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姜锦没回去。


    她一个人也看花灯。


    谁说这样好的风景只有结伴才能欣赏了?


    姜锦忽然想,如果今夜她因为孤单,就不敢出来看这满街灯火,一定会是这辈子做下的最错误的决定。


    好在,今晚有人邀约。


    好在,她也没有因为心底的冷,就情不自禁地去靠近危险的炬火。


    姜锦轻轻地叹了口气,目光却沉静如水,未见多少伤怀。


    她已经下了马,牵着缰,缓步走在古旧的街巷间。


    身畔是熙攘人潮,眼前是璀璨灯火,姜锦心情不错,时常在她觉着漂亮的花灯前停步。


    虽然没有剧烈的情绪起伏,但她到底不是草木心肠,有如缓慢爬升潮水般的惋惜,还是让前世今生的往事,浮映在了她眼前绚烂的火光里。


    姜锦觉得,自己着实有些没出息了。


    重活一遍,她还是喜欢这一类人,裴临还是对她有致命的吸引力。


    他有意无意地靠近着她,她又何尝不是在确信了前世之事与他无关之后,蓄意纵容了这些接近呢?


    虽然难以从纷乱思绪里理出个头绪出来,但她至少知道,前世那一箭是她越不过的坎。


    除非岁月倒转,让一切有不一样的结局,否则,这始终都会是扎在她心头的一根刺。


    只是……绝无可能。


    怀揣着细微的心事,姜锦不知不觉走出去了很远一段,身旁的俏俏感知得到主人的低落,勾着脑袋,拿湿热的鼻头蹭了蹭她的手心。


    姜锦这才醒觉,她恍然抬头,发现自己已经在一处买灯笼的小摊前站了许久。


    摊主是个大娘,热络地招呼她:“娘子瞧瞧,可有看得上的?”


    这个小摊上卖的多是童真有趣的小灯笼,姜锦微微一笑,从一堆兔子灯里挑出来只笑得最可爱的。


    她提着才买的兔子灯,慢吞吞地换了方向,正打算折返回家,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不对……


    有哪里不对。


    街市上的声音不对。


    喧嚣人声里,她隐隐听到了金属相碰的声音,不远处,似乎还有人的尖叫传来。


    怎么还有异族人的声音?


    姜锦瞳孔微缩。


    她还来不及环顾四周,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又一阵的脚步和声浪。


    姜锦第一反应是街市上人太多,或许是大家挤在一处有了什么危险,又或者是过节了拍花子来拐小孩,可紧接着,她便听到那闹哄哄的声音越来越近——


    似乎还有人在喊救命。


    卖兔子灯的大娘还在乐呵呵地笑,朝过路人招手吆喝。姜锦扭头,猛然抓住她的手腕又放开,大声道:“大娘,快回去!别管东西了,找个地方去躲一躲!”


    大娘一愣,只觉莫名其妙,可当她顺着姜锦眼神的方向,看到了连片倒下的花灯,灯油倾洒,熊熊大火燃起,火舌舔舐下,无数人正四散奔逃……


    她惊道:“呀!这这这是……”


    只是拍花子出现或是有人闹事,绝无可能惹来如此大的阵仗,姜锦咬了咬牙,想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可能。


    前世的这一年岁末,草原大旱,而隆冬已至,突厥人潜伏进城中,趁着张灯结彩、城防松懈的时候发起战斗。她甚至还想着要暗地里提前提醒卢大夫人,以避免那样的祸患重演。


    可是眼下分明才到中秋,怎么会来得这样快!


    姜锦蓦然发现,或许她不应该过分地相信过往的直觉。


    但眼下如何有时间细说?姜锦不由分说地拽住卖兔子灯的大娘,半拉半拽地把她扶上马背,和她说:“家不远就快些回去躲起来!家里远就找个地方先藏一藏!”


    俏俏很有灵性,稍加牵引便知道该怎么走。


    四散奔逃的人群已经转过了街口,在往这边奔逃,可怖的是不仅如此,姜锦耳朵尖,她甚至还听见了有刀兵之声,从四面八方而来。


    这大娘遇事没太慌乱,她愣了一瞬,旋即反握住姜锦的手腕道:“我家离得近的,姑娘!上我那躲躲吧!”


    姜锦站在马下,她拿着缰绳往大娘手上一抛,旋即便转过了身,道:“我去看看情况。”


    剑就是她的底气,哪怕是出来赏灯,她也不曾嫌它负累而不背负。此时此刻,灯影摇晃、月光闪烁,姜锦把背后挎着的剑拿在了手上,既而往马屁股上一拍。


    能跑一个是一个。


    残存的旖旎心思尽数消散,姜锦把自己藏在奔逃的人群中,她本就身无矫饰,此时倒成了最好的伪装。


    她知道自己势单力薄,没有打算直愣愣地冲向人潮的另一端,而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地形,一处处巷口摸过去。


    她绝不敢自负可以以一敌众,但是既受粮饷、又拿着剑,合该要保护手无寸铁之人。


    本该僻静的小巷间果然也没逃开突厥人的毒手,惨叫声纷纷传来,血腥气浓重到让人几乎不敢呼吸。


    “阿耶——阿耶——”


    “放过孩子,我……”


    “好汉饶命啊!这是我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了……”


    哐当——是后脑勺砸到地上的声音,伴随着刀剑没入皮肉的闷响。


    高鼻深眼的异族人狞笑一声,可紧接着,他的背后忽然被人捅了一剑。


    喧嚣声足以掩盖姜锦不轻不重的脚步,她摸着黑,借着夜色掩映,从背后下黑手,一路了结了好几个正在劫掠平民的突厥匪徒。


    姜锦把插进他后心的剑又转了一圈。


    都这样了居然没死,这突厥人他不仅还能喘气,甚至啊叫着往前冲了几步,生生挣脱了这一剑。他像是回光返照似的突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蛮力,举着他带血的长刀生猛地向姜锦劈来——


    姜锦骇然,果断闪身开始周旋。


    她的力量无有优势,好在她身形轻巧,刚好弥补了缺陷。


    然而一路奔袭而来,她也并非每一回都能一击毙命从身后把人杀了再去救人,她先前几回就已缠斗许久,若非方才这突厥人吃了她一剑,恐怕真的要吃大亏。


    几个来回后,姜锦看准时机,将剑尖送入他的肚腹。


    鲜血霎时喷涌,她拔出剑后,异族人宽大的身躯如山倒下,眼神定格在了最后的惊愕。


    姜锦看清了原本被他身影挡住得那几具平民百姓的尸体,眼睛胀得通红。


    她不是总来得及。


    触目可见的惨状叫姜锦死死攥住了剑柄,她额上满是冷汗,可是剑依旧握得牢牢的。


    她闭上眼,深吸着气又补了一剑,确保他死透了之后,才侧靠着巷尾的墙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耳朵贴在民居的墙上,姜锦听到了墙内的动静,悚然一惊。


    “不许!坏人!不许你动我阿娘——”


    “然儿,回去、回去!咳……不是叫你不要出来吗?”


    小孩儿的嚎叫、女人的悲吟,刺得姜锦耳根都在痛,她下意识直起背,提着滴血的剑往后走。


    惊呼、惨叫、东西翻倒落地的声响太多太杂,姜锦屏住呼吸,仔细分辨它们的方向。


    民居屋内,年轻的母亲倒在地上,一旁是她丈夫的尸体,她也受了重伤。而她那本被藏在坛中的小儿子,见母亲要被人刺死,冲出来扑在了她身上。


    这样感人至深的场景,对于来劫掠的匪徒来说只算一场耽搁了他片刻功夫的闹剧。


    提刀的突厥人笑了笑,他弯下身凑到小孩身边,用蹩脚的汉话说道:


    “放心吧,我会叫你们到地底下团圆的。”


    “先是……你娘,再是、你。”


    男孩儿被一脚踹开,刀背寒光一闪,而面向屠刀的母亲居然不闪躲,而是拼命推着孩子往外。


    姜锦再也无法忍受,砰的一声,她破窗而入。


    这一回,敌我都清醒着,突然的袭击没有太大的效果,剑刃堪堪擦破了这突厥人厚重的外裳。


    逼仄狭小的房间里,木屑飞溅,缠斗骤起,姜锦咽下喉间的血腥味,心底什么念头都没有了,只剩下眼前的寒芒一点。


    先前面对小情小爱的时候,她有些厌恶自己前世的记忆,让她想靠近却又无法靠近。可是眼下,姜锦忽然无比庆幸,她继承了前世自我的一切,包括那些曾经烂熟于心、而后静养时也不曾忘却的剑招和本领。


    若她没有那些残酷战场上的经历,恐怕真的要把小命交代在这胡人刀下了。


    她很累,却仍步步紧逼不肯退让,这突厥人本见她是个女子有些轻视,现下却也不敢了。


    缠斗愈发凶猛,姜锦开始感觉到体力不支,她改换目标,朝他的膝盖攻去,终于叫她逮到时机、一剑横扫。胡人趔趄几步,又被她剑风逼得直愣愣倒下。


    可他功夫也不浅,眼看一个鲤鱼打挺就又要起来了。


    而姜锦方才这两招耗费了剩余的大半力气,电光火石间,她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应对,旋即便见方才那小孩儿,不知何时偷偷窜到了这边,她竟都没有发觉。


    男孩儿瞧着也就七八岁的样子,他高举着一只有他半人高的酒坛,狠狠地朝倒下的突厥人面门一砸——


    酒液迸洒,姜锦精准地把握了这一息的转机,毫不犹豫地把剑刺入他的咽喉。


    天地仿佛骤然都安静了下来,姜锦力竭,跌坐在地,而那小孩哇哇大哭,朝他的娘亲又扑了过去。


    年轻的妇人面色苍白,先前她便被刺中了胸口,腿也受伤了,她自知没多少时间了,艰难地喘着气,连再摸摸孩子脸蛋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声音仿若游丝一线,“然儿,你很厉害。”


    从花灯如市的喜到人间大悲,姜锦的眼泪都掉不出来。她太累了,闭目养神的时候,却还记着听外面的动静。


    她忽然出声打断,“这里不安全。”


    刚刚被她杀掉的这几个突厥人大抵是一个小队里的,他们久未再出现碰头,剩下的人一定会觉得奇怪。


    年轻妇人唇角挂着苦涩的笑,她叫抹泪的孩子搀起她些,就着这个姿势朝姜锦行了一个叩首的大礼,继而道:“多谢这位娘子,咳……”


    她眼泪哗哗,“求娘子救人救到底,我跑不掉了,带我的然儿跑一程吧……”


    姜锦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回了同样郑重的一礼,既而起身,不再喘息,抱起小孩从窗口跳了出去。


    他伏在姜锦的肩上,看着屋内的母亲闭上了眼,哭得很凶,却抿着嘴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


    姜锦无暇顾及。


    事实上,她的猜测没有错,附近果然传来了阵阵脚步声,不同于中原武学,这些突厥人的步法是有很大差别的,她能听得出来。


    她屏住呼吸,恐小孩发出声响,想掰过他的脸比一个嘘声的手势示意,这才发现,他原来一直在无声的哭泣。


    想到他为母亲挡刀的勇气,还有方才的急智,姜锦心下一软,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可是这一路伴随她惊险解决问题的好运气,好似忽然就消失了。


    下一个转角处,黝黑浓郁的夜色里,她撞上了几双深邃的异域眼瞳。


    还打就是傻子!姜锦拔腿就跑,可惜的是她护着个孩子,被撵了上来。


    她不再后退、单手拔剑出鞘,意欲迎战。


    身上的小孩儿小声地抽着气:“放下我这个小累赘吧,姐姐,你自己肯定可以跑掉。”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姜锦深吸一口气,不去想可能的后果,只看眼前。


    终究力有不逮,冷刀从喉前擦过,她被逼得大退几步,就在她快要闭上眼睛,等候刀锋划破咽喉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而传来——


    这几个突厥人闪避不及,被狂奔的骏马生生撞了个七零八落。


    驾马赶来的裴临面沉似冰,周身寒意盎然。


    短短几息间,这些胡人便又都爬了起来,然而裴临的剑锋却比人更冷,毫不客气地周旋在他们的围攻之中。


    姜锦见他们无暇纠缠于她,便放下了小孩儿,嘱咐他往巷尾躲远些,随即也再提着剑冲了进来。


    尽管她的半边臂膀都是麻的,小腿肚上大概也被不知哪里的冷箭伤到了。


    半刻中左右,这一小撮人被尽数解决。姜锦心下的大石落下,也不知是因为危险暂时被解除、还是有个能打的人出现了。


    姜锦的呼吸急促,这回连深吸气都缓解不了了。她单手支着墙,垂着头,被血腥气刺激得干呕了好几声才缓过劲来。


    再抬起头时,裴临已经站定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风声尤未止歇,裴临望着姜锦,薄唇翕张,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他情不自禁地朝她抬起了微颤的手,只想要替她拭去脸侧的血痕。


    作者有话说:


    呜呜


    第52章


    潮涌般的情绪,在真正的大风大浪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姜锦没有察觉到裴临的异样,她喘匀了气,抬头看向他。


    她的眼神坚定,声音却难免还是有些气弱,“是巧合,还是特来寻我?”


    裴临把才抬起的手又背回了身后,目光飘忽一瞬。


    是来寻她,却并不是她能想到的原因。


    当时街市骤然乱了起来,他当然会挂心姜锦的安危,可循着原路疾驰而返,却只看到了她那匹马。


    马背上不是她,而是一个陌生妇人。裴临拦下她问清楚来龙去脉之后,按她指的姜锦离开的方向,径直杀了过去。


    她不会只顾着自己躲藏,他猜得到。


    她的拼命程度甚至都没有超乎他的想象。


    裴临轻轻叹了口气,回答道:“天底下有这样的巧合吗?”


    姜锦扯出个有些艰难的笑,轻声道了声谢。


    她也没深想,更没功夫琢磨裴临的表情,很快便扭过了头,朝缩在巷尾阴暗处的那小男孩儿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所以她没有注意到,背后裴临欲言又止的神情。


    望着姜锦单薄的侧影,裴临心头酸涩,却不知该做何感想。


    他不是不知道她听到他坦白后可能会有怎样的反应,只是相比之下,她的移情、她的淡忘,才是他更不愿接受的结果。


    可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而很多事情往往都是冲动下才能痛快地做出决定,在见到姜锦的那一瞬间没有说出口,裴临便知道,这话没有那么好说了。


    他不是反复无常的人,这个时候,面对自己做下的决定,却还是陷入了犹疑之中。


    姜锦并不知裴临在想什么,她蹲下身,安静地等着小男孩儿朝她走过来。


    前世虽然和裴临做了多年夫妻,但并未有子息。所以此时此刻,姜锦也不知道该对一个刚失去父母的孩子说些什么。


    她只是放缓了声调,在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问道:“小郎君,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儿眼圈通红,他低着头,浓密的长睫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薛然,”他说:“我叫薛然。”


    姜锦不常安慰人,更别说安慰一个才七八岁的小郎君,她只会摸摸头拍拍肩,本想拿个帕子给他擦擦脸,可是往自己襟怀一探,才想起来自己没这个习惯。


    还是裴临俯下身,给她递了张丝帕。


    “薛然,”姜锦头都没抬地接过帕子,试探性地叫他的名字,“好孩子,今夜太乱了,你先跟着姐姐,晚些再……再回家。”


    帕子在他脸上胡乱地擦,薛然也没有躲闪。


    他定定地站着,双拳紧握,口齿清晰,“都听姐姐的,我不添乱。我一定会报仇。”


    姜锦原还想着和这孩子解释几句现在不好回他家中的原因,眼下倒也不用了。


    她不知道是这孩子性格就是如此,还是逢此大变才骤然成长,她只是觉得有些惋惜,没忍住,又摸了摸他的头。


    姜锦温声说道:“好,我相信你。”


    如此场面,裴临酝酿的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他立在一旁,心下感叹,这小孩儿还真与姜锦是有缘,连眼神里的倔强都相似。


    他虽没问是哪冒出来个孩子,但是猜也能把那托孤猜到个七七八八,所以眼下也不多嘴,只是适时提醒道:“此地不宜久留。”


    姜锦“嗯”了一声,点点头,牵起了小薛然的手。


    到底是孩子,他对突然骑马出现的裴临还是害怕的,被姜锦握着的手紧紧蜷在她的手心里,一边走一边往她身边贴,不敢靠近裴临。


    街巷间一片狼藉,这一带沿街不少地方已经被劫掠过了,触目惊心,未受伤的人们畏惧来犯的突厥匪徒、不敢出声。从一种极端的闹转向了极端的静。


    这些突厥人残暴嗜杀,面对手无寸铁的百姓自然可以以一当十。


    然而这里是范阳,守备森严,能混进来百来号人已经够让人瞠目结舌的了。一时的慌乱过后,城内防守的力量已经开始反扑包夹,然而这些突厥人竟还随身携带了火油,开始纵火。


    火光映入眼瞳,姜锦夹着个小薛然上了裴临的马背,风声猎猎,她的半边脸被照得通红。


    姜锦心沉似冰,她说:“裴临,我们要去一趟卢府,去找大夫人或者是卢节度,或者是谁,能管事的都行。”


    她的声音疲惫不堪,在风声里打着颤,“突厥突然南下,费尽心机混入城内折腾这一场,真正的目的肯定不简单,我……”


    “我怀疑他们是要调动本就不多的防守兵力尽往东城,他们好趁虚而入发动攻势。城内大抵只是混淆视线,引人回防。”


    ——


    漫天的大火中,突厥骑兵已至。


    这场仗,终于还是打了起来。


    节庆的欢腾还未褪去,刹那间,整座城池都被另一种紧绷的氛围笼罩了。


    尽管局势还没有太差,守城方又始终占据着优势,但是全城上下,所有人却都惶惶终日。


    没有人不厌恶战争,不厌恶这种朝不保夕、脑袋悬在半空中的感觉。


    姜锦也不例外。


    短暂的喘息之机,她抱着臂,怀里是冷剑,就这么靠着砖墙稍歇。


    “河朔几时能太平啊!”身旁有同袍感叹。


    再过几年吧,姜锦心道,时势造英雄,在某位的治下,河朔算是过了些太平日子。


    正想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忽然攀上了城墙,走到了她面前。姜锦本闭着眼养神,但是这半个多月来神经紧绷,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靠近,蓦然便睁开了眼睛。


    裴临身上的重甲还没来得及卸,甲胄外还裹着泥腥味十足的披风。


    他先前被派去从后堵截突厥的粮道,想来是刚回程。


    没有寒暄的功夫,姜锦还没问,他便直截了当地开了口,道:“有了凌霄的消息,你要不要听?”


    他话音未落,姜锦已经弹了起来,她急切地问道:“她怎么样?现在何处?”


    裴临沉默了片刻,既而道:“她无大碍,但她兄长断了条腿。”


    “他们出云州的时候,遇到了元柏,凌霄像是认识他,知道是我的人,向他求助了。”


    姜锦一时都没有脑子去想凌霄这个时候该不该认识这元柏,她深吸一口气,尽力平复心情后才道:“那她现在在哪里?”


    “我知道你想见她,”裴临顿了顿,道:“不过,我们这边危险,元柏递信后,我让他先带着他们在附近的小镇先歇下,等哪日战事终了,再接她回来不迟。”


    姜锦也是知道轻重缓急的,只不过听到有关凌霄的不好的消息,她还是难免忧心。


    只是这种时候,忧心也无用了,姜锦攥紧了拳头,道:“多谢你,也多谢你的手下,他日我一定好好酬谢他一番。”


    裴临神色淡淡,他敛眸,掩去瞳中异样的神色。


    被她在意实在是一件幸事。他敢说,若非战事当前,她当即就会奔马去找凌霄,一刻也不会耽搁。


    可惜……在知道他的来处后,她对他的那点在意,一定会烟消云散。


    只是终有要面对的一日,待到此番战事终了、尘埃落定,该坦白的事情……还是要说。


    裴临心下百转千回,绕到嘴边,却只剩一句,“务必珍重己身。”


    听着他沉甸甸的祝言,姜锦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回赠一句:“你也小心,别受伤了。”


    没成想,这句话倒成了谶言。


    这年冬末,麻木的倦怠中,漫长的鏖战蔓延,他中了穿胸一箭,就在她的面前。


    天边飘落的雪花都被染上了血色。


    一切并没有按部就班地重复前世的轨迹。


    作者有话说:


    piu(缓缓倒下)


    第53章


    中秋那夜,火光猎猎,城内一片兵荒马乱,东城的火势愈演愈烈,眼看就要烧破天际——


    范阳是一座大城,今夜灯市,为防备走水,本也做了准备,可惜遇上的是蓄意纵火,还是难以招架。


    这是一个很容易被看穿的阴谋,大火不能不管,但一旦要管,又不是几十几百人就可以解决的,势必要调动其他地方的人手,否则火势蔓延,同样是一场大灾。


    好在薛靖瑶当机立断。


    漫天的火光本就引得人心惶惶,她派出心腹混入人群之中,陈以利害,言道火势若再蔓延,只怕每人自家也要遭殃,与此同时,她又亲自露面,下令许以灭火者重利。


    双管齐下,节度府的大门亦是大敞,叫所有百姓都看见节度使府的人几乎全员出动。阖府上下不论男女不论主仆,有一个算一个,驾着驴车抱着水囊,一串一串地鱼贯而出。


    如此发动之下,响应者众。


    而能帮手的人越多,才能节省吃紧的兵力用到刀刃上,薛靖瑶一面调动精锐顶着火势进入东城,搜捕纵火的突厥人,一面分出精力调兵把守各处城门,防备北面的偷袭。


    这等局面,就是多长八个脑袋也是用得上的,不过薛靖瑶在丈夫还未去世之前就惯见如此风浪,此刻忙却不慌,见姜锦和裴临二人奔来,她亦还有功夫见。


    当然,这种时候可没什么通传的侍女了,薛靖瑶自己身边也只留了一个人,她腿脚不便,需要有人搀扶行走。


    不是多话和讲究礼节的时候,姜锦上前两步,拱了拱手,先将方才在哪几处碰到的突厥人、他们又是沿什么方向行进说清楚后,顿了顿,把方才在马背上酝酿的话说出了口。


    她记得前世原委,然而并不能笃定这辈子一切如出一辙,也不能暴露自己的秘密,所以只能委婉说来。


    “入城纵火分明是死路一条,一旦情势紧急,各处城门必定封锁,可是这些胡人却还有心思抢掠,就好像笃定自己还能活着出去一样。”


    “他们有法子进来,一定也有法子出去,要么是不为人知的密道,要么……”


    “要么,有人会像放他们进来一样,放他们出去。”薛靖瑶掀了掀眼皮,看着姜锦。


    这正是姜锦想要提醒的,此刻目的达成,她低下眉眼,道:“我只是猜测。”


    一旁抱臂的裴临心道,可不只是猜测。


    薛靖瑶忽然感叹:“说起来,我还要多谢你才是,中秋的灯会前,是你提醒了我,近来少雨干燥容易走水,城中才多建了几处望火楼和武侯铺,如今倒派上了些用场。”


    一个人的能力阻挡不了大的进程,所以一开始,姜锦想着的,也是尽量在年底前通过各路关系旁敲侧击多做准备。


    只是她也没想到这场仗会来得这么快。


    所谓用场,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姜锦抿了抿唇,道:“派不上用场才是最好的。”


    裴临瞧她神色,便能猜到她大抵在想些什么。她一贯如此,那些无关己身的东西也拿得起放不下,此时此刻,她大概是在自责没能多做得一些。


    他上前几步,走到姜锦身边,既而向薛靖瑶禀报一路所见。方才回身去找姜锦的路上,尽管风声喧嚣、一路混乱,也没影响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薛靖瑶眼神晦暗不明,她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末了感慨一声,既而道:“你们啊……还真是能给人带来惊喜。”


    卢宝川是个只管打,战场之外的事情浑然过不了心的主儿,薛靖瑶此时分身乏术,能说这几句已经是腾出时间来了,她没再多言,只是瞄了一眼姜锦手上牵着的薛然,道:“路上救的?”


    见姜锦点头,她便让身后的侍女来牵他,又道:“先交由卢府照管,我有要紧的事,要交给你……们。”


    他们看起来不甚熟稔、却有一股奇异的默契,薛靖瑶觉着这种默契,在这样的时刻是很有用的。


    感受到指尖被突然攥紧又松开,姜锦低下头,便见薛然抬起眼睫,有些怯怯地看着她。


    再胆大的孩子这个时候也会害怕的,骤然失去爹娘,又不停辗转在陌生的地方……


    姜锦本就心软,她蹲下来,与薛然平视,握着小孩儿软乎乎的手,不让他松开。


    “别怕,”她说:“小薛然,你好好待着,等姐姐回来,就教你怎么练武、怎么打坏人,好不好?”


    薛然眼睛蓦地一亮,“真的?”


    姜锦点点头,她说:“当然是真的。”


    画饼不仅对大人管用,对小孩来说也是一样的道理。


    安定了薛然之后,姜锦和裴临按薛靖瑶的安排,一起带人重返东城,捉拿尚在城中流窜作乱的突厥匪徒。


    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姜锦的调适能力很强,方才还觉得臂膀酸沉没有力量,喝了一会儿冷风讲了会儿话的功夫,她便又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年轻的躯体就是生龙活虎,在前世中那毒箭以前,她也一贯是这样糙皮糙骨、结实得很。


    紧捱慢捱、多路出动,火势还未减弱,突厥的铁骑转眼已经兵临城下。


    见人血要人命的战争一触即发,整座城池都被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中秋夜的那场火早已经扑灭了,可是火焰燃烧留下的余烬,却还是叫人胆战心惊。


    人很难在生存受到威胁的时候思考其他的事情,所以就算因为薛靖瑶的信任,被绑定和裴临一起跑了不少趟,姜锦心下也没有什么波澜。


    直到冬末,这场绵延的鏖战终于有了转机,姜锦奉命和裴临一起绕后突袭。


    这次突厥率军的阿史那执乌,是他们前世的“老朋友”了,凭借从前交手间对他套路和手法的了解,两人此行几乎称得上顺遂。


    先四两拨千斤之势挑乱了敌方八千人大军,却并不恋战恋捷,转而去截了他们的水源和粮道。


    到此为止都是捷报,但在回程的最后关头,阿史那执乌骤然醒觉,被逗弄的感受让他怒不可遏,亲率兵马堵了个回马枪。


    姜锦与裴临将队伍化整为零,率一小队虚张声势,只可惜力有不逮,加之兵力悬殊,不小心落入了埋伏。


    骤然而至的箭雨和马蹄声里,姜锦看得清清楚楚。


    有人在她身前,为她挡下了直取面门的一箭。


    ——


    岁末,范阳。


    姜锦自梦魇中惊醒。


    见她醒转,一直守在床前的凌霄蓦然站起身,惊喜唤道:“姐姐!”


    刚醒,姜锦的头还在痛,耳畔一阵轰鸣,她什么也听不清,只用余光看清了眼前之人是凌霄。


    姜锦深吸一口气,捂着脑袋将自己蜷起,缓了好一阵,心悸的感觉才有所缓解,才开始听得清楚凌霄在说什么。


    “……姐姐……我、我去喊郎中来……”


    姜锦侧着支起半边身子,抓住了凌霄无措的手,声音喑哑:“我没事。你怎么来了?”


    凌霄见状,赶忙垫了枕头扶姜锦坐起来,又去给她端水。


    她心疼极了,道:“姐姐,你别乱动,腿上还包扎着呢。”


    姜锦不以为意,她接过茶杯猛灌了一口,借此平复心跳,“都是皮肉伤吧,包扎了还能有什么事儿?”


    多日未见,本该有很多话应该问彼此,可是话太多,一时反倒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两人只是重重地抱了抱彼此。


    凌霄眼眶红红,也不知是刚红的,还是一直就挂着个红眼圈在这守着。


    她说:“我原就在路上,知道你受伤了,便赶了回来。”


    “真是要把我给吓死了,可军医看了姐姐的伤处,都说不是特别要紧,但姐姐一直晕着不醒,我实在害怕,害怕会和上辈子一样……”


    伤处不要紧人却昏迷不醒,很像是……中了毒。


    有前车之鉴在,凌霄确实难免担心,眼下见姜锦醒来,面色也不发乌,才松了口气。


    姜锦垂着眼帘,一言不发地听着。


    伶仃的手把被面攥出层叠的褶皱,复又松开。


    她昏厥的原因是从心起,而非什么伤口毒素,郎中自然查不出来。


    姜锦轻声问道:“裴临呢?”


    凌霄一滞,她像是提了口气,才道:“他……他受伤了,还没有醒。”


    姜锦掀开被子的一角,意图下床,凌霄果然要拦,而她只是心平气和地道:“凌霄,他是替我受过,我得去看他。”


    她话音平静,可是眼尾却有眼泪坠下来。


    这算是什么缘法?


    用今生去还前世吗?


    凌霄心头一紧,道:“我……我不是要拦着姐姐去找他,只是你腿上的伤口今早才止血,不宜挪动。”


    “我有这么娇柔吗?”姜锦倒还有心思笑了笑。


    可是紧接着,她的脸忽然冷了下来。


    姜锦握着凌霄横在她身前的手腕,不许她抽走,“凌霄,你对裴临的态度不对劲。”


    凌霄一愣,“有吗?”


    “以你的性子,按理说再见到他,不和他动刀兵就不错了,怎么会一点也不忌讳我再提起他?”


    凌霄果真说不出话来,她嘴唇瑟瑟,嗫嚅道:“我……”


    前世在姜锦死后,她确实结结实实的把刀架在裴临脖子上过,只是后来……


    姜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才再抬起笼着水汽的眼睛看向凌霄。


    她问:“前世在我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霄心里就像有刀在剜,她别开眼,不敢与姜锦对视。


    她知道姜锦的心结所在,所以尚在犹豫。


    可紧接着,凌霄便听得姜锦轻喟一声,然后道:“别瞒我,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能够亲耳听闻自己的身后事,实在是世所罕见的荒唐缘法。


    姜锦之前没有刨根问底。她虽然想听,但却也没到抓心挠肺非知道不可的地步,凌霄在她去世后又定然伤心,她不想无端再惹起伤心事,也就没有追问。


    眼下情形却不同了。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一切。


    尽管她一无所知,但她总觉得那会是一把解开心结的钥匙。


    只是……


    她为什么这么想要解开心结呢?


    姜锦看着正酝酿措辞的凌霄,视线落在她身上,眼睛却是放空的,一阵出神。


    两辈子了,她还是对裴临产生了好感。


    人总是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可这一次,姜锦觉得他终究是不同的。


    她至今都记得,前世那一箭射向她之际,裴临微怔的表情、他迟滞的动作。


    都是爹生娘养的血肉之躯,又有哪条铁律规定了,一定要用自己的鲜血去证明爱存在吗?


    道理是这样的,可是姜锦却没有办法不在意。


    哪怕是一点足以证明不那么爱的细节,她都很在意,何况生死之间的大事。


    她无法容忍感情里的不纯粹,这才是他们真正越走越远的原因。


    而这一回,突厥追兵转眼将至,她与裴临带着一小撮人断后。


    同样的并肩作战,同样的情势危急……


    凶险的一箭朝她面门袭来,姜锦几乎以为,自己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前世那箭,只是清扫残兵败将时飘逸的游矢,与之相比,这一箭是那突厥的阿史那执乌追击途中亲手射来,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身边唯有一个裴临,而这一世他们的交情不过了了,还远比不上前世那时的感情深厚,姜锦的脑海中,压根就没有存在过谁会为她挡箭的设想。


    可在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试图持剑做最后的抵抗之时,他的背影,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


    像一封陈年的信,辗转多时才寄到她的手边。


    紧张之下的心跳有如鼓点轰鸣,姜锦只觉浑身血气都冲上了头颅。


    她大喊:“你在做什么!”


    这一箭的力度并非游矢可比,而他们为了方便撤回范阳,没有佩太重的甲胄,不过一身铁皮软甲、一件披风。


    谁都是会痛的。


    天边薄日将暝,地上残雪未消,姜锦清楚地听到了裴临齿间逸出的闷呼,看到了他颤抖的左臂。


    蜿蜒的鲜血顺着薄甲的缝隙漫溢而出。


    他背对着她,抬手折断了身外那截箭柄,随即抬起左边的臂膀,头也不回地后退几步,依旧挡在她的身前。


    愤怒、震惊、还有她自己都读不懂的悲恸……数不胜数的晦涩情绪笼罩,姜锦几乎失去了所有的意识,也分不清脸上的是泪还是溅洒的鲜血,只凭本能行事应对接下来的追兵。


    怎会如此?姜锦想,他怎会如此?


    马蹄哒哒,从他们的身后传来,天无绝人之路,先前化整为零,有一部分人先回到了范阳,搬来救兵赶来驰援。


    否则以裴临的伤势,都不必等突厥人追上,直接就死在路上了。


    逃出生天、危险解除,姜锦却没有办法冷静下来,她心底的震颤未曾止歇,连呼吸时,都觉得喉间弥漫着和裴临身上散发出的铁锈气如出一辙的血腥味。


    在看到他被赶来的救兵妥善接回、送去医治后,姜锦一路积累的疲累和伤痛才终于爆发,她心下一松,竟也是晕了过去。


    前世今生,似曾相识却又截然不同的一幕幕画面,在她的眼前反复盘桓,挥之不去、牵绊始终。


    直到成为梦魇。


    凌霄纠结多时,她抬头,瞧见姜锦的神情,心一横,开口道:“我说了,姐姐不要难过。”


    姜锦便也抬起眼眸,她眼尾发红,握紧了凌霄的手腕,“你说。”


    凌霄抿了抿唇,像是做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她说:“姐姐过世不久,裴……裴节度也去了。”


    姜锦愣了一瞬,回过神时,才发觉已然把凌霄的手腕攥出了醒目的红痕。


    她松了手,低低道:“抱歉,抓疼你了。他怎么了?是去淮西的时候出了差错?”


    这是姜锦唯一能够想到的原因。


    局势晦暗扑朔,像裴临这种人,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战死沙场,其实算是一个好下场。


    “不是的,”凌霄的情绪同样低落,她喃喃道:“他和姐姐过世的原因,是一样的毒发。”


    闻言,姜锦的神情终于凝滞了下来。


    凌霄能看见,她十根手指铁钎似的要楔入被里,几乎能把锦被攥破。


    既而听见她一字一顿地问:“为什么?”


    凌霄的话音飘忽,像是陷入了漫长的回忆。


    “自姐姐你走后,他没两日便称病不起,起初,我还以为是他乔装声势、假作哀恸。可是后来,我看到元柏日日皱着眉,下人连经过他的院前都会被苦药的味道呛到。”


    “我拦下元柏,他见我还是对裴节度很是不屑,与我打了一架。”


    “后来,他告诉我缘由,他说夫人所中之毒难解,早在前几年,请来那么多郎中,毒症还是越来越严重之后,裴节度便……”


    姜锦平静地听着自己身后发生的事情,就像在听与己无关的戏文和故事。


    她又想到了之前某日的梦。


    裴临在她冰冷的身体面前吐了血,当时姜锦只道是一场梦,可如今想来,未必是梦。


    毒症……


    姜锦像是猜到了什么,声音却异常冷静,仿佛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凌霄,你别告诉我,他是在为我试毒。”


    她的唇角忽然弯了弯,讥诮地说:“你知道吗,这句话我自己说来,都觉得好笑。”


    凌霄没有料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她默然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凌霄道:“箭镞上的毒素复杂,当时请来那么多郎中,姐姐的毒症却还是日渐严重,裴节度……用当年那支毒箭自伤己身,多年奔波,亲试了不少稀奇古怪的药方。”


    说着说着,凌霄的眼圈也红了,她说:“我不为他动容,这都是他该为姐姐做的,我只是觉得很惋惜,那日……哪怕姐姐多撑上一日两日,元柏从南诏送来的解药就赶到了……”


    姜锦听着,双目轻阖,好一会儿才再睁眼。


    先前的那些因精力不济忽略了的细节,终于在隔世的今日浮出记忆的水面。


    他身边的浅淡药香,还有每回来的匆匆一瞥……


    裴临从不在她面前久留,她那时只道是他事忙疲累,无力再应付她。


    现在再想来,终于琢磨出一点和那时她面对他时差不多的情绪了。


    ——她不愿在他面前露怯,他亦然。


    积年的冷待背后,他却能舍身为她试毒,多么感人肺腑啊。


    她压下唇角讽刺的笑。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自大的男人,只身为她担负一切,把她蒙在鼓里,觉得就是一种弥补吗?


    姜锦心头觉得好笑,却顾及着凌霄的心情,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凌霄沾着泪水的侧脸。


    这就是她之前不愿追问的原因,总是会惹得凌霄再伤心一遍的。


    只是……姜锦察觉到了问题所在,她说:“既然已经有了解药,他为何还会……”


    他为什么还会死?


    凌霄的下唇被她抿得发白,她说:“那解药没有来得及救姐姐。再后来……一碗一碗地熬过去,裴节度都原封不动地送出来了。”


    “几日后,他终于振作了起来,饮了解药压制毒性,又花了一年多的功夫,将手上的人和事都交待清楚后,大抵是再断了那药。”


    姜锦迟迟没有再回应,凌霄有些怔愣地抬头,撞上她清明的瞳孔。


    “……姐姐?”


    姜锦回过神,笑了笑,她说:“我说我被他的深情打动了,你信吗?”


    凌霄不明白她想说什么,摇了摇头,道:“我不懂姐姐是什么意思。”


    姜锦面色如初,她在被子里支起腿,一骨碌下了床。


    “我要去找裴临。”她说。


    凌霄愈发不解,她说:“姐姐,我更不懂了,你这是要迁怒、要兴师问罪,还是如何?”


    姜锦已经趿好了寝鞋,她的话音甚至有些意料之外的轻快,就像是卸下了一个背负多年的包袱。


    “这背后到底是愧疚,还是迟来的深情,我不在乎。我不需要他为我做这些。”


    “我现在只是觉得,如此一来,功过相抵,那一箭……前世这个坎,就算我过去了。”


    姜锦释然一笑,她说:“不管如何,他这次是为我挡箭,我不能置之不理。”


    至于有些事情,该放下了。


    ——


    裴临这边要热闹许多。


    此时院中,光是忙着煎药的药童都有三四个,他倒是还没醒。


    那是真正的穿胸一箭,整个胸肋都被贯穿,止血的金乌粉都不知倒下去多少。好在他命硬,阎王爷都不肯轻易收他,如此重的伤势一两日便稳定下来了。


    旁人不知道底细,姜锦却清楚裴临为什么会受这种罪,难免有些自愧。


    不过,她已经想清楚了自己要怎么面对裴临,所以未曾退步。


    屋内,看顾裴临的是底下一个兵士,他认得姜锦,见她前来探望,并未阻拦。


    姜锦料想到了裴临情况不甚明朗,却还是在看到他受伤的模样后吃了一惊。


    他闭着眼,额上盖着散热的巾帕,两颊发红而唇色青白,就像泥捏出来的颜色失调的造像,若非胸膛还有起伏,看不出一点生气。


    心尖就像被绳线骤然绞紧,姜锦净手的动作一滞,她深吸一口气,稍稍别过脸去。


    那小兵守在床尾,单手撑着头,脑袋一点一点的,姜锦见状,主动道:“我来替你一替,小哥去休息一会儿,这儿有我。”


    屋内很快便只剩下一坐一卧的两人。


    没什么好看顾的,伤药有郎中来换,她只需要偶尔给他换一换额上的湿帕子,盯一盯他是否发热就好了。


    闲着的时候,心里难免有杂念。姜锦定定地注视着裴临紧闭的眼睫,心下百感交集。


    上辈子的事情,上辈子的他已经付出了代价。这辈子的他会为她挡箭,一切终究是不同的。


    如昼灯火下的那句“喜欢吗”,她想,或许她已经可以给出他想要的回应了。


    姜锦收回自己的目光,去铜盆边洗了张帕子,重新敷在他的额上。


    指尖无意识擦过裴临挺拔的鼻骨,她呼吸一顿,指尖却不经意停在了上面。


    姜锦忽然很想,用别的什么东西去替代她的指尖。


    她也确实如此做了。


    意识朦胧间,仿佛有什么轻飘飘的东西落在了他的鼻梁,裴临手指微颤,在漫无边际的柔雾中逐渐醒来。


    正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裴某人cpu要炸了


    ——


    第55章


    裴临以为是自己的梦尚未醒。


    记忆苏醒的上一个瞬间,前世亲历的一切,也正在他面前一幕幕轮番上演。


    她张扬的笑,她寂然的唇角,还有日后削瘦的轮廓。


    不……


    知道了失去会有多痛的人,无法接受这样的变化在这一世重演。


    所以,当那倒映着寒光的箭镞破风而来,他的呼吸几乎都停止了,身体的本能却比一切需要思考的反应更快。


    他毫不犹豫地以身为盾,挡在了她的身前。


    裴临当然知道这一箭会有多凶险,而战场上瞬息万变,他并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死。


    或许会吧。


    若是这一次如此早便折戟沉沙,或许也算是一种报应。


    他知道她困守长安的日子是怎样的。


    若她从来就长在四方的宅院里,若她本就不是翱翔大漠的鸟,一切或许可以有转圜的余地。


    可她不是。


    她是向往长空的鸟,却因为他的失算,不得已折了翅膀,落入猎人的囹圄。


    正是因为懂得,所以他才不敢面对。


    此时此刻,感受着眼前人温热的鼻息,裴临还以为这是纷杂梦境的余韵。


    这个梦太过美好。


    她离他太近了,近到她的呼吸就拂在他的面颊。


    而温软唇瓣也落在了他的鼻骨之上,轻飘飘的,一会儿就飞了起来。


    裴临缓缓掀起眼帘,他微张了张唇,似乎是在分辨眼前到底是真是幻。


    可是很快,望着她清明坦荡的眼神,他便知道,这不是一场梦。


    前世苟延残喘的最后那年,她连他的梦都不肯入。


    他也并不敢做这样的美梦。


    察觉到裴临醒转,低头伏在他眼前的姜锦却没有羞涩遁走,更没有偷亲后的心虚。


    她只是很自然地弯了弯唇,轻柔却又毫不客气的吻一点一点继续落下,从他的鼻梁,再到鼻尖。


    即将唇瓣相贴的瞬间,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忽然抬起,抵住了她还要继续靠近的唇。


    他说:“别动。”


    裴临声音喑哑,眼神更是晦暗不明。


    他的眼底有欣喜的神采,可是眼里眉梢间,却又像被兜头一盆凉水泼了个扯头彻尾。


    他该开心的。


    可他开心不起来。


    本欲待战事终了、便自行坦白,但眼下此情此景,叫他如何张得了口?


    裴临闭上眼,他强行压下心头滚沸的冲动,低声道:“若只是同情我,那便请姜娘子出去罢。”


    不知是不是姜锦的错觉,她总觉得,裴临的话音在抖。


    “我为什么要出去?”明确了自己的心意之后,姜锦很是坦然,心情也很好:“那夜你的话,我已经想好了给你回应。”


    给谁回应呢?战场上的性命相托,终于衬得前世那人无地自容,让你决定将真心交付于这一世的人了吗?


    情绪波动,左胸的伤口也剧烈地在痛,裴临无比清醒,也无比痛苦。


    他紧阖的眼睫无法自抑地颤动着,却不敢再睁眼对上她必然真挚的眼神,“某不是挟恩图报之人,姜娘子应当早已知晓。若是因为那一箭的话,姜娘子……大可不必,做出如此‘牺牲’。”


    裴临一贯如此死犟,这确实是他会做出的反应,姜锦并不意外。


    那晚他分明意有所指,却只敢指着花灯问她喜欢吗。


    姜锦微微一笑,轻巧地拨开他仍旧抵在她唇畔的长指,却没跟个登徒子似的再亲他,只是垂下脑袋,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鼻尖。


    她抬起头,慢条斯理地说:“那裴校尉是觉得,我就是谁救了我,我就会喜欢谁的那种人吗?”


    他的声线低沉,仿佛还浸在血腥气里,“不是。”


    姜锦发问:“那你有什么不敢面对的?”


    她的声音沉静,离他的距离也变远了,大概是她直起身,没有再俯在他的身前。


    裴临蜷在被子里的指尖微颤,安静了很久,他才终于缓缓抬起眼睫,看向姜锦。


    她这会儿没再看他的脸,而是凝视着他左胸的伤处,稍稍有些出神。


    裴临这才发现,姜锦的眼尾微红,像是哭过。


    他愣了一愣,本能地想抬起手,却还是没动。


    姜锦意识到裴临在看自己,她回正脑袋,认真地看着他说:“我没有可怜你,更不是因为同情,觉得是你救了我才做出这样的回应,我只是通过这次的经历,想通了一些事情。”


    她说:“但我可能会有别的情绪,这段感情对你来说才是不公平的。”


    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遭遇一起塑造了眼前裴临的形象,姜锦并不意外他这辈子也会对她产生好感,正如她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他又何尝不是。


    只是她确实觉得不公平,毕竟她多活了那些年,再面对感情的时候,不可能再如少年时那般真诚了。


    就像那一箭,姜锦扪心自问,如果是向裴临飞来,她可能……也并不会像前世那般,觉得自己一定会拼了命为他挡下了。


    那样掏心掏肺的感情,谁来都不会有第二次了。


    姜锦轻轻叹了口气。


    她这几句话说得含糊不清,然而裴临却把每一个字都听得分明。


    姜锦的手就支在他的手臂旁边,裴临低垂眼眸,忽然隔着被子,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说:“好。”


    从喉间滑出的简单音节重逾千钧,只一瞬,便压得裴临几乎窒息,痛得指尖都在发麻。


    把那人……变成故纸堆里的灰烬吧,就像丢掉不开心的过去一样。


    姜锦无从得知裴临内心波涛如泣,她只看见了他压抑着的表情,以为是他的伤处又发作了,赶忙起身,道:“怪我急躁,我……我不该这时强与你说这些。我去找郎中来……”


    裴临的手却仍攥着她的手腕。他重伤在身,其实并没有什么力气,但感知到他的意图,姜锦便也没强行起来,而是又坐回了床边的杌子。


    “都是不打紧的外伤,”他说:“别走,可以吗?”


    姜锦一愣,她甚少听到裴临以这样渴求的、甚至于有些祈求的语气说话。


    她抿唇一笑,点了点头,道:“好。”


    她安静地陪着他,直到日落。


    随后这几天,姜锦一直没走。左右照顾受伤的裴临这件事情,她轻车熟路得很。


    前世,他也总是带着一身伤回来,她那时就想,他实在很像一条淋坏了雨的大狗,要她帮忙擦干毛发……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姜锦猛然压下了心头的回忆,勒令自己不许再想下去。


    否则这算什么?


    没有记忆,如何称得上是同一个人?她岂不是……


    内心正天人交战时,姜锦忽听外头有人通传,言道卢节度使前来探望。


    卢宝川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见姜锦在此,也不意外。


    他眼前一亮,看着裴临道:“哎!年轻就是好,这才几日,就能下床了?”


    裴临不是很习惯过分热络的人,哪怕有前世旧谊,此刻他也是几不可察地退后了一步,才唤了一声“卢节度”。


    他又扭头看向姜锦,用眼神上下打量了她好几圈后,才道:“姜校尉在正好,我夫人在我来前千叮咛万嘱咐,要帮她看看你可还好。”


    姜锦微微有些意外,却不是因为裴清妍还记着有他这号人,而是因为卢宝川一口一个“我夫人”,听着亲昵得很。


    只是具体发生了什么,她一个外人实在是不好问。


    于是,姜锦只是莞尔,随即道:“多亏那日卢节度率兵赶赴,否则我们都要交代在那阿史那执乌的铁蹄之下了。”


    卢宝川看着五大三粗,实际上实在是无甚心眼子,只会说实得不能再实的实话。他说:“那突厥头领精通兵法,甚是难缠,你们以少胜多还能回来,已经是大捷,我不如你们远甚。”


    他不擅长寒暄的场面,交谈过几句后,道:“对了,府里有个小孩儿,说是你带回来的,不知从何处知晓你们受伤了,找到了我头上,央我带他来探望你们。”


    裴临反应得极快,他挑了挑眉稍,问道:“薛然?”


    姜锦亦是有些意外,她与裴临对视一眼,随即道:“他现在何处?”


    卢宝川挠了挠后脑勺,指指门外,“就在院子里了。”


    他起身,自己出去了,紧接着,先前在中秋夜被姜锦救下的那个小薛然便冲了进来。


    姜锦讶然瞪大了眼睛,“不过小半年未见,怎地高了这许多?”


    小薛然看着眼前的救命恩人,稚嫩的双眼霎时间就蓄满了泪,就这么眼泪汪汪地扑了过来。


    “你……你们真的受伤了。”


    实在可爱,姜锦便想逗逗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道:“我记得你,小薛然。可是你又不知我叫什么,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薛然咬着下唇,道:“我去问了卢大夫人,央她告诉我的。我总不能连谁救了我都不知道。”


    裴临在一侧打量着他。


    小小年纪,说话口齿清晰,寻常人都怕的大夫人他也敢主动去找,分明未曾练武,走起路来下盘却比许多自小习武之人还要稳当。


    确实是可造之材。


    姜锦却没想这么多,她只是感受到了薛然有些刻意的讨好和乖觉,心酸之余又是心疼。


    她说:“放心,等我……和这个哥哥伤好了回去了,我就去卢府接你。不过我家中寂寞,也比不上卢府辉煌气派哦?”


    薛然低下头,毛茸茸的脑袋往姜锦手底下蹭,他眨着眼睛问:“姐姐的伤可好了?为何要和这个哥哥一起呆在这里呀?”


    姜锦回头望了裴临一眼,认认真真地解释道:“因为这个大哥哥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薛然,你说我应不应该留下照顾他?”


    薛然猛点头,他又试探着说:“那姐姐,照顾完哥哥,一定要记得薛然喔。”


    小孩子说话的语气实在是很讨喜,姜锦笑道:“好,除此以外,我还记得答应了你,要教你练武呢。”


    薛然眼睛骤然又亮了起来,他大声地说:“好!”


    等到薛然随卢宝川走后,裴临忽然道:“这个孩子,根骨很不错。”


    姜锦不以为意,她说:“是啊,或许假以时日,他真的能亲手为自己的父母报仇。”


    她甚至在继续为薛然盘算,“我的基本功不扎实。当时义父醉的时候比醒的时候多太多,教我的东西不过一盘散沙,等到你伤好了,可以帮忙教一教他吗?”


    她的要求,裴临当然无有不应,他颔首,道了声“好”。


    寒冬里,伤口不容易生疮疡,但愈合得也慢,裴临这伤一养就养到了年后。


    或者说,有姜锦在身边,这伤他未必想好得太快。


    就这样吧,裴临想。


    就这样一辈子下去吧,他会处理好一切,无论是她的身世,还是横生的枝节。


    他会扮演好那个永远不会被拆穿的角色,永永远远地护住她。


    作者有话说:


    吃饱了,上路吧:D


    ——


    第56章


    此番任务完成得顺遂,节度府那边自然赐下不少奖赏。


    姜锦拿着长长的单子,一时咋舌,她说:“可真是财大气粗,瞧瞧这一件件的,也不晓得我那么小的住处放不放得下?”


    凌霄凑在旁边,和她一起读这张礼单,“有什么放不下的,这连宅邸都又安排了两处。姐姐这回奇袭是立了大功,这点身外之物,算得了什么?”


    姜锦随手把单子放回匣中,道:“钱啊……可真是英雄胆。”


    “说实话,我才回来那阵子,还真不习惯点灯都要算着灯油的日子。而且,先前在长安养尊处优的,乍然回来,我连灯芯都忘了该怎么挑。”


    凌霄不满地撇撇嘴,拿胳膊拐了姜锦一下,道:“姐姐可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现在提起来这么轻松,不晓得还以为那时真过的是什么好日子呢。”


    姜锦目光放空,真心实意地感慨道:“管他呢,已经过去了。”


    凌霄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道:“其实……我没想到姐姐知道前世的事情之后,会是这种反应。”


    姜锦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她垂眸,眼睛盯着手指间绕着玩儿的那颗金粒:“按理说,或许我应该被感动得痛哭流涕才是?”


    可她非但没有,反倒放下得更快了。


    “以身试毒,确实是很让人动容的事情,”姜锦话虽如此,但神色却不见一点动容,“这件事是真的,那从前的种种就是假的了吗?他若把自己心里怀揣着的事情告知我,和我一起面对,或许我还死得开心点。”


    “我大概还是怨怪他的。只不过,他能做到如此地步,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舍弃,不论如何,我也不算太错付,事到如今,也是时候放下了。”


    凌霄的表情愈发疑惑,“那既如此,姐姐又为何要去主动找他?”


    姜锦轻笑一声,道:“我找的不是他,是这一世的裴临。”


    凌霄瞳仁闪烁,她“啊”了一声,道:“姐姐这是……”


    要琵琶别抱了?


    可是、可是……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两辈子明明都是这个人,却又……


    姜锦也顿了顿,她似乎在思考这件事应该怎么说才能解释清楚,许久才道:“我始终觉得,人既活在将来,也活在过去。如果他没有前世的记忆,我不觉得他还是他。”


    想清楚这件事之前,姜锦是有过难以言说的失落的。


    因为无论她再怎么追寻,她都确信,她确实再也不会见到那个裴临了。


    姜锦是铁了心要翻篇,所以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抬手叠在凌霄的手背上,道:“一直说的都是我,凌霄,你还不曾告诉我,这些日子,你过得怎样,有没有寻到真凶?还有你的哥哥,我听裴临说了,他的腿……”


    凌霄抿了抿唇,她抬起眼眸,似乎是在打量周围的环境,“这里人多口杂,晚些……晚些我都会告诉姐姐的。”


    姜锦点点头,神情也有些凝重了。这世上谁都有可能会诓她,唯独凌霄不会,既这么说了,想来那日的劫案,当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就是不知凌霄现在查到了什么。


    姜锦说:“好,我的伤是好得差不多了,过几日等裴临能挪动了,他大概也不愿意在这医属久待。那时我便走,你便和我回去,住到我们家去,我们悄悄的,你悄悄的都告诉我。”


    凌霄如何不知,姜锦故作俏皮的语气是在宽慰她,她低下头,眼神停留在她们交叠的手背上,重重应了一声好。


    姜锦倒像是说起了劲,她继续道:“凌霄,快和我说说,你后来去了哪路军中?我记得那元柏他……”


    可无论姜锦说得多起劲,问及前世后来凌霄在军中的事情,她却始终支支吾吾的,说不上话。


    姜锦察觉不对,原本轻快的话音渐渐慢了下来。


    沉默有时便是一种回答。


    凌霄反握住姜锦的手,轻声细语:“姐姐,你别生我气,上辈子的最后,我没听你的话去军中。但你放心,我没有轻率自己的性命。”


    上辈子,凌霄其实是为姜锦活着的。她的家人全没了,早在一切伊始的时候她便不想活了。


    可是姜锦从河边救下她的时候,眼神那么明亮,凌霄便想,再寻死的话,她会很自责难过吧。


    凌霄不想让姜锦失望,所以哪怕知晓她的死讯、在这世上所有的意义都被剥离掉了,也没再做出那样的选择。


    “我带上了姐姐的佩剑,大江南北地转了好几圈。”


    凌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等谁的夸奖。


    其实要留遗言让她再回军中,姜锦怕的就是她做傻事,要给凌霄留一个念想和盼头。


    还好……


    闻言,姜锦心下一松,鼻尖却酸涩异常。


    她轻轻一叹,感受着凌霄手心传来的温热,说道:“一人一剑未免寂寞,再要看什么大好河山,我们还是一起去吧。”


    姜锦很少许诺,一许便许了个大的,凌霄毫不怀疑她话语里的真实性,重重点头。


    姜锦没有闲话太久,这两日裴临的伤势反复,原本都能坐起来了,却又因疮口溃作重新倒下,她记挂着他,几乎整日都待在他那边。


    照顾他这件事情姜锦熟稔得很,换药、守夜,从不假手于人。连煎药的药童都说,她来了之后,连他们的活计都轻松了不少。


    裴临这两天却是在装死。


    在她那一吻落下的瞬间,他没有推开她、也未在此时据实相告,再想要开口,他便是用上多大的意志力也不能了。


    也许命运就是这么荒唐,容不下他自己来做这个决定。


    或者说,其实他没理由责怪命运,那一记浅吻,就已经是他前世梦都不敢尝的甜头,他沉沦其中,以至于丢掉了所有的理智,甘愿用一生的欺骗去换。


    姜锦倒是没注意裴临微妙的情绪,事实上,他原本俊逸的脸上毫无血色,她多看一眼都担心他会死掉,哪成想他还有心思琢磨这么些弯弯绕绕。


    得胜归来时已至年关,而后在医属这边过完了元宵,裴临的伤势才终于到了可以安心离开的地步。


    这段时间被药都熏入了味,甫一离开,姜锦便把从头到脚的衣裳都换了。


    换好后,她肆无忌惮地抻了个懒腰。


    这座小小的宅院,是真正属于她的地方。


    除却她和凌霄,这里唯一的活物便是俏俏了。


    ——那日突厥夜乱、被姜锦提醒的那卖兔子灯的大娘人很厚道,骑了人家的马就也将马照顾得很好,待到姜锦这边回头去找时,俏俏已经在大娘家里嚼豆子吃干草吃得乐不思蜀了。


    直到此时,凌霄似乎才终于放下心来,不再疑心隔墙有耳。


    站在姜锦面前,凌霄把前头数月里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来。


    ——她和凌峰一路潜行,拿到了当时走镖前立的契书和凌父的手记。一路上有人追杀,连凌家镖局附近都被下了套,凌峰察觉此人力量不小,为保妹妹不被牵连,孤身佯作回来镖局,故意被这些暗探逮获。


    具体经历了什么,他没有告诉凌霄,被回过神的小妹艰难找寻救下,已经是数月后的事了。凌峰身上伤痕累累,大腿是被人打断的,他告诉她,凌家接的这趟镖,下定之人,是云州刺史后院里一个很得宠的姨娘。


    姜锦越听,眉头锁得越死,“云州刺史……”


    凌霄当然知道云州刺史和她是什么关系,她抿抿唇,道:“姐姐,我不希望是他,不希望我的仇和你扯上关联。”


    平心而论,姜锦当然希望这事最好与裴焕君无关,毕竟他是姜游旧友,又对她尚可。可是理智来说,凌霄不会骗她,而之前他那些浮出了水面的盘算,又都彰示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于是,姜锦诚恳地道:“既然有了线索,总是可以查的,只不过他到底是一州刺史,我们得知道这一点,不能轻举妄动。”


    凌霄缓缓点了点头,目光坚定。


    当日午后,节度府那边来了人,言道卢大夫人有请,姜锦略做整饬,便出去了。


    姜锦原以为薛靖瑶是有公事要找,毕竟之前她同裴临都受了伤,历经的战况只凭人口述,还没有面对面问询过。


    这一回,薛靖瑶依旧端坐上首,盖着她的羊毛毯子,却没有叫裴临,姜锦便猜,或许是有什么私事。


    果然,薛靖瑶和她寒暄了几句,随意地问了问那日和裴临追击的事宜后,她话锋一转,转而道:“姜校尉,你与那姓裴的小子,是何关系?”


    上位者问些这种小事,自然没必要遮遮掩掩地问。


    姜锦却也不扭捏,她说:“过了命的关系,或许也算互通了心意。”


    “或许?”薛靖瑶玩味地复述了一遍,眼睛微眯。


    她扬了扬手,身后的侍女随即走到姜锦跟前,把手中的托盘呈到她眼前。


    姜锦微讶,拿起了盘中的玉扣——之前薛靖瑶要帮她调查身世,她便将这只姜游留下的玉扣暂时交给了她。


    现在交还,意思是……


    姜锦抬眸,对上薛靖瑶的眼神,紧接着,便听见她开口,沉缓地说道:“这枚玉扣不算精致,内侧却有回纹,回纹后有两个小字。”


    “底下人顺着小字去查,查到了打造这只玉扣的作坊。小作坊而已,在当地算小有名气,那玉匠人认出了这个玉扣,说是当年他村中的远亲,央他为他女儿做的。”


    “这村人无钱,玉匠是用边角料做的,所以玉扣外侧有些偏斜。”


    每处细节都对上了,姜锦问道:“那户人家现在可在?他们的女儿可在?”


    薛靖瑶不疾不徐地道:“这户人家尚在,可是他们的女儿却早就丢了,算起来……”


    她的眼神落在姜锦额上,话锋一转,道:“和你养父捡到你的时候,是差不多的。”


    前世找寻的身世真相,便如此轻巧地浮出水面了?姜锦微微有些愕然。


    薛靖瑶瞧出了她的神色,继续道:“事情的每一个细节,我都派人核查过,你确实极有可能,便是他们当年丢失的女儿。”


    “只是我不明白了,若你的身世如此寻常,那裴焕君琢磨这些,又是何苦,总不能真是爱女心切,不想亲女嫁给‘凶神恶煞’的武夫吧。”


    薛靖瑶冷静地说着话,甚至还有心思埋汰了自己亲子一句。


    姜锦的心情却有些复杂,她躬身,左手紧把住右手拇指,叉手一礼,道:“无论如何,我都要多谢大夫人挂心我的事情。”


    薛靖瑶不以为意,道:“我看过那夫妇的画像,你生得并不像他们。或许有别的问题,只是暂且还查不出来。”


    “不过,我倒是还查出来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她顿了顿,继续道:“云州附近有一条荒废的山道,我的人在那里,查到了私开铁矿的痕迹。”


    ——


    河朔这地界,很难有太平的时候,战火频繁到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还要麻木。


    不出几月,春末夏初。


    裴临最近很清闲。


    那一箭保守起见,起码也是五石弓才能射出来的,再加上位置凶险,他尚在恢复,一时动不得武。


    当然,不用动武的事情要做的还有很多,这个清闲也只是和他自己之前相比。


    除此以外,裴临还有一件事要做。


    姜锦把那男孩儿接回了家中,找人给他像模像样地打了剑、造了弓。


    她近来很忙,而在武学开蒙上她又不甚信任自己那点底子,不想耽搁薛然,便时常把他丢给裴临。


    之前姜锦看薛然的个头,以为他怎么都快八/九岁了,结果一问,居然才刚满七岁,一时有些感叹。


    “待到他长成,身量估计也很可观。”看着正扎马步的薛然,姜锦再度有感。


    正值傍晚,裴临正在院中喝着茶,偶尔分出眼睛去盯一眼薛然扎马步。


    他放下茶杯,瞥了一眼刚来的姜锦,问:“接人回去?”


    姜锦点头,又道:“对了,晚上有人要请我们一起吃饭,可要去?”


    裴临扬眉,问:“谁?”


    真是惜字如金,姜锦腹诽,她说:“崔望轩起的头,还有其他几个人吧,都是我们脸熟的。”


    “什么由头,你可想去?”


    姜锦嗐了一声,道:“这些人天天凑在一起吃酒赌钱,哪要什么由头?不过我确实是想去的。开春以后,我一直在推,这下又邀约我们,再推也不好了。”


    况且就算之前交情寥寥,在一起守城拒敌之后,现在也能算是朋友了。


    闻言,裴临颔首道:“等这炷香燃尽再走。”


    姜锦点点头,在石桌对面的冷凳子上坐下。习武最忌因故打断,确实该等小薛然扎完这回。


    她打量着薛然额上滚落的汗珠,看他眼神几乎和入定了一般死死定在前方,心下赞许。


    姜锦在打量薛然,裴临却是一直在看她,只是她扭过了脑袋,他充其量只能观赏到一个圆润的后脑勺。


    这边等薛然扎完马步耽误了一会儿,待姜锦和裴临一道,把薛然送回她家去之后,再一转身,忽然发现门外有一道幽怨的身影。


    “这么晚还不来,难道是要爽约不成?”崔望轩驾着马,怨妇般从转角走来。


    又是他。


    裴临心平气和地等姜锦先开口。


    果然,姜锦翻了个白眼,道:“耽搁了一会儿罢了,走吧。”


    三人诡异地同行前往酒楼,姜锦被夹在中间也不尴尬,倒是崔望轩的碎嘴还是没停。


    “啧,你们刚刚还真像一家三口,还带着个娃儿。”


    闻言,裴临动作一滞。


    和碎嘴子相处,姜锦嘴上也有些没遮没拦,“别,我和裴校尉可真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孩儿。”


    生死大事都经历过了,从前的那些小龃龉便也显得微不足道了起来。私底下崔望轩找过裴临道歉,裴临态度冷淡,倒也没再说什么。


    其实真要说起来,裴临未必不觉得那次粗陋的陷害是一件好事。


    至少……


    他瞥了一眼在马背上笑得前仰后合的姜锦。


    至少叫他知道了,她确实是担心着他的。


    骑马几步路的功夫,酒楼便到了。都是粗人,也不讲什么私隐,直接在大堂要了一桌酒菜。


    宋子显还有其他几个人已经喝上了,就等人来全了动筷。


    今日的崔望轩格外兴奋,他之前作战有功也受了擢升,此时多灌了点马尿醉意上头,一脚踩在长凳上,举杯高喊道:“今晚小爷我请!”


    旁边人哄笑,七嘴八舌地开口啐他。


    “真了不得,不晓得受了多少赏哦!”


    “崔望轩,你可得说到做到啊!”


    宋子显瞄了一眼正在吃瓜看戏的姜锦,又瞄了一眼她旁边插着手的裴临,心下感叹。


    哎,这事闹的。


    每个人性格不同,有的人伤心了呢,反而还会来劲,用夸张的声势掩盖。崔望轩显然就在此列。


    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便有人继续起哄,撺掇崔望轩道:“哎呀崔兄弟,你手头既宽裕,牌九还是骰盅,你选一个吧!小二——”


    虽然说禁赌,但一桌人之间赌得不大,客人要这些东西,小二还是会给的。


    店小二端着一盘骰盅来了,姜锦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眼神就已经下意识飘了过去。


    这辈子忍到今天还没破戒,她实在是心痒痒手也痒痒。


    瞧见她的眼神,裴临微微勾起了唇角。


    互通心意后,尽管与她的相处并没有发生什么实质的改变,但他至少不必再强行压制相处时这一点雀跃。


    亦不必担心她回头,撞见他的眼神。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裴临想。


    崔望轩和小二大声耳语:“塞他们手里!今天酒桌就是战场,谁都别想下来!”


    末了,他挠挠头,看着姜锦,朝小二补充一句:“对了,这位娘子除外,不要给她骰盅。”


    人总是追求感官上的刺激,桌上原本就热闹的气氛更是喧腾。


    裴临话少,但也不是哑巴,他看着姜锦眼巴巴的眼神,心下觉得又好笑又可爱,在热闹的气氛感召之下,没忍住说了句玩笑话。


    “博戏之道,姜校尉可是个中好手,这是怕给了她骰盅,叫她把彩头全赢了过去?”


    席间气氛本正热络,划拳的划拳、摇骰子的摇骰子,可裴临这边话音还没落,桌上所有人便都停了动作,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他。


    气氛骤变,裴临抬眼,挟着酒杯的手一顿。


    崔望轩先是一愣,既而弱弱开口道:“裴校尉,你在说什么啊?姜校尉她从来不赌钱的,营中的大家都是知道的。”


    被夹在指间的酒杯骤然翻覆。


    裴临愕然。


    他缓缓偏头,对上身侧姜锦的眼神。


    这一瞬间,他才知道,什么叫如坠冰窟。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修+补)


    她的目光沉静而疏离,像岁尾封冻的冰层下、仍在汩汩而行的河水。


    姜锦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脑海中本不再紧绷的那道弦猝然惊断,耳畔阵阵嗡鸣,裴临神情冷峻紧绷,颈后却在发寒,脊背上的冷汗已然浸透衣衫。


    前世,她摇着骰盅能把一桌人赌趴下,他一时多话,浑然不觉这辈子她有意克制,再未沾染这些东西。


    那……


    除却前世之人,谁会说出这样的话?


    姜锦的眼神还未偏移,她似笑非笑地看着裴临,戏谑地重复他刚才的话:“博戏之道、个中好手?”


    她的唇边犹有笑意,眸间却冷到不能再冷。


    只这一瞬,裴临便回过神来。


    她知道了。


    她什么都知道了。


    姜锦缓慢扬起下颌,眼睫轻垂,就这么傲慢地俯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此话怎讲呢?裴节度……”


    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尾音,喊了他一声,裴节度。


    姜锦收回目光,低低笑了两声,眼瞳中尽是嘲弄。


    好遥远的称呼,连姜锦将这三个字唤出口,神色都有一瞬恍惚。


    遑论裴临。


    酒楼喧杂,裴临却能听得见自己轰然的心跳,有什么东西,也正伴随着战鼓般的心跳一点一点垮塌掉。


    他怔在离她最近最远的地方,一言未发,就像死囚等候铡刀落下。


    铡刀没有落下。


    姜锦别过了脸去。


    她很快恢复了平静,神色自若地开口,扯来蹩脚的借口打起圆场:“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裴校尉看我和各位厮混在一起,当然以为我和你们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了。”


    她很平静,平静到有些诡异。


    裴临的心却沉沉坠下。


    崔望轩不解,还想再问什么,而他身边的宋子显正在狂扯他的衣袖,教他闭嘴,崔望轩这才干干巴巴地把问句吞回去,道:“啊?好吧……你可还要酒,我叫小二他……”


    “不必,”姜锦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难称友善,她说:“我耍不来这些,空坐也无趣,你们继续玩儿,我先走一步。”


    崔望轩当然还要留人,旁边的宋子显白眼都快翻上天了,索性直接按下这没眼色的家伙的肩膀,站起来笑道:“姜校尉事忙,先走便罢,我们改日再约。”


    姜锦勉勉强强地笑了笑,她强忍住迁怒的冲动,几乎是拂袖而去。


    一桌子人面面相觑,裴临眼神黯淡,丢下酒杯追了出去。


    已近宵禁,外头夜风呼啸,姜锦顶着风、骑上马,径直往最近的城门奔。


    发现裴临重生之后,她固然是愤怒的,可是这样的震怒之中,到底有没有夹杂着一丝重逢的欢喜?她也不清楚。


    意识到这一点后,胸口就像堵着一团烧得烈烈作响的火,直把姜锦灼得眼眶泛红,几欲迎风落泪。


    城门正要落锁,好在守兵认识她,才得以赶在落锁前疾驰而出。


    姜锦在山间纵马狂奔,让冷风逼自己冷静下来。


    耳畔山风阵阵,可今生所历的一幕幕在眼前疯狂轮转,让她想清醒都不能。


    姜锦咬着牙,不许自己为他掉眼泪。


    可是……他怎么敢?


    她死死咬住下唇,却控制不住眼泪簌簌地掉。


    他怎么敢这样骗她?


    欺骗她的感情,玩弄她的真心,就这么让他快活吗?


    这一世那些让她动容的细节,就这么变成了一道那时他举箸毫不犹疑地挟向的鱼脍。


    让她恶心,让她反胃。


    空气中氤氲着丝丝缕缕的潮气,姜锦缓缓抬起轻颤的眼睫,目光空泛,望向今时的月亮。


    她竟不知,她除却一身血肉,到底还有什么好值得裴临图谋的?


    果然是她太傻,总把他那些和前世曾经不一样的地方归结于可能的改变。可若不是他经历过和她如出一辙的一切,他身上又怎会发生这样天翻地覆的改变?


    裴临怕是早就重生了,却生生瞒她到现在。


    剖开两辈子的真诚袒露给一个骗子,姜锦忽然不知道,自己和他谁更可笑一点。


    身后紧缀着马蹄声,清凌凌的月色映照之下,她脸上交错的泪痕闪着光。


    前脚起身,后脚裴临就跟了出来。


    她没聋,她当然都听得见。


    马蹄声始终没有远离,就像一道驱之不散的幽魂。姜锦扼紧缰绳,勒住马,却没有回头的意思。


    她不想见到他,也不想让他看见这些眼泪。


    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还是可以让她重蹈覆辙?


    两辈子都把她骗得团团转,很有趣吗?


    姜锦闭眼,深呼一吸,强压下去的情绪还是从话语中透了出来,她说:“滚,别逼我动手。”


    她连愤怒的眼神都欠奉。


    裴临动作一顿。


    这样的结果,并不让他感到意外。


    隐瞒重生事宜的日日夜夜里,他无数次料想过这样的结局。


    裴临垂下眼帘,只是神色终归寂寥,他说:“晚来风凉,回去再说。总不能在山里过夜。”


    温言慢语,好生体贴。


    他这般关怀的语气精准戳中了姜锦的逆鳞。


    她憎恶他所做的一切“为她好”。


    憎恶她病得快死了,他还要对着锅子边那几盘羊肉,轻描淡写地对她说,少食发物。


    她紧攥缰绳,几乎要将粗麻勒进手心腠里,可即便如此,还是忍无可忍。


    马背上,披着一身月光的姜锦,猛然掉转马头,高举起马鞭朝后一扬——


    夏夜湿漉漉的空气中,炸开了一记清脆的鞭响。


    长鞭的尾端堪堪擦过裴临鬓边,虽未卷破他的皮肉,但凌厉的鞭风却还是划过他的侧脸,在锋利的下颌之上留下一道醒目的红痕。


    她的发难来得突然,但以裴临的能力,这是无论如何都来得及反应的距离。


    就像那道流矢。


    掌心被反震到发麻,姜锦甚至分不清这种痛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她的幻觉,她只是直面着裴临的眼神,用最凶狠的语气冲他大喊:“滚——”


    逐影受惊、连连咴鸣,马背上的裴临却只静静地抬手,轻抚自己颊侧那一道发烫的红痕。


    她还有气要发,好事情。


    顶着姜锦几乎能把他灼穿的目光,裴临翻身下马,解了腰间挎着的佩剑、蹀躞带上的短刀,连绑在护手里的薄刃都除了。


    他揉动手腕,道:“枕戈待旦惯了,如此轻快,还有些不适应。”


    然后一步一步,朝马上的姜锦走去。


    ——武将自除兵器,几乎与举手示降无异。


    姜锦收了马鞭,眼神落在那记侮辱性的红痕之上,神情晦暗不明。


    她连嘲讽的假笑都扯不出来,只冷冷斥道:“你这是在摇尾乞怜吗?”


    幽深的夜色里,她可以很明显得看到,裴临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能继续走近。


    因为她已然拔剑出鞘,而锋利的剑尖正对着他的咽喉。


    与之而来的话音冰寒,“不要以为,我不会真的动手。”


    裴临垂眸,在剑光的反射中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他有想过她会是什么反应。


    他利用了她对旧情的眷念,精心罗织了一场骗局,她是一定会对他心动的。


    而朝夕相处,他也一定瞒不了一辈子。


    所以,当她发觉自己再度被蒙在鼓里,那丝丝缕缕的心动,足以让她判他死刑。


    她曾有多动容,此刻就会有多震怒。


    裴临略偏过些头,看向颈项前的那截寒芒。


    他抬手,两指钳住剑尖,却没有半点要退后的意思。


    下一瞬,这点寒芒忽然从他的咽喉前被收回了,裴临尚来不及反应,姜锦已经干脆利落地下了马。


    长剑翻转、剑意凛然,是要真刀真枪同他打起来的意思。


    都是在战场上搏过命的人,身体反应比脑子转得快多了,裴临大退几步,脚下步伐却依旧稳稳当当、未见慌乱。


    他稍一侧身,姜锦的第二波攻势已经伴随着她的冷言冷语来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刀口向内。”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现在就可以满足你。”


    姜锦并非玩笑,她不管裴临身上到底有没有兵刃、到底想不想还手,使出来的个个都是杀招。


    有那么一瞬间,她是真的想杀了这个骗子,再把他丢回那差点埋葬了他的山头上去。


    她纯粹是在发泄,招式没有章法,也不想有章法,眼见裴临步步退让,除却最基本的一些化招,什么也不做,姜锦非但没有受到安抚,怒意反倒更甚。


    是啊,他总是这样。


    对上姜锦眼神的瞬间,像是被冷水兜头一浇,裴临动作一滞。


    他看得懂她眼底的怒火,却读不懂其中的失望从何而来。


    分心的瞬间,姜锦的剑风已经将裴临逼得退到不能再退,无形中剑意仿若怒龙,就要直噬他的心口,她却突然收了剑势,闭着眼退后两步。


    裴临堪堪站定,他波澜不惊地吐出一口血来,抬手试了试唇。


    空手对白刃,对上的还是一个怒气冲冲的姜锦,在困守长安之前,她的本事本就不逊于他,与他算是各有所长,就算耽误了那几年,而那几年他依旧在战场磨练,眼下她重拾起过往的本领,他也没那么好招架住。


    裴临静静道:“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一些,我甘之如饴。”


    姜锦抬眼,眼底也是猩红的颜色,唇角却挂着笑,笑到眼睫都在颤抖。


    她说:“裴临,你知道吗,两辈子了,你只有这句话最像情话。”


    她汹涌的情绪比剑招更难招架,怔愣片刻后,裴临才缓缓道:“我还有话要说,如果……你愿意听。”


    掌心紧到发痛,姜锦用力敛去眸间扑朔的神色,冷然道:“好啊,我还真想听一听,你能解释出个什么花来。”


    裴临身形微晃,不知是受了内伤还是如何:“我没打算一直瞒你。若非中秋夜意外横生……”


    说着,他微微一滞,有些失神。


    裴临默了默,继续道:“不,不是意外,是我怯懦不敢面对,知你重活一世,不想与我再有交集,故而行此下策,想要等你我重新有了情谊,再缓和地告诉你这一切。”


    姜锦静静听完,戏谑的笑悬在眉梢,压都压不住。


    “可真是好算计。”


    姜锦笑了起来,她抬手,擦擦眼尾溢出的意义莫明的眼泪,对裴临道:“不过,裴节度果然有些自知之明,我确实不想与你再有交集。”


    她的神色骤然冷了下来,她说:“不止今生,纵然前世也是一样的。”


    裴临呼吸一窒。


    姜锦闭着眼睛,嘴角挂着倔强的笑,一字一顿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等你回来,我们和离。”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八个字,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哽了在心头两辈子的和离终于说出了口,姜锦的神色蓦然松快下来。


    她眼睫忽闪,继续用平静的语气说戳心窝子的话。


    “你以为是再续前缘,可我前世就想和你一拍两散了。”


    “那夜我躺在你身边,你像个死人一样,我不想连说和离这样的事情都等不来回应。可谁知道呢,一闭眼,我却再没来得及说那句和离。”


    轻快的语气,可哪一字哪一句,不是椎心泣血之言?


    心底隐痛一触即发,未曾淡忘的前世记忆涌入脑海,裴临深吸一口气,却无法说出一句能显得不那么单薄的话语。


    她早把身后事早预备的井井有条,似乎唯一放心不下的凌霄也有了交代,他以为……至少她不是抱憾走的。


    这样的念头,至少撑着他走过了最后那年。


    可现在,他却发现,她有遗憾。


    而她的遗憾与他有关。


    裴临恍惚。


    那时……他在做什么呢?为什么连枕边人想要与他和离都不曾知晓?


    是了,他总觉得时间还来得及。


    看着裴临眼底通红却一言不发的死相,姜锦别开了眼。


    她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淡然放下,可现在却发现,她从来就是斤斤计较的人,她忘不掉他的疏离,忘不掉那些居高临下的语气。


    姜锦仰起头,薄纱似的月光笼在她的下颌与颈间,她看着月亮出神许久,轻声道:“裴临,你还记得吗,你这辈子问过我一个问题。”


    裴临双目紧阖,久久难言。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这辈子被她救下、察觉她的重生和对他的抗拒以后,他问过她,是否只要不是她所想的那个人,都可以?


    裴临蓦地睁眼,薄唇边是自嘲的浅笑:“你已经告诉过我答案了。”


    并且……身体力行地践行了这个答案。


    无论是玩笑话里送出的月亮,还是轻吻的回应,给的都不是他。


    姜锦笑了笑,她漫无目的地甩了甩手上的马鞭,轻描淡写地道:“是啊,我早就不喜欢你了。”


    “这些话你爱听吗?满意吗?”她嗤笑一声:“我如你所愿。”


    没谁会比她更懂如何刺伤他。


    裴临眼眶发红,笑容却愈发深了。


    这些话不从她口中亲口说来,他总觉得还有转圜的余地。


    不过……


    “我不信。”


    他哑声说着,才迈动步伐,还未来得及向姜锦靠近,她便往后挪了几步。


    就像是在躲什么洪水猛兽。


    裴临盯着她的鞋尖出神,声音有些几不可察的微颤:“姜锦,难道你敢承认,这一次的心动里,没有半点移情吗?”


    许久未唤她的姓名,他连喊她名字都有些迟滞。


    “是,我承认,那又如何?”姜锦扬眉看他,“我注定是一个会为感情所牵绊的人,否则当初就不会在山上救你。”


    “即使此时此刻,我仍旧称得上对你留有感情,可那又如何?”


    姜锦顿了顿,认真地望进裴临的眼睛:“裴临,你不配。”


    哭过笑过,打过杀过,现在,姜锦无比清醒。


    如果说之前她还对裴临抱有一丝希望,现在,她才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彻底。


    隐瞒重生,和上辈子裴临用为她好的理由将她蒙在鼓里,本质是一样的。


    是她太天真,以为看到了他的改变,可自始至终,眼前的这位都没有变过。


    一以贯之的自负。


    这样的人,不值得被爱。


    她的爱是宝贵的东西,他也是真的不配。


    沉默有如天堑,而裴临甚至没有再直视姜锦的勇气。


    她并不绝情,然而有情比无情,更让他难以招架。


    想要让无情之人回头,无非就是让她重新动心,可惜她对他有情,却仍然坚定的不选择他。


    他哑着嗓子问姜锦:“你想要什么?”


    姜锦身上的怒意已然褪去,此时的她目光甚至称得上和煦,只是周身气质依旧像化不开的坚冰。


    她认真地回话,却没有给出答复:“世人各半,另觅可耶……你瞧,这灵谷寺还真有些灵验呢。前世我们不信邪,两头犟驴非要凑一处,果然最后撞得彼此头破血流。”


    该说的都说完了,姜锦轻轻呼出一口浊气,道:“所以这一次,就这样罢。”


    恨也好爱也好,她没有那么多的力气再去沾染。


    天边渐渐暗沉,月亮大半隐没进阴翳的云层,眼看就要下雨了,姜锦收回了目光,她转身,正要翻身上马,忽被身后之人抓住了衣袖。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得见他说:


    “至少……给我一次补偿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修了不少地方,重新整理了一下情绪,宝贝们可以重新扫一眼——1.19


    又修了,不修了_(:з」∠)_——1.28


    第58章 (修)


    话音未落,有豆大的雨滴从天穹砸下。


    下雨了。


    夏天的雨总是来得这样突然。


    姜锦低头,垂眸看着他攥在袖角上的手指。


    骨骼分明、青筋微暴,他在用力,却是徒劳无功。


    在她推开他之前,裴临便收回了手。


    姜锦觉得有些好笑,她没再顾及,连铁蹬都懒得踩便飞身上了马。


    她跨坐在马背上,像是要走。


    裴临却连挽留的理由都找寻不到。


    马蹄哒哒,没走两步,她却忽然就这么停在了他身边,对他说:“好啊。”


    她稍加停顿,瞥了一眼裴临脸上变换的神色,才继续道:“只要我请教的问题,你能给我满意的答案。我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裴临脸上并无喜色,他知道,这会是一个陷阱。


    她分明不愿回头,却还是许下这样诱人的诺言。


    说明……他给不出她想要的答案。


    姜锦问:“你后悔吗?”


    “痛心伤臆,今不敢忘。”


    “那你痛心的是什么?”姜锦的眼神仿佛利刃,要将他的灵魂悉数洞穿:“懊悔的是没有把事情安排得天衣无缝,没有治好我,而不是替我安排了这条路,纵容那一箭朝我袭来,对吗?”


    从她居高临下的角度,裴临瞳孔中的颜色大半都被他的眼睫遮去了,看不真切。


    他平静地开口,作答:“是。”


    他果然没有否认。


    姜锦笑说:“瞧,你分明不是会去撒谎的人,哪怕是这种时候。先前却瞒了我这么久,我猜……或许是与我身世有关。”


    裴临抬眸,死死盯着她的双眼,说出口的话却温柔得好似叹息,“你激我良久,只是为了试探一个答案。”


    细密的雨丝将他周身笼上了一层薄雾。姜锦看着他,耸了耸肩,未置可否。


    “不然,我凭什么要在这里和你分辨这些无意义的话题?”姜锦满不在乎地道:“你这样的态度,已经告诉我答案了。”


    雨丝拂乱了姜锦的发丝,却没有动摇她的心,隔着潇潇的雨幕,她看着眼前的裴临,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启唇,在雨声中轻声道:“你到现在后悔的还是没有算准,而不是左右我的人生。”


    “可人心,是最算不得的。”


    “裴临,你瞒我太多。所以现在,我对你的怀疑也太多。”


    “前世那一箭,当真是意外吗?你到底知不知道箭镞上有毒?又或者如果没有那一箭,你会不会安排一些别的意外?”


    姜锦话音落下的瞬间,天际雷光乍闪。


    雷声轰隆,铅云滚滚如涛如瀑,雨滴在疾风中敲打脸颊,气氛压抑到极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裴临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明显的裂痕。


    轻飘飘落在鼻尖的那个吻,蛊惑他越错越深,让他舍不得从谎言构筑的幻梦中醒来。但自始至终,裴临都很清醒,没有人可以瞒一辈子,他再算无遗策也做不到。


    今日在谈笑中露出端倪被她识破,他虽猝不及防,可是却并没有觉得多么意外,甚至……


    他心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不必再瞒了。


    直到此刻,泠泠西风刮雨成刀,而姜锦的话比刀尖更狠,直戳他的肺管子,他才恍然发觉,不是她发发脾气、对他冷眼冷语几句这么轻巧。


    前世无论怎样,姜锦其实从来没有这样怀疑过他的真心。在以往的争吵里,他从来都知道,她说的那些都是气话。


    可是眼下,裴临望着姜锦澄明的眼睛,对上她认真的眼神,猛然惊觉,她是认真地在怀疑他,连同上辈子的感情一齐否定了。


    真切发生过的一切。


    他们有过的一切。


    是谁变了呢?


    是什么让她开始怀疑起这份真心?


    答案不言自明。


    裴临紧阖双目,任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长睫一路往下横斜交错,紧绷的痛楚从心头一路绵延至指尖。


    他的声音被夹在风声里,有些失真。


    “不管你相信与否,我确实没有通天的本领,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设计一支恰到好处的箭。”


    “若非箭镞有毒,那一箭不会伤及根本,本只需将养几月。是我自负……可以掌控一切。”


    这样的话无论怎样自我安慰,都难称体面。说话的时候隔着雨帘,裴临都不敢直面她的眼睛。


    将养几月……那……就是他想让她避开点什么事情了。


    也不只是冷雨浇的,还是发作一场后好了许多,姜锦已然冷静了下来。


    她垂眸,看起来似乎很伤心的样子。


    按凌霄所言,裴临以身受过,连同她所中毒的滋味一起品尝,更是在最后放弃了自己性命。


    只是何必呢?她不会动容了,所有的事情。


    姜锦的话音同样模糊在雨声里,夹杂着若有似无的叹息。


    “这样啊……那这辈子……”


    “你知道我的心结所在,如果……我是说如果,用上一点小小的苦肉计诱引我,是不是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裴临看出了她的用意。


    她无非,就是要把那些所有有过的感情全都踏碎。她是在告诉他,这就是他应得的报应。


    激烈的情绪潮水般褪去,裴临也已冷静下来,他深深呼出肺腑中的浊气,道:“你可以猜疑,是我活该。”


    姜锦乜他一眼,轻笑:“是啊,你这样自负的人,就算真心被践到泥里,也是活该的。”


    重活一世也不会突然转性,见裴临不语,她波澜不惊地走了,再不留恋。


    天已经很晚了,雨越下越大,姜锦本来只是想出来喝点冷风,一个人清净清净,并没有赌气淋雨作践自己身子的想法。


    她比谁都珍惜自己自由而健康的每一呼吸。


    直到身后之人再度追上她。


    淅淅沥沥的冷雨中,裴临对她说:“我会试着懂你一点。”


    姜锦没有犹豫,径直横剑擦过他的脖颈,光洁的剑刃倒映出他轮廓分明的下颌,雨珠簌簌滚落。


    已经是面对毫不相干的挡路人的态度了,她下颌微抬,不耐烦地收剑入鞘,道:”我不需要你懂。”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修)


    这个世上,谁又敢说自己真正懂一个人?


    哪怕是朝夕相处的密侣也做不到。


    可是人总是会在感情的作用之下,期待一些不切实际的心心相印。


    姜锦当然期待过,若是这话是裴临上辈子说予她听的,她估计嘴上埋怨、心底还是会忍不住雀跃。


    只不过现如今,她早就没有这样的念头了,听了他的话,她只想发笑。


    姜锦骑在马背上,高昂着头,任雨水浸湿了她冰冷的面庞,毫不留恋地拂袖而去。


    在她身后,裴临望着她直挺的背影,整个人灵魂出窍似的,被冷雨浇得浑身透湿也没有反应。


    她比之前理智太多。


    或许真的是吃一堑长一智吧,这一世,哪怕在他浅浅尝到的甜头里,她也始终是游刃有余的,那些应允、那些浅尝辄止的吻,都是由她掌控。


    她允许自己有感情,但都得在她的掌控之中。她控制着自己不再全情投入,仿佛这样,再遇到突然的变故,也可及时抽身。


    事实上,姜锦确实做到了。


    她走得毫不留情,连背影都透着决绝。


    裴临知道,她不是在说狠话,她向来说到做到。


    他从未觉得眼前的一切如此棘手过。


    没来由的,裴临忽然就想起了前世,在与姜锦成亲之前,她兴冲冲地带他去庙里求的那支签文。


    ——虽用心机,不合则叵;世人各半,另觅可耶?


    似乎也正好印证了前世今生,他们的潦草收场。


    他费尽心机,却只将她越推越远。


    可惜……


    裴临攥紧了手中的剑柄。


    他不会放手的。


    至少,他不能再让她被裹挟进滔天的巨浪里。


    听见胯/下的逐影不满地打着响鼻,裴临稍稍回过神来,他提转马头,往山门外寺庙的方向而去。


    ——


    这座寂静的古刹,名唤灵谷寺。


    姜锦是第二回 来这里了。


    前世是为了求签,这辈子只是为了避雨。


    长明灯在绵绵夜雨中依旧亮得堂皇,姜锦下了马,发髻湿答答的,坠得头皮疼,她索性把发丝散开,重新挽了一个低髻。


    叩响门上的铜环后,有守夜的小沙弥为她开了门。


    她说道:“这位小师傅,我打马从这边过,夜半突然下雨躲闪不及,可否行个方便,让我进去避雨?”


    小沙弥扫了姜锦一眼,见她肩上都湿透了,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随我来。”


    灵谷寺常有香客留宿,也有善众会来庙里帮忙做事,空置的厢房不少,姜锦谢过沙弥,在房中歇下。


    湿衣沉重,姜锦解下外衫。好在已经入夏,天气不凉,解了衣衫也不至于风寒。


    屋内有干净的巾帕,姜锦绞了会儿湿漉漉的发尾,正要卧下,没多久,忽听见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裴临的声音传来,他正低声对引路的沙弥道了声多谢。


    还真是冤家路窄。


    姜锦动作一顿,心头又是火起。


    她真的不想再见他,以至于到了听到他的动静都烦躁的地步。


    理智上,姜锦却也知道他出现实在是合情合理。


    她要避雨,他自然也要,这附近就这么一处地方好落脚,巧合罢了。


    姜锦没太在意,心底却还是难免有些担心会被他发现纠缠,听他似乎在隔壁宿下,而那窸窣的响动一会儿便停了,姜锦这才放下心来。


    她想得倒是很明白。


    裴临对她到底有几分真情她不懂,但人总是会对没有得到的东西念念不忘,他希望她对他是有移情,她反倒觉得,他对她倒极有可能是上辈子的牵绊放不下而已。


    放一放吧,放一放,再浓酽的情绪也会淡去的。


    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不要再有牵扯是最好的。


    屋外雨仍在下,想起方才在雨中所说的那些话……姜锦几不可察地轻叹一气。


    那些伤人的言语,没有为了沤裴临而蓄意夸大。


    事实上,她对他的怀疑,远不止那些。


    之前,薛靖瑶除却那枚玉扣的来历,还告诉了她云州有人在私挖铁矿,几乎可以板上钉钉地说就是裴焕君的手下在做。


    凌家被劫镖一事,似乎也是因为他们替裴家的那个姨娘送了些什么东西,被人盯上了要灭口。


    绕来绕去,都绕不开裴焕君此人。


    这位……她养父的旧友?她名义上的义父?


    姜锦还记得,这一世她初到云州刺史府不久,裴临不知道以何名目,也出现在了那里。


    她相信他,尽管他倨傲、自负、眼高于顶,可正是因为这样,她才觉得他不会骗她。


    可现在,这样的信任荡然无存。


    姜锦忽然看不懂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了。


    或许她也从来不懂他。


    纷乱细节在她脑子里都快纠结成了个线团,乱糟糟的,没有头绪。


    想着想着,她的上下眼皮就黏在了一处,渐渐睡下了。


    而一墙之隔,裴临靠坐在墙上,他脊背微佝,听着墙那边逐渐均匀的呼吸,就这么坐到了天明。


    ——


    晨起,姜锦留下些香火钱,马不停蹄地就往城内赶。


    她现在并非孤身一人,她有自己的牵绊。


    凌霄和小薛然如今都和她住在一起,凌霄的二哥凌峰伤着腿,也在她家暂住。


    姜锦想,她夜不归宿,连句话都没留,凌霄一定是急死了。


    察觉到主人归心似箭,俏俏把马蹄子都快蹬出了火星子。


    果不其然,听到姜锦回来的声音,门槛那边着急忙慌地就窜出来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见姜锦全须全尾地回来,没有什么意外发生,凌霄抚着心口松下劲来,她下意识要去帮她牵马,可惜被小薛然抢了先。


    薛然兴冲冲地道:“阿姐!我帮你拴大马!”


    小孩儿单纯没心眼,姜锦见状,微微一笑。


    凌霄倒是看起来忧心忡忡的,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姜锦,说:“姐姐,你昨夜……”


    姜锦的发间依旧留有潮气,好在她脸色看起来还不错。


    当然不错,昨晚可是痛痛快快地把话全说尽了。


    所以,她现在还有心情打趣凌霄,“凌霄,你听,你和薛然都这么叫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一个辈分上的呢。”


    姜锦顿了顿,也没再继续玩笑,而是认真地解释道:“放心,昨晚我没事。倒叫你担心一场。”


    是吗?可是她眼底分明还透着疲倦。


    凌霄抿抿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道:“快宵禁了,还没见姐姐回来,薛然也闹着要找你,我就去了酒楼。那些同僚说,你和……你气冲冲地出去了。”


    姜锦替她把话说全,“我和裴临。”


    薛然正在院中摸俏俏的马尾巴,凌霄拉着姜锦到堂屋坐下,给她斟了热茶。


    “姐姐,我现在当真是看不明白了,你们现在究竟是什么关系?”


    姜锦啜着热茶,淡淡道:“现在……是和离后,再无瓜葛的关系。”


    闻言,凌霄先是没反应过来,既而她瞳孔微缩,听明白了姜锦的意思。


    “他也……”


    姜锦轻轻点头,说道:“冤有头债有主,总归算不到无知无觉的他身上,但是现在不同。”


    “凌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真的很不想重蹈覆辙了。”


    她只字不提自己那一刻的震怒,凌霄却能想到姜锦会有多生气,她恍了恍神,许久后才叹了口气,道:“唉……男人可真都不是东西。”


    只这一句,凌霄没有再说下去,生怕又惹起姜锦不愉的情绪。


    拿得起就要放得下。姜锦本人倒也不是非常在意了,她去洗了头脸,换上身干净胡服,扭头就出来找小薛然。


    她对他道:“薛然,来。”


    俏俏是匹性子非常温顺的马儿,被薛然一直捋着尾巴上的毛玩也不烦。听到主人叫他,它还回头,拿脑袋怼了怼他以示提醒。


    姜锦看了想笑。


    还真是奇怪的缘分,都说物似主人形,也不知她的马怎么好脾气到这么夸张。


    薛然抬头挺胸,朝姜锦走了过来:“阿姐。”


    姜锦说道:“早上的晨功,以后就不去找大哥哥了哦,以后都我来教你。”


    薛然圆溜溜的黑眼珠里闪过一丝失望,他先是点头,既而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是师父有事吗?”


    相处月余,总是有感情的,这孩子冲裴临连师父都叫过了。姜锦稍加思索,还是觉得不能糊弄小孩,于是把事实掐头去尾地简单说了说。


    “他一直都忙,不是这个原因。”


    “那……”


    姜锦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后脑勺,道:“是因为我。是我现在想与他少些交集,只能暂时委屈你了。”


    薛然听了,咬着嘴巴点点头,他其实不能理解,但还是说:“薛然不委屈,薛然都听阿姐的。”


    姜锦并不知道养小孩该怎么养,完全是用对大人的心态对待他。听见薛然这么说,她也没再在意,带着他到院子里开始习晨功。


    姜锦自己都是野蛮生长练出来的,这些基础的东西属实是不擅长,她回忆着所见裴临是怎么教的,一步一步,甚是不熟络。


    今日是休沐的日子,不必去营中,所以昨晚崔望轩那起子人才敢喝那么老些酒。


    姜锦睡了个好觉,好生歇了歇,等到翌日再去营中时,她面色红润,看不出一丝一毫情绪大起大落的痕迹。


    她才走进来,便迎面撞上了崔望轩。这小子身上居然还全是酒气,也不知是喝了多少。姜锦微微蹙眉,刚退了一步,就听见他有些热切地开口了。


    “姜……”


    崔望轩还没喊完,声音忽就停了。


    姜锦偏头,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


    啊……是裴临。


    姜锦皱眉。


    好吧,她还是没那么豁达,至少此时此刻,她依旧有拿剑捅向他、叫他再也不能出现在她眼前的冲动。


    不过,会在营中遇到裴临其实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意外的是,他侧脸上那道鞭痕依旧醒目。


    他就这么堂而皇之的顶着它出来了。


    始作俑者微微吃了一惊。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那日她可没有留后手,裴临又存心任他发泄怒火,外伤不多,内伤却肯定不轻。


    而且,脸上还挂了彩。


    所以姜锦以为,他今日要么不来,要么也会稍作遮掩。


    裴临从两人身边擦过,并未停留,他的目光含蓄地从姜锦身边擦过,似乎连多看一眼都是奢求。


    可紧接着,一旁的崔望轩二愣子似的开口问道:“裴校尉,你脸上这是……”


    其实路过的都注意到了裴临脸上这道过于醒目的印痕,但像这般直接问出来的,倒只有崔望轩这一个。


    裴临脚步一顿,他肩膀微侧,缓缓侧过脸来,状似不经意地扫了姜锦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挑了挑眉,道:“一时不察,被夜猫抓了。”


    崔望轩一愣,直到裴临走了,他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姜锦倒是笑了,冷笑。


    前世他起家便是在范阳,如今她也不可能因为避开他就轻率地离开这里,两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他能就此打住,从此井水不犯河水自然最好。


    崔望轩倒也没傻到还感觉不出来这两位之间的暗涌,他面露难色,一脸的欲言又止。


    “那个……呃……你们……可是那天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我当时说错什么话了?”


    姜锦微微一笑,道:“你没说错,他也没说错。”


    崔望轩彻底在状况外,他啊了一声,紧接着便听见姜锦静静地说道:“他没乱说,我从前确实很擅长赌钱,一桌十来个老爷们儿也玩不过我,只是现在不赌了。”


    崔望轩挠了挠头,问道:“可是你从前才多大年纪?你今年……有十七了吗?”


    见姜锦睨他一眼,崔望轩恐她担心他觉得她年轻便轻视,故而赶忙摆手,道:“英雄出少年?不妨不妨。那姜校尉缘何又不赌了?这玩意儿可不好戒。”


    “只是想要对自己的掌控力更强一些罢了。”姜锦轻描淡写地说。


    重活一世,总要有些改变。实际地感受到自己身上与前世的不同之处,会让她心安一些。


    姜锦这边轻描淡写,营中的传言却愈演愈烈。


    她以明晃晃的女儿身混迹军营,当然会面临轻蔑和不屑的眼光,但她性子张扬明快,一手功夫漂亮,人也好看得肆无忌惮,因此,也有不少愣头青对她心生好感,只是无人敢说。


    开玩笑,就以姜锦眼下突飞猛进的速度,她的顶头上司、城防的主将刘绎对她都礼待有加,现如今可没有赵青山那种敢在她面前造次的人了。


    不过,当面的话不敢说,背后的绯言蜚语倒没少过。


    之前她和裴临走得太近本就惹人注目,前天夜里酒楼里他俩先后拂袖而去的事情,也顺风飘了十万八千里,再配上今早裴临脸上这道伤……


    最近无战事,大家都闲得慌,一时间,众人默契地脑补了一出河东狮吼的大戏,姜锦悍妇的声名远播。


    姜锦本人倒不知晓,不过就算她听见了,大概也只会挺高兴地笑笑。


    诸如彪悍之类的形容,在她这儿从来不算贬义词。


    她琢磨着的是另一件事。


    晚间,姜锦前往节度府,主动求见卢大夫人。


    婢子恭恭敬敬地来与她回报,说大夫人正忙,要稍等一会儿。


    姜锦抬头,看了一眼不算阴郁的好夜色,谢绝了婢子领她去内间稍候的邀请,索性就在回廊处等着。


    目光尽头就是那片池塘,时节正好,满池塘的不再是之前所见的残荷。


    一团团明艳动人的粉在无穷的碧色间铺陈开来,煞是美丽。


    姜锦望着荷塘放空,余光里,小池塘西面层叠的假山后,忽然走出一男一女两个人影。


    身形高大的卢宝川大步走在前头,散步也散出了行军赶路的气质。在他身侧的女子螓首低垂,姜锦好生辨认了一会儿,才敢确认这是裴清妍。


    若不仔细看,只觉得是盲婚哑嫁的新婚夫妇打破隔阂,重塑缘分,可姜锦远远看着,却实在从他们的相处中品不出什么恩爱的意味。


    月光笼在裴清妍的身上,她垂着眼睫,举手投足皆为刻意,眼里眉梢更是闪烁着算计。


    好在卢宝川是个脑子里没上弦的粗人,一点没觉察出来。


    其实若不是姜锦见过前世他们真心相处的模样,大概也不会觉得有哪里奇怪。


    前世,裴清妍娇气不改,满腹小心思,纵然和卢宝川有前头的缘分,嫁过来之后的日子也依旧是不习惯,卢宝川又不常能回来,两人之间磕磕绊绊。


    到了后来,卢宝川的眼疾恶化,从夜不能视到彻底瞎了,所有人都觉得,裴清妍这种眼高于顶的贵女,很快就会心思浮动、另做打算。


    可她没有。


    卢宝川双目尽渺之后,裴清妍便一直做他的眼睛,再未分离。


    这辈子……她虽然也在卢宝川身边,可是很显然,她只是为了自己不要活得太狼狈,至于以后如何,那是谁都预料不到的事情了。


    此时想来,姜锦倒也不是为他人的感情而伤怀,只是终归为难以捉摸的命运叹了口气。


    婢子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姜锦抬头,听她温言说,大夫人那边叫她过去。


    姜锦收敛思绪进了院中。


    她没有啰嗦,直抒胸臆。


    薛靖瑶坐于上首,腿上的羊毛小毯子换掉了,改成了张轻薄的纱被,想来是夏日天气转暖,她腿上的旧伤也好受了些。


    她波澜不惊地开口回道:“哦?你想回一趟云州,再去一次刺史府?”


    姜锦颔首,道:“先前来范阳的路上,我偶然救下的那个女子,是云州附近一处小镖局家的女儿。她父兄俱丧,先前她追查报仇,查来查去,查到和刺史府的一个姨娘有关系。”


    “大夫人先前也告诉过我,云州附近有私挖铁矿的痕迹。这么多林林总总的细节堆积在一起,或许回去一趟,我就有办法找到些什么线索。”


    “下月望日,是我养父姜游的忌日,用这个理由,我回去一趟合情合理。”


    薛靖瑶在认真思考她的提议。


    之前她想安排人潜入裴焕君的府邸里查些东西,加上怕打草惊蛇,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始终没能成功。


    若是能名正言顺地在这刺史府里呆上几日……确实是有利的。


    薛靖瑶微微抬起下巴,她与姜锦对视,旋即道:“如果查出来些你不愿接受的事实,你届时可会如实相告?”


    姜锦歪了歪头,看起来有些伤脑筋的样子,她说:“大夫人,我生平最恨被旁人蒙在鼓里,只要是真相,无论如何我都可以接受。定不会有虚言。”


    薛靖瑶摆摆手,道:“那便依你所言,细节处我会盘算好,到时再派人知会你。”


    人的立场总不会是一成不变的,薛靖瑶的言外之意,姜锦也能听明白。


    她如今算是被信任的那一方,否则也不会在城防中有一席之地了,正因如此,所以薛靖瑶也不可能让她孤身前去,无论是出于帮手还是怕她与危险的势力有私,一定会遣人与她一起的。


    情理之中的事情,姜锦淡然点头,叉了叉手,道:“多谢大夫人体恤。”


    ——


    回去之后,天色已晚,姜锦骑在马背上,看见她家门槛上蹲了个小孩儿,遥遥眯起眼一看,便瞧出来是薛然。


    “一直在等我?”姜锦一记后踢跳下了马。


    她还未站定,薛然便兴冲冲地跑了过来,主动要给她牵马。


    听姜锦问话,薛然点了点头,还有些不好意思,他说:“没有等很久,只等了一小会儿。”


    姜锦可不信,她方才都瞧见了,这孩子从门槛上站起来的时候,腿似乎都有些麻了。


    她和薛然并肩往马棚走,很是把他当成大人来对待,她问:“可是急着练武?”


    薛然犹豫了,最后还是说了实话,他说:“如果我说是,那阿姐会不会觉得我很没有良心,都不想着你,只想着练武?”


    姜锦道:“当然不会,我们日日都见面,有什么好念着的。”


    她顿了顿,没有回避薛然之前的遭遇,她说:“我知道,你是想为爷娘报仇,才如此急切地想要强大起来。”


    “来,我们这就开始。”


    薛然重重点头,稚嫩的瞳孔中透出坚定来,这些日子里,无论多辛苦他也没喊过一声累。


    姜锦盯着他练武,心里琢磨着怎么弄才好。


    她闲暇不多,过阵子还要去云州。凌霄也暂时帮手不上的,她的二哥受的伤不轻,光照料他便已经很辛苦。


    只好去武馆请个师傅回来了,姜锦叹气,薛然这孩子天赋异禀,若是半桶子水来教反倒是误事。


    习武之人最看不得好天赋被浪费,姜锦也不例外,但如今也只好先这样了。武学之道一日都不可荒废,她这边总顾及不上也不是个事儿。


    翌日,上值之前,姜锦去了一趟附近的武行,给薛然请了个师傅回来。


    没过几日,薛然便吞吞吐吐地和她说了自己这两天的感受。


    武行的师傅也找了姜锦,真诚建议她换更厉害的人来,以免耽误孩子。


    姜锦有些纠结,最后,她一拍脑门,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


    晨起,裴临在院中的梨树下,练了一整套拳。


    伤其实还没好全,但他显然不是闲得住的人,没有现在就去抓十几斤重的长/枪舞它个猎猎生风,就算他尊重那一箭了。


    裴临的视线掠过武器架上、枪头上缠着的红步,手心有些痒痒,正想好歹拿来掂一掂,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他与姜锦不同,姜锦算是全然在军中任职,然而他当时揭榜进城到了薛靖瑶的面前,谈的却是交换的条件。


    一点在范阳境内豢养自己的私兵的权力,当然不只是拿杀几窝山匪这样的小事来换的。


    就连薛靖瑶当时命人所张那榜,也未必是真的要找人剿匪,更深一层的意味,也是想要拉拢发展新的势力。


    外敌来临,譬如突厥来袭,裴临自然当仁不让也要率兵上阵,但平素却不必像他头顶的这个职衔需要的那样,点卯上值。


    他独居在此,连个仆佣也未请,元松元柏要找他也不会敲门走正门,所以听到这阵有些不合时宜的敲门声时,裴临动作一顿,反手抓住了长枪。


    站在门外边的薛然半天没等到回应,一双小手便又握在了门外的铜环上,正预备着再叩一次门呢,门内忽然传来一股极大的开门的力道,小孩儿个头小身子轻,就这么被甩了进来。


    “师父……”薛然抬起头。


    见是姜锦救下的这小孩儿,裴临眉梢微挑,揪着他的后领把他拎起来站好,“薛然?”


    薛然眨巴眨巴眼,“师父,我想你了,我想继续和你学本事。”


    薛然生得可爱,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这样眼巴巴地说话,换个人来,说不准心都要化了。


    但裴临显然不在其列,他对这种连他腰都够不着的小屁孩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若非他是姜锦所救,大抵不会多分出一点冗余的精力出来。


    说起来他和姜锦也算是一类奇葩,他因为生父不慈,眼里压根没有亲族之爱,而姜锦那养父比没爹还要离谱些,导致她和小孩相处的时候,完全都是把他当成小号的成人,并不知道该怎么正确相处。


    所以,见薛然如此,裴临亦未动容,他只是很快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忽而迈步往外,同时问道:“你怎么过来的?”


    她的住处距此不近,总不可能让小孩儿两条短腿量半座城下来。


    薛然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乖巧地回答:“是阿姐让我来的,她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一定不会甩锅的。”


    这是个什么辈分?她是阿姐,他倒成父了?


    裴临唇角一抽,可是脚步却在很诚实地往外迈,试图找寻她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裴狗其实是独立大狗,独居会自己洗衣煮饭:D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