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姜锦一时还没听明白凌霄在说什么,反应过来之后,她手里筷子差点都摔了,“凌霄,你放……放什么厥词!”


    凌霄笑得前仰后合,手上那碗炖蛋倒还捧得牢牢的,她说:“搏姐姐一笑罢了。倒是姐姐怎么重活一回,说话还变文雅了?”


    她扭着腰挪到姜锦身边,歪着脑袋蹭了蹭才作罢。


    凌霄重新端起炖蛋,满足地嗅着香油味。她感叹:“虽然重新再来,也还是会有很多遗憾。可是姐姐,我真的很开心可以看到你这么开心。你是健健康康的,再不会像之前在长安时那样……”


    话还没说完,凌霄就呸了一声,“呸——不吉利不吉利,那些事情,这辈子一定不会再发生在姐姐身上。”


    姜锦发现了凌霄眼眶里可疑的泪花,放下碗筷,勾了指尖去擦拭她的眼尾,道:“别怕,没什么好讳莫如深的。我常常想,如果人失去了那一份记忆,那还算是之前那个人吗?”


    “所以我们都记得,这是一件好事。”


    “可是我真的很怕,”凌霄在热食的蒸汽里抿了抿唇,说:“我现在都忘不了,姐姐走的那天,我有多难过。”


    凌霄和她感情深,姜锦一贯是知道的。人生中从来不止爱情,她和凌霄一起经历的风雨,绝不比她和裴临之间少。


    自从家逢巨变之后,凌霄不想再人为刀俎他为鱼肉,她渴求出人头地,建功立业,可是却偏偏在姜锦受伤要在长安静养的时候,选择放下这些,留在她的身边保护她。


    闻言,姜锦一阵恍惚。


    大限将至的时候,人肯定是有预料的,她对自己的寿数很有自知之明。


    那一晚夜幕降临,姜锦隐隐就觉得自己不好了。但当时的心情如何,再回想起已是云山雾罩,连她自己也琢磨不真切。


    她其实无有遗憾,重生这么久之后,对于那句没说出口的和离也没了什么执念。


    姜锦低头,舀了两口粥吃,“那你呢,凌霄。我走后……你……”


    凌霄吸了吸鼻子,恶狠狠地把炖蛋往嘴里塞,她说:“我把那谁揍了一顿。”


    姜锦“啊”了一声,继而又觉得非常合理。


    这确实是凌霄能干得出来的事情。


    她不免又有些好奇,问道:“那……他呢?我死了以后,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啊?”


    姜锦其实想问,裴临有没有为她掉几滴眼泪?


    凌霄居然沉默了,她咬着嘴巴,半天没有回话。


    见她犹疑,姜锦补充道:“他不会没几个月就重新再娶了吧?”


    凌霄立马瞪大了眼睛,她怒声道:“他敢!他要是敢这么辜负姐姐,我就把他剐了!”


    其实姜锦问这句话,不过是玩笑的成分更多,就等着凌霄吹胡子瞪眼说这句话呢。


    她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凌霄的背,随口又问了一句:“说起来,我以为你会很讨厌裴临。可是方才在走廊上看见他的时候,我感觉你没有像之前那么厌恶他了。”


    包括凌霄方才说的那句话,其实也很让姜锦震惊。


    要知道她从前的态度,一般都是“哪来的脏东西,也敢肖想我的姐姐”。


    她能说出“可以一睡”这样的话,已经称得上是对裴临大大地改观了。


    凌霄拿着勺柄的手微微一顿,神色看起来有些不自在,她缩了缩肩膀,道:“男人怎么都是一样的讨厌。”


    姜锦心念微动,她忽然问道:“在我死后,可还发生了什么?”


    “总之是一些不好的事情,”凌霄喃喃:“姐姐听了肯定会伤心的。”


    姜锦其实并没有那么好奇,听凌霄这么说,便也没有继续追问,她摸摸她的脑袋,道:“那我不问了,先吃饭吧,一会都要凉了。”


    凌霄低着头,努力吃掉了面前混了眼泪的蛋羹,她说:“其他都不重要,只要姐姐开心,这一世做什么都好。什么男人不男人的,只要能让姐姐开心,就是好男人。”


    在长安的那几年,不仅是姜锦的心结,更是凌霄心里过不去的坎。


    姜锦失笑,她说:“得亏你不是个男人,否则只怕也是个沾花惹草的主。”


    笑笑闹闹的,一晚上竟已过去了大半,瞧外头天色不对,怎么也该睡了,两人这才歇下。


    姜锦没回自己的房间,反正和凌霄歇在一处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这样晚上也方便照顾她。


    好在凌霄腿上的伤处虽然看着骇人,但其实只是皮外伤。在这家客栈休息了三日之后,她和姜锦便要启程了。


    走之前经过裴临的那间客房,姜锦稍有些犹豫。她在想,到底要不要进去和他再打个招呼。


    自打那一晚,他在酒后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之后,姜锦便没有和他再打过照面。


    将要叩门的手,悬在半空中。好巧不巧,门突然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姜锦抬眸,撞上裴临的眼睛,她下意识视线往下,便见他一身打扮,也像是要出门。


    既如此,姜锦微微一笑,退后两步,朝裴临叉了叉手,道:“先前之事,多谢裴公子了。山长水阔,来日再见吧。”


    她襟怀坦荡,面对他时一丝异样的心思也无。裴临瞧得分明,他压抑着深深望向她的冲动,也退后了两步,低眉颔首,叉手一礼,“姜娘子,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


    简单道别之后,他们便真的分道扬镳了。彼此都没有再过问对方的行程,仿佛真的从此往后,山长水阔,只能去等一个来日。


    ——


    两人没有急着走,她们先去了出事的那座山头。


    尽管凌霄说,上辈子她从匪窝里面逃出去后,再看时所有的痕迹都已经被人抹去了,而姜锦也记得,那晚所见的只有散落的镖车,并无尸首,她们还是再跑了一趟,生怕有遗漏的蛛丝马迹。


    姜锦攥着凌霄的手,一刻也不敢松,试图以这样的接触给她一点支撑。


    凌霄面色苍白,精神却还好。她抿着下唇,说:“果然。”


    果然这一片山野之中,已经再找不到任何发生过打斗的痕迹。


    “这背后必有蹊跷,不可能只是劫镖那么简单,”灭口二字太残忍,姜锦没有说出来。


    她看向凌霄,问出了心底一直以来的疑问,“我相信你也看得出来,那为何……前世你从来没有想过去报仇或者是如何?”


    凌霄其实是非常温柔的长相,垂下眼帘的时候,整个人仿佛都被淡淡的忧伤笼罩住了,她说:“我爹临死前,拉着我,要我不要报仇。我答应他了。”


    怪不得……


    姜锦明了。她爹肯定是了解这个女儿的,以凌霄的性格,若非如此,恐怕最后也是不死不休的结果。


    凌霄抬起头,强颜欢笑道:“我们走吧,在这里耽搁也没有什么用了。至少这一次,我还有机会再见到二哥。”


    再空乏的言语安慰也是无用,只有让她尽快和亲人重逢,才是真正的安慰。姜锦点了点头,没再多言,两人一道下山,启程去往范阳。


    姜锦虽然才来过范阳,但先前她那是被打晕了塞在车里,算不得真正来过。


    节度使的府邸在此,城中的守备显然就比云州要强上很多。城头上可见列卫守候,正值中午,姜锦甚至还正好看到他们在换岗。


    姜锦和凌霄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没有商量,但是彼此很快就达成了默契。


    是夜,月黑风高。


    卢府别院里,裴清妍静坐在窗前发呆。


    成婚数日,她还没有见过自己丈夫。那个据说青面獠牙的家伙没有回来,而她就只能惴惴不安的等待。


    她折腾的那些事情,卢府的人自然也都知道了。裴清妍不愿讨嫌,左右卢家也没有多在意这桩亲事,连新房都是现辟的,一点人气都没有。她就借口自己水土不服身子不适,先去别院中暂居。


    别院里人口稀松,倒给姜锦和凌霄行了方便。


    夜色下,她们自檐上悄然走过,敲晕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鬟两个,放倒了不中用的护卫若干,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溜了进去。


    几乎没有任何阻力,她们就这样潜入了这间别院,长驱直入前往内间。


    近似于猫踏在落叶上的声音传来,窗前的裴清妍不以为意,还以为是丫鬟来劝她吃午饭,恹恹道:“你放下吧,我还不饿。”


    “裴二小姐。”


    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裴清妍猛然回神,她腾地站起来,才看清外面来的是谁。


    “怎么是……”她嘴唇翕动,下意识往后退,想要叫人,才想起自己身边的丫鬟都已经被她屏退了。


    姜锦瞧出了她的害怕与心虚,原本心里那一点怀疑此刻也没了。她心下感慨,悄悄叹了口气,还是道:“才多久没见,裴二小姐不认得我了吗?”


    裴清妍哆哆嗦嗦地往椅背上靠,“你……你你是来报仇的吗?”


    姜锦身后,她不认识的那个年轻姑娘忽然嘲讽地开了口:“有贼心也得有贼胆,下手的时候怎么就不知害怕了?”


    姜锦压住了凌霄的手背,对裴清妍道:“二小姐,今日我并非来算什么账,只是回来找人。”


    “找人,找什么人?”裴清妍一愣,好在她脑子没坏,反应还是很快的,“你是说,之前那两个镖师吗?”


    姜锦点头。


    她原以为还要费些口舌,或者小小的恐吓威胁一下这个坏心眼的小丫头,没曾想裴清妍很快就打起了精神,主动站起来要给她们带路去找人。


    裴清妍自知理亏,见是姜锦来了之后连抬眼多看她一眼都不敢,一路缩着脖子,哪还有之前骄矜的样子。


    她咬着牙,道:“那两个镖师,吃的酒太多了,中药之后昏了两三日吧,我就把他们带过来先安置着了。”


    凌霄拳头都捏起来了,一面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哥哥,一面却还是因为姜锦,她没忍住,怒道:“下那么腌臜的药,裴小姐真是好手段!”


    裴清妍起初没明白,她偷偷斜眼觑了姜锦一眼,见她神色如常后猛然一惊,急急道:“什么腌臜药?我……我没有!”


    “我那日在酒水里下的,千真万确,只是蒙汗药而已!”


    作者有话说:


    凌霄:>p<狗男人下线第一天,撒花花


    ——


    第32章


    姜锦脚步一顿,她抬起略带讶异的眼眸看向裴清妍,“蒙汗药?”


    “我……”


    裴清妍原本只是不小心把真话脱口而出,可当她看见姜锦的表情像是一点也不在乎,立马真的急了,心一横,恨不得拽上姜锦的手跟她解释。


    “我……我原本想的,只是把你、把你迷晕了送来这里。千真万确,我并没有其他的打算,也更没有说下那些脏东西给你。”


    姜锦眉梢微动,面上却没有什么波澜。


    倒不是她快要立地成佛,被摆了这一道也一点都不介意。


    如果是一个陌生人对他下手,她都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受,但偏偏裴静妍前世同她算得上有旧,这才是最让姜锦难以接受的。


    姜锦叹了口气,压下蠢蠢欲动的凌霄,她说:“裴小姐,我们先去找人,好吗?”


    她不气恼,只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摆在眼前。


    裴清妍碰了个软钉子,喉间想要继续解释下去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她紧抿着嘴唇,脸颊上青一阵红一阵,就像是有火在烧。


    她捏紧拳头,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走在了姜锦前头,低声道:“我知道再说什么你们都不会相信我的,但真的不是我,我一定会查清楚还有谁谁在里面捣了乱。”


    姜锦没再多话,凌霄倒是深深地望了裴清妍一眼,眼神扑朔,不知在想什么。


    这处别院的装潢并不精致,从头到脚都透露着武将世家的粗犷,又因为裴清妍刚搬进来没多久,很多地方还来不及打理,眼下走过,触目所见甚至可以说得上萧条,和她从前在云州时的住处简直是天壤之别。


    单看这处住所,就知卢家的人对她是什么态度。


    姜锦心下感慨。


    很难说裴清妍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她好像坏也坏的不纯粹,反而把自己折腾到了如此尴尬的局面。


    不过,君子论迹不论心。无论上辈子裴清妍心里到底是怎么盘算的,至少并没有害她,所以姜锦不会否定上辈子的交情。


    但这一世,抛下心里的芥蒂,像从前那样和她成为朋友?姜锦扪心自问,她做不到。


    裴清妍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一路领着她们走到了一间厢房。


    她指了指里头,道:“那天的蒙汗药下得有点多,他们又把壶底的酒都喝得干干净净,足足昏了三日才醒。醒了之后,我原本是想要把他们放走的,可我又觉得你还会回来找他们,就先暂且把他们留下了。”


    裴清妍以为姜锦至少会和自己发脾气,可是并没有,无论她说什么,她都只是安静地听着。


    裴清妍忽觉没趣,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妇人发髻,沉默了。


    三人先后走进了这间厢房。


    咔哒——耳畔似有什么奇怪的动静,姜锦与凌霄对视一眼,循声走了过去。


    这间厢房正中有一棵两人合抱都抱不过来的大树。冠盖如云,树荫浓密,树冠间似乎有人影耸动。


    “老金、老金,你小心些。啊——有人——”


    凌峰和金水两人,以为自己是被扣住了,正在试图爬树逃走。听到有人进门的动静,凌峰脚下一滑,哐一下从树杈上跌了下来。


    已经爬到檐上的金水瞄了一眼,见势不妙溜之大吉,“兄弟!你垫后,我一定带人再回来救你!”


    好在这棵树不算太高,树底下也是松软的泥土而非青砖。凌峰灰头土脸地从树底下爬起来,他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忽然就被人一个飞扑给扑倒了。


    凌峰一个趔趄又跌坐在地,摔了个屁股墩。


    “谁啊,啊——”


    凌峰抻着脖子,刚试图掰过正死死抱着他的这位看清楚是谁,忽然就听见了哭声从他颈侧传来。


    “二哥……”


    这个声音,凌峰可再熟悉不过。他一愣,“小妹?小妹你怎么来了,你怎么会在这儿?是爹和大哥要你来找我,对不对?”


    “我前几日就想去找你们的,可是先前被下了药又被绊住了脚,走不了。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小妹,小妹你怎么不说话?出什么事了,你怎么在哭?”


    “是不是凌云那混球又欺负你了,你和二哥哥说,二哥哥帮你找他算账。”


    凌峰从未见过自家妹妹这幅模样,只是哭,一个字都不说。他越说越急,整个人都手足无措了起来,“妹妹,小妹……”


    一叠声的“小妹”里,凌霄颤声开口:“二哥,只有我们了。”


    凌峰瞳孔一晃,像是一瞬间就坠入了无底深渊。


    他打着哆嗦,问:“凌霄,你在说什么?”


    凌霄没有再开口,只是把他抱得更紧,紧到连肋骨都快要拥断。


    十几步外,姜锦已经不忍再听,她别过头去,可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


    其实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他也姓凌,眉眼间仔细看能看得出和凌霄生得相似……


    她退了出去,没有搅扰他们兄妹的重逢。


    裴清妍只是跋扈任性,并不是看不懂脸色读不懂气氛的蠢人,她不明就里地打量了一眼院中抱着的兄妹两人,也和姜锦一起出去了。


    兄妹两人聊了什么,姜锦不得而知,直到日头偏斜,她才听到里面的男声说:


    “你答应了爹不去报仇,可我没有。”


    ——


    小茶楼人声熙攘,二楼窗边的雅座,裴临听着元松元柏哥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你是没看见裴刺史那表情,哎呦喂,可真的是太精彩了。”


    “三郎不是要你别明着送去吗,你怎地还看得到他的表情?”


    “虽不是我亲手送的,但这种好戏我怎么能错过?我戴着斗笠,就蹲在旁边。我第一回 见人的表情能垮成那样,啧啧,想叫又不敢叫。”


    裴临在旁边,安静地喝着自己的茶。


    元松元柏本就是一母同胞的双胎,后来又一直跟在他身边,打娘胎里生出来,这还是他俩第一次分开办事这么久。


    元柏是弟弟,性子反而沉稳些,他咕咚咕咚牛饮了整盏茶,便开始和裴临禀报正事。


    “三郎,您让我查的那云州书院,这些日子已经查的差不多了。”


    “都不是什么秘辛。那些从云州书院走出去的仕子,都叫什么名字,去了长安之后又被举荐到何处任职,我都整理出来了。”


    裴临接过元柏递来的名册,一目十行地翻了几页。


    果然,和前世时的情形差不多。


    裴焕君举荐到长安的仕子,全都是无根无基、只能依附于他的人。此举为他博得了好名声不说,这些人到了长安,也只能再依附于他。


    可若只是如此,这些人也仅仅只是好拿捏而已,裴焕君凭什么觉得这些人会跟他一起去做砍头的事情?这背后一定还有操控的手段。


    “还有那姓顾的书生,我也查清楚了,”元柏挠了挠头,道:“从头到脚都无甚稀奇,他本是乡绅之子,早年间家中遭了难,他和母亲都被族里赶出来了,而后日子才过得那么艰难。”


    裴临听着,食指无意识地屈起,敲击着自己的虎口。


    元松在旁,忽然问道:“三郎怎么突然要查这些,倒像是两军交阵前,先派斥候去探似的。”


    “这么说,倒也没错。”裴临勾唇,似笑非笑。


    三人也没多寒暄,他们都不是有闲情逸致喝茶的人,不过找个地方好说话而已,很快就离开了茶楼。


    元柏还记得那日在山中,循着杀手留下的痕迹要去找人,却发现那些人已经被裴临清扫干净了的事情。


    他眼巴巴地看着裴临,道:“三郎,你那时可答应了我,等这次的事情办完了,要和我过过招,也要好好再点一点我和元松的。”


    重活一世,最明显精进了的地方就在武艺拳脚之上。裴临也没忘那时随口允下的诺言,他拿上剑,准备找个空旷地方好好练练。


    元松看到裴临手持着的剑,微微有些讶异,他说:“这把剑……我记得当时,不是落在了一个女子的手中吗?三郎还说送给了她,怎么又……”


    他那时多嘴问了两句,从裴临那得知拿剑的那个女子便是之前救下他的猎户女。


    佩剑的含义不言而喻,元松还以为是裴临红鸾星动了。


    元柏道:“你看错了吧?这把剑从启蒙时就跟着三郎,从不离身的,怎么会落在什么女子的手中?”


    裴临似笑非笑,他抓着剑的中段,抛起来掂了掂,轻描淡写地道:“你没记错,元松。”


    松柏俩兄弟交换了一个不太默契的眼神,旋即便听到了一句更另他们震惊的话。


    “想要赠剑,奈何……有人不稀罕。”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用“不稀罕”三个字来形容,都算是裴临给自己脸面上贴金。事实上,姜锦何止是不稀罕,简直是退避三舍。


    裴临不会开玩笑,是以元松的眼睛都快瞪掉下来了,他夸张地扶了扶自己的下巴:“想当年在冀州,心许三郎的贵女不知凡几,一个小小猎户女,她是不是不知道赠剑的含义啊?”


    裴临皱了皱眉,尽管这样的玩笑话哪怕落在姜锦耳朵里,她估计也不会在意,但他就是听不下去旁人因为她的身世低微而轻率的语气。


    所以再张口时,他的语气已经很明显的不好了,“有的话,不要让我再听见第二遍。”


    裴临很少把话说得如此直接,元松一听,立马乖觉地收声,纵然更好奇了,也一个字都不敢再问。


    笑话,再问那不是自寻苦头?


    只可惜他的反应已经慢了半拍。


    三人找了个山野空旷处对招,裴临一把剑对他们兄弟二人。元柏都还好,没吃太多苦头,元松却被针对得气喘连连,连声告饶。


    “三郎、三郎!留条命,今年才刚开始呢!”


    裴临清楚自己是在借题发挥,迁怒罢了。


    能握紧手中剑的瞬间,他的内心却是平和的。大抵这就是重来一回的底气,那些从前的经历原原本本地塑造出了一个如今的他,战场上喝过的风饮过的沙,也都变成了他眼下愈发精进的剑招和睥睨的气场。


    再折腾了一会儿便收了剑。他脸不红气不喘,连额前的头发都没来得及乱。


    相比之下,元松元柏就显得狼狈了不少。可这么一收,元柏反倒不乐意了,他忙道:“三郎,这就打完了?我们再来一轮吧!”


    这家伙是个武痴,脑子里一贯只有练武这一件事。裴临微微一笑,收剑入鞘,道:“走,我们换个地方打。”


    “什么地方?”


    裴临放眼向北望,淡淡开口:“范阳。”


    ——


    早春天气晴好,夜里天上的星斗都是璀璨的,和冬日绵延着的阴霾全然不同。


    裴清妍觑着一旁姜锦的神色,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开口道:“你……还好吗?”


    姜锦抬手,用手背揉了揉发僵的脸。


    她原以为再和裴清妍说话时难免会憋着火,没曾想开口时,却是她自己都没有料想到的心平气和。


    “我还好,多谢二小姐关心。”


    就连她的丫鬟此时都不叫她小姐了,她们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和所有人一样,唤她卢少夫人。两相对比之下,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裴清妍嘴一瘪,有点委屈。


    姜锦能看得出来裴清妍对凌霄和凌峰之事的好奇,然而她没那么好心为她解惑,更没那个兴趣拿凌霄的私事来说嘴,是以姜锦只是沉默着,立在檐下等他们恳谈。


    不论如何,尚有亲人在,总归是一件好事,人有了顾忌,也才会有牵挂的情愫,面对苦难的时候,也才有走下去的动力。


    直到月头偏斜,天边流云悄散,厢房内声音渐息,姜锦有些担心凌霄的情况,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叩开了这扇门。


    脚步声靠近,姜锦便见泪痕满面的凌霄低垂眼帘,徒劳无功地遮掩着鲜红的眼眶。而她身后,她的二哥凌峰见是姜锦进来,哐哧一下就要给她跪下了。


    “多谢女侠救下家妹!我……我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女侠的恩情。”


    姜锦视线游移,她本就心中有愧,更是不会受这样的大礼,快步上前扶住了凌峰。


    哪曾想,凌霄居然在旁边狠狠拧了一把她二哥的胳膊,恨恨地道:“来世?二哥你怎么就不敢说今生?”


    相似的五官落在不同的轮廓上,也是截然不同的长相,凌霄眉眼温柔,凌峰却生得就是一副老实人模样,脸上一点多余的光彩都没有。


    他颤颤巍巍地握住了凌霄的手,说道:“这条命,今生要为父兄报仇,女侠的恩情只能等到来世再报。”


    见凌霄气得要炸了,姜锦赶忙上前道:“天色已晚,先歇下再说吧,还未宵禁,外头应该……”


    裴清妍却忽然站出来开了口,她鼓足勇气道:“再出去也晚了,为免折腾,不若就在此处别院休息。”


    姜锦有些惊讶裴清妍会这么说。


    感受到她的目光,裴清妍像是被踩了痛脚一番,急道:“卢家再不喜欢我,这里我还是能做得了主的。你们歇下,歇下就是,我去叫人送吃食和热水来。”


    说罢,裴清妍连拒绝的空档都没留,一溜烟就走了。


    姜锦顾及不到这位,她拿起凌霄的手,道:“我一直在,别怕。你也不要害怕做决定。”


    说罢,她给了凌霄一个坚定的眼神,便又把时空留给了他们。


    方才他们兄妹相认的时候,姜锦站在檐外,感受着细细的风拂过面庞,心里其实想了很多。


    重活一世,不止有她会想重新做选择。


    上辈子囿于悲痛,和对父亲的诺言,凌霄选择埋下那时的仇恨,重新生活,不去报仇。


    但这一世呢,她也不再是当时只有十来岁的小姑娘了,多活了那么多的年岁,再面对这样的情形,她又会如何作想?真的甘心这辈子也强行埋下仇恨,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继续生活吗?


    况且,她的兄长是那样坚定地想要报仇。


    姜锦叹了口气,心结就是这样,要么选择埋下,要么选择打开。否则它就会像一颗石头,硌得人辗转难宁。


    何况这不是普通的心结,而是两辈子的灭门之恨。说句不好听的,上辈子凌霄孤立无援,尚且可以选择把一切埋藏心间,这辈子,凌峰也活了下来,他的存在也会不断提醒她这件事情。


    她忘不了。


    不过,姜锦知道,即使再亲密,也总有她取代不了的位置和时刻,这个决定,只有凌霄自己能做。


    裴清妍的动作很快,没一会儿,便带着两个丫鬟回来了。一个丫鬟端着热菜,一个丫鬟端着新衣。


    姜锦原打算是在宵禁前,他们一起去找个驿馆先宿下再说,这里到底是人家的地盘,逗留久了也不好,没曾想裴清妍居然主动要他们留下,那其实更好,免得今晚还要折腾。


    见她去而复返,姜锦顿了顿,道:“多谢二小姐好意,只是他们兄妹再叙不容易,不若把东西留在门外,不必搅扰他们。”


    裴清妍对姜锦心怀愧疚,此时自然言听计从,她摆了摆手,身后的俩丫鬟便依言把东西放在了小桌台上。


    姜锦没再多话,裴清妍却悄悄走近了两步,她低着头,说道:“阿……阿锦姐姐,我们方便去旁边说几句话吗?就几句。”


    姜锦实在没有这个心情,她轻挪脚跟,与她保持着距离,随即道:“二小姐有什么话想说,在这里便好。”


    裴清妍抬起头,环顾四周,把那俩丫鬟屏退了,方才开口。


    她说话难得这样的没有底气,“我知道,事已至此,我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做了就是做了。阿锦姐姐……是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那人发觉,及时拦下,那我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姜锦其实也不是不后怕。


    如果那日不是裴临悄悄跟在车队后,又及时发觉她被人送走,等到木已成舟……这算个什么事儿?


    她的人生就要这么荒唐地走向另一个方向了?


    这么一想,其实这辈子,裴临也帮了她许多。


    姜锦也不是不气恼。她不是圣人,当然想过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只不过看到裴清妍如今的现状后,她的气差不多就消了。


    相比前世时的处境,裴清妍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败坏了自己的姻缘,几乎可以说是作茧自缚、自作自受。


    既如此,她又有什么好再报复的?总归坏事没有真的酿成。


    “二小姐,”姜锦生疏地叫她,又道:“那你现在与我说这些,又是什么意味呢?”


    裴清妍自暴自弃地跺了跺脚,道:“总之,我是一定要和你说清楚的,我那日下的真的只是蒙汗药,绝对没有别的东西!”


    她虽自私,虽坏,但认都认了,也没有必要在细枝末节上再嘴硬。


    姜锦其实信了七八分,一些飘忽的细节涌入脑海,她想要求证,便顺势问道:“这样的念头,是凭空出现在二小姐脑子里呢,还是……蓄谋已久?”


    裴清妍咬着银牙,道:“我说我是被人撺掇的,你信吗?”


    姜锦心念微动,“谁?”


    “我……”裴清妍眼神一晃,她喃喃道:“我不会感觉错的,父亲先前明明就是在暗示我。”


    “可是他要我嫁来范阳,不就是要拉拢卢家的势力,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或许本就是我想左了,才想处处找寻这样的事情来为自己开脱……”


    姜锦听她喃喃,心下却闪过许多念头。


    在亲耳听到裴清妍诉说之前,她其实就从这次的变故,察觉了许多异样之处。


    比如说……裴焕君为何要收她做义女?


    若只是为了照拂故交之女,又为何要让她陪护裴清妍出嫁?


    以她和裴清妍那时浅薄的情谊,有她这个同龄人相陪又能给她多大的安慰?而她就算有些武艺本领,那也只能和同龄人比一比,还没有远超世俗的本事,让她护卫,实在还不如多请一些练家子来。


    转圜之间,姜锦忽然发现,裴清妍的所说竟然是有迹可循的。


    如果原本裴焕君打得就是让她替裴清妍嫁过去的算盘呢?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裴清妍的鼻尖被突如其来的情绪憋得红彤彤,她抹了抹鼻子,朝姜锦又走近了些,道:“我说这么多,你肯定觉得我在为自己开脱了。罢了,不说了。”


    她把一双手并拢伸到了姜锦面前,道:“你打我吧,我活该的。”


    看着眼前这双不沾阳春水的柔嫩手心,姜锦实在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了。


    她该说裴清妍是好还是坏?说她好,她偏偏是知道做坏事的后果,才这么去做的。说她不好,她偏偏又敢认。


    裴清妍的手背都绷得直直的,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姜锦若有所思地收回了目光。


    她低头,掂了掂自己背上的佩剑,旋即做了件买椟还珠的事情,把剑拔出又随手丢开,把沉甸甸的剑鞘拿在了手上。


    啪——


    剑鞘实打实地落在了裴清妍的掌心,一下就起了棱子。她从手腕一直抖到肩膀,痛出的眼泪蓄在眼眶里晃啊晃,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那些“好好做人不要做坏事”之类居高临下的话,姜锦自问怎么也轮不到她来说。


    她只是把剑收回剑鞘,然后看着裴清妍的眼睛,忽然开口:


    “裴小姐,你觉得……你的父亲,像是一个会为了女儿的亲事,如此筹谋的人吗?”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姜锦其实一开始并没有把事情怀疑到裴焕君的头上,是裴清妍的表现让她真正起了疑心。


    此番范阳之行,皆是由裴焕君安排的,如果不是他安排了这一切,裴清妍纵然有想法又能如何呢?


    可姜锦不明白裴焕君为何要这样做。事实上,前世今生,裴焕君对她这个旧交养女都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她不懂她身上有什么好值得一州刺史去算计的。


    所以姜锦也想过,会不会是裴焕君心疼自己的亲女,不愿她嫁给她不想嫁的人,才出了这么一招。


    可是理智让她很快就在心里否定了这个答案。


    裴焕君和这世上绝大多数的男子都是差不多的,天地君臣,父父子子,不管是从前世还是今生的了解来看,他都不会是一个如此溺爱女儿、溺爱到连她的亲事都可以由她任性的慈父。


    那些凶神恶煞的传言终归是传言,他也不会觉得这桩亲事于裴清妍而言有什么好推辞的。


    这一点,裴清妍更是想得明白,她已经有些哽咽了,说:“我也不是傻子,父亲若是想体谅我,大可以有其他办法不让这桩亲事发生。”


    “我不懂他们男人是想要图谋什么,可是我知道,他一定有事瞒着我和母亲。”


    姜锦一时无言,而裴清妍看起来也没有打算等她安慰或是如何,她胡乱地抹抹眼泪,道:“这处别院没有卢家的人在,隔壁也是空的可以住人的。你、你自便吧,我先回去了。”


    说罢,她没有多留,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便退下了。


    春夜的冷风里,姜锦捋了一把自己飘散的头发,重重地叹出口浊气来。


    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不过,事情越是复杂,姜锦越不着急。


    凌家兄妹想来有很多话要说,这个时候,姜锦自然不会去搅扰他们,她歇在了隔壁的厢房。


    她一向很放得宽心,天塌下来也好睡,今夜本就时候不早,姜锦足足睡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来。


    这边才起,那边居然就有人来叩门,姜锦以为是凌霄有事来找,起身开门,门外候着的却是个脸生的小丫鬟。


    小丫鬟垂着手,恭恭敬敬地道:“少夫人那边有请,娘子请随我来。”


    姜锦想了一会儿,才能把少夫人三个字和裴清妍联系到一处。


    “有劳。”


    她没有推辞,跟在了这小丫鬟身后。


    昨夜之后,裴清妍应当一时半会不会想再见到她才是,突然如此郑重其事地使人来找,估计确实有事。


    姜锦心下思忖,随着小丫鬟一起沿着回廊往前。这一路,她竟看见了不少张熟脸,仔细一想,都是之前在云州裴家内院里见过的。


    这是……裴家来人了?


    前厅里,有女声正在说话。


    “卢家又无人赶你,你独自住在这别院里算是怎么一回事儿?”


    “真是昏了头了,做事之前也不晓得和娘商量一声,就一个人闷着头去做。”


    “听娘的,这别院无论如何也待不得了。再留下去,你和那被下堂的弃妇有什么区别?”


    这道女声跟连珠炮似的说得一刻不停,裴清妍的声音夹杂其中,显得弱了许多。


    “娘,我不要。他们本就瞧不上我,回去吃他们白眼有什么好的,就当我没嫁得了,我……”


    “他卢家算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就算他们如今割据一方,又有什么天大的脸面,敢看不上我们河东裴氏的女儿?”


    王氏的声音顿了顿,带着舟车劳顿的疲倦,“不过,终究是咱理亏。你父亲让我来,是有意让我找你那婆母薛氏,从中调停,保住亲事,免得儿女姻亲不成反结仇。”


    裴清妍的性格完全肖自其母。然而出嫁女在婆家本就要矮一头,何况理亏在先又闹得沸沸扬扬,王氏为了女儿,也只能走这一趟。


    姜锦无意听壁角,但离得这么近,不想听也听见了。她略略低下头,悄声问引路的小丫鬟:“确信是找我来了?”


    小丫鬟弱弱点头,道:“是的,娘子稍候片刻。其实不是少夫人找,是卢家大宅那边,说是卢大夫人想要见见少夫人和娘子你。”


    “见我?”姜锦有些意外,“见我做什么?”


    那卢大夫人,卢宝川的母亲薛靖瑶,姜锦前世自然也和她打过交道。


    薛靖瑶的丈夫早年间就死了,给她留下个独苗卢宝川,她这儿子虽然争气,在战场上也是个煞神,但是勇猛有余头脑不足,整个范阳,真正把持着一切的,是她。


    城防、用人、军资,无一不要过这位卢大夫人的手,她才是这座城池的灵魂。


    不过,薛靖瑶要见自己的儿媳不奇怪,怎么也会想着要见她?


    姜锦的脑子很快就转过了弯来,卢大夫人想见的,怕是裴家的义女,而不是什么姜锦。


    王氏虽是客,但这客做得很是闹心,卢府那边接人的马车差不多已经来了,她只好结束了和裴清妍的对话,缓步出了厅堂。


    看到姜锦时,王氏的神情很明显地不自然了那么一瞬。


    确实有些尴尬,姜锦也没多寒暄,只是非常客气地称呼了一句裴夫人,便退到了一个大家都觉得舒适的距离上。


    马车徐徐开动,姜锦陷入了沉思。她能想通卢大夫人为何想要见她,却想不明白具体的缘由如何。


    这处别院离卢家主宅并不远,半个时辰不到,马车便停在了卢府门口。


    卢家的婢子来迎她们往客厅走,姜锦眼观鼻鼻观心,尽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如她所愿,她确实没什么存在感。


    会客厅里,这座宅邸真正的掌权人、卢大夫人薛靖瑶,身披一件鸦青的氅衣,鬓发梳得极规整,正端坐于上首的胡椅上。


    她四十多了,再保养得宜,眼尾也已经可见一些细微的纹路和线条。这样的沟壑落在她分明犀利的轮廓上,不难看,还为她凛然的气势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薛靖瑶不笑的时候,那冰寒老练的眼神几乎可以止小儿夜啼。不过眼下是亲家见面,而非仇人相见,她的脸上还算挂着和煦的笑。


    不知是不是姜锦的错觉,她总觉得薛靖瑶的眼神若有似无地落在了她的后颈上。


    再抬眼时,薛靖瑶却已经转而看向了王氏。


    她说:“云州风水养人,单看裴夫人和裴姑娘的身形样貌,便可窥一二。”


    这句话其实很古怪,像是男人说的。王氏却听出了薛靖瑶的弦外之音——这两个称呼,可不像是称呼姻亲。


    想到来之前,丈夫耳提面命说一定要保住这桩亲事,万不能让女儿被休弃回家,王氏隔着茶几捏了捏裴清妍的手背,硬着头皮开口。


    “亲家之间说话,何需如此客套?清妍嫁给了你们卢家,那就是你们卢家的人了。到底年纪还小,孩子心性,大夫人日后该教教该罚罚,总还是能成器的。”


    薛靖瑶没说话,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


    姜锦坐在后头,能看出来王氏是怵她这个亲家母的。


    倒也不是王氏气场太弱,只是那在战场上劈敌人脑袋如砍瓜切菜的卢节度,在薛靖瑶这个母亲面前都要夹着尾巴做人,寻常人畏惧于她实属正常。


    若不是重来一世,姜锦也是会怕她的。


    王氏絮絮地往下说着,“大夫人事忙,我便陪着清妍在这儿多待一些时日,多教一教她……”


    薛靖瑶闻言,笑了笑,不甚客气地出言道:“裴夫人教了十多年了,想来也不差这几日罢。”


    话里的讥讽之意漫溢。


    意思便是,教养了十多年也就这样,多留一会儿又有何用?


    在座的都不傻,都能听懂。


    若非被王氏及时摁住,裴清妍能拍着桌子直接跳起来。


    然而王氏却来不及捂女儿说话的嘴,裴清妍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她立马反唇相讥:“都说卢大夫人女中豪杰有勇有谋,可今日一观,却也是只会拿旁人母亲来说嘴的人物罢了!”


    王氏被裴清妍的动作唬了一跳,赶忙拉扯着她的袖子,沉声道:“说什么浑话?反了教了不成?快坐下!”


    “气性还挺大,”薛靖瑶忽然失笑,“不过,天大的气性,也不如做事之前,多考虑考虑后果。”


    她娓娓说来,话音不疾不徐,却一字一顿、极有压迫感,“今日,我也不绕什么圈子。这桩姻亲,虽是老卢当年还在时和裴家定下的娃娃亲,但是实在是不相配。”


    “我卢家没有取消这桩亲事,是信守诺言,以免他日旁人说嘴,我们卢家一朝发达了,就看不上旧日盟约。”


    “那你们裴家,纵容女儿做出这样的事情,又是为了什么?我竟看不明白了,总不能……是专程是为了打我们的脸?”


    姜锦眉心一跳。


    这位卢大夫人果然名不虚传,云山雾罩之间,她竟这么快就觉出裴家——或者说是裴焕君的意图有异了。


    紧接着,她便听见薛靖瑶继续道:“什么替嫁什么偷转身份,那日发生的事情,我想听人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解释给我听。”


    还愿意听、愿意深究原因,那便是还有转圜的余地。王氏悄悄松了一口气,她拿胳膊肘拐着一旁的裴清妍,压低了嗓音道:“快些,回大夫人话。”


    裴清妍鼓着气,脸涨得通红,开不了口。


    上首的薛靖瑶却一直没再看裴清妍。她的目光流转,落在了正低垂眉眼的姜锦身上,随即蜷起四指,伸手闲闲指向了她。


    “你既是裴家的义女,那便由你来解释,如何?”


    作者有话说:


    此时,裴临还在骑马赶来的路上(bushi)


    ——


    第35章


    祸水忽然东引,堂前的气氛陡然一凝,一时间,三个女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姜锦身上。


    王氏下意识攥紧了圈椅的扶手,眼中是显而易见的紧张,想来是在懊恼,来之前没顾得上和姜锦这边通气。


    视线的中心,姜锦缓缓抬眸,撞进薛靖瑶波澜不惊的眼神。


    只这一眼,姜锦便能感觉得出来,这位老谋深算的卢大夫人,绝非一时兴起才想到要盘问她。


    姜锦站起身,进退得宜地朝上首之人行礼。


    薛靖瑶微眯着眼,屈起的指弯摩挲着自己的虎口,她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神淡淡的,却已足够有威压。


    形势比人强,在这里,她想打量谁,绝不需要谁的允准。


    裴清妍枯坐在一旁,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下唇都被她咬得发白。


    纵然她已经做好了为自己所为付出代价的准备,但如此当着她的面去一点点剖析她做了什么又有什么后果,也确实太打击人了。


    所以,尽管姜锦能感受到薛靖瑶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却还是迟迟没有开口。


    薛靖瑶察觉到她的犹疑,转而扫了一旁的裴清妍,像才发现什么大事似的,讶然开口道:“是我不周到了,这当着人面,有些话终归不好说。裴夫人,还请你和你的女儿去前头等候片刻,一会儿聊完了,再请二位来喝茶。”


    显然不是商量的语气,然而这桩亲事本就算高攀,若非有娃娃亲,轮不轮得到裴清妍头上还两说,现在又横生了这样的枝节,所以王氏讪讪的,却也只好跟着丫鬟出去了。


    裴清妍倒不需要别人攀扯,这里气氛压抑,她本就抬腿欲走。


    堂前只剩一主一客两人,薛靖瑶看起来倒松快不少,她扬了扬手,做出一个请的姿态。


    再不开口,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姜锦没有扭捏作态,也没有为谁讳言,把从送嫁的车队启程起、与裴清妍有关的一五一十都说了清楚。


    连同后来从裴临那知道的部分,亦是悉数道来。


    姜锦不觉得自己的隐瞒会能帮到谁,这些事情,只怕上首这位早就都查清楚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又来了这么一遭鸿门宴。


    果然,薛靖瑶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与惊讶,她就像在茶馆听了一出已经听过了好些遍的、枯燥乏味的折子戏一般,连表情都欠奉。


    她甚至还有心情加以点评。


    “这裴二姑娘也是好笑。如此浅薄的心机,做起坏事来平白叫人发笑。不过方才瞧着,有气性却也比闷着坏强,至少还知道替自己母亲说话。”


    “不过,若换作是我,我不会在马车快驶入范阳的时候才动手。有那么多威逼利诱的办法,她却选了最蠢的下药。”


    说罢,薛靖瑶还轻啧了一声。


    姜锦眼皮蓦地一跳,一股毛毛的感觉自她心底攀升,她抬眼望向薛靖瑶,道:“不知大夫人,与我说这些的用意是什么呢?”


    “很简单,”薛靖瑶道:“我只是想告诉你,范阳尽皆在我的掌控之中。从马蹄踏进来的那一刻起,发生的每一件事,只要我想,我都能一清二楚。”


    “义女?那或许我该顺下去叫你三姑娘?这位裴三姑娘,你方才好像并没有说与你有关的部分。包括那天晚上谁来救的你,你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哪里。”


    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被如此不客气的诘问,又连她的底细都一清二楚,姜锦不免还是有些惊讶。


    惊讶归惊讶,她倒也没有局促不安。姜锦落落大方地屈了屈膝,自报家门,“我姓姜,单名一个锦。裴刺史将我收作义女,是为了全他与我养父的旧谊,所以并未让我改姓重新序齿。”


    “方才没有提及的,都是只与我有关的琐事。我想,大夫人想了解的,应该是自家儿媳,而非被牵连的我,故而没有提及。是我自作聪明,而非刻意隐瞒。”


    “大夫人若想听,我自然也可以如数告知。”


    这番话说得恳切,没有敷衍的言辞,三言两语便把来龙去脉给解释清楚了。薛靖瑶心下点头,眉眼间倒瞧不出什么赞许,她只是道:“姜姑娘既是聪明人,那我也不卖关子了。”


    薛靖瑶话音一顿,她的眼神落在姜锦点墨般漆黑的瞳仁上,继续道:“裴焕君表面上儒雅仁善,怎么看都是老好人一个,实际上最爱钻营。把亲女嫁来拉拢我们卢家的势力,应该是他巴不得促成的好事才是,怎么会允许这件事横生枝节?”


    “突然收了个义女,又那么恰好差点换了人。说实话,若非宝川那边被匪祸绊住了脚耽搁了两日,若他真的进了那点了情香的新房……我们卢家确实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姜锦捕捉到了话音的关键,“情香?”


    薛靖瑶单手支着额角,看起来有些头痛,“是啊,宝川手底下都是粗人,为贺他们卢节度新婚,悄摸在房里头点了助兴的香。真的是……太巧了呢。”


    似乎这样也说得通,毕竟裴清妍口口声声说的是只下了蒙汗药,而姜锦残存的意识里确实还记得,她昏着脑袋,被挪到了新房以后才起了反应。


    若是那杯酒里就下了情药,只怕不会发作得这么晚。


    姜锦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眼睫微颤,手心亦有些汗湿了,“方才那些刁难,都只是您借题发挥。您真正的目的……”


    姜锦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继续道:“我身在其中,倒没有您看得明白,可我有着和您一样的疑心。”


    薛靖瑶没有回应姜锦的话,只随口道:“范阳需要一个聪明的女主人,裴二还不够格。不过……姜姑娘是聪明人,反应很灵敏,若真的换成了你,倒也不是坏事。”


    姜锦眉心一跳,还来不及回话,便听薛靖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连眼尾的沟壑都还是冷的。


    她说:“这些不重要,但我确实要把你留下,好看看裴焕君还要玩什么花样。他似乎想做什么,却又不想脏了自己的手,实在是叫我匪夷所思。”


    薛靖瑶的声音越来越冷,“我的范阳,绝不容许有超脱我掌控范围之外的事情发生。只是范阳以外,很多事情要查也只能慢慢来,所以要暂且委屈姜姑娘了。”


    姜锦若有所思地道:“这不是一个问句。”


    “是,姜姑娘,”薛靖瑶坦然应下,“你没得选。水落石出之前,你暂且不能离开范阳。”


    “不过不会耽搁太久,我亦会补偿你。”


    姜锦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她说:“我与大夫人的目的算是一致的,不需要您的补偿。”


    “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就拒绝了?”薛靖瑶玩味地看着她,说道:“你的年纪与那裴二相仿,也到了要出阁的岁数吧,他日事情解决,我亲自为你安排亲事,除却我的儿子,范阳的男儿任你挑,怎么,心动吗?”


    ……脑海中顺势浮现出两排俊秀男子,一个个捏着手绢朝她招手的模样。


    姜锦一窘,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把奇怪的画面摇了出去,这才道:“大夫人的承诺很有吸引力。只是我确实不需要。”


    薛靖瑶的话音还是不容拒绝的强硬,她说:“人拒绝好处的原因有很多,最可能的一件事,便是前方会有更大的利益等着她。”


    姜锦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她稍加思索,最后也没客气,道:“补偿于我,会让大夫人觉得更安心的话……但我确实不急着嫁人,大夫人若想补偿囿我于范阳的时光,不若送我去城坊军中,不拘是什么职务都好。”


    重活一世,她总要有事做。前世在范阳,自裴临揭榜剿匪、合理拥有了他第一波人马之后,她在他的邀约下,自此和他结伴而行。


    这辈子想来是不会了,然而重活一世,姜锦算算日子,距离那一次突厥南下、大举进犯河朔也没有多少日子了,她想彻底摆脱前世的阴影,有自己的作为。


    薛靖瑶很是意外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她的眼神终于认真了起来,目光定在了姜锦稳扎稳打的下盘和步伐上。


    她没把姜锦的话当玩笑,点了头,道:“小节罢了,我从不食言。晚些你和那裴二一起回卢府吧,我会命人再来找你。”


    她答应得很是干脆利落,姜锦一愣,犹豫着还是开了口,“我曾想过,或许这些事情,会与我的身世有关。”


    “你的身世?”闻言,薛靖瑶放下了才端起的青瓷茶盏。


    这话说起来,很像过于看得起自己的天方夜谭。所以姜锦之前才有些犹豫。


    不过,见薛靖瑶没有轻视发笑的意思,姜锦便还是继续道:“我想不明白一介孤女有何值得苦心孤诣地去利用,思来想去,或许只能和我并不了解的身世有一星半点的联系了。”


    姜锦的用词极为委婉,很荒谬,但薛靖瑶却也没有当笑话听,她眉目微动,像是在思索,片刻后才道:“我记下了。日后……日后会再来问你的。”


    姜锦微微颔首。


    薛靖瑶是再雷厉风行不过的性子,这边搞定了姜锦,那边马上就着人去叫了王氏和裴清妍回来。


    她的脸上已经找不见方才和姜锦对话时的若有所思了,几乎是瞬间就又挂回了那张刁难的面孔。


    薛靖瑶端起茶,示意旁边的婢子给王氏和裴清妍也满斟,“虚与委蛇的假话,我薛靖瑶从来不会说。这桩亲事,我就是不喜的……”


    话音未落,王氏的面孔陡然紧绷,眼神中夹杂着央求与不甘,她赶忙道:“亲家,这……”


    尽管世风并不死板,然而女儿家因故被休弃总归不是好事。


    何况卢家或许巴不得这么做呢?毕竟从前若是悔婚,那就是他们背信弃义,可如今现成的理由给了他们,就算了结这桩婚事,也不会于名声上有亏。


    裴清妍见母亲如此,整个人都木了起来,她眼睫低垂,指尖深深没入自己的掌心,一言不发。


    薛靖瑶打断了王氏的话,道:“先别急。好在你家女儿终究还是明事理的,没想着遮掩让事态发展下去。年轻人,一时想左了,倒也不是不可容忍。只是,身边那些撺掇她坏事的,是绝不可留了。”


    这话不必薛靖瑶这个婆母说,王氏一来,便把裴清妍身边的人,尤其是那个叫碎玉的,全部着人扭回了云州,再行发落。


    “亲家说得太有道理了,这有时也就是一念之差的事情。我这回带了两个稳妥的、好的,日后就留在清妍身边,一定会好好规劝她。”


    薛靖瑶的眼睛始终没看裴清妍,她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道:“何必舍近求远?你们裴家收的这个义女就不错,先暂且留一留吧,有什么事儿,也好劝导疏解你家姑娘,不能再这么任意妄为。”


    王氏眼睛一扫,就知道裴清妍像是不乐意、有话要驳,她赶忙转脸过去,瞪了女儿一眼,这才看向姜锦,道:“大夫人瞧得上,那自然是好事……姜……”


    王氏似乎思索了一会儿这个义女到底姓不姓姜,才继续道:“小姑娘想来也是愿意的。”


    话里怎么听怎么都有点威胁的意味在,然而这只是卢大夫人要名正言顺的留下她的一出戏罢了,姜锦心下发笑,面上波澜不惊地道:“刺史大人待我不薄,如此小事,我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


    堂前四个人,其实只有一个裴清妍不乐意。


    她看着姜锦,张了张嘴,最后却也什么都没说出来。


    闹哄哄的一折子就这么结束了。来时两辆马车,回去时多了好些人好些车马,是薛靖瑶点了头,差人一起跟她们回别院,好把人和行李都接回主宅。


    王氏颇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拉着裴清妍的手耳提面命,裴清妍的灵魂却似乎都出窍了,被这么拉着絮叨也不说话,只抿着嘴巴,望着自己的鞋尖。


    回去之后,一时还无人顾及得上姜锦这边,她便去找了凌霄。


    正巧,凌霄也在找她。


    看到姜锦的一刹那,凌霄眼睛霎时一亮,可紧接着,她便躲闪似的避开了姜锦的目光,扭着手指叫了声姐姐。


    声音有些沙哑,眼眶也红红,一看昨晚就没少掉眼泪。


    见她如此,姜锦心下便有了猜测。


    果然,凌霄的嘴唇在微微颤动。最终她还是心一横,开了口。


    “姐姐,这一次,我……我现在先不能陪在你身边了,我……”


    “从接镖到走镖到最后出事,我全都要查清楚,我不能……不能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


    这个选择并没有让姜锦感到意外。


    或者说,她也在期待着凌霄做下这个决定。


    强行掩埋下那些血海深仇,难道就能过得快乐了吗?


    即便上辈子,凌霄从来没有提起过她的过去,姜锦也能感知到,她就像一口沸腾的井水,压抑着让自己冷下去罢了。但这股心火,越压抑,越是会烧灼得人遍体难安。


    “这是你的人生,”姜锦抬手,用手背碰了碰凌霄有些发烫的侧脸,温声道:“你可以做出任何的决定,但不该和我有什么关系。”


    凌霄瑟缩了一下,她说:“可是,我也很想陪着你一起经历,不让你……”


    她把最后那句话吞了下去。


    姜锦做人做事一向大开大合,此时却收敛着外放的情绪,尽力温柔下来,“等你报完仇,再来找我,好不好?”


    凌霄攥住她的手,神情怔忪,却又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说:“姐姐,你一定保重自己,等我回来。”


    其实第一句话才出口的时候,凌霄还未能完全下定决心,直到姜锦开口,温柔却又坚定地支持着她,她才算真正完成了这个决定。


    姜锦抽出手来,点在凌霄的脑门上,“我有什么?倒是你,要好好保重自己。你要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为了报仇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的话,不必我说什么,仔细你爹爹上来找你算账。”


    凌霄破涕为笑,她说:“那我不就和他再见上面了?”


    气氛松快许多,两人把着手聊了好一会儿。


    凌霄的二哥就站在不远处,只一夜间,他就沉默了太多太多,和那时撞见的嬉皮笑脸往树上爬时的模样已经是判若两人了。


    方才的经历和之后的打算,姜锦也没有瞒着凌霄,她嘱咐道:“我最近会一直在范阳,凑手不凑手的时候,都记得来找我碰碰面,可别把我就抛到脑后去了。”


    凌霄格外珍惜分别前的这点时光,眼睛都不眨地看着姜锦,道:“姐姐,你放心吧,我保准会来找你的。”


    有她这句话,姜锦才算放下些心来。


    前路危险,然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们没再耽搁,姜锦上了卢府派来的马车,而凌霄目送着她的背影,最后也不得不走。


    凌峰在旁提醒,“小妹,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凌霄眼神一冷,她说:“再等等,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


    薛靖瑶是一个说做就做的人。


    待姜锦去到卢府之后,她便又差人把她叫了过去,这一次事无巨细,她要姜锦把所有与裴焕君有关的事宜,事无巨细都叙述了出来。


    姜锦其实很佩服薛靖瑶。


    她对于还没有发生的危险、可能的威胁便如此重视,更不要提范阳其他的大事小情了。


    在这里,真正主导一切的,不是什么刺史长史,也不是什么凶名在外的卢节度,而是这个看起来再寻常不过的妇人,一个寡妇。


    薛靖瑶同样也在审视着姜锦。


    聪明人不会喜欢蠢人,却更不会喜欢满脑子心机盘算的人,所以那日试探裴清妍,她的表现反倒叫薛靖瑶觉得尚可容忍。


    而姜锦的性格,更是恰到好处地对上了她的胃口。


    薛靖瑶依诺,在她的私兵中寻了空缺。


    姜锦欣然接受了这个安排,她挽起长发,将烦恼丝高高竖起,换上了难辨雌雄的打扮,也不曾因为这个空缺的位置高低而有什么想法。


    不过月余,在例行的考校之中,姜锦展露头脚,所谓补偿之外,薛靖瑶也终于把姜锦的本事看在了眼里,重新在正经军中为她安排了个副尉。


    与此同时,一则消息也在城中和军中都传了开来。


    早前,传的是——


    “听说了吗,真的有人赶立军状揭榜,要平范阳境内五十里的匪患呢!”


    “早听说了,那人据说身高八尺、样貌不凡,可惜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吹牛说只要五十个人。”


    “我看呐,这五十个人也要搭进去,谁知见过他之后,大夫人竟然允了。”


    再过一阵,传的是——


    “先前那人还真有两下子,我婆姨说了,最近她家后山那伙土匪,就跟蒸发了似的,再找不到踪影。”


    “嗨,何止啊,我同你说……”


    姜锦没听见谁提起过他的姓名,可是这个人是谁,她再清楚不过了。


    裴临会这么做,表面上是为了崭露头角、剿灭匪患,但实际上,前世在他去找薛靖瑶的时候,其实只提了一个要求。


    平定范阳的匪患之后,他不需要任何奖赐。他只要了一样东西——


    那就是这五十个人及他们日后,皆归他管束。


    在这乱世之中,他想要积蓄自己的力量。然而各地皆有群雄割据,这样拥兵的机会,逐渐积累,才是裴临真正想要的。


    薛靖瑶答允了他的要求,与尚未弱冠的裴临击掌盟约。


    算算时间……姜锦想,她应该不久就能听到裴临那传来的好消息了。


    果不其然,满打满算前后两月,城中的便开始传,那黄毛小子带着五十个人,真的剿匪完回来了。


    想看热闹的人不在少数,这五十一号人回城的那天,城门口人头攒动,挤得是不可开交。


    姜锦本不想来,可惜被同僚连拖带拽一起拥入了人群。


    她手痒得很,正捏着两只骰子玩儿,一时没注意,城门已开,马蹄声声踏在主路的石板上,颇为飒沓。


    春光正盛,日头也盛,迎面的风都是暖的。


    一缕鬓发被风糊到了眼睛边上,发梢还钻进了嘴里,姜锦呸呸两声,闭眼把头发吐了出去。


    有光恰巧闪过,姜锦下意识眯起眼睛,再抬眸时,她很快便反应过来是什么东西的光了。


    ——他骑在红棕的骏马之上,甲胄在烈日下折射着畏人的银光。


    有些刺眼。


    姜锦却没有偏过头去,而是坦荡地看向他。


    他的银甲、他飘逸的额发、他自负的神情,与她印象中的上一世终于渐渐重叠。


    许久未见,原本对他的记忆无论好坏都模糊了,姜锦终于能坦然地、以不带任何情绪的眼光来看待眼前的一切。


    裴临五感敏锐,他像是察觉了什么,眼神拨开嘈杂的喧闹,直直往人群的一角探去。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骤然又搬了地方,裴清妍知道自己择床,想来也没什么觉好睡,故而干脆撑着眼睛到了夜半。


    窗棂前,月明风静,裴清妍坐在被窗格分割成菱形的月光前,漫无目的地发着呆。


    迷蒙的黑夜里,她对未来前所未有地感到惶恐。


    王氏此番前来,最重要的目的便是替她抱住这桩亲事,这里真正说了算的卢大夫人都拍了板,所以尽管此时此刻,她们连卢宝川的面都没见过,也无人在意。


    裴清妍觉得好笑,一时间连她那据说青面獠牙的丈夫都不害怕了。


    有什么好怕的?


    再凶神恶煞,也不过是任他母亲摆布的乖儿子,和她又有什么分别?


    裴清妍没有留人值夜,不知是不是心虚的后遗症,她只有孤枕时才好眠,但凡感受到有人在,便闭不了眼。


    碎玉和另外一个丫鬟都被打发走了,裴清妍实在无聊,只能坐在窗前发愣。


    月色绵延,她的思绪也绵延,窗外树影婆娑,凉飕飕的春夜里,她着了迷似的迈过门槛,走到树下喝冷风,仿佛这样就可以令她清醒一点。


    只可惜这样的宁静没有持续太久。


    夜色下,一支羽箭破风而来,穿过横斜的树冠,竟直朝她的面门而来。


    裴清妍本就意识恍惚,哪来得及反应。等到她瞪圆了眼睛,下意识急急后退的时候,箭意已然避无可避。


    她猛地一退,后脑勺磕上墙的瞬间,箭镞穿过她的发髻,把她给钉在了墙上。


    裴清妍额前瞬间迸出了冷汗,她颤颤地偏过头,发髻随着动作散落下来,她这才敢确定这支箭没有穿过她的脑袋。


    射箭的人没有隐藏自己的踪迹,直直从树影后的檐角跃下,裴清妍猛然抬头,便见来人她竟是才见过面的。


    “你……”


    凌霄的面孔冷漠,声音也冷漠,她说:“裴小姐,我们见过的,就在昨天。”


    裴清妍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脑袋,往墙沿上靠。虽然方才觉得人生惶惑了无意趣,可这么一来,她还是发现自己还没那么想死。


    “你……你想做什么?我记得你,你和姜锦一起的。”


    凌霄手上还拿着那把小弓,不大,正适合她如今的身量,所以威力也不足,拉半满的一箭最多也就能刮破油皮,擦破些血肉。


    但这样的弓箭,吓唬一个闺阁小姐还是足够的。


    “是,我是随她一起的,”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凌霄莫名弯了弯唇角,她说:“她好性子,不与人计较,可是我一想就很介意。”


    如何不介意?只消一点差错,哪怕只是那酒多饮下一些、或者药多下一点,即使没有旁的事情发生,失去意识也足够恐怖了。


    她的二哥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半壶下肚都昏了三天。裴清妍没有下蒙汗药的经验,一下就下猛了。


    “裴小姐,若这样的事情还有下次,我不保证,下一箭会不会悄悄的……在夜里射穿你的脑袋。”


    凌霄的表情并不冷酷,相反,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眉梢还带着有些轻佻的笑意。


    可就是这样才可怖。明知是威胁,裴清妍还是肩膀一缩。


    或许不是威胁,或许这是她想做却没有做的事情。


    她鼓起勇气,问道:“是她叫你来的吗?”


    凌霄嗤笑一声,她说:“她有仇从来不过夜,当时不计较,便是真的不计较。可我不一样。”


    眼看着凌霄又掂起了她手上那把弓,裴清妍背绷得笔直,死死抵在墙上,连连摆手道:“我、我断然不会再做那么下作的事情了!你放心……你先把家伙收一收……”


    凌霄没说话,她眼风一扫,见墙根下靠着两根小腿粗的木棍,像是开春了要搭藤萝的爬架,她顺势伸手拿来一根,凌空挥出一拳,当即把它劈成了两段。


    断裂处的木质化作粗糙的粉末腾空而起,裴清妍吓得动都不敢动,紧接着,便见凌霄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裴清妍还是要面子的,方才被拿捏着小命,尽管腿软也没瘫倒,这会儿人走了,她才后知后觉地顺着墙根跌坐在地,手捂着心口,好容易把气喘匀。


    不知为何,她忽然很羡慕姜锦。


    可能是羡慕有人这么珍重她,也可能是羡慕她是自由的。


    裴清妍说不清楚,但她知道,自己也有一点嫉妒。


    她没有闹起来叫人,只扶着自己一点点站起来。


    裴清妍惊魂未定,所以也没有发现,隔壁黑黝黝的小阁楼上,有两双眼睛正看着这里。


    “底下有两个人,你说哪个是我娘给我娶的媳妇儿?”


    “当然是回去的那个……将军,你不会以为那飞檐走壁的才是吧?”


    年轻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唉,玩笑罢了,我能不知道那是个娇小姐?”


    他又道:“方才发现那女子潜入,我还以为是来卢府刺杀的,跟了过来,没曾想就轻飘飘放了一箭。没劲,回来真是没劲透了!”


    “走吧将军,您突然回来,还没去给大夫人请安呢。”


    年轻男子不由打了个哆嗦,“走走走,快走——”


    “回来了不先去请安,叫娘知道,我可就完了。”


    ——


    范阳如今兵强马壮,周遭势力莫敢来犯,城中尚武的气息也与之相应变得愈发浓厚。


    这其实算不得好事。


    到底还打着陪裴清妍的幌子,姜锦并没有整日都呆在军中。不过,有前世的经历,她对军营倒是适应良好,也不觉得气氛污糟浑浊。


    有前世的积淀在,重新熟悉了这些兵器以后,姜锦的武艺同样是突飞猛进,在她看来,旁的情啊爱啊都是虚的,只有手中兵刃永远不会背叛她。


    她很珍视如今能拿得起枪提得稳剑的日子。


    当然,薛靖瑶虽答允了姜锦的要求,却不可能把她贸然就放到军中,起初只把姜锦安排在护卫卢府的私兵中,监视的意味反倒更重。


    而后,她大概是查清楚了姜锦那日所言并无半字虚假,相信了她是被牵连进来之后,又听底下人回报姜锦的表现,这才起了爱才之心,将她放到城防军中,担了个副尉。


    姜锦握着手中副尉的令牌,心知其实这样于礼不合。


    虽然仁勇副尉不过是个芝麻大的小武官,但官不论大小,也都轮不到你节度使任命,最多只能说向上举荐。


    但是朝野内外其实早乱了套,朝廷鞭长莫及,何止范阳,整个河朔一带的什么刺史长史都是在看节度使的眼色罢了。


    何况走门路凭关系,如今到哪都一样,长安的斜封官都不知凡几,到底下也就大哥别说二哥了,大家一起糊涂着过吧。


    这人总是会收到环境氛围的影响,姜锦也不例外。再回到军营中没几日,她便觉得自己的老毛病故态复萌了。


    ——前世裴临洁身自好,虽然日日与将士们同吃同住,但那些坏毛病是一点没沾染,姜锦却不同,她懒得把意志力花费在小节之上,什么赌钱推牌吃酒,她是样样精通。


    重活一世,姜锦想着和上辈子比总要有些改变,所以选择戒掉了这些本来无伤大雅的小癖好。


    为了警醒自己,姜锦刻意找了两只骰子带在身边,手痒了就自己抛两圈,不曾再真的赌过了。


    她虽扮了男装,也只是为了方便行事,初来乍到那会儿,还有人借此刁难过她。


    好在军营里坦率直接,一向比的是谁拳头更硬。虽然姜锦的力量尚还需要磨练,但是有上辈子那么多实打实搏杀的经验在,再处理这些刁难实在是小菜一碟,很快这些刁难便都销声匿迹了。


    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她是姑娘,所以哪怕这段时日相熟了的同僚,有的事情也不会来找她。


    奈何不是所有人都长了眼睛。


    譬如此刻,夕阳西斜,正到了各回各家的时候,姜锦掸掉勾在她肩上的那只胳膊,退开几步,道:“……望轩兄。”


    崔望轩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子,大咧咧道:“今日发了饷银,走吧姜兄弟,请你喝一盅。”


    他是崔家旁了不知多少支的子弟,身上最值钱的便是这个姓氏了,其实出了门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姓崔,在军中混了好几年了,勉强捞了个副尉做做。


    平素他嘴太碎了,没同僚爱搭理他,好不容易新来个姜锦,他几乎是立马单方面与她相熟了起来。


    只可惜这样都没发现她拙劣的男装。


    姜锦觉得这人可烦,终于还是没忍住,朝他招了招手,一脸神秘地道:“你过来,我有个秘密要说与你听。”


    崔望轩“啊”了一声,刚凑过去,耳旁就响起一道晴天霹雳。


    “其实……我是女的。”


    他跳着脚退后两步,不可置信地道:“什么?你你你你是女的?”


    姜锦挑眉看他,“对,我是女子,如此装束不过为了免去一些事端。”


    她补充,“旁人都晓得的。”


    崔望轩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自己,“就我蒙在鼓里?”


    “嗯,”姜锦点头,“见过我的人里,应该就你不知道了。”


    说罢,她礼貌地叉手一礼,撇下这位转身就走。


    没曾想知道她是女的也拦不住这位的快嘴,没一会儿,崔望轩便缓过劲,又追了上来。


    不过这回他倒是没勾她肩膀,只是道:“走吧走吧,不差这一会儿,我们看热闹去。前些天闹得沸沸扬扬,揭榜要除山匪的那位,班师回来了。你就不想看看他长什么模样?据说他年纪很轻,还未弱冠。”


    范阳一带地势蜿蜒曲折,实在是山匪为祸的好地方,这里的百姓对他们可谓是深恶痛绝,这个热闹想必是一定会看的。


    不过……五十个人也能叫班师?姜锦腹诽,若是旁的热闹便罢了,看裴临那张脸……还是算了,难道上辈子还没看够?


    只不过崔望轩这人有个没朋友的毛病,他有的时候有一种诡异的执著在身上,不达目的不罢休。


    姜锦脑子被他念得嗡嗡的,只恨自己方才嘴快搭理了他,现如今被他一路跟着念实在是太丢人了,没办法,她也只好跟着去了。


    果然,如崔望轩所说,城门口好大的热闹可以瞧,甚至还有小贩见缝插针摆起了摊卖零嘴果脯。


    姜锦叹为观止。


    刚发了饷银就是硬气,崔望轩闪身去买了一兜子,还分了姜锦一把。


    他嗑着果脯点评,“哎呀,也就是我没这等机遇,否则啊……”


    话没说完,果脯之外,崔望轩还收获了一旁路人的白眼若干。


    姜锦礼貌地避开几步,以免被旁人认成是他的同伴。


    拥挤的人潮却转瞬间就安静了不少,城门大开,整齐划一的马蹄声逼近。


    再遥遥看见裴临此人的时候,姜锦不免感慨万千。


    他依旧耀眼得不可直视。


    马背上的裴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眼神一扫,正对上姜锦的目光。


    姜锦心下安定,没有回避。


    不是她自作多情,但她确实感受到裴临的视线精准地拨开了人群,指向了她。


    不过,只这一瞬。


    他很快便收回了目光,平视前方,继续向前走。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


    回去之后,姜锦还来不及换上女装,便见裴清妍来找。


    裴清妍当然知道她现在都在做什么,看她的眼神也总是充斥着欲言又止。


    眼下也不例外,裴清妍见姜锦这一身利落短打,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我……阿锦姐姐,你还是去换一身衣裳吧,今晚有宴席,大夫人那边要我们都过去。”


    姜锦动作一顿,既而悄声道:“我如何都不打紧,你倒是要真的换一身漂亮衣裳咯。”


    裴清妍没听明白,姜锦便好心解释了两句,“我在营中听说了,你那夫君,已经回到了范阳,今晚大夫人叫你去,只怕也有这个意思。”


    闻言,裴清妍僵硬了一瞬,她扯着自己的袖子,有些艰涩地道:“好,我晓得了的。”


    尽管是裴清妍当时主动做下那些事情,与她无干,但姜锦总有一种自己鬼使神差之间坏了人家姻缘的感觉,所以才有这么一句顺嘴的提醒。


    姜锦回去,潦草地换了身旧衣,重新绾了发便出来了。


    她和裴清妍一道去了正厅里。


    气氛喧闹,她们的出现没有影响到席间已经开始的交谈。裴清妍落座后,和往常一样垂着眼眸,可是想到姜锦方才的话,她便又忍不住眼神乱飘,去寻哪位该是她的丈夫。


    只是实在不好找。这场宴席上,来了很多五大三粗的汉子,大抵是薛靖瑶要犒赏这些人,他们正是席间的主角。


    在一众粗人里,裴临的身形显得格外清隽,明亮的烛光笼在他身后,就像是为他镀了一层金灿灿的光晕。


    春风得意的时候,果真就是不同的。


    姜锦印象中这样的他,已经很久远了。毕竟到前世的最后几面时,她将要油尽灯枯,他其实也很疲倦。


    有太多的事务缠身,桩桩件件要过他的眼,行差踏错一步,不止他会死无葬身之地,那些虽他一道起于微末的人,也不会有好下场。


    想着想着,姜锦的目光便夹杂着审视和对比的意味,她察觉到了自己的异常,借由气氛憋闷,出去散心了。


    她进去就喝了一杯水酒润唇,屋外凉风吹过,酒意发散,确实也是好受的。


    快要开席了,姜锦深吸一口气,没多耽搁,刚打算转身回去,便在池边撞上了一双通透澄明的眼睛。


    裴临捏着只酒杯,缓缓朝这小池塘走来。


    他也没看她,所以姜锦没当一回事儿,正打算继续往回走,忽听得耳畔传来他压抑着的清冽声音。


    “姜娘子,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


    :P


    ——


    第37章


    许久未曾谋面,再听到他的声音时,尽管有一瞬失神,但面对这样的场景,姜锦已经不会流露出多余的表情了。


    她下颌微收,算作点头,“裴公子,好久不见。”


    没有任何特别的意味,充其量只算是礼貌的寒暄。


    裴临敛下深沉的目光,垂眸看向指间夹着的那只小酒杯。


    清澈的酒液在杯中晃起微妙的涟漪,旋即被一饮而尽。


    当真是……好久了。


    人总是贪心的,学不会知足。上辈子不得善终的感情就像一团火,分别月余,便烧灼得他内心空洞异常。


    拿这么一点点醉意去填,实在是杯水车薪。


    “方才在席中,看裴公子一幅志得意满、意气风发的模样,怎地一出来,就要……”姜锦话音一顿,想到了合适的词语才开口,“就要借酒消愁了呢?”


    裴临看着空荡荡的杯底,笑了一声。


    他淡淡道:“姜娘子多心。在下不过是方才看姜娘子连饮了两杯,猜想这酒的滋味应当不错,故而也想一尝。”


    裴临此话一出,姜锦便知方才他一定是察觉到她审视的眼神了。


    怪不得她一散心,他就也跟了出来,果然不是巧合,而是他察觉有异。


    姜锦下意识想要解释描补,可是话刚要出口,她忽然抿住嘴,把话憋了回去。


    解释个鬼啊,或许她也应该换个思路。


    凉沁沁的风穿过两人之间,她鬓边被风拂乱的发丝,就像被春风拂过的柳梢,散发着蓬勃的生气,一时竟把裴临的满腹心思都牵扯去了。


    再一回神时,裴临发现,姜锦那毫不遮掩的打量眼神,竟然又停留在了他的身上。


    她看得肆无忌惮,也回答得坦坦荡荡,“方才裴公子轻裘缓带、玉树临风,在一干粗人中着实出众,一时没忍住多看了两眼,想必裴公子不会介意吧。”


    这话其实没掺假。


    即便重来一次,面对这张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脸,她也依旧想感慨一句,上天对裴临不薄。


    好家世、好身法,还给他配了副好皮囊。


    当然,若非这张好皮相,前世怀春的少女也没那么容易动心。


    裴临的表情几不可察地一滞,喉结却滚了一圈。


    他略别过了头去,不再看她,只放眼望向被绿荷覆盖着的小湖心,道:“很少有姜娘子这般坦率直接夸人皮相的人了。”


    姜锦见他果然被噎了一噎,莫名有了一种重新攻城略地般的快感,也不在意他的意思是否是说她肤浅。


    她轻笑一声,道:“抱歉,我山野长大,快言快语,唐突了裴公子。”


    裴临果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很快,姜锦便听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姜娘子怎地会还留在这节度府上?瞧着和那心眼浅薄的裴二小姐,甚至还相谈甚欢。”


    “莫不是……被什么事情绊住脚了?”


    他果然敏锐,回程不过半日,就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同寻常之处。


    姜锦还记得之前他陪自己忙前忙后,这点小事也没什么好讳言的,便道:“裴公子有裴公子的际遇,我自然也有我的。无论是找寻身世,还是搏个安身立命之处,没头苍蝇一样乱晃总是不行的。眼下入了大夫人的眼,正好借一点她的力做事。”


    他们的交情,如今只好问到这里。裴临没有继续追问惹她疑心的打算,只是道:“军中辛苦,姜娘子务必珍重己身。”


    说罢,裴临朝姜锦拱了拱手,幽深的眼瞳与她对视,随即告了辞,“快要开席,某先回去了。”


    他平静无波地说出最后一句话,无人可见,他在袖底单手紧握成拳。


    其实裴临知道,他本不该这样主动地跟出来找她,毕竟她之前便对他有所怀疑,不过被那道鱼脍浅浅打消了些罢了。


    但他无法克制向她靠近的冲动。


    哪怕只是多说一句话也好。


    姜锦不知他内心百转千回的心思,她目送裴临的背影重新进入殿中,才抬步往回走。


    厅内比她走的那一阵还要热闹,伶人们已经开始了奏乐演舞。裴清妍单手支腮,侧着脑袋,直到姜锦回来,才收回了一直探向门外的目光。


    隔着一臂宽的空隙,裴清妍悄悄伸手拉了拉姜锦的袖子,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可认得哪个是那卢宝川吗?”


    其实裴清妍话还没出口,姜锦就猜到了她想问什么。


    她自然是认得卢宝川的,上辈子还同这位有过不少接触。


    只是此时此刻,她不该认得他才对,所以姜锦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思忖着该如何委婉地提醒裴清妍哪一位是他。


    姜锦垂着眼帘,脑子里的想法才转过一圈,还没来得及琢磨该怎么说呢,不过几步远的斜对面,忽然有一人,哐一下就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就好像听到了她们说话一样。


    他大剌剌地举着酒杯靠近,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已经站到了裴清妍的桌前。


    姜锦认得,他就是卢宝川。


    可裴清妍不认得,她见这个长相颇有些凶悍的男子,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大跨步走到了她面前,脸上甚至还挂着挑衅似的笑,呼吸立时便是一滞,连身侧的姜锦猛戳她的小臂都没反应过来。


    卢宝川五官粗犷,轮廓大开大合,说起来还算浓眉大眼,长得并不可怖。


    但他十一二岁时就敢上阵砍人脑袋,身上杀气极重,从来不加掩饰,这几日又出去料理城防,忙得不可开交,下巴上冒出来不少青色的胡茬,和儒雅风流这四个字完全就是反着来。


    裴清妍着实没见过这架势,一时间吓得嘴唇都在抖。


    见状,卢宝川便知道自己又吓到人了,他挠了挠后脑勺,咧嘴扯出个尽量柔和的笑,道:“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范阳卢宝川,如今可算是见过了?”


    ……不笑还好,一笑更是要命。


    知道眼前人就是她的丈夫之后,裴清妍更是怕得连睫毛都在抖。


    好在她的礼数都还在,不曾失态,她瑟缩着站起身,端起自己的酒杯,遥遥和他手中杯盏相对,道:“云……云州裴清妍。”


    “我知道的,你就是我的妻子。”卢宝川大大咧咧地道,似乎一点没把婚嫁当一回事儿,他饮掉杯中酒,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去了。


    他似乎还低喃了一句,“好似还差个交杯?”


    想到自己要和这样的人举案齐眉、夫妻合卺,裴清妍啪嗒一声,摔坐回了她的椅子上。


    还是姜锦好心扶了一把,她低声道:“人不可貌相,别着急,慢慢来。”


    裴清妍眼泪汪汪,“要是他着急,可怎么办?他说……他刚刚都说起交杯了。”


    姜锦倒也想知道怎么办。


    她更好奇的是,上辈子这俩怎么就看对眼了?


    什么山匪冲散什么救命之恩……单看裴清妍现在这怕得要死的状态,姜锦都怀疑她前世是把卢宝川当成山匪了。


    好在时辰已到,行舞乐的伶人渐次退下,要开席了,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上首的薛靖瑶身上,裴清妍也勉强定下心来,随着众人一起,行礼、敬酒,不曾出什么差错。


    即使是这样论功行赏的场面,坐在正中央那个位置上的,也依旧是薛靖瑶,而不是她那已经身为节度使的儿子。


    姜锦心下感触颇深。


    席间嘈杂,她浑然不觉有一道视线,始终若有似无地萦绕着她。


    这场宴席果然是为了犒赏举办的庆功宴,而裴临便是这场庆功宴的中心,毕竟是他带着借来的五十个人,一个来月就把范阳主城及周边的匪窝捣了个干干净净。


    好奇打量他的目光,从他回到席间开始就没停过。


    匪祸一直是困扰范阳的一个大问题,尽管此番也不可能是拔除,最多只算暂时打压,但一个还未弱冠的小子短时间能做到如此地步,还是足够让人另眼相看。


    薛靖瑶行事称得上独断,但在用人方面,却始终豁得开,不然也不会选择相信裴临。


    此时此刻,她感慨道:“不负当时击掌盟约,我没有看错你。如今的范阳烈火烹油,宝川一人……”


    有其他卢家人在场,薛靖瑶把“独木难支”四个字吞了下去。


    裴临起身,左手紧握右手拇指,垂首一礼。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这都是他最关键的第一步,他开口,语意真切:“幸而没有辜负大夫人之信重。”


    他期年习武,身上瞧着书卷气却更足,行礼的时候胸背皆直,遥遥望去,君子如风,连身上那件寻常的绀青色圆领袍都显得英挺了起来。


    姜锦暗自啧了一声。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裴临身上的气度更胜前世。


    待他日他再赴长安,也不知要悄悄顺走多少闺秀的芳心。


    眼下已经差不多是如此了。


    姜锦能很明显地感受到,席间不少女眷的眼神,都一眨不眨地盯住了他。


    卢宝川却拍着大腿不满道:“母亲,你又打什么哑谜?”


    薛靖瑶忍住当堂教子的欲望,只恨不能分半个脑子给卢宝川。她顿了顿,略过他的问题继续道:“好酒好菜在前,我便不提琐事了。诸位且放开来用,席后,该有的赏赐封奖都不会少了大家的。”


    此话一发,舞乐再起,宾客便可以自行谈天、敬酒、应酬了。


    姜锦这边冷锅冷灶无人烧,而裴临那边,走去朝他敬酒的人不知凡几。


    裴临一一应对,可被敬过几轮了,他杯中的酒却一点没少,几乎只略沾了沾唇。但他脸上看不出一点骄矜的颜色,来敬他的人也就没在意这种小事。


    但姜锦晓得他的底细。


    他不喝不是不胜酒力,事实上,他只是觉得很多人不配。


    直到天边月亮低垂,宵禁的时分快到,这场宴席才终于有了要散的意思。


    这席间的酒乍一尝不烈,实则后劲不小,姜锦当果子露似的多吃了几杯,眼下已经开始有些头痛。


    要散场了,她求之不得。


    姜锦琢磨着应该再没她什么事儿,刚要和裴清妍一起离席,便被薛靖瑶身边的婢子恭恭敬敬的叫住了。”姜姑娘,“婢子低垂眼帘,道:“大夫人请您留步,有事相商。”


    模糊的酒意瞬间消散,姜锦第一反应便是大夫人那边要查的事情或许有了眉目,她正色道:“好,我这就随你去。”


    内殿里,薛靖瑶已经解了厚重的外袍,换上了轻薄合宜的便衫,她正斜坐在美人靠上,膝上拢着条羊毛小毯,一左一右各有一个婢女,正膝前为她捏腿解乏。


    姜锦顿在几步外,道:“大夫人。”


    她再一抬眼,便见另一个婢女,从她身后,也领了人进来。


    薛靖瑶眉头都没抬,想必人也是她叫的。


    姜锦收回了流连的目光,心下疑惑。


    怎么把她和裴临一道找来了?


    作者有话说:


    喵的,再熬夜我就是小狗,明天努力早点写完(恶狠狠)


    ——


    第38章


    前月。


    深夜,范阳去往云州的路上。


    夜雨声声,山路湿滑,实在不是个赶路的好时候。


    然而凌家兄妹却顾不上这些,他们只带了斗笠,手把着手,在崎岖的山路上蜿蜒前行。


    下着雨,天上理所当然的没有月亮,夜色深沉,凌霄脚下一滑,险些就摔倒在污泥沼中。


    好在她的二哥及时拽住了她。


    凌峰仰起头,从斗笠的边缘看向自己的妹妹。


    他的声音就像活吞了秤砣那般沙哑低沉,“找处山洞,我们歇一会儿吧。”


    凌霄正在俯身揉自己的膝盖。


    原本的凌峰虽然比大哥要寡言,但也不算个沉闷性子,可这一路以来,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除却必须的沟通,几乎不再开口。


    凌霄有些惊讶,她直起身,抬头,眸子在夜色浸染下显得更亮了。


    她说:“不用了二哥,没有扭到。我们走吧。”


    凌峰也没有强求,他点点头,随即压低斗笠,和妹妹继续往前。


    并非是他们硬要做苦行僧找罪受。


    事实上,是他们不得不在夜里赶路,也不得不避开沿途官道和城镇,抄小路前行。


    因为他们察觉到,不只是他们想要找到害死家人的仇家。


    那日的始作俑者,他们似乎发现了自己灭口没灭干净,也正在找寻“漏网之鱼”。


    雨渐渐小了些,凌霄感受着迎面扑来的凉意,说:“我们得回家看看,看看镖局里还有没有什么线索。”


    凌峰在前面沉默地开路,许久后,他才道:“很危险,如果他们也觉得我们会这样想。”


    前世今生相关的大事小情,连日来,凌霄都不知在脑子里盘桓过多少遍了,她说:“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事发的地方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一点线索也没有留下。”


    不,还有其他的办法,只是……


    凌峰回头,竹编的帽檐下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这个办法,甚至还可以让妹妹也不再被那伙人发现,不再继续担惊受怕。


    凌霄没注意到凌峰的眼神,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我总觉得,阿耶像是知道点什么。”


    凌峰动作一顿,他问:“为什么这么说?”


    那一夜的经历,只要有一丁点再出现在脑海里,就足以让凌霄心痛如绞。


    她回忆着父亲最后的表情,松开了紧咬的牙关,道:“他让我不要报仇,我先前只觉得……他是不想让我从此陷在灰烬中,怕我搭上自己的性命。”


    “可是,我现在却觉得,他就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冒着风险的事情,一朝出现这个没有超脱他预料的结果,所以才这么说。”


    凌峰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飘渺,他说:“这就是你执意要回一趟镖局的原因。”


    凌霄点头,“是的,如果阿耶早有预感,如果……他自始至终都清楚自己送的是什么人的什么东西……他那么谨慎的人,一定不会不留后路的。”


    凌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再说。


    或许真是天可怜见吧,这场绵延的雨没有下整夜,天未亮时便停了,兄妹俩相携而往,从小路混进了云州攸县,凌家镖局世代经营的地方。


    知道有人在找他们,兄妹俩改换了装束,简单涂抹了面容,扮作是一对走商至此的货郎夫妇。


    在此地土生土长,口音是一个大问题,凌峰的攸县口音太难掩饰,他干脆就假装是个哑巴。


    好在凌霄不是真正十五岁的那个凌霄了,她伴随姜锦在长安生活了多年,一口官话说得极为流利,一路蒙混过来,并未叫路人发觉她是攸县人。


    凌峰能察觉出妹妹身上微妙的地方,然而他什么也没提。


    只要眼前的,还是他的妹妹就够了。


    两人没有贸然前往凌家的镖局,他们先在隔壁街上找了家客栈住下,再悄悄混迹在附近开始探听。


    客栈不远处就是一家很出名的医馆,这里的大夫看跌打骨伤很出名,凌家人做的是走镖押运的买卖,磕磕碰碰是难免的,从前也是这里的常客。


    凌峰挑着担,摇着手上的小拨浪鼓,凌霄就在旁用官话一阵一阵地叫卖。


    途径医馆时,凌霄像是无意间往里头看了一眼,她脚步一顿,旋即拉着凌峰的衣袖,继续往前走。


    她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有外人坐在陈大夫身边,就像是在盯着他坐诊一样。我怀疑是在等我们自投罗网。”


    人和动物的本能没什么区别,受了伤遇到了困难,总会想着回到自己的窝里去舔舐伤口。


    凌峰顺着看病人走去的方向,也瞄了一眼,“确实不对,不是平时那个药童了,一旁还有武夫站着。”


    两人俱是心神一紧,加快步伐走出了医馆的范围。


    医馆盯梢的人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们要找的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他们面前过去了。


    凌霄的叫卖声始终没怎么停,如此招摇过市,反倒没有吸引来任何的注意与怀疑。


    是夜。


    小县城虽有宵禁,但夜晚打更巡逻的人少,听打更人唱过四更,已经换上黑衣的兄妹俩,悄悄溜出了客栈。


    果不其然,凌家镖局附近有人在暗中把守。若是凌峰凌霄不知情,直接就这么回来了,估计已经被抓了个现行。


    见此情状,凌霄愈发笃定了心里的猜测。


    有大问题。


    绝不可能是劫镖这么简单。


    不过蹲守多日也没等到人,暗中把守的人也疲了。镖局不算大,但也不至于一眼就能望到底,这里又是凌家兄妹自小生活的地方,爬墙上树钻狗洞,他们有一万种办法偷偷进去。


    只不过小时这些办法是为了从长辈眼皮底下混出去玩儿,现在……


    凌霄眼神一黯。


    走镖前,总要去祭拜各路神仙,两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一路摸到了祠堂。


    “我知道阿耶的存放银两、单据的地方在何处。”凌峰低声说,他带着凌霄一起,成功从神龛下拿到了东西。


    凌父一向小心谨慎,这个藏东西的地方只告诉过二儿子,对不靠谱的大儿子都没提过。


    他每回拿取东西前后,都会再均匀地撒下灰尘盖好。一是为了标记是否有人动过,二是就算有小偷潜入,也不会觉得落了这么多灰的地方藏了什么东西。


    整座镖局已经很明显地被人翻查过不止一回了,到处七零八落,祠堂也被翻过,好在此地没有被发现。


    凌霄把这叠故纸和银票抵在心口,深深地回望了一眼。


    今夜无风无月,夜空却格外澄澈空明,两人没有久留,偷偷又摸回了客栈。


    既是扮作走商的夫妻,自然没理由开两间客房。屋内只有一张床,凌峰理所当然地留给了妹妹。


    他坐在床尾的胡椅上,支起一条腿,闭眼打了个哈欠,道:“睡吧,我也累了。”


    凌霄细心把拿到的东西收好,小客栈连油灯都劣质,屋内光线昏暗,她打算明早再细看。


    她卧下,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油灯烧出的烟有点呛鼻,凌峰却舍不得把这昏黄火光吹灭。


    他望着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的面庞发呆。


    不能让妹妹冒这样的风险。


    背后的事情或许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复杂危险,像这样无头苍蝇般找下去,又要多久才能找到线索,而妹妹又要和他一起过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多久?


    眼下,那些正在守株待兔、等着杀他们灭口的人,不就是现成的线索吗?


    他可以装作不经意地、掉入他们的陷阱中。


    只要让他们相信,他还留有什么与此事有关的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些人应当不会急着杀他,而他或许可以顺藤摸瓜,找到蛛丝马迹……


    失去至亲的悲恸甚至不需要表演,他就可以让所有人相信,他的妹妹也死在了那个雨夜里,尸骨无存。


    已经抓到了一个他,想来那些盯梢追捕的人,也会被撤回来,凌霄,便会是安全的。


    油灯被吹灭了。


    孤孑的身影握住了手中刀刃,义无反顾地走了回头路。


    ——


    范阳,主城。


    骤然离了宴席上喧闹的丝竹管弦,来到这个安静的所在,姜锦的耳朵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她礼貌地收回了目光,没有继续打量也被传了进来的裴临。


    人来齐了,薛靖瑶眼波一横,便从闲散的状态中端坐了起来。她理了理膝上的羊毛毯子,挥手把婢女们都屏退了。


    偌大的屋内便只剩他们三人。


    薛靖瑶清了清嗓子,道:“闲话不说,留你们下来,其实是有事想要拜托你们。”


    有事找裴临不奇怪,毕竟他风头正盛,一看便是大有可为,而天下乱局中,各方势力都想拢络人才,收归自己麾下。


    找她,姜锦便有些不能理解了。


    上首的薛靖瑶却忽然看向了她:“姜姑娘在范阳待了这么久,可有什么感受?”


    这句话问得空泛,然而薛靖瑶也没想等她回答,她悠悠地叹了口气,随即竟说起了范阳与卢家的情形。


    其实在她面前的这两位,对这点底细都是清楚的。


    毕竟重活一世,而这些事原也不算密辛。


    卢宝川的父亲卢中泽,上一任节度使,他意外身殒之时,他们夫妻的独苗卢宝川才十岁多点,怎么看都还不能担事。


    人心从来不是铁板一张,无论是在家族中还是军中。范阳地处险要,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节度使之位,范阳和长安都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卢家自己就争得不可开交,军中骤然没了领头的人更是乱成一锅粥,几乎要哗变,长安还插了一脚进来搅和浑水。


    谁来都不服气,乱局之中,最后朝廷一纸敕书,把这个位置丢给了十岁的卢宝川。


    一看就是要孤儿寡母做炮灰,用卢中泽遗留的威严暂时稳住军中局面。但明眼人都知道,无论最后哪方势力成功登场,这对孤儿寡母都不会有好下场。


    薛靖瑶就是在这样的局势里,从浑水中一点一点攀了起来,而卢宝川也争气,十一二岁就扛起枪上了战场,用敌人的血证明了一切,在母亲的谋划下,坐稳了这个位置。


    平淡的叙述间,薛靖瑶没夹杂任何多余的情绪,她单手支着自己的额角,继续道:“如今,也不过外表光鲜罢了。宝川父亲留下的旧部渐渐也上了年纪,伤病缠身,他独木难支,而我亦无人可用。”


    其实不是无人可用,只是各方势力混杂,用起来背后的牵连实在太多,她的顾忌也太多。


    而姜锦和裴临的底细,薛靖瑶这段时日查得清清楚楚。其中裴临的出身更是让她放心,像他这种情况,只怕是更想建功立业,他会知道该如何去做的。


    姜锦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言外之意,道:“大夫人想交托之事,不是小事?”


    薛靖瑶点头,“不错,你很聪明。”


    还不知是什么事,姜锦便没有拒绝,而是道:“若是小事,我自然会满口应承,但若是大事,我只怕自己力有不逮。”


    如此反应,虽不在薛靖瑶的意料之中,但反叫她高看姜锦一眼,“你只放心,如何用人,是我的事情,只要你愿意,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成。”


    姜锦隐隐猜到了薛靖瑶为什么会选择自己和裴临。


    她稍侧过脸,瞥了裴临一眼,却见他还是那个波澜不惊的死鱼脸,像是一点也不意外。


    她按下心里的揣测,继续听薛靖瑶说话。


    范阳强就是强在足兵足响,长安可收不上这里的税。然而今年来青黄不接,为防备危险,其中一处补给押送,她想派他们两个一起去。


    薛靖瑶补充,“自有老练的伍手跟随,你们不过持点大的方向罢了,我也会从军中再拨些人一起。”


    姜锦没有理由拒绝。她本就想施展自己,而这次的羁押粮草,显然也算是薛靖瑶对她能力的一个小小试探。


    那裴临呢?他的目的本就是名正言顺地一点点积蓄人马,逻辑上来说,他与薛靖瑶已经两清了,那他会如何?


    紧接着,在她应下之后,姜锦便见裴临朝上一揖,道:“大夫人于在下有知遇之恩,您既开口,某自当全力以赴。”


    这还是他进来后的第一句话。


    姜锦淡淡扫了裴临一眼,什么也没说。


    直到从殿内离开,两人跟在引路的婢子身后并肩而行,眼看就要分道扬镳时,姜锦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方才在大夫人面前,裴公子一言不发,是在等我开口去问呢?还是说……”


    她话音一顿。


    绀青的衣摆停在脚步带起的微风中,裴临顿足,静静望向姜锦,等候她的下文。


    姜锦狐疑地打量着他,问:“还是说,裴公子早就和大夫人通过气了?”


    作者有话说:


    裴某:你猜?(被打死)


    ——


    第39章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有话直说、不打机锋。


    闻言,裴临剑眉微挑,反问她:“姜娘子,这是在过问在下的私事?”


    “这也算是私事吗?”姜锦的眸中隐隐有些疑惑,”我只是觉得,若是你和大夫人预先敲定了此事,最后却只有我蒙在鼓里,被动接受,会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堂中三个人有事相商,结果另外两人早就通过气了,任第三人如何想也不会高兴的。


    裴临当然不至于能左右卢大夫人的决定,但他确确实实在这件事落到他头上时,有意无意地向薛靖瑶也提起了姜锦。


    重来一回,连主动出击都不知道,那便是真活到狗肚子里去了。纵然他自信一切尽在掌握,也知道他们需要相处的契机。


    此时此刻,裴临倒也不心虚,看向姜锦的眼睛依旧若寒星闪烁。他淡淡道:“是吗?是你想得太多了。或许只是卢大夫人误以为我们很有渊源,故而如此安排。”


    姜锦以眼神回敬,见他的眼底倒映着湖心的绿荷,瞧不出里头有几分自己的影子,心下一松。


    她耸了耸肩,未置可否,只是眉心微微蹙起,“就当我多心吧。”


    不过寥寥数言,姜锦忽然觉得乏味了起来。


    因为她发现,裴临身上那股原本让她熟悉的感觉消失了。


    并非她自作多情,在前世,她知道她于裴临而言是不同的,是他唯一可以信任的存在。除她以外,面对哪怕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手下,裴临亦有所保留。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以同等的信任回馈于他。


    今日之前的裴临,其实一直能给她这种微妙的感受。


    譬如,她要去救凌霄,他不过问她的决定,只一直坚定地站在她的身后。这样的默契,无论如何也不像萍水相逢之人能提供的。


    然而今日,姜锦开始真的觉得,那个裴临,不会再回来了。


    他一身冽冽银甲,驭马穿过熙攘人群,扫向她的眼神,与扫向任何一张寻常面孔时都无有区别。


    裴临是不会这样看她的。


    更不会用方才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


    想及此,姜锦深深地望了眼前人一眼。


    说不上是高兴更多,还是失落更多,她只是收回目光,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也许本就是她没能分辨出具体的情绪。毕竟此时的裴临,还没有后来的阅历,又与她意外有了肌肤之亲,难免对她在意、好奇。


    而后在分别前的驿馆,他酒后失态,说出的那些话没有得到她的回应,自然也不会再自讨没趣。


    算起来他们本来也没相处太久,分别月余,那些原本惹她误会的琐碎情节,他大概也已经淡忘了吧。


    其实这不全是姜锦的错觉。


    暂别月余,裴临自己的感受也有了变化。


    少时的经历和记忆早就模糊在了后来的纵横捭阖、血雨腥风里,这些东西太过庞杂、也太过惊心动魄,几乎占据了他的全副心神,哪还有功夫去忆起从前?


    他记不清楚自己是何时起对姜锦心动,更记不清楚自己当时初出茅庐,甘冒风险也要博取未来的心情了。


    人能够扮演好一个陌生人,却无法扮演一个已经快遗忘了的自己。


    好在这两个月里,和前世别无二致的经历一点点唤起了裴临尘封的记忆。


    西风泠泠,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压下忐忑的心肠,面对人数倍于他的匪寇,想起了身边袭来的箭矢、喉间擦过的冷刀,想起了以命相搏时雀跃的心跳。


    隐没多年的少年意气,也终于回到了他的血脉之中,再表现出来的自我,当然也就与先前的沉寂不同。


    而这种一切都在一点点回到他掌控中的感觉,亦让他感到很安心。


    所以再面对姜锦时,趋利避害的本能,让裴临很轻易地就选择了最不惹她疑心的处理方式。


    她的反应同样在他的意料之中。


    让她相信眼前人并非旧人,其实是好事,不是吗?


    但是裴临却做不到如此豁达。


    听到她那句“就当我多心”时,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从她救下他开始,他便没有隐瞒,而是选择坦诚一切呢?


    开弓没有回头箭,恰如前世,亦似今生。眼下,他就像身在一尾注定会沉没的小舟,明知如此,却无可奈何。


    因为他有比那一箭更致命的理由。


    感受到姜锦别开了视线,目露惆怅,裴临顿了顿,心下闪过千百个念头,再开口时却已是云淡风轻。


    他说道:“此番押运粮草,事关重大,不知明早姜娘子可有空闲,与我相商?”


    姜锦回过神来,却没再看他,只静静道:“公事,自然有空。”


    若是私事,便是没空了?


    好在还有公事。裴临轻笑一声,道:“好。明早卯时,不见不散。”


    尚未至芙蕖饱绽的时节,夜色下更是没什么好看的,姜锦却像在专心赏景,始终定定地望着湖心。


    她的声音冰冷:“不必太早,裴公子今日下晌才回来,一路辛苦,明早休息好了再起来吧,我会在这里等候。”


    细微的风吹过,漫无边际的碧色泛起涟漪,晃得姜锦有些出神,再回头时,身侧已经无人,只有那个纤瘦的婢子还在不远处躬身候着她。


    姜锦没听见裴临是如何回答的,她稍加思索,招了招手,把那婢子唤了过来。


    姜锦问她:“方才那郎君走前,你可听见他说了什么?”


    细眉细眼的婢女答道:“奴婢离得远,听不真切,只听到他好像说了一句什么‘这一次,不必你等’。”


    不必你等……


    明知他说的意思,只是明日不用她等,他会在卯时准时来到。可不知为何,姜锦还是一阵恍惚。


    她有些难过,又有些遗憾。


    她怎么会觉得,他可能会有和她同样的际遇呢?


    她心有遗憾,而凌霄更是满怀不甘,所以上苍恩典,给了他们重新开始的机会。


    可裴临又有什么遗憾?他的一生鲜衣怒马,佳人罗绮、宝马香车,世人艳羡的权力全都有了,他又有什么好遗憾的呢。


    婢女说完,许久没听到姜锦开口答复,怯怯抬头,见她眼中似有水光闪烁,再一眨眼,却都消失不见了。


    仿佛那一瞬只是她的错觉。


    姜锦抽了抽鼻子,旋即抬起纤密的眼睫,朝婢子道:“走吧,送我回去,不耽搁你的功夫了。”


    她收回了飘渺的目光,可是思绪却不受控制地一路绵延。


    回屋之后,简单洗漱过后,想着明早还有得忙,姜锦压下所有的心思,躺在榻上准备歇下。


    只可惜,她睡得并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姜锦的意识游离在半空中,视角有些奇怪。


    她看见自己一动不动地躺着,双目紧阖。


    裴临跪坐在她的身侧,攥着她冰凉的手腕,轻轻贴在自己的额头。


    恍然间,姜锦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看到的,是前世她死后的场景。


    作者有话说:


    我有一个很缺德的番外想写(小声)


    ——


    第40章


    床上女子恹恹的病容,姜锦曾经无数次在镜中见过。


    她卧得过于安详,胸口没有起伏,唇上没有血色,被裴临捧着的指尖白得像冷玉。


    梦终究是梦,眼前耳边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薄纱,朦朦胧胧,看不清眼前人轮廓的细节。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姜锦总觉得,灰败的气息正顺着那冷玉似的指尖,一路绵延到了裴临身上。


    他身上满是颓唐的色彩,下颌微收,眼帘低垂,一点也不见平素昂扬向上志得意满的情态,叫姜锦忍不住去分辨他到底是怎么了。


    帐中的时间仿佛凝滞了一般,或者说,自她死后,所有的时间流转都丧失了原本的意义。裴临只握着她的手,用干裂的唇轻轻碰了碰她冰冷的指节。


    怀念亡妻本该是让人动容的画面,可惜,被怀念着的姜锦看了却只想笑。


    在她生前,他有那么多个日夜可以来见她。她给过他很多机会,只要他肯,纵然他们回不到从前,她最后或许也可以走得开心一点。


    怎么她死透了,他反倒有功夫来陪她了?


    仿佛曾经牵绊他的那些事情,都在一夜之间消失了似的。


    姜锦有些厌倦这样的场景。


    可紧接着,她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咳喘,自房中唯一的活人喉间逸出。


    姜锦一怔,旋即便见裴临松开了被他捂热了的那双手,紧抿薄唇,脊背起伏,就像被忽然拉动的陈旧风箱,发出陈朽破败的轰鸣。


    他一贯身强体健,哪怕急行军奔马整夜,哪怕被利箭射中腰腹,也从未流露过如此虚弱的情态。


    姜锦觉得这个梦实在是荒谬,微微蹙眉,她刚低下头,便被突然蜿蜒的红刺痛了眼底。


    是血。


    深得怕人的红褐色洇开在鸳鸯着锦的被面上,大团大团,好似开败了的朱槿花。


    姜锦一愣,刚要断定这是一场噩梦,低垂的眼眸却蓦然对上了另一双眼睛。


    裴临像是隐隐感受到了什么,他抬起手,拭去唇角的暗红,缓缓直起颓败的颈项,看向了屋内空置的一角。


    梦里梦外,眼神交汇的瞬间,姜锦骤然惊醒。


    睁眼时正在床帷之中,她几乎是颤着手去摸自己的心口,感受到沉稳有力的心跳之后,才卸下那一瞬间的惊惶,长舒了一口气。


    姜锦坐起身,撩开床帐往外看,见天光已然大亮,没再拖延,果断起来了。


    直到坐定在镜边梳理自己时,她仍有些怔忪。


    仿佛那刺目的红还在眼前,并未消散。


    好在她看清了镜中的自己,确信自己不在梦中。


    ——惺忪的睡眼莹润的唇,因为睡相不甚优雅而蓬乱的发丝,还有脸颊一侧被枕上绣花压出来的印痕。


    姜锦情不自禁地抬手抚过自己的脸颊,复又舒了一口气。


    可紧接着,那抹挥之不去的红,和裴临最后的眼神,却还是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她安慰自己,不过是一场梦罢了,而梦是最不需要因果条理的。


    她素来少梦、躺下沾枕头就着,重生后,这还是头回梦到前世。


    姜锦拿着把木梳,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自己的发梢,心道,这人可真不禁想。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没错,但这也实在过于灵验了,晚间不过多想起他那么一小会儿,当晚他就要来她梦里和她纠缠不清楚。


    姜锦其实是没理也硬三分的性子,何况她越想越觉得裴临可恶,最后没忍住,悄悄啐了他一口。


    她还记得约了人卯时相见,是以也没多纠结梦里种种,收拾齐整后,拿上那把离开云州时、裴临所赠的长剑救出去了。


    天光明媚,姜锦狠狠地深吸一气。


    活着的感觉始终是很好的。


    前世到最后那般困顿,全靠药吊着,毒性压制不住时,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凌霄一眼都不敢不盯着她,生怕她想不开,像她之前那样想要自我了结。


    然而姜锦始终没有。


    她确实有一段日子,很害怕镜中的自己。


    丰润的脸颊变得瘦削,原本光泽的发尾也卷曲发黄。姜锦不在意污损容颜,但是没人会喜欢这样的改变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一度命人砸烂了所有的铜镜。


    浑过下去其实也未必是坏事,但是姜锦其实很快就从自欺欺人里挣扎起来,因为她知道,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她永远无法避开真实的自己。


    在一艘注定要沉没的小舟上,她也可以选择活得开心一点,都在船上跑也跑不掉了,不如在被水淹没之前,去摘一捧莲子来吃。


    光可鉴人的铜镜又被置办了回来,反正花的是裴临的钱,这是他活该的。


    姜锦开始重新认真地打量镜中人病歪歪的模样。


    她还没死,总有能做的事情。见不得风,就猫在屋子里看闲书,吃不得辣,那就在清淡的锅子里多涮两片肉。


    她学会了与这样的自己相处,也不再避讳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所以再想起前世的这些经历,姜锦虽然有些怅惘,但是却并没有多么伤怀。


    因缘际会是谁都左右不了的,面对命数,她自认为她做得还不错,并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感到遗憾。


    所以,那个有关前世、模糊不清又充斥着血腥气的梦境,很快便被姜锦抛到了脑后。


    徐徐的风迎面吹来,平静的水面被擦出一圈圈皴纹,姜锦心情很好,步子也迈得很快,不多时就到了约定好的地方。


    昨夜的荷塘边,已然立着一个人影。


    裴临换掉了那身绀青的长袍,改而穿了身黑色的连珠纹襴袍,腰系蹀躞带,头配青玉冠,遥遥望去,端的是一个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


    姜锦有些惊讶,她没有来晚,裴临却来得比她还要早。


    他确实没让她等。


    姜锦微收下颌,朝他道了声好。


    裴临像是早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他施施然侧过身,向姜锦叉手一礼,“姜娘子来得可早。”


    良好的教养浸入骨髓,同样是行礼,他也能比旁人多一些行云流水般的气质。


    新的开始是忘掉过去最好的手段,新的总能覆盖掉旧的。有梦中所见那个阴沉的裴临相比,姜锦看着眼前这个志得意满,几乎把年少轻狂四个字写脸上的裴临,忽然就顺眼多了。


    还是年轻好,她感叹。


    裴临不知姜锦的眼神为何变得古怪,但想起昨晚宴前,她所述云云,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道:“轻裘缓带、玉树临风?”


    这人怎么变了?姜锦略有些疑惑,从前他也能如此坦然地自夸吗?


    她鼻子出气哼了一声,道:“裴公子未免太过自信。昨晚我所说,不过是因为你身处在粗人堆里。那些粗汉不修边幅不说,三个人都凑不出两只不色眯眯的眼睛,这才衬得裴公子更像人一点。”


    那些人里,不是军户便是裴临这回收拢入旗下的匪徒,听姜锦这般贴切描述,裴临一时又低低地笑了起来。


    “如此说来,那我也要多谢姜娘子抬爱,没把我和他们看作一处,”他勾着唇角,拱手一揖,“时辰不早,请吧——”


    他今日怎么这么高兴?姜锦狐疑地打量了裴临几眼。


    不过想想,才崭露头角,他也是该高兴的。


    两人没有再耽搁,一道去了马厩牵马。


    卢府豢养的马儿不少,但姜锦一眼就认出了她的那匹。


    副尉往上都会配马,她自然也没例外。


    她快步过去,去解缰绳,马儿见她来,打着呼哨,亲昵地拿头去蹭她的胳膊肘。


    裴临去另一侧牵马了,眼睛却时不时瞟着姜锦这边。


    相比他今日的打扮,她的装束就要低调许多。


    一身寻常不过蓝色的缺胯袍,里头大抵穿了件半臂,把属于女子的稍有些瘦削的臂膀撑了起来。


    她的长相本就没有什么堪称柔媚的细节,未施粉黛,未曾修饰的眉稍,配上刻意拉低了的乌青幞头,若不仔细瞧,只打眼一望,大概会以为是个俊俏的小少年。


    还未出府,不好奔马,姜锦缓缓施放着缰绳,骑在马背上等裴临。


    裴临那匹黑背白鬃的马,她还有印象,当时便是这匹马带着他们两个去找的凌霄。


    说起来并非什么名贵品种,但也灵性得很,裴临觉得用着很顺手,也没有再找什么名驹的想法。


    “逐影,起来。”裴临拍拍这马的脑袋,它懒洋洋地踢了两下前蹄,这才从马厩出来。


    裴临刚翻身上马,甚至还未坐稳,而这黑背马忽然看到了就在对面的姜锦,它好似也认出了她来似的,激动地甩着蹄子,竟是直接朝她冲了过去。


    浑然忘了,背上还载着它的主人。


    作者有话说:


    好想完结,这样我就可以贴番外了斯哈斯哈


    不过离完结大概还有一段时间,破镜重圆大概只进行到破镜,总之,我要努力更新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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