉他的决定,她也不需要为他的这一点付出而介意。


    只是还是难免有所感触。


    姜锦抿了抿唇,道:“无论如何,还是多谢了。”


    他礼貌地回了句“客气”,又道:“有消息的话,我会告知你的。”


    ——


    载着粮草辎重,车队行进缓慢。


    姜锦始终绷着弦,哪怕是在扎营休息的夜里,她也不曾真的松懈下来。


    好在一路风平浪静,无甚特别的事情发生。而他们这一夜也终于不用再于野地里风餐露宿了,前头不远处,就是抵达陈州前要经过的最后一个小镇。


    这么多日下来可不好受,拉车的骡子都打蔫,一行人要进城稍作休憩。


    一进了城,原本有些恹恹的崔望轩像快干死的鱼碰到了水一样,忽就活过来了,不仅活,而且乱跳,从进了城起,一日得有大半日找不到人。


    姜锦觉得有些古怪。


    人都累了,所以今晚她打算在这里的酒楼打包些饭菜回来犒劳大家,虽然任务在身饮不得酒,但是吃一顿好的也是好事,众人基本上都在驿馆等这顿饭。


    崔望轩是个人来疯,不应当不在。


    只是事无巨细,姜锦没有力气一桩桩全去厘清,再加上今晚好餐饭,这些人难免会有所懈怠,她是更需要打起精神来操持,不可能去管一个崔望轩。


    到了后半夜,她正守着夜,忽然就看到了一串鬼鬼祟祟的影子。


    姜锦打起火折子,看清了来人是谁。


    ——崔望轩打头,此外还有两个人。


    这几人都是一贯的好赌,加之闻到了他们身上那股浓重的酒气,她一下就明白他们是去偷摸做什么了。


    姜锦危险地眯了眯眼,道:“今日赢了几吊钱?可有把脑子一起甩脱在赌桌上?”


    崔望轩本想悄悄回来,哪料想被姜锦抓了个正着,他吓得瞬间缩起脖子,结巴着道:“我我我……”


    姜锦没工夫搭理醉鬼,就算要处罚也得等酒醒之后,她冷淡地挥了挥手,找了两个一起值夜的人,把这三位送回去。


    这崔望轩是真的喝多了,半道上“哇”一声就吐了。


    姜锦嫌弃地捂着鼻子往后退了退,吐了的这位却一点没清醒,反倒哑着嗓子嘎嘎笑了起来。


    他带着醉意摇头晃脑,得意洋洋地说道:“你小子,也有今天吧!今天你就吃不了兜着走!”


    姜锦本没在意,可是她忽觉不对劲,叫扶住崔望轩的人停住了。


    她走到他面前,正色问道:“你说什么?”


    崔望轩酒没醒,没有回答。


    姜锦蹙着眉,顺手拿过一旁桌上的茶壶,哗啦一声泼到了他头上。


    崔望轩一个激灵,紧接着,便听见姜锦一字一顿地问他。


    “我问你,你刚刚做了什么?”


    崔望轩瑟瑟地打着哆嗦,像是被冷茶激的,头发上还连着茶叶梗,看着就狼狈。


    正在此时,一旁的另一个兵士忽然开口,他说道:“今日傍晚,裴校尉似乎是被什么人约出去了,然后崔副尉他们就跟了出去。”


    裴临?


    姜锦再一想,今晚确实也没见着他。她还道是他又有什么事情要秘密进行,没有在意。


    姜锦没说话,只是又去提了两壶冷茶,劈头盖脸地往崔望轩脸上浇。


    再不醒也得醒了。


    崔望轩睁眼,见姜锦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从前她一贯随和,年纪又不大,倒不知她冷下脸正色起来的时候,威压竟丝毫不逊那些久在军中的头领。


    “我刻意约裴校尉出去赴约,灌了他些酒,又……”


    “又什么?”


    崔望轩声音越来越小,“又给他找了个女人。”


    姜锦危险地眯了眯眼,她反问道:“就这些?崔望轩,你话没说全。”


    男人堆里龌龊事最多,这种喝酒找女人的事情对他们而言不是坏事,这崔望轩与裴临不对盘,怎么可能做这样的“好事”?


    但崔望轩兴奋之下喝了太多的酒,已经说不清楚话了,哇哇又在旁边乱吐。


    姜锦却想到了一种危险的可能。


    莫不是这姓崔的想要害裴临,给他设计了一出仙人跳吧?


    姜锦的眼角一突一突地跳。


    平心而论,她知道裴临没这么蠢这么容易掉入陷阱当中。可是她却还是难免怀揣着隐忧。


    特别是……他还没有回来。


    他虽聪明,可没见过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别真给中招了!


    不过……姜锦忽然想起范阳的那一夜,整个人一呆。


    这话她最没有立场去想吧!毕竟他当时都被她给……


    姜锦猛地一哆嗦,既而问崔望轩身后还清醒的人,“你们在哪喝的酒?”


    那人老老实实答了。


    姜锦拍案而起,火速去牵了马来。


    算了,还是要保一保他的贞操吧!


    她翻身跨马,夹紧马腹一溜烟儿就窜了出去。


    心随着马蹄声哒哒地跳,紧赶慢赶地来到了他们所说的那“如意楼”。


    听起来是个正经名字,一楼饭店二楼住宿,姜锦抛给店小二一锭银子,向他描述裴临的样貌身形。


    小二见怪不怪,还以为又是正头娘子来寻人的戏码,他敷衍着,结果马上就被姜锦配着的剑闪了眼睛,心里念着兄台这可不能怪我,随即殷勤给姜锦领路。


    领完路就跑了,生怕自己被牵连。


    是最里头的厢房,在外面听不到一点声音。姜锦眉头紧锁,没有丝毫犹豫,啪地一声踹开了房门。


    她虽果断,踹门的时候却还闭着眼睛,生怕有看到不该看到的画面的可能。


    门闩断裂、木屑飞扬,姜锦感受着里面明亮的光线,却什么动静也没听见。


    她一睁眼,却见裴临正坐在杌子上,地上倒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


    他的靴底踩在男人鲜血淋漓的手掌上,似乎还碾了碾。


    额……


    对上裴临蓦然抬起的目光,姜锦眨了眨眼,擦了把额上的汗,道:“我不打扰,你继续、继续。”


    作者有话说:


    芜湖


    ——


    第46章


    不大不小的厢房拥挤异常,地上仰面倒着的那个男人身形硕大,想来不是屠户也是杀猪汉。


    他臂膀浑圆,一个人就占满了屋内地面的一半。


    不过这屠户现下看起来毫无威胁,头脸都是肿的,一条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起,正在地上痛苦地哼哼唧唧。


    姜锦试探性地往后扫了一眼,便见半垂的床帐里还晕着个女人,白净脸小细腰,轻薄纱衣外的一截颈子上有一道很明显的新鲜瘀痕。


    不待裴临反应,姜锦已经啪的一声把门带上,跳着往后退了几步。


    她还真没猜错,看这屋里的配置,还真是仙人跳没错了!


    所谓仙人跳自古有之,只不过各朝各代叫法不同,套路大抵都是一致的。


    先来个漂亮纤弱的女子,蓄意惹得被盯上的猎物对她心软疼惜。这个时候,女子就会半推半就,把猎物往床榻之上诱拐,待到事半,这时会突然有男人跳出来,说女子是自己的妻子,说他们是在通奸,要将奸夫□□扭送官府。


    这个自称女子丈夫的男子,往往身形魁梧,又拿着报官威胁,惊惧之下,加之畏惧官府威严,本就是起了色心的这猎物为了息事宁人,往往就会妥协,选择花钱了结。


    要不怎么说,色字头上一把刀呢?姜锦感叹。


    不过,她果然还是是多虑了。还有有句话叫一力降十会,身形魁梧又如何,裴临收拾起那屠户,估计比屠户拾掇年猪还要轻松。


    咔——


    才被带上的门从内又被打开了,姜锦正站在门槛前,一抬头,对上裴临垂下的无奈眼神。


    他叹了口气,询问道:“你……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怕你中招被人睡了还骗了,姜锦眨巴着眼睛,非常诚恳地道:“我逮到了才回去的崔望轩,我瞧他不对,逼问之下,他说灌了你酒又给你找了个女人。”


    裴临背着光,脸上的表情并不明晰,他只挑了挑眉,道:“所以呢?”


    “喏,”姜锦努了努嘴,示意屋里倒着的那一男一女,道:“我猜到了,或许是他想仙人跳害你一把。怕你被坑,我就来了。”


    “不过,说来也古怪,他怎地对你怨气这么大?”


    “好吧,”裴临拧了拧眉,他侧身让出路来,道:“就要宵禁,回去是来不及了,进来再说。”


    姜锦转头看了一圈,点点头,进了房间。


    裴临身上有酒气,但是并不重,想来只是衣袂间沾染了些。


    他动作自然地挪来另一把杌子,又信手给姜锦倒了一杯热茶,“你真的不知道,那崔副尉为何会如此?”


    姜锦坐下,一脸茫然,“我应该知道吗?”


    裴临一噎,端着自己茶杯的手顿住了。


    不过很快,姜锦便恍然大悟道:“不对,我是应该知道。”


    “我想起来了,那日你不是拿石头砸他了吗?我和他开玩笑说,你不是对他有成见,说不定是对我不满呢,或许只是砸歪了,不会吧,他竟当真了?”


    姜锦颇有些无言以对,“这算什么事儿啊?还是说我想多了?”


    她好像理解了,又好像没有。


    裴临放弃了解释的打算,他又叹了口气,目光下移,停在了那屠户满是血和泥的手掌上,旋即抬起后跟,又踩了上去。


    屠户发出了一声哀嚎,他连声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下次再也不敢了,饶我这一回吧。”


    姜锦在旁边喝茶看热闹,她拱火道:“哎哟,还敢有下次?”


    平心而论,她虽然觉得能被仙人跳的男子自己也不清白,狗咬狗罢了,但是害人的显然更可恶些。


    “说,”裴临对这屠户可没什么好声气:“若说不清楚,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喂狗。”


    他的脸色甚至说不上阴沉,可是屠户被揍成猪头的脸瞬间就哭丧了下来,他哆嗦着开口,“没……没了呀,我该说的都说了……”


    “我和月娘就是干这个买卖的,她负责引诱,我负责半途冲进来。”


    “今晚好汉你的行踪,也是你那同僚提供给我们的,他说他会负责把你给灌醉,到时候我、我们就好再……他只说让我们闹大些,末了就会给我们封些银钱……”


    和她猜想的差不多。姜锦瞥了裴临一眼。


    跳到这位头上,算这些骗子倒霉。


    裴临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似乎是被逗笑了,紧接着,他拿起随手搁在桌边的佩剑,干脆利落地拔剑出鞘,倏尔就点在了这屠户颈边跳动的血脉间。


    他向来耐心不足,没打算再给犹豫的时间,剑尖瞬间就擦破了皮肤,不是威胁。


    屠户惊叫一声,果断道:“我说!我说!”


    还……真有隐情?姜锦有些吃惊,她扭头去看裴临,却见他的神色丝毫不见意外。


    他只是静静收回了剑,挪开了靴子,拿来细绸,慢条斯理地擦着他的剑,仿佛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惊魂未定的屠户一点也不怀疑,自己再应得迟一点,喷涌的血液就要溅射到房梁上。


    他深吸一口气,忙不迭开口道:“我……我和月娘被人收买,那个姓崔的,是被我们利用了。”


    姜锦脑袋有点大了,她问道:“什么意思?”


    “我们被人雇佣,来设计这位公子,却不是图银子,而是想以此事要挟,让他帮我们做些事情……”


    “比如说……”裴临淡笑了笑,只是这个笑实在是寒意森森,他替那屠户补充道:“比如说,透露一些粮草的行踪,或者把车队引到指定的地方。”


    事情一下就从意气之争的私隐,变成了大事。姜锦捏着自己的膝头,霎时便坐得笔直。


    她皱着眉问:“你背后之人,是谁?”


    屠户苦着脸说:“我只是得了人的钱财,并不知后面的底细,二位大侠,你们大人有大量,就饶小人和月娘两条贱命吧。”


    姜锦有些无语,“你倒还记得她,她真是你妻子?”


    屠户趴在地上点头,道:“是啊,月娘是我妻子,平时我也舍不得别人真的碰她。要不是今日……”


    姜锦一口茶水结结实实地喷了出去。


    她本就生着一双杏核眼,此时瞪着裴临,圆溜溜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不是吧……


    裴临嘴角抽了抽,旋即把茶杯拍在了桌上。


    他并没有看向姜锦,但是却是在对她解释,“我早看得分明,又怎会碰那月娘?她被打晕前叫了两声,误会罢了。”


    姜锦长舒一口气,她说:“知道你没那么蠢,是我多虑了。”


    “蠢?”


    裴临终于转头,眼神里透露着不可思议,仿佛很惊讶这个字会和自己扯上关系。


    即使是否定的含义。


    姜锦默了默,又道:“你不蠢,蠢的另有其人。”


    裴临点头,附和:“确实。”


    他们没有提名字,但是都知道对方说的是谁。


    崔望轩为了那点个人的可笑意气,又或者是一些妒忌之心,差点就酿成大祸。


    若换一个人来,若这人没有识破仙人跳的伎俩,真的被威胁了,最后让押运出了问题,那崔望轩的脑袋可不够赔的。


    姜锦又问裴临:“那眼下,你打算如何处置?”


    裴临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随后道:“先把人捆了,明早再说。既冲着我来,后面的事情你不必挂心,背后的人,我也会一并揪出来、处置好。”


    他一向是很可靠的,姜锦犹豫着还想说什么,便听得裴临继续道:“定好的行程耽搁不得,我带几个人去就好,车队里还需要人支应。”


    姜锦确实差点就脱口而出一句她要一起去,她顿了顿,觉得裴临说得确实有道理,便没多置喙。


    她只是又骂了崔望轩几句:“有头无脑的蠢货。他娘生他时怎么就不记得生半个脑子给他?”


    裴临放下茶杯,没闲着,把那屠户也打晕了,再把这对“贤伉俪”背对背捆在了一起,丢到了墙角不碍事的地方。


    他拍拍手,道:“骂得很动听,多骂些。”


    姜锦无语,她斜了裴临一眼,道:“你好像也不正常。”


    他居然笑了,姜锦觉得他更有病了。


    不过,今晚的他好像意料之外的松弛。


    裴临只是觉得,若这样的恣意能永远留在她的身上,多被她骂几句也无所谓。


    他望着她的眼睛,忽然问:“姜锦,在外奔波,你很开心吗?”


    床空了出来,姜锦大大咧咧地走过去,往床柱上一靠,道:“风餐露宿当然不舒坦,可其他倒还好。”


    裴临眼睛一扫,忽然觉得那两个骗子实在碍眼,虽然他们已经被打晕了意识不醒。


    想到姜锦冒夜赶来,眼下在他面前似乎也没设防,裴临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道:“今晚……为何会来找我?”


    也许是有那么一丁点担心在?


    他没问,姜锦却坦然承认了,她漫不经心道:“当然是因为担心你咯,不是担心你吃亏,大半夜跑来做什么?”


    没什么好不认的。


    在梦里看到年届三十的裴临,她的心里没有任何的波动,只想啐一口再走。


    他承担了她的期冀,却没能给她对等的回应。


    但是看着眼前正青葱的他,那些漫长的怨怼,似乎都交给了另一个人,她望着他和她一样尚显青涩的面庞,只能想到那些并肩而行的时分,想到一起吃过的苦、尝过的甜。


    姜锦找到了一个精准的形容词来形容自己,那就是记吃不记打。


    但是没办法,她不想欺骗自己。


    不论其他,但她确实有在担心他。


    听到姜锦这句轻描淡写的话的时候,裴临就像被点了穴一般怔住了。


    他呼吸一窒,脑海里像是有烟花炸开,眼前被炸得白闪闪一片。


    作者有话说:


    其实两个人都在重蹈前世的覆辙,破镜重圆现在还只到破镜。所以理论上来说,最近的甜都是断头饭:D


    想到在煮断头饭,更兴奋了啊啊啊啊啊


    第47章


    她的话不啻于一道惊雷,轻而易举地就把裴临劈在了原地。


    属于男子的呼吸陡然停滞,裴临垂下眼帘,似乎在琢磨她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听到这句话,他理应是开心的,然而心底的窃喜甚至都没来得及蔓延,理智的情绪便已经占领了他的意识,逼得他疾速冷静了下来。


    担心……吗?


    是出于哪种担心?


    同袍间的道义、抑或是朦胧的好感?


    她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又有何用意,会不会和那鱼脍一样,其实也是试探他反应的一道菜?


    裴临一向算无遗策、谋定后动,然而此时此境,眼前的一切却如此棘手,棘手到他几乎想要逃避。


    从说话的时候开始,姜锦便一直细细打量着裴临,他敛眸、一言不发的神色落在她眼里,其实是另一种意味。


    她顿了顿,酝酿了片刻后,继续道:“别多心,我只是解释一下我来的原因。”


    裴临没有刨根问底,她其实很喜欢他这样的态度,因为她也并不打算深究这种情绪背后的缘由究竟是什么。


    前世的她确实会在乎这些,在乎自己情绪的细枝末节,在乎他对自己的一毫一厘,但是现在,姜锦看开了很多,如果做一件事能够让她感到舒心,她就会去做。


    管他听了这话会是什么想法呢?反正她不会憋在心里独自纠结了。


    没成想,裴临忽然掀起了眼帘,猝然迎向她的目光,道:“如此这般,倒让某有些担心,是先前范阳那夜,左右了你的心情。”


    姜锦没料到他居然会提起那晚的事,眉梢微挑,道:“那裴公子着实是想太多了。”


    “是吗?世人对女子的规劝太甚,若姜娘子在意这些名节,从而把这份在意转移到人的身上,也不是罕事。”


    姜锦漫不经心地抬起目光,盯着雕花的床框。


    这里不是什么精致的地方,木头上都掉漆了。


    “我不在乎这些,遑论事急从权,就算……”姜锦轻轻一叹,语气微滞,“就算没有药性左右,又怎么了呢?”


    重活一遭,她看起来是真不在乎这些虚节了,甚至还有心情拿这事来玩笑。


    姜锦眼神一扫,瞥了一眼旁边被捆严实打晕了的那对骗子,道:“想要和你春风一度,看起来可不是易事,说起来还是我拣了便宜,我听卢大夫人说过了,那晚是有人在新房点了迷情香,若非如此,想来裴公子也不会……”


    这么久以来,裴临却很少回想起那一夜,并非是他忘性太大,而是他不愿想起。


    上辈子与她早已走到了尽头,如果她没有重生,那一晚没有对上她满心满眼都是前世之人的动人眼神,他或许都要忘了,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但是他不能了,欢愉的背后,连再清醒地想起都会觉得是一种伤痛。


    裴临终于还是开口打断了姜锦的话,他说:“姜娘子可想过,那夜为什么会如此顺利,仅仅是因为……一炷香?”


    这话把姜锦说得微微一窘,“顺利”指的是,她推他推得很顺利?


    她敷衍着回了一句“那又为何”,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得裴临有样学样,同样抛下了一道惊雷。


    “因为是你。”他说。


    一时间,姜锦都不知自己是在震惊什么,是震惊裴临态度上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还是震惊他居然会说出这样直白的话。


    不待她继续深想,裴临已然收回了目光,他轻垂眼睫,屈起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剑鞘。


    笃笃——沉缓的叩击声回荡在房中,有一点像心跳。


    也不知是谁的心跳。


    裴临继续开口,神色淡淡,“正如姜娘子未必解释得清楚担心的来由,我亦只是陈述一时的感受,并未有他意。”


    闻言,姜锦轻笑一声。果然还是他,连话都能有样学样,给她死死地堵回来。


    他们彼此都没有讳言对方于自己的那一点特殊。


    却又止步于此。


    她耸了耸肩,未置可否,随即道:“好吧,不过我倒觉得,裴公子方才对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你倒该好好担心担心自己。”


    他还担心她会是因为那晚的事情对他移情呢,她倒是该反过来担心,是不是他被她睡了以后反而……


    姜锦自认为是个正经人,可是越想越觉得这种说法可信起来。


    毕竟……他年岁尚轻呢。


    裴临轻飘飘地勾了勾唇角。


    他听懂了她的意思,她却在此时收回了打量着他的眼神,掩嘴打了个呵欠。


    姜锦站起身道:“今日跑了一路,疲乏得很,这两个人想来裴公子肯定能看得住,我就不打搅了,去找小二再要一间房,混过今晚再说。”


    裴临也站了起来,他替姜锦开了门,伸出一个“请——”的手势。


    他望着她的背影,神色莫辨。


    不论如何,能被她担心着,总归是好事。


    但不知为何,裴临总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他好像……是在诱引她对另外的人心动。


    作者有话说:


    裴狗有在长嘴,但长得不多


    ——


    年底工作比较忙,这么离谱的字数我都敢往外发了,太狂野了


    今晚实在熬不动了,周末一定补字数,私密马赛○| ̄|_


    第48章


    姜锦在隔壁的客房安心睡了一晚。


    心里装着的事很多,所以次日她醒得很早,天还未大亮便醒来了。


    姜锦躺在枕上,略加思考了一下手头上的事情。


    她一面思考,一面竖着耳朵。耳畔薄薄的墙板显然是拦不住动静的,但是隔壁却始终没有声音传来,她便知道,裴临大抵已经出发了。


    在正事之上,他一向可靠,顺藤摸瓜抓几个狗胆包天、胆敢打军粮主意的贼,姜锦想,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想到这儿,姜锦掀起被子一骨碌坐了起来,刚要去拾掇自己,便瞄到了门缝边的一张字笺。


    她下床的动作一顿,走过去拾起了它。


    纸上的墨痕未干,上面是裴临的字迹——


    陈州见。


    想来是他走前塞进来的。


    姜锦呼出一口气吹干了墨迹,又从袖中摸出个火折子,任字笺在指尖翻舞燃烧。


    还晓得留句话,她怎么觉得他比前世那位要长进不少?


    姜锦唇角微弯,清浅一笑。


    末了,她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烬,打马回了驿馆。


    昨夜在此地歇了一晚上,不必在野地里喝晚风,已经算是难得的好休息了,今日还要继续去赶行程。


    馆驿里,而昨晚溜出去喝酒赌钱被逮了个现行的那两位、伴一个崔望轩,现在还被反剪着双手,等着姜锦回来处置呢。


    粮草押运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随行的主官都不太管底下人的死活,反正累死谁也累不死上面的人,大不了往马车里一躺。


    这趟和姜锦一起来的人里,有不少是从前就跑过的,越是有经验,越是觉得姜锦实在是宽和。


    出发前,她就找过有经验的的镖师问询过了,她不止考虑了路途的远近,好不好走,能不能尽量经过有人烟的地方好休息,这些她都考虑其中了。


    路上虽然还是难免辛苦,但是有了这些准备,做事的人就会好受很多。且因为她事前的考量,大家状态都还不错,押运的时间非但没有耽搁,甚至还有余裕。


    倒也不是从前其他主官便是傻子,单看愿不愿意花这些心思罢了。


    从功利的角度来说,姜锦如此做也不全是因为什么普度众生的好心。


    首先,这算是她来范阳后第一件要完成的任务,她对此事的重视程度肯定是那些常年做这些事的老油条比不了的。


    其次,姜锦清楚得很,她现在只是个副尉,资历很浅,还会因女子的身份蒙受偏见,所有的强硬弹压都不适合眼下的她,只会适得其反。


    什么与兵士随行、同吃同住同甘共苦之类的,都只是表面功夫,只有真的让人感受到了她的好处,这些人才会真的信服于她,若再有不服的,再去管束才站得住脚。


    现下路程过半,在这一百号人里,姜锦算是有了些威信。是以,一见她回来,便有人拥了上来,连珠炮似的来请问她的安排。


    “姜副尉,昨夜偷偷混出去的人,要怎么处置?”


    姜锦早在骑马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思忖过了。


    于是她不假思索地回道:“自然按军纪处置,不过眼下还在路上,没有养伤的功夫,打几棍以儆效尤,剩下的回去再说。”


    “至于崔副尉,论资历级数尚轮不到我处置,先记下,同样回去再议。”


    整整一晚上了,被撂在旁边的崔望轩酒早醒了,他形容狼狈,望着姜锦,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另外两个一身酒气的被拉了出去,姜锦瞥了他们一眼,走到崔望轩身边,蹲下身道:“里里外外,你都被人算计其中了。”


    感情之事上她也不是傻子,所以根本没打算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啧,男人小心眼起来真是可怕。


    崔望轩呆滞地看着姜锦,听她继续说下去。


    外面挨打的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姜锦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根,道:“这两个本就是在害你,他们看裴临这个从天而降的人不顺眼,又不想自己动手,拱着火撺掇你。最后呢?他们最多只会因为偷溜出去赌钱喝酒受罚。你如此好利用,所以担责的也只会有你。”


    崔望轩不明就里,“担责……我……”


    姜锦笑了笑,戏谑之意尽显,“这只是其里,其外,你想让裴临名声有损,让我看不上他。可你知道,你勾结的那玩仙人跳的两个人有什么图谋吗?”


    姜锦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继续道:“他们根本没看上你的三瓜两枣,他们盯上的,是军粮。”


    其实不必她加重语气,崔望轩的眼睛已经完全滞住了,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掀起干裂的唇,怔愣道:“军粮……我……我并不知晓!我以为他们只是江湖骗子……”


    姜锦打断了他的话,道:“只是你以为而已。”


    “他们想要以此要挟裴临向他们透露我们的行踪,若非裴临察觉,若是他真的中招了,把机密透给了旁人,到时候查起来,他是要背锅没错,那崔副尉你又可跑得脱?”


    “还是说,这种时候,你还觉得就算这样也无所谓,反正裴临这个人会倒大霉?”


    她把“副尉”二字咬得死死的,像是在提醒他想起自己的身份。


    崔望轩倒也不需要她提醒这件事情,他急忙反驳,道:“我当然不会这样想!既拿着这份饷银,就算、就算我没有大出息,也断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


    还行。


    姜锦便道:“此行之事,我不会替你隐瞒,且也是无法隐瞒,卢大夫人也派了人随行。人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


    崔望轩面皮本就白,时常有人笑他小白脸,眼下他的脸色更是白了又白。


    他点了点头,下唇微微有些抖,但却没再提自己,而是开始问姜锦,道:“那……那姓裴的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不是什么私隐,姜锦答道:“他去处理首尾了,要把人钓出来一并解决。”


    “如此说来……”崔望轩苦笑道:“真是叫我觉着自惭形秽了。”


    姜锦无意识地抿抿唇,既而道:“人与人确实是不一样的,却也没那么不一样。”


    说罢,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崔望轩的手腕还被捆着,回头给他解了才再走。


    姜锦无暇开解什么迷途的羔羊,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一百个人、五十架车,比起动辄上万的军队、几千的精兵,似乎不甚起眼。但实际上要管一百个人,哪怕不要他们做事,只是好好地呆在原地不闹起来都不简单。


    譬如说崔望轩这边,几个人就凑起了一个各怀鬼胎的小团伙,人一多就是无事也要生事。


    更何况这一百个人鱼龙混杂,裴临这边五十个人里还有一部分是这次从山匪中招安的,成分十分的复杂,眼下分担的人又不在,姜锦独力支持,愈发不敢懈怠。


    就这么一路到了陈州,姜锦自觉腰身都纤瘦不少,为填平凹下去的弧度,晚上吃面她都多添一碗。


    车队在陈州休整了好几日,姜锦这几日都没有见到过卢大夫人派来的那个吴姓老仆,便知他大抵是去忙着暗度陈仓了。


    裴临也在车队整发之前如约而返。


    无需多问,姜锦便知他一定是搞定了。


    她没有同他寒暄,只是点了点头,裴临却走近了几步,往下扫了一眼,淡淡道:“你清减不少。”


    多日未见她,这种对比落在他眼里更明显些。


    姜锦没多言,只微微一笑,道:“回去歇个几日,就养回来了。”


    裴临压下久违的心悸,眼神飘忽一瞬,这才收回目光。


    前世她最后消瘦的样子实在太触目惊心,以至于他现在甚至看不得她纤细一些。


    ——


    空车驾来时都够辛苦,回去的时候载满了粮草和其他,更是艰辛。


    一路上也碰到过些意外,但是好在都是有惊无险,最后,历时月余,他们终于回到了范阳。


    风尘仆仆的颜色弥漫在每个人的脸上,姜锦自觉自己都有些灰扑扑的,也不甚在意自己的穿着和仪态了。


    可再打眼一瞧裴临,他的腰背却还是绷得直直的,夏意已至,他挺括的领口还是扣得死死的,尽管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了。


    姜锦最瞧不得他这幅高高在上秋毫不染的样子。她在心里“啧”了一声,放肆地打量了他一会儿,这才翻身下马。


    薛靖瑶使了人来城外接应,更是派人先接他俩回来休息,特地传话说,晚间休息好了,再来她这里回传即可。


    姜锦实在是困得很,回去先沐浴,而后披着半干的头发歇了一觉才起来。


    她坐在镜前,拿起了久违的簪钗,反绾了一个单刀髻。


    尽管单刀髻也算是很利落的发髻,但是这段时日久未着女装,再看镜中的自己,姜锦一时竟还有些不适应。


    她去到正院里拜见卢大夫人时,裴临已经到了,在等她一道进去。


    他也久未见到如此装束的姜锦,尽管也不过是寻常打扮,但他的目光还是不由多停留了一会儿,眸间难掩惊艳。


    见他俩来,薛靖瑶邀他们坐下,命婢女斟茶,既而公事公办地开始听他们叙述一路上的种种。


    薛靖瑶微微颔首,道:“你们合作,却互不干涉,也都不只顾着往自己身上揽功,这很好。”


    人在屋檐下,马屁该拍还是要拍。姜锦一半真心一半套路地说道:“大夫人明察秋毫、赏罚分明,自会论功行赏,我们只管尽责就好,哪里需要抢功呢?”


    薛靖瑶也不多说,只含蓄地笑了笑。


    她仍旧坐于上首,尽管天气已经很暖了,但是她的膝上还是盖着一张羊毛毯——


    她腿有旧伤,只能勉强站立,走路都艰难,所以绝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坐着。


    薛靖瑶问姜锦:“说到论功行赏,那……姜副尉,你如今想要什么赏赐呢?”


    “大夫人既问了,那我也不客气了,”姜锦坦然开口,道:“我想借些人一用,去了结一桩仇怨。”


    她还记得凌霄差点被那伙匪徒抓去之事,即使这一次没有发生什么,可姜锦想,光论上辈子的事情,就是让他们死上个七回八回也是使得的。


    薛靖瑶压根不问她要去做什么,一口应允。


    余下便又谈及了其他奖赏。


    身外之物倒是其次,获取了她的认可才是关键,职级上薛靖瑶直接大手一挥,给他们晋了两级。


    待到姜锦与裴临走后,薛靖瑶清了清嗓子,道:“吴全。”


    此去陈州一路都在的老仆从屏风后走出,他躬身叉手,随即直起腰,道:“大夫人。”


    薛靖瑶低头,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道:“他们所述,和你说的大差不差,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地方,是我没有注意的吗?”


    吴全低着头,道:“未有。不过……一路行来,他们就像是一丁点也没发现过此行的真实目的一般。”


    “可都不是蠢人,”薛靖瑶道:“一路皆由他们主管,连背后遇到的贼人都能逮出来,你说,是他们一点没察觉呢,还是说察觉了,但是知道怎么选择,故作不知。”


    吴全没有回话,只是道:“聪明人总好过蠢人。”


    薛靖瑶轻笑一声,道:“好吧,确实如此。吴全,你去把掌管城防的刘绎召来,我有事找他。”


    吴全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出去以后,裴临没有犹豫,直接问姜锦道:“报仇?姜娘子如今有何仇要报?”


    他其实是明知故问。


    那里距范阳路途遥远,并不在他此前揭榜的范畴。前世姜锦手下有人之后,便带人去荡平了那座山寨,带凌霄一起雪恨。


    这一回,尽管不知道什么原因,凌霄并没有早早地就跟在她身边,但是裴临知道,她一贯记仇,尤其是替旁人记仇,所以她一定是会有所作为的。


    明知故问不过是为了抛出这个话题。


    果然,姜锦往下答道:“裴公子还记得吗?那一夜的雨下得很大,策马从虎口救了一个姑娘。”


    “自然记得,”裴临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姜娘子好气性。”


    姜锦话音一顿,说道:“我还以为,裴公子会觉得我过于睚眦必报。”


    “当然不会,”裴临道:“死有余辜的人,砍了他们的脑袋也不会有积业。”


    姜锦深以为然,正在她点头的时候,忽然听到裴临轻描淡写、却又似乎蓄谋已久地开口说道:


    “那夜山中地形,匪徒的来路,某尚记得分明。这等见血的事情,姜娘子不若带上我一起……一起分担。”


    第49章


    自从在那如意楼坦言之后,裴临坦荡了许多,不再掩饰偶尔想要靠近的意图。


    姜锦微微一笑,直接道:“好啊,正好我也多个帮手。”


    过去的阴霾随着这一世时间的推移渐渐淡去,她已经没有之前那般排斥现在的裴临了。


    毕竟,她也不可能再和从前的自己一模一样了。


    在应下之前,姜锦也问过了自己,若是说这话的人不是裴临,而是其他营中有交情的男子,她会不会同意?


    答案既是肯定的,她便没有拒绝。


    毕竟刻意的逃避,其实也代表了某种情绪。


    况且多个好帮手确实不是坏事,裴临身手好,有他在会少很多意外。她和裴临又都暂且不会离开范阳,总还是要接触的,没有必要反复纠结、折磨自己。


    裴临本都做足了被姜锦拒绝的准备,没成想,她如此轻巧地便应下了。


    姜锦这边心情释然,他的喉间却是一滞,既而有些僵硬地回应:“那,到时再说。”


    姜锦“嗯”了一声,没多寒暄,转身离去了。


    其实很多前世今生的很多事情,她都还没有想好。


    只不过有一点她是肯定的。


    无论这辈子还会不会有合适她的人出现,与她开始一段合适的感情……至少这一次,她不会再像前世那般,倾注太多的自我,无私地把牵动她情绪的绳索交予出去。


    若真再有感情出现,她也要做掌舵之人。


    这样的思考浅尝辄止,姜锦收拢思绪,回了住的地方。


    她会暂住在卢府的时日不多了。


    当时留在这里,是因为顶着陪伴裴清妍的名义,现在薛靖瑶似乎对她也放下了心来,连出去押运粮草这种事情都任她做得,倒也不执着再留她在这一亩三分地,分赏的俗物里便有一处宅邸。


    甫一回去,姜锦便撞上了裴清妍迈出门槛。


    许久未见,裴清妍的身量好似愈发窈窕了,她描了眉点了绛唇,像一颗盈盈的春桃,臂弯间还挎着一只食盒。


    一看便是精心打扮过。爱美是人的本性,姜锦也没能免俗地多看了她两眼。


    她想了想,唤了一声“少夫人”。


    再听到这三个字,裴清妍的心情已然发生了很大的转变。


    她不再介意,还扬唇明媚地笑了,大大方方地应下了这个称呼,既而道:“阿锦姐姐,好久不见,想来外面风吹日晒辛苦得很,回来之后一定要多休息才是。不过,你瞧着倒是很精神,没有疲态。”


    姜锦莞尔:“多谢,少夫人今日亦是美丽大方。这是……要去给谁送吃食吗?”


    裴清妍坦然点头,她抬起臂弯,展示着三层的精致食匣,道:“当然是去给卢节度送了。”


    姜锦微微有些讶异,她不在卢府的这一阵,裴清妍这边的进度既然如此之快吗?


    都到了红袖添香、添茶送汤的地步了?


    结果紧接着,她便听见裴清妍继续开口,声音凉凉的。


    “阿锦姐姐留在范阳,大夫人说是要规训我免得我再行差踏错,可是我却连见都见不到你几面,你们好像都在瞒着我利用我什么,我父亲如此,阿锦姐姐……好像也是如此。”


    姜锦沉默一会儿,道:“这与你要给卢节度送吃食有什么关联?”


    “当然有关联,”裴清妍扬了扬眉,她说:“我已经没有可以把握的东西了,除了现在还算是卢家妇。我若不能抓紧时间和自己的丈夫和缓关系,我早晚会成为摆设,说不准他也会再有别的女人。”


    她的目光沉静,一点也不见从前意气上头时的模样,“已经过得很失败了,我不想更狼狈一点。”


    姜锦愈发沉默,不知说什么是好。


    该说什么呢?之前宴席上,卢宝川过来敬一杯酒,裴清妍都会吓成那样,现在在现实面前,却晓得趋利避害,知道要向他靠近。


    总觉得他们或许不该是这样的开始。


    姜锦抿紧了唇,直到嘴唇都被抿得发白毫无血色,才终于启唇道:“卢节度在外的凶悍声名,其实大多是刻意为之的以讹传讹,你不必太过担心,真正在他手下的人都只说他的好。”


    少年成名,若无凶名,怎么坐得稳这个位置。薛靖瑶有意放任儿子凶悍嗜杀的名声传开,其实不无道理。


    裴清妍收敛了唇边的讥诮之色,温和地笑了笑,屈膝道:“谢谢阿锦姐姐提醒。我先走了,难得赶上他回府中,我得去了,不然又会扑空。”


    姜锦侧身,没有挡道。


    裴清妍从她身边擦身而过,兰似的香气拂动。


    姜锦抬头,却见裴清妍又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认真地对她说:


    “其实今日就算见不到他也没关系,我这一身也不算白忙,至少有人……至少阿锦姐姐看到了。”


    说话的时候,裴清妍的眼神满是歆羨,尽管此时姜锦衣着简朴、身无矫饰。


    姜锦没有回答,她轻垂眼睫,避开了裴清妍的眼神,直到翩跹的裙裾从视野里消失,才再抬眸。


    她望着裴清妍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女人的选择,实在是太少了。


    ——


    休整两三日后,姜锦从卢府迁了出去。


    其实住在这里也无妨,卢家地方很大,暂住于此的门客幕僚不知凡几。只不过她更喜欢住在属于自己的地盘,哪怕是之前的山间陋屋,于她而言也好过寄人篱下。


    她的东西堪堪才填得满一只箱笼,好搬得很。


    挪动好地方之后,姜锦便拿着薛靖瑶的手谕,去营中凑人去了。


    其实人都还是其次,有先前月余一起摸爬滚打的经历,她自信要人帮手,总还是能差得动些人的。


    关键是除了要人,还得要兵器马匹。这些东西,可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听到姜锦这边的动静,崔望轩一拐一拐地也凑过来了。


    ——他回范阳那日,就结结实实挨了二十军棍,现在还能站起来还能走,已经是他皮糙肉厚。另外两位,现在还躺着呢!


    听到他的来意,姜锦嘴角一抽,敬谢不敏:“多谢你的好意,就不必了吧,你先好好养伤再说。”


    崔望轩倒是一脸诚恳,他说:“那好吧,下回、下回若要帮忙,我一定在所不辞。”


    蠢则蠢矣,倒是有些真挚在。


    看他一副勉励支撑要倒不倒的模样,姜锦刚打算喊人帮忙把他扶回去,后面便有人走了出来。


    是和崔望轩同年来的那个姓宋的副尉、叫宋子显的。他家亲妹,正是被崔望轩英雄救美后念念不忘非他不嫁的那个正主。


    平常瞧着这宋子显看崔望轩不顺眼得很,处处找茬,没曾想这会子倒过来扶他了。


    崔望轩还龇牙咧嘴地挑拣起来了,“大哥啊,我有伤在身,你不能走慢些吗?”


    扶着他的宋子显一脸不耐烦,“得了吧你,若不是我在家说漏了嘴,让我妹妹晓得你挨打受伤了,怕她拿眼泪淹了我,鬼才搭理你!”


    “那你现在不就是在搭理我吗?鬼不就是你……”


    见有人管崔望轩,姜锦也就没理会这边,她竖起耳朵偷听了一会儿壁角,倒是忍俊不禁。


    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毕竟是她的私事,总不好让人白帮忙,晚上等到下值的点过了,她打算在城中酒楼请这些人好好搓一顿。


    姜锦左右环顾一圈,未见裴临,这才想起来,他这两日已经不在这边厮混了,薛靖瑶将他调去了城防刘将军的手下、协助练兵。


    下值那会儿,她牵来俏俏,骑着马去城墙边找他。


    城防向来是最忙的,人头攒动,姜锦有些艰难地找到了他,又找来底下值守的卫兵,帮忙去喊裴临一声。


    不多时,裴临便来了。


    一身齐整的软甲在夕阳下闪着含蓄的金光。知道是她来找,他自然没有耽搁。


    姜锦和他说明了自己的来意,邀他今晚一起。


    “今日事忙,就不扫兴了,”裴临先是拒绝,既而目光深沉地看着姜锦:“姜娘子若不嫌麻烦,宴罢之后,给我捎壶酒来就好。”


    姜锦欣然应允。


    到了晚间,酒楼里的喧嚣静了,姜锦揣着一坛子酒,去找裴临。


    她已经喝了一些了,斜坐在马背上,闲闲牵着缰,好在喝酒的是她而不是俏俏,一人一马倒也稳当。


    城墙上已经差不多没人了,姜锦眯了眯眼,瞧见了裴临的侧影,索性自己上去了。


    “给——”


    她的脚步很轻,然而裴临早听见了,一回身,便见她已经走到了自己身边,朝他伸出了提溜着酒坛的手。


    “喏,你要的酒。”姜锦说。


    裴临抬手,要接过,却没有喝的打算。他本就是找个由头单独见她一见,倒也不是真的馋这一口。


    他说:“时候不早,明日再喝,我送你回去。”


    姜锦也不知有几分醉意,听裴临这么说,她忽然就缩回了手,把酒坛子抱回了怀里。


    “你要是嫌酒不好不喝,我就不给你了,自己留着。”


    裴临失笑,既而强硬地从她怀中抽出这只酒坛,揭开坛口的布封,就这么对着酒坛子,仰脖灌了一大口。


    坛口有脑袋那么大,不甚清冽的酒液不可避免地洒了不少出来,顺着裴临下颌的弧度,一路流畅地向下滴落。


    姜锦没忍住,目光顺着淌落得液滴一路往下,既而她摇了摇头,猛吸一口气,道:“算你识货。走吧。”


    裴临左手提着酒坛,右手利落地摘下了头上累赘的盔戴,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姜锦身边,和她保持着一臂远的距离,步伐平稳,不紧不慢。


    他问:“姜娘子打算何日出发?”


    姜锦答道:“确定好了,明日傍晚,趁着天色暗,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提到那些匪徒,姜锦难免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裴临听着,静静道:“好,杀得他们下辈子都不敢投胎做人。”


    姜锦便头去看他,眼神迷茫,“你也会说这种玩笑话活络气氛了?”


    裴临挑眉看她,道:“这是实话,不是玩笑。”


    好吧,她想多了。姜锦收回了目光,她望着地上被月光拉长的两道影子,心下安定。


    有他在,确实是要安心一些,在这些事情上,他确实也很能给人安全感。


    姜锦把这种安定的感受归结于他过于强悍的武力,没想其他。


    月亮恰如潮汐,周而复始,月光也总是相似,可沐浴在月光下的人,心境却大有不同。


    裴临垂眸,看向姜锦的发顶,心下百感杂糅。


    他是应该开心的。


    他能感受到姜锦的松懈,能感受到她不经意间的回应与靠近。


    值得开心,却并不是什么意外之喜。


    因为是他足够卑鄙得来的一切。


    毕竟占尽先机,又刻意隐瞒,他是那样的熟悉她,熟悉她的性格和行事方式,这一次,他甚至可以轻车熟路地跳过前世那些反复不断的磨合,精准而恰当地找她最喜欢的相处方式,表现出她最喜欢的那一面。


    她会一点一点卸下心防,是他料想中的结果。


    可是……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在心间蔓延,就像有小虫在啮咬,不致命,却足以让那点微弱的欢喜,被淹没在细微的疼痒里。


    裴临叹了口气,姜锦察觉,瞥了他一眼,随口问道:“怎么了?可是才回来便这么忙碌,太累了?”


    “无妨。”他没有否认。


    目送她回到自己的住处,又再关上门,裴临闭上眼,浸在冷凉如水的月光里发了好一会儿怔,才掉转马头。


    头盔被挂在了褡裢上,那坛子酒却还在他手中。


    裴临掂了掂酒坛,坛底倒映的月被他晃了个稀碎。


    他轻笑一声,满是嘲讽之意,却是对自己。


    前世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她指着漆黑一片的夜空,一派天真地对他说,我好喜欢有月亮的晚上啊。


    他不懂她为何在无月的天说喜欢月亮,问她为什么。


    她狡黠地说,有月亮,就不用打灯笼,今天刮风,提灯笼累死了,你帮我提着吧。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他沉着脸接过灯笼。


    目的达成,她还在满嘴胡说开玩笑,说等到天晴了,一定把月亮摘下来送给他,那他就再也不必提灯笼啦。


    只不过随口一说,姜锦自己都未必记得,后来裴临更是忘了。


    可怕的是,在隔世的今夜,裴临忽然发觉,他没忘。


    他甚至还记得,竹质的手柄被她握得温热的触感。


    他一点也没忘。


    裴临停止了所有的动作,掌心托在酒坛底下,一动不动,眼神死死地落在了酒坛中。


    直到酒液不再摇晃,清冽的月重新完整地浮现在坛底。


    粗砺的陶制酒坛被他紧紧抱在怀中,就像拥住了当年她送的月亮。


    作者有话说:


    会再想起前世事情的人,已经是他啦


    第50章


    另一边,回到住处的姜锦倒是松弛得很。


    她点起油灯,空荡荡的寝屋里除却一张床一张几,几乎只剩下这一室昏黄的火光。


    才搬来,没有置办太多的物什,她倒不是很在意。


    有了自己的地方,这比什么都要强。


    姜锦久违地歇了个好觉。


    时间很快过去,两日后的傍晚。


    清风微漾,姜锦带着人埋伏在山下,而裴临则带着几个人潜入了山中,两人本就带着些心照不宣的默契,里应外合之下,没给这里的山匪留下一丝余地。


    这窝人在山匪里都不算精锐,否则那晚也不会抱着去捡漏的想法来到凌家镖车被劫的地方。姜锦和裴临带的人绰绰有余。


    除却在打斗中已经没命了的,剩下的匪徒,晕着的也不例外,都被团团缚住。有的人这个时候嘴里也不干不净,有兵士听了就烦,索性拿破布给他们把嘴都堵上了。


    姜锦微微一笑,她眯了眯眼,打量着眼前这些人。


    裴临猜得到她是想做什么。


    她上前两步,走到没逃掉的那匪首跟前,拿出塞住他嘴的破烂布头,嫌弃地一脚踢开。


    匪首见姜锦是女子,即使到这个时候也看她不起,他居然还笑了,满脸横肉拧在一起,可怖得很。


    可惜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姜锦的表情比他更吓人,她直接就是一记窝心脚,把这匪首踹翻在地,旋即反手拔剑,直接一剑砍向了他的两腿之间。


    刹那鲜血如注,电光火石间,不止被砍的人没回过神来,后面营中一起来的弟兄们也是目瞪口呆,紧接着便齐刷刷地夹紧了自己的腿。


    眸中倒映着一片鲜红,姜锦却是满脸冷漠,她淡淡道:“不堵你嘴,就是要听你叫出来。”


    “这是你们头世的积孽,这是你们活该的。”


    凄厉的惨叫随着她的动作一声声传来,又在金属没入皮肉的摩擦声中逐渐断掉。


    时间静悄悄的过去,姜锦闭上眼,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


    尽管知道自己杀的是该杀之人,但她确实也无法把了结人的性命当成是砍瓜切菜。


    她的衣衫下摆已经被染上了斑驳的红,脚步一挪动,就像一道血色的风。


    风在摇曳,她在微微地颤抖。


    她顿住了。


    忽然,姜锦感觉右肩肩头被人轻轻一拍,扭头,便见原本站在她身后几丈远的裴临走到了她身侧。


    他的宽厚掌心停在她的肩头,什么也没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姜锦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左手,短暂地落在他的手背上,紧接着,却又将他的手拿了下去。


    她定了定神,像是从短促的合握中汲取了一丁点力量,继而低声道:“我可以。”


    裴临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站在她的附近。


    看血漫过她的靴尖,看她最后又走到了那匪首跟前,穿喉一剑了结了前世仇怨。


    她像是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裴临亦然。


    直到回去的路上,姜锦的心情依旧称不上痛快。


    她不是以鲜血为乐的怪物,快意的是报仇,杀戮却只会让她觉得烦闷。


    裴临瞄了一眼身后雀跃的男人们,驾着逐影往俏俏身边靠近了些。他说:“听到他们方才怎么形容你吗?”


    姜锦其实尚还精神恍惚,她茫然地摇了摇头。


    裴临没说,只是眼神示意她仔细听身后那群人怎么说。


    “好家伙,真没想到啊,我们姜校尉竟如此生猛,那架势,我以前村里的阉猪匠都赶不上……”


    “有好处拿都堵不上你的嘴,小心姜校尉一会儿把你小子也阉了。”


    姜锦嘴角一抽,理智瞬间回笼。


    ……好像还是给他们留下了奇怪的印象。


    不过也不是坏事,近来未有战事,范阳称得上是风平浪静,现下受她管辖的人,就算信服,也大多是因为她理智或者是有点脑子的那一面。


    今天终于见了血,倒叫他们从另一个角度认识到她了。


    军营这种地方,不怕恨人,就怕不够狠。


    裴临和她想法一致,道:“你如此处置,他们想来只会更敬畏于你。”


    “有也是意外之喜了,”姜锦语意平静,已然冷静了下来,她说:“倒也不是为了笼络,为我的私事,刚刚杀上山去的时候有不少人受伤了,这土匪窝里截获的金银,自然要给他们分下去。”


    姜锦重重一叹,既而扬眉看向裴临,“那你呢,裴校尉,你还带着自己的人来了,我又该怎么酬谢你?”


    方才在他身边,她瞧见了那眼熟的元松元柏两兄弟。


    裴临轻笑,道:“不必了,为……朋友,两肋插刀是应该的。”


    话虽如此,姜锦还是不想欠他人情。但回去之后,她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东西好送,裴临也不缺阿堵物,只好先搁置了。


    只是回去之后,姜锦还是忍不住琢磨了好几回,那只一度逗留在她肩头的手。


    在所有人都畏惧鲜血、畏惧像她这样平素还算温和的人突然爆发出来的凶狠的时候,只有他,始终不远不近地立在她的身侧,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却一直支持着她的一举一动。


    姜锦忍不住想,要是她干脆没有前世的记忆,又或者这一世出现在她眼前做这一切的人……不是他就好了。


    可惜,她的想法左右不了既定的事实。


    姜锦苦恼地抓了抓头,被子一蒙睡了。


    最近备战备得紧,大夫人那边似乎得到了什么风声。营中忙得不可开交,什么都比不上晚上回来睡个好觉重要。


    她和裴临也都有了各自的安排。


    裴临于练兵一道上有些浑然天成的造诣,薛靖瑶索性把他丢到了城防刘绎刘将军那边训练新兵去了。


    而姜锦也被调去了城防,管着一个小队、百来号人。


    都在一处,抬头不见低头见,姜锦甚至没有办法降低他的存在感。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裴临就好像幽魂不散似的,所有理应会碰到的场合,姜锦都会见到他,那些他不应当出现的地方,她也总能“意外”偶遇他的身影。


    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见风就长的野草,漫山遍野,亟待一个引燃的火星。


    直到中秋那日。


    团圆佳节,营中从午后就渐渐空了下来,只留值守之人,其他人都回去了。


    然而姜锦已无亲眷可圆,她本就是孤女,养父姜游去世后哪还有亲人,平素不觉得有异,这个时候,却还是难免会感到孤独。


    姜锦挂念着凌霄,下晌索性去抱了抱佛脚,到庙里许了愿敬了香,为她祈福。


    回来之后,她很意外地看到了裴清妍身边的侍女来到了她住所门前。


    侍女言道,少夫人想着她孤身在外,问她可愿意一起来用饭。


    姜锦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若是上辈子的裴清妍,她兴许会答应。不过这辈子她们非亲非故,凑在一起也只是图惹尴尬。


    到了晚间,忽闻有人叩门,姜锦去开门,见是裴临。


    姜锦这才想起,这位处境和她也差不离。她还算有些朋友,而他性子独,甚少与人交心来往,比她这个孤儿还孤。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姜锦只在心里揶揄了一句,她嘴上只道:“你怎么来了?”


    裴临说:“今晚没有宵禁,东城有灯市,去看吗?”


    中秋多是赏月,赏灯的习俗北面是没有的,但是每逢突厥来犯,东城的受损都不小,为安民心,薛靖瑶每逢大节,都会命人在此处设下灯市,让人好生热闹一番。


    姜锦撇撇嘴,心里其实还是高兴的,她说:“你这儿哪是邀约的语气,不知道还以为你是要和我去办公事。”


    屋外灯火通明,屋内残灯一盏,这样的落差没谁乐意接受。


    姜锦原本的打算是早点睡,混过一晚,她还安慰自己,外面人多得很,没什么好看好玩的。


    但现在听裴临提及灯市,她发现,她还是想去的。


    只是不想一个人去罢了。


    裴临挑了挑眉,只问:“是公事,那你可来?”


    姜锦没说话,也不带门,转身回院子里牵她的马去了。


    回来的时候,她跨坐在马背上,叉着腰看裴临,颐指气使道:“还不走?”


    裴临低眸,掩饰笑意,清了清嗓子后才道:“好,我们走。”


    气氛大好,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着天,谈着没油少盐的闲话。


    耳畔人声喧嚣,还有小孩举着陶叫子一路吹,他们时常听不太清彼此在说什么,却不觉得吵闹。


    已经数不清有多久没有看过这样的景象了,姜锦心情很好。


    在长安头一年,她也是爱热闹的,后来就不行了,没那个力气去看什么灯市,凌霄就会出去,回来给她带一只最精致、最耀眼的花灯。


    只不过,一盏灯再耀眼精致也比不过眼前这么多盏灯。


    其实这些灯都很简陋,经不起细赏。但姜锦还是停住了脚步。


    闪烁的火光映在她的眼瞳,为她粉润的颊边也染上了一层细腻的红。


    如真亦幻,似梦还真。


    裴临呼吸一滞,也顿住了脚步。


    想不起来多久没有和她这样不带任何目的地相处了。


    前世是他心中有愧不愿面对,这一世,却是他苦心孤诣、步步为营。


    他把握着刚刚好的距离,把握着可以接近却不让她讨厌的尺度……


    可是现在,他只想靠近。


    越近越好。


    回过神时,他已经不知不觉凑到了姜锦身边。


    望着她眼睫间悦动的光芒,鬼使神差的,裴临忽然发问:“喜欢吗?”


    其实本不应如此轻率地把这样的话说出口。


    因为这一世他和她的感情,根本还没有到他谋算好的火候。


    可是他无可再忍了。


    压抑自己、画地为牢的每一天,他都在辗转反侧中度过。


    再拖下去,又能酿成什么结果?


    姜锦听懂了裴临在问什么。


    她讶异地抬起眼睫,望向了他坚定的、却又夹杂着些闪烁的双眸。


    她意外、却也没那么意外。


    她不是傻子,傻到都感受不到他释放出来的那些好。


    男女之间,这样的情愫硬要说是什么兄弟之情,连自欺欺人的分量都是不够的。


    姜锦收回了目光,却没有羞赧低头,而是继续抬眸,看向了天穹之上的满月。


    又是一个风平浪静的夜晚啊……


    她也想起了那个提着灯笼、黑黢黢的晚上。


    所有人都道,裴节度和他的夫人,是在一次次性命攸关的时候产生的感情。就像狂风中摇曳的吊桥,而他们在摇晃的栈板上逐渐滑拢靠近。


    可是姜锦知道,不是这样的。


    这份感情并没有旁人想来那般浓烈,平时都只浸润在那些乏味的细节里,一起做事、一起练剑、一起在冬日的早上冷得打哆嗦,分食一只热腾腾的胡麻饼。波澜不惊,细水长流。


    眼下,命运的车轮复又转动,可这一次,姜锦有些看不清车上和自己同行的人是谁了。


    是谁呢?是他吗?


    该是他吗?


    姜锦想不清楚,她摸着自己的心口,分辨不出那一股油然而生的情愫,到底是对着谁。


    移情?像那晚一样,把他当作了前世之人情不自禁?


    还是……


    说实话,如果眼前的裴临真的和前世十来啷铛岁那般,她可能真的不会再动心。


    毕竟她也不是那个真正年少时的自己了。


    可是现在,眼前的人太过合宜。他有着少年时明亮坚定、一往无前的眼神,也有着沉淀下来的气度和稳重。


    姜锦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和前世有着这样的不同,可她又想,人生的际遇何其奇妙,细微的差别也许就能改变人一辈子的走向。譬如裴清妍,这一世的她,就与前世的性格天差地别。


    或许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裴临的经历也阴差阳错有了不同,他身上出现了这样的变化,说来倒也不甚奇怪。


    想着想着,姜锦却又有些好笑。


    好像不论怎样,自始至终,能打动她的都只有他。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这算什么?


    姜锦听着自己砰砰然的心跳,仰起头,看向裴临的侧脸。


    他生得真的很好看,眉宇俊俏,鼻骨挺拔,侧脸的轮廓英挺流畅,没有哪里是她不喜欢的。


    可是她不想再掉进同一个陷阱里了。


    那一箭痛入骨髓,却不只是即时的痛楚。而后的那些蔓延着的冷,才是真正让她心寒的症结所在。


    她该如何相信,这一次,结果不会变得更糟?


    她该如何相信,她可以在他身上找到,她所需要的最纯粹的感情?


    今生,裴临与她不过相逢,她却带着前世的执念。强求这辈子的他做到她希冀的地步,对他来说,其实也并不公平吧。


    姜锦垂下眼帘,掩饰被前世今生种种逼红了的眼眶。


    裴临就站在她身边几步远的地方,他当然察觉到了她身上那股翻涌的情绪。


    他的身影萧条,几乎与街市上憧憧的人影融为了一体,烟火巷中,与她擦身而过,却又各不相逢。


    晚风里,薄雾似的月纱笼下,她的脸庞明净、恍若天人。


    姜锦终于抬眸,回望向他的目光。


    她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唇边的笑也浅淡,“裴临,我给不了你回应。”


    她停下了脚步,在人声鼎沸里,抬手指了指天上圆满的月亮,说道:“但是这个月亮,送给你了。”


    漫长的沉默间,她的脑海中不知闪过了多少念头。


    却没有哪个念头,足以支撑她再做一次飞蛾扑火般的决定。


    前世割舍不下的感情,就在兑现这玩笑话般的诺言后忘记吧。


    从今往后,她会渐渐放下,不再于他的身上找寻前世的影子。


    但是很抱歉,她也不想再选择他。


    月光下,一人一马远去的身影被拉长。


    望着姜锦离去的背影,裴临什么也没说。他的背影孤孑,在快活喧腾的氛围里,很难不像个异类。


    姜锦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印入了他的脑海。


    是拒绝。


    但他该高兴的。


    她的纠结、她的犹疑,不正说明她对他产生感情了,代表着他离他的计划达成又更近了一步吗?


    一时的拒绝不代表永世的抵触,他可以……


    可是裴临已经很难理智地去思考这件事情。


    因为他知道姜锦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性格端直,做不出同时爱着两个人的事情,她对眼前的他渐渐心动,何尝不是在说明,她已经开始放下前世的他,决心忘掉从前的那些阴影,重新开始新的感情了。


    但她决定放下的,真的只有那些阴霾吗?


    不,她定然是全都放下了,才开始接受一个新的人走入他的心中。


    一时之间,裴临心中满是嫉妒和憎恶。


    他嫉妒这辈子的自己,能够堂堂正正地得到她的青睐,他憎恶上辈子的自己,把一切推入到如此境地。


    绵延的痛楚在他的四肢百骸间逐渐蔓延。


    他清楚的知道,前世之人是他,这辈子做出选择的人也是他,是他自己,自始至终,都是他自己,在推动她爱上另一个,他扮演着的“裴临”。


    酿成的这坛苦酒,当然也就活该由他饮下。


    裴临扯起嘴角,笑了笑,只是他的面庞早已痛到僵硬,他甚至无法准确地牵动自己的五官,以至于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表情。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把一切和盘托出,他也不想在某日,假装是突然觉醒了什么前世记忆,才把一切都想起来。


    他要告诉她,他其实早知道一切,却还是用这样的手段,博取她的感情和垂怜。


    琴鼓声声、花灯如昼,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忽有一人驾着匹黑背的骏马,离弦箭般飞驰了出去。


    似乎是朝着先前那女子离去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想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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