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阿滢她怀孕了


    连日几场大雨, 宫道之上树叶和花瓣落了一地。


    加之不停地有人行走踩踏,这雨一下,青石板上变得泥泞不堪, 满地脏污。


    刘瑾一边抓着笤帚扫着地上的落叶落花, 一边在心里咒骂。


    他年纪大了, 加之此前在御前只做些端茶倒水的轻松差事,哪能再受这等罪, 不一会儿便累得气喘吁吁, 不断弓腰捶背。


    一阵风起,枝头树叶簌簌而落,刚打扫干净的地面又多了几片落叶, 他又骂了几声,扫几下, 便停下不断擦拭额上的汗水。


    几名身穿青锻衣裙的宫女经过, 小声地议论着。


    “听说皇后娘娘前几日落水了。”


    刘瑾抓着笤帚上前, 跟在那些宫女身后, 竖起耳朵偷听。


    “娘娘落水, 脑袋撞到了水底的暗石, 伤了脑子, 失去了记忆,还将陛下认成了夫君呢!”


    “不过,陛下对皇后娘娘一往情深,此前是娘娘未松口, 不然陛下早就再娶了皇后娘娘为妻。”


    “如今娘娘虽说不记得从前之事, 将陛下认成夫君,如此也算是帮陛下了却心愿,陛下此番守得云开见月明, 终于能如愿以偿了!”


    “看来宫里马上就要办喜事了,帝后大婚,咱们将手头的差事办好,将来娘娘大婚,陛下和娘娘必然少不了咱们的赏赐。”


    刘瑾听到“赏赐”二字,心动不已。


    他如今被降至最低等的宫监,不仅干着最脏最累的活,每天睡大通铺,闻那些死太监身上的汗臭脚臭也就罢了。


    那些个死太监个个胃口似猪,他如今已然年迈,做这些低等的粗活,手脚自然不如刚进宫的利索。等到他干完活,便只能吃些残羹冷炙,剩菜剩饭。


    吃那些难吃的猪食也就罢了,关键那些死太监胃口似牛,他每天都吃不饱。


    刘瑾心中怨气冲天,不禁又低头咒骂几句,不知这悲苦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


    却见前面那两个在长春宫伺候的宫女突然跪在地上。


    “奴婢拜见国师大人!”


    刘瑾听到她们唤国师,便头也不敢抬,直接跌跪在地上。


    那人一袭青衣,双手负于身后,刘瑾见到袖口的绿梅绣样,便不敢再往上看了。


    当初刘瑾在暴君身边伺候,虽然暴君喜怒无常,但只要摸清暴君的喜好,然后投其所好,讨好奉承,兼之能抗住打骂,便不会出什么大错。


    可这国师就不同了,此人看上去如山中隐士,俊逸洒脱,淡薄名利。


    此人不爱美人,美酒,更不喜金银俗物,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不能入他的眼,做事全凭好恶,行事极端狠辣。


    但更令人闻风丧胆的是他能毒杀人于无形。


    此人极难讨好,好似没有喜好,也没有欲望,更无弱点软肋。


    便是在禁宫中多年沉浮,极擅长察言观色的刘瑾,也觉得从未看透过此人。


    虽然他为臣子,慕容骁为君,就连慕容骁那般暴躁易怒之人,也不敢对国师有一丝一毫的不客气,言语中也多讨好之意。


    后来,他才知叶轻尘就是叶逸,叶逸是能妙手回春的神医,而叶轻尘却能在顷刻间毒杀人于无形。


    此人一念神,一念魔。


    行事神鬼莫测,又下手极其狠毒,望之令人生畏,令人闻风丧胆。


    刘瑾只觉得肩头一沉,叶逸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上,“刘公公好久不见!”


    他吓得赶紧磕头求饶,“求国师大人饶命!”


    他跪伏在地,额头不停地磕在青石地砖上,磕得鲜血淋漓,也并未停。


    两股战战,瑟瑟发抖。


    过了许久,刘瑾才敢抬头,见那青衣身影已然远去,他才劫后余生般呼出一口气。抚按着跪得疼痛麻木的膝盖,一瘸一拐地离开。


    觉得叶逸是在敲打他要安分守己,他将心中那点刚起的歪心思压了下去。


    方才他暗暗觑了一眼叶逸的脸色,但见他面似寒霜,神色不善。


    心想又不知是何人该倒霉了!


    指不定明儿一早,便会从这宫里抬出一具尸体。


    长春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守在门外的太监高声道:“国师大人到——”


    未得应允,叶逸便已经大步迈进殿内。


    当他见到头上缠着白布,躺在贵妃榻上的萧晚滢,那阴沉的脸色似要滴下水来。


    萧晚滢见到叶逸面似寒霜,眼神冷厉,吓得眼眸微缩,赶紧躲在慕容卿身后,只敢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暗暗打量叶逸。


    见到那陌生的眼神,叶逸眉头都好似拧成了“川”字。


    慕容卿握住萧晚滢的手,温声安抚道:“阿滢,别怕!国师大人是来为阿滢诊病的。”


    叶逸见她那瞳孔微缩,那怯生生怕人的模样,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故人的影子,心骤然一疼。


    “国师大人?”


    那声音软糯糯的,与故人更像了。


    叶逸心中抽痛,眼中溢出泪液。


    “别怕,让叶叔叔替阿滢看看。”


    萧晚滢惧怕得赶紧往后躲去,“你是叶叔叔?”又看向慕容卿,疑惑地小声问道:“叶叔叔是谁?”


    叶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冷冷地扫了慕容卿一眼,手紧握成拳,“臣出去不足两月,敢问陛下,皇后娘娘为什么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娘娘她竟不识臣了?”


    琉玉知此人的可怕,更知若是惹恼了此人,陛下指不定会被他折磨成何种模样。


    在助萧晚滢出逃的那天,她特意留了那把刀给她,她不是一心想逃出宫吗?便是逃不掉,也该拿那把刀自我了断。


    没想到她如此没用,恨她跌入那江水之中却没被淹死,又恨她撞到那暗石,却没撞死,反而还失忆了,将救她上来的慕容卿当成了夫君。


    琉玉快要气死了!


    享受着陛下的关心,那甜甜地叫夫君的模样,琉玉只恨自己当初没在她坠入水中之时便应该暗中补一箭,直接打捞上来一具尸体。


    她恨极,气极了。


    更恨因为萧晚滢受伤,国师便要迁怒陛下,陛下身中剧毒,身体太过虚弱,再也受不起摧残折磨了。


    “是公主执意出逃,却不慎落水,头撞到了水底的暗石,这才导致受伤失去记忆,陛下不顾自身性命安危,跳下水去救她,还因此染上风寒……”


    “啪”地一声响。


    琉玉话还未说完,叶逸便抬袖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脸上。


    琉玉被扇倒在地,顿觉眼冒金星,脸颊处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袭来,半边脸顿时变肿了,牙齿磕破了舌尖,嘴角溢出了鲜血。


    “多嘴的狗!主子说话,哪里轮到你插嘴!”


    见叶逸突然变了脸色,见他那般凶狠的模样,萧晚滢顿时吓得双睫一颤,珠泪滚落,用力地抓住了慕容卿的胳膊。


    感受到她在颤抖,慕容卿心疼地说道:“国师吓着阿滢了!”


    见到那莹白的面颊上颤然落下的珠泪,脸颊上未干的泪痕。


    他微微一怔,似又见到多年前,因为离别而满面泪痕的那张脸。


    他伸出手,想替她拭去面上的泪痕,轻唤出声,“兰儿,别哭。”


    萧晚滢轻唤一声,“叶叔叔?”


    叶逸骤然回过神来,惊喜地道:“阿滢认出我了?”


    萧晚滢摇了摇头,怯生生地说道:“我害怕。”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叶逸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之上。


    脸色却越来越沉。


    沉着脸,对慕容卿说道:“陛下可否容臣借一步说话?”


    这话虽说是臣子对君王说的,可叶逸说的话却无半点对上位者的敬畏,相反还暗含威胁的意味。


    待出了长春殿。


    叶逸再也忍不住暴怒出声,“受伤?失忆?”


    “她还有了身孕?”


    慕容卿道:“是,阿滢她怀孕了。”


    “是谁的孩子?”


    慕容卿虽然极不情愿提起这个名字,但还是如实说道:“是萧珩的。”


    叶逸一把折断了花枝,传来一阵清脆的声响。


    “打掉!”


    为什么短短两个月,事情就发展成了这样。他苦心筹谋,为了不让萧晚滢步兰儿的后尘,促使她来到大燕。


    他还为萧晚滢选了这个听话,好控制的夫君,慕容卿的命都控制在自己的手中,受制于自己,他不敢对萧晚滢不好。


    而慕容卿无论是从容貌出身来看,也勉强能和阿滢匹配,且兰儿喜欢温柔有涵养的人,慕容卿性情温和,举止有涵养。


    更重要的是他喜欢萧晚滢。


    慕容卿是他为萧晚滢挑的完美夫君。


    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软弱无能,但软弱无能也有软弱无能好处,便于控制,待人温柔,便不会对萧晚滢做出什么极端疯狂的事。


    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无用无能到如此地步,不仅让萧珩悄然潜入大燕,趁虚而入,爬上了阿滢的床,还让她怀上了萧珩的孩子。


    这一切都错了,大错特错!


    他不允许错误发生!错了便要及时改正。


    就像当初,他若执意不让兰儿跟谢麟下山,未曾嫁入谢家,也就不会在一次宫宴之上被萧朗看上,强抢入宫,终日郁郁寡欢,亦不会红颜薄命,含恨而终。


    人生如下棋,一步错,步步都错。


    兰儿死了,他再无人相伴,徒留他一人孤零零在这世间,受尽煎熬,生不如死。


    若是知道那一别,兰儿便从此走上了不归路,他就应该狠心将兰儿关起来,再送谢麟一杯毒酒了早早了结他性命。


    避免悲剧发生。


    为避免悲剧重演,他要更狠心些。


    慕容卿急切地道:“不行,阿滢她身子太弱了,受不住那般凉寒之物。”


    叶逸却冷冷道:“错了便是错了,是错误就该被纠正。”


    “臣去为皇后准备一碗落胎药,陛下放心,只需半个时辰,臣便能杀了那野种!”


    提到杀人,叶逸的眼神骤然变得阴鸷狠毒。


    “很快的。”


    慕容卿面色一凝,抬手,那些禁卫军得令上前,拔出腰间的配刀,阻拦着叶逸的去路。


    叶逸挑了挑眉,冷笑:“怎么,陛下要杀臣?可陛下别忘了,你若是杀了臣,陛下便也活不了多久了。陛下当真要与臣刀剑相向,与臣走到那一步吗?”


    慕容卿道:“朕本不欲与国师大人闹到如此这般刀兵相见的地步。便是泥塑的也会有三分脾气,阿滢便是朕的底线,若是国师敢伤她,朕便是豁出这条命不要,朕也要和国师拼上一拼。”


    叶逸只觉得他不自量力,甚至觉得无比可笑,区区蝼蚁,安可撼动大树!


    “陛下这一拼之力,也不过持续月余,待一月后毒发之日,看你再拿什么拼!”


    “到那时,你会哭着求着臣赐解药。”


    他可太了解那剧毒发作时的痛苦了,痛入骨髓,甚至想通过结束性命来结束痛苦。


    但慕容卿隐忍多年,费心千辛万苦才回到了大燕,如今成功夺位,他甘愿了结性命,甘愿放弃这触手可及的荣华富贵吗?


    他倒是要瞧瞧这泥塑的君王,到底能硬撑到几时!


    叶逸冷哼一声,便要拂袖离开,却听慕容卿唤道:“国师大人,请留步!”


    “关于阿滢那失忆之症。”


    叶逸刚要说话,慕容卿却抢先开口,“还请国师不要为阿滢医治,阿滢能忘了那些不愉快之事,或许这是上天的意思,就连天上也可怜朕的一片痴心,想给朕一次机会……阿滢从未对朕那般亲近过,朕贪念这种感觉,所以朕求国师,不要医治阿滢的失忆症。”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希望萧晚滢永远都想不起来。


    这样他就能和阿滢永远做夫妻了。


    难得叶逸没有说什么,一向铁石心肠的他,好似被慕容卿打动,又好似看到了那个他放下身段苦苦挽留,爱的卑微的自己。


    透过窗子,他看向那贵妃榻上的身影,是那般的安静乖巧,他深深看了几眼。


    之后,便离开了长春殿。


    她的脑后的伤分明只是些皮外伤,并未伤到脑内,为何竟会失忆?


    如果她没有失忆,那么萧晚滢到底想做什么?


    叶逸虽然走了,慕容卿如释重负,但心里还是隐隐觉得担心。


    叶逸从来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他睚眦必报,此番在他这里受挫,来日,他必定加倍奉还,他更加担心萧晚滢的安危。


    便对禁军统领赵奇吩咐:“从今日起,加强长春殿的巡逻,增派一倍的兵力,没有朕的允许,不可放任何人入长春殿。”


    再次回到殿内,他让人端了汤药进来,“阿滢,该喝药了。”


    萧晚滢闻到那股浓郁的苦味,拧紧了眉头。


    慕容卿像是变戏法似的,掌中突然出现了一颗糖。


    “阿滢,先喝药,再吃了这颗糖,就不觉得苦了,乖,朕喂阿滢喝。”


    萧晚滢仍然皱着眉,别开了脸。“不喝。”


    慕容卿无奈笑道:“这是安胎药。阿滢的肚子里有了小宝宝了,只有喝了这安胎药,小宝宝才能快快长大,健康成长。”


    萧晚滢震惊地睁大眼睛,吃惊地问道:“我竟然怀了夫君的宝宝。”


    慕容卿被萧晚滢双眼睁圆,不可置信的模样逗笑了,觉得她这般软萌的模样,太可爱了。


    他抬手轻轻地抚着她的发顶。


    在她的耳边温柔地轻声说:“阿滢,其实我们还未成婚。”


    “但我们两情相悦,爱的难分难舍,但朝臣觉得朕身体不好,恐会子嗣艰难,朕便只能委屈了阿滢,先有孕了再成婚,故朕和阿滢虽是真心相爱,但却未成婚呢!”


    萧晚滢忍不住打断了慕容卿的话,道:“我懂,夫君身患隐疾,放心,阿滢为夫君保密,是不会告诉别人的。”


    慕容卿的脸红了,状若无意偷偷瞄着腿间,他何时患有隐疾,分明就是极正常男子,“朕真不知阿滢这小脑袋瓜里一天到晚的到底在想什么?”


    “朕无疾。”


    慕容卿被萧晚滢的一番话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对她这调皮的模样,更是爱极了。


    “等阿滢好些了,朕会补阿滢大婚之礼。”


    上次他代兄行礼,却被萧珩横插一脚,但萧珩已经死了,没有人再来和他抢阿滢了。


    他一定会给阿滢一个热闹隆重的大婚。


    “好。”


    得到萧晚滢肯定的回答,他不禁弯起了唇角,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那阿滢现在可以喝药了吗?”


    萧晚滢点了点头,将慕容卿用勺子喂在嘴边的药都尽数喝下。


    而后拧着眉,“唔,好苦。”


    撒娇似的张开嘴,慕容卿宠溺一笑,剥开那颗糖,放进萧晚滢的口中。


    而后,他身体前倾,欲落吻在萧晚滢的额上,萧晚滢却突然皱了皱眉心,便开始掉眼泪。


    慕容卿骤然停下,问道:“阿滢,这是怎么了?”


    萧晚滢红着眼,抽噎道:“是阿滢不好,未做到当妻子的本分,都是阿滢的错,未能将夫君照顾好。来人,将本宫为陛下准备的雪梨汤端上来。”


    “这雪梨汤能润肺止咳,说不定能缓解夫君的咳疾。”


    慕容卿微微蹙眉,抿了抿唇,他这咳疾是因为中毒太久,体内的剧毒让他的身体变得极度的虚弱,这才会时常咳嗽,那梨汤对他没用,但萧晚滢肯对他用心,他自然欢喜雀跃。


    “阿滢肯对朕用心,朕很欢喜!”


    直到那碗雪梨汤被端了上来,两碗黑乎乎的汤汁,上面还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黑色焦糊状的物体。


    慕容卿嘴角微抽。


    “这是阿滢亲手炖的雪梨汤?”


    萧晚滢点头。


    她还让珍珠多盛了一碗。


    萧晚滢指着其中一碗雪梨汤,对珍珠道:“将这碗汤拿给琉玉将军也补补身体。本宫见琉玉将军也似有伤在身,身体似十分虚弱。”


    琉玉看了看那碗汤,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什么玩意,为什么梨汤会是这黑黢黢的颜色,莫不是公主在汤里……”


    直到慕容卿冷眼睨了过来,琉玉赶紧闭嘴,吃一堑长一智,她已经栽在萧晚滢的手里一次,不会再在同一个坑里栽进去两次。琉玉抗拒地摇头。


    “谢公主赏赐,臣的身体好的很,不用补。”


    这黑乎乎的东西,狗都不喝吧!


    却见慕容卿面不改色地喝完了那汤,“能喝到阿滢亲手炖的汤,朕很高兴。”


    萧晚滢笑道:“那阿滢下次再给陛下炖汤。”


    慕容卿笑看着她,“好。”


    萧晚滢捂着唇,打了个哈欠。


    慕容卿见她神色困倦,想到太医吩咐过女子怀有身孕,容易感到疲倦,会嗜睡,加之她撞到了头,需多多休息养伤,便搀扶着她躺下,温声道:“这说了许久的话,阿滢也累了吧,阿滢的伤还没好,不宜过度劳累,还是早早歇息,养好身体要紧。”


    萧晚滢乖巧地点了点头,“阿滢恭送陛下!”


    珍珠见到公主不仅忘了太子殿下,还失去了记忆,珍珠便忍不住直掉眼泪,但慕容卿拿萧晚滢腹中的孩子威胁她守住秘密,不许在萧晚滢面前提从前的事,她无计可施,只能默默垂泪。


    待慕容卿走后,萧晚滢尝了尝剩下的那汤,脸都绿了,“呸,真难喝,狗都不喝!”


    “珍珠,本宫要沐浴。”


    在珍珠的目瞪口呆中,萧晚滢进了净室,足足沐浴了半个时辰,换了三桶水,她才从净室中出来。


    珍珠觉得公主的举止很怪异,譬如公主会甜甜的唤慕容卿夫君,也会在慕容卿离开后,将他碰过的东西都扔了,每天都会在净室呆上许久,反复地搓洗,将手搓得通红,仿佛要搓掉一层皮。


    *


    次日,慕容卿下朝,回到御书房批阅奏折,一推门,便见到了被绑缚在地上,血流了一地的琉玉。


    他惊得赶紧上前,去唤琉玉,却未得她的回应,再探琉玉的鼻息,发现她已然断气了。


    见到琉玉身上的那道道骇人的鞭伤,每一道都抽打得皮开肉绽,深可见骨,而地上满地鲜血,她是活生生被打死,经历了千百遍剧痛,活活痛死的。


    慕容卿褪去衣裳,将琉玉紧紧裹住,见到她因痛苦而苍白扭曲的脸色,不禁泪流满面。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慕容卿握紧了拳头,怒道:“国师为什么要杀了她!”


    “有什么事就冲朕来,国师为什么要杀她?”


    面对慕容卿连番质问,叶逸却轻嗤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说道:“因为她该死!”


    “她屡次自作主张行事,瞒着你行事,若不是她,阿滢便不会落水,不会受伤,臣早就提醒过,是你一次次的心软懦弱害了她,能让她活到今日,已是臣最大的仁慈。”


    慕容卿因愤怒剧烈地咳嗽着,“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啊,你生为医者,为何毫无悲悯之心,你可以罚她,也可以赶她走,为何竟活活将她虐杀致死,难道你就不怕上天责罚吗?”


    “悲悯?何为悲悯?惩罚?这世间不公之事,作恶之人太多了,可曾有天降惩罚?上位者手握权柄,肆意掠夺,上天为何不罚!”


    慕容卿冷笑道:“国师此行北上洛阳,行事并不顺利吧?”


    他深知叶逸每每心情不好,便会杀一个人。


    叶逸被戳穿了心思,面色越发阴沉,原本他要颠覆那个人的江山,设局杀了魏太子萧珩。


    本以为魏太子一死,魏国便会大乱,他便可趁机发兵,杀进魏皇宫,没想到竟然半路杀出了个永宁公主。


    更没想到萧珩却提早将江山托付给了永宁公主。


    永宁的驸马曾是征南的大将军,西山大营中有不少那位驸马爷的旧部,没想到永宁公主竟然有本事力挽狂澜,稳住乱局。


    自那之后,他便觉得事事不顺。


    似有高人在背后,搅弄风云,推泼助澜。


    *


    长春殿中,深夜,萧晚滢抚上小腹,坐在床边,自个儿摆上棋盘对弈。


    棋局上兵分三路破局。


    这第一路,她用郑舒。


    自郑舒送赈灾银后,她便一直在京中经营绸缎生意,联系在洛京的商会,托那些走南闯北的商人打听一个人的下落,并非难事。


    她的第一步棋便是找到秦太医。


    秦太医是与叶逸齐名的神医,只要能寻到他的下落,便能研制出治疫病的药方,那些感染了疫病的难民可救。


    第二路。


    她冒险出逃,其实是自导自演了一出戏,出城门之时,知琉玉不可能会真心帮她,便已然暗中派人透露消息给慕容卿,她虽被抓了回来,但却也达到目的,她此行是为了送一个人出去。


    那甲板之下,藏着崔靖。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慕容卿万万想不到,他的脚下正藏着崔靖。


    崔靖是三年前豫州之战,萧珩的军师。


    他前往西山大营可相助永宁公主。


    也为解开她心底的那个疑团。


    她想知道西山大营到底发生了什么,太子亲手训练的亲兵,为何会背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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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狼烟起,魏太子萧珩杀来了!……


    洛阳城近郊, 西山大营中。


    一群将士正在演武场上比拼武艺,只见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将一个瘦弱的小兵过肩摔在地上,整个人骑坐在他身上一阵拳打脚踢, 打得人鲜血直流, 晕厥了过去, 手中的拳头仍是挥舞不停。


    围观看热闹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兴奋地喝彩和凶狠骂声。


    “打死他!打死他!”


    那被骑在身上,打得浑身是血的士兵已经奄奄一息, 微弱地蠕动着嘴唇, 连求饶也说不出了,眼见着双眸已然失去了神采,下一刻就要断了气。


    那施暴之人却没有半点怜悯之心, 围观的将士也越发来劲起哄。


    突然,众人只听“嗖”地一声响。


    一只利箭从那扬起拳头, 欲那士兵打死的魁梧汉子的喉咙穿心而过。


    那汉子被一箭穿喉, 倒在了地上, 断气了。


    那些围观看热闹的高大魁梧的士兵们, 见同伴被一箭毙命, 均手握着兵器, 冲上前去, 要与射箭之人拼命。


    可没想到那马上之人,一声怒喝:“所有人避让,不然我杀了你们!”


    竟是个女子的声音。


    所有在场的将士们都怔愣了一息,寻着那声音望去。


    只见一红衣女子策马而来, 身下的那匹骏马快若闪电, 风驰电掣般疾冲而来。


    那马疾奔至众人面前之时,围观将士被骏马闪电般的速度逼退,只有几个反应迟钝, 惊得呆楞在当场的兵士,眼见马扬起前蹄,就要将他们踩成肉泥。


    却见那马似肋生双翼,飞跃至半空之中,最后稳稳地落在那高台之上。


    那几个士兵惊出了一身冷汗,腿一软,便跌跪在地上。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匹骏马吸引。


    这匹马通体枣红色,生得膘肥体健,腿长而有力,疾驰如电。


    一看便知是匹难得的千里马,行军打仗之人最重要的就是战马,若是能拥有此等宝驹,必定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众将士都艳羡不已,那些身形高大的彪悍汉子已经面露不善,打起了那马的主意,心中算计该如何将这女子的马据为己有。


    有的已经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等待时机将那马背上的女子一击毙命。


    有的则悄悄露出了绑在手腕上的弩.箭,只待悄然射出,将那女子当场射杀。


    只见那女子取下头上的藩篱,高声道:尔等还认识本宫吗?”


    那女子声音洪亮,面对这一众身形高大的魁梧的将士,毫不畏惧,她虽一身简单的骑装,周身却透出雍容华贵的气度。


    “本宫乃是沈师孀妇,是大魏的永宁公主,沈师不过亡故七年,尔等便不记得昔日主帅了吗!”


    “昔日驸马曾教本宫的这百步穿杨的箭术,今日本宫便用驸马的箭术射杀这心术不正的叛贼!”


    这西山大营中有半数都是驸马沈师的旧部,沈师战死后,便被收编太子麾下,对于昔日的主帅,他们不敢有片刻忘怀,主帅对他们有知遇之恩。


    “你们不识本宫,也该记得这匹先帝曾御赐的千里马,惊云!”


    听到昔日主帅的坐骑惊云的名字,众将士皆惊讶非常。


    “尔等昔日在驸马麾下效力,驸马曾待你们如何?你们可还记得昔日那些并肩作战,战死沙场,情同手足的兄弟吗?”


    “尔等都有妻子孩子,至亲手足战死沙场,你们便是这般对待兄弟们的遗孀!便是这般刀剑相向,甚至打算暗中偷袭暗算吗!你们扪心自问,可对得起兄弟们的在天之灵,可对得起当初许下的承诺,立下的誓言!”


    这西山大营中那些沈驸马的旧部皆惭愧低下头。


    昔日战死的那些兄弟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他们曾在一起并肩作战,一起出身入死,也曾在危难之际,为对方挡过刀,挡过箭,担心上了战场便难以幸免,便将妻儿托付给对方。


    他们是并肩作战的兄弟,虽没有血缘关系,却堪比手足至亲。


    尤其是沈师,沈将军,他爱护部下,是最好的主帅,带着他们冲锋陷阵,有危险他在前面扛着,与他们同吃同睡,不少人都曾受到沈将军的恩惠。


    思及战亡的主帅,不少将士们眼中热泪盈眶。


    泪水潸然而下。


    “你们还要帮着那窃国卖国贼,背叛出卖沈师效忠的大魏,与本宫这个饱受丧夫之痛的孀妇作对吗?”


    围观看热闹的将士们大部分已经陆陆续续地跪下,那一个个高大的汉子,皆是眼圈红红的,脸上皆是泪痕。


    齐声道:“我们不敢忘记沈将军!不敢忘记当初的承诺,更不会背叛大魏,不会背叛沈将军用生命守护的国土,末将誓死效忠大魏,誓死效忠永宁公主殿下!”


    那高昂的嗓音,一声高过一声,一声比一声更响亮,营中回音阵阵,震颤耳膜。


    战马之上一身红衣的永宁公主抬头望向天空。


    七年了,夫君的模样已经在脑海中渐渐模糊了,当初夫君战死沙场,那些可恶的大燕人放火焚了尸体,她连夫君的尸体都没找到,最后只能为夫君建衣冠冢。


    夫君为大魏战死沙场,将所有的热血都挥洒在战场之上,一生都为了大魏殚精竭虑,没想到在夫君死后的第七年后,他还能再庇佑大魏一回。


    永宁不禁泪若雨下。


    哽咽说道:“将士们请起!”


    想起亡夫,她虽伤心难过,但现下还不是伤感的时候,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急需为大魏解决眼下的困境。


    永宁公主立在高台之上,高坐马背上,扫向台下那一众心怀鬼胎的身形魁梧的兵士。


    那些打算偷袭暗算之人却没想到永宁公主竟然能三言两语就说服了那些沈师旧部。


    与此同时,他们也在思索能否在那些沈师旧部的面前,将永宁公主一击毙命的可能性。


    永宁公主却似乎并未给他们机会。


    而是高声道:“将人带上来!”


    只见几名太监押着一名蓬头垢面的妇人上了高台。


    那些身形魁梧的兵士不知那妇人到底是何人,却见那太监一把扒开那妇人的头发,迫她露出那张苍老的面容。


    那些人都大为震惊,握刀的手突然松开了,而袖中的弩箭,也不敢在此刻发出,生怕伤到了那妇人。


    永宁公主冷笑道:“你们之中,有人认识此人吧!此人正是平南王的生母刘贵妃,若你们敢动手,杀了你们主子的母亲,平南王也必定饶不了你们!”


    刘贵妃自萧隼被赐死后,便彻底疯了,之后便被关进了冷宫中。


    昔日那风光无限,高高在上的刘贵妃,如今竟然变成了眼前这疯癫老妇。众人皆震惊不已。


    更令在场众人感到震惊的是,永宁公主冷笑三声,高声道:“萧隼,本宫看你藏头缩尾到几时,怎么,一直龟缩不出,是想当一辈子的缩头乌龟吗?”


    “你若执意不出来,本宫便让人刨坟掘棺!看看那棺材中到底埋了个什么玩意!”


    她如此说,便也如此做了。


    当真下令让人去掘了萧隼的坟,抬出了一口棺材。让人撬开那棺材一看,里面竟然什么也没有,众人都没想到平南王的坟冢之中竟然埋了一具空棺。


    众人大惑不解的同时,也开始相信了永宁公主的话。


    自从崔靖入了军营,便一直观察着营中的一举一动。


    尽管那些豫州兵尽量避免与人接触攀谈,但崔靖作为萧珩的军师在豫州生活了整整三年,一个人的衣食和生活习惯是很难改变的。


    加之他会说豫州话,他每每在那些豫州兵的面前提及他们的家乡。


    那些不远千里,背井离乡的豫州兵便也放下了防备,同他多聊了几句,而在几杯酒过后,便将家中有几口人,做何营生,何时来洛京全都吐露了干净。


    而方才他藏身暗处,暗中观察,已经将那些士兵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提议将刘贵妃被带上高台,实为试探,发现他们放下兵刃,似有所顾忌,犹豫不决。便更加坚信这些豫州兵是平南王的人,而平南王极有可能就藏在军营之中。


    而当萧隼得知母妃被绑缚带上高台之时,为无法相救母妃,早已是坐立不安。


    没想到他那永宁姑姑竟然这般厉害,也那样狠,竟然想到了刨坟掘棺这个办法,逼他现身。


    可恨那钟玄机不在他身边,他身边竟然连个拿主意的人没有。


    正在这时,郭副将急匆匆前来回禀,“殿下,不好了!驸马爷的旧部倒戈,豫州军抵挡不住,那些人要杀进来了!”


    只听外面杀喊声一片。


    扮成小兵的萧隼狼狈逃窜。


    殊不知这是崔靖的引蛇出洞之计,昔日三国时期,张飞在长板桥吓退了曹军,他便也可故布疑阵,吓退萧隼。


    就在这时,军营中亮起了无数火把,将整个军营都照得亮若白昼,萧隼在仓皇逃窜中,头上小兵的盔甲滚落在地,那披头散发的模样,十分狼狈可笑,身后一众将士们哈哈大笑,讥讽道:”平南王殿下那狼狈逃窜的样子,好像一只狗哦!”


    西山大营的将士被那些豫州军蛊惑,被人煽动,是魏太子萧珩倒行逆施,执意要娶亲妹,这才天降责罚,这才使得百姓感染了疫症,就连营中将士也不能幸免。


    此番永宁公主重新凝聚军心,还带来了治疫症的药物。


    察觉豫州军混入军营之中,煽动将士们哗变,揪出了诈死的平南王。


    这平南王可谓是臭名昭著,三年前通敌卖国,致使大魏将士在豫州一战中死伤数万人。


    七年前那一战,他们的主帅沈将军便死在那些燕人之手。营中那些驸马爷的旧部恨极了大燕人,更恨那些通敌的卖国贼。


    没想到这平南王竟然诈死,又要挑起争端战乱,挑起大魏的内乱,将士们自然同仇敌忾,合力一致对外。


    那平南王自然成了人人喊打的老鼠。


    揪出了这过街老鼠,活捉了平南王,永宁也松了一口气,来军营前,她还担心会辜负魏太子和华阳所托。


    好在华阳公主为了送来了崔靖这个得力军师。


    助她完成了任务。


    就是不知道萧珩此行到底如何了?


    已然两个月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了吧?


    永宁公主看着天空,看着那颗最明亮的星星,听说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辰,她的夫君是这世间最好,最英勇无畏,最有担当的男子,她想,夫君定然变成了那颗最亮最亮的星星,在天上看着她,为她指引方向,


    “夫君,请你庇佑大魏,庇佑太子,庇佑华阳!助大魏度过这次难关!”


    *


    收到永宁公主的消息已经是半月后了,萧晚滢此刻在藏书阁翻看着医书。


    在发现自己突然变得嗜睡,变得容易疲倦,闻到那浓郁的气味便觉得恶心,加之月信一直未来,她便已经意识到不对劲。


    她借口去采摘花瓣,其实是为了翻阅医书,果然,她是怀了身孕。


    那几本地理风物志和兵书不过是她用来掩人耳目罢了。


    她也深知自己的身体素来虚弱,虽说叶逸用药膳为她调理身体,但她是少时受了惊吓留下的弱症,底子还是弱的,加之她因萧珩之死,悲痛呕血,失眠多梦,她的身体又怎么会好。


    若是北上前往洛阳,需在江上飘得数日,必定是吃不好,也睡不好,之后再走陆路,又是车马劳顿。


    她的身体经不起这般的折腾。


    就算她受得了,妇人怀孕,三个月胎还没坐稳。


    她轻轻抚摸着小腹,她怀孕刚满两个月,小腹依然平坦,很难想象那里竟然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就是这个小生命,让她还是在百般权衡之下,生出了几分不舍,起初她是不打算留下这个孩子,但她深知妇人产子,是在鬼门关里走一遭,而落胎同样凶险异常。


    如今是大魏的危急存亡之际,她要帮大魏度过难关,她得先保证自己不能倒下。


    后来,她每天轻抚着小腹,好似感受到她在慢慢长大,心里竟然生出了期待,生出了几分不舍。


    她自从小时候差点被崔皇后溺死,萧珩便教过她凫水,她是懂水性的。


    那日与慕容卿在船上拉扯之间,她是故装作脚滑掉下去的。


    她让自己沉下去,在水中闭气,在慕容卿跳水相救之时,故意将头磕在了水底的石块上。


    装作失忆,是打消慕容卿的疑虑,让他不再监视自己,更方便她暗中布局。


    虽然青影仍然下落不明,好在她暗中收买了刘瑾的一个小徒弟替她传递消息。


    她拿出永宁公主的传信,看完后将信笺烧掉。


    继续将那日未下完的那盘棋摆上。


    郑舒找到了秦太医,拿着秦太医写下的治疫病的药方,去往洛阳城中大小医馆,为那些感染了疫症的难民和大魏百姓治病,相信以秦太医的医术,不日那些难民和城中百姓皆能痊愈。


    秦太医还开了那强身健体的药方,喝了可强健体魄,预防感染疫症。


    不仅如此,萧珩曾让工部尚书和卢照清去加固河堤,防洪抗灾,已经初见成效。


    如今进入八月,汛期已致尾声,在暴雨来临前连夜固河堤,卢照清日夜坚守前线施工。


    加之卢照清此前修渠引水的方案被工部采用。待汛期结束,抓紧疏通河道,修渠,拓宽河道,引水灌溉庄稼农田,降低河水水位。


    也能缓解初秋天气炎热,少雨,农田缺水的困境。


    西山大营传来了好消息,在崔靖的协助下,永宁公主活捉了平南王萧隼,那个致西山大营哗变的罪魁祸首。


    萧晚滢提笔在纸上写上萧隼的名字,昔日萧隼被赐了毒酒,没想到埋萧隼的竟然是一具空棺,是他诈死。


    萧隼诈死,那钟玄机呢?


    此人常年戴面具,面具之下的真容没几个人知晓,若那日平南王府的管家见到自焚之人是假的钟玄机呢?


    那从王府之中抬出的那具尸体必定是假的。


    豫州之战也曾有百姓感染了疫症,如今疫症在大魏蔓延,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何关联,会不会这疫症本就是人为?


    据她所知,接触过感染过疫症之人贴身物品,便能快速传染,那疫症是否就是钟玄机所为,况且钟玄机擅毒,倘若是他使手段让百姓感染疫症,亦不是难事。


    他在暗中策划了这场疫症,又救下了平南王,这才有了西山大营哗变,萧珩被伏身死。


    萧晚滢用朱笔勾出钟玄机的名字。


    此人擅用毒,就连三年前太子哥哥在豫州一战中,都差点栽在他的手里,而三年后,太子哥哥又死于伏击。


    如此一想,萧晚滢深觉此人同萧隼一样是诈死。


    提起擅用毒。


    萧晚滢不禁想到了一个人,叶逸。


    不知为何,萧晚滢竟将这毫无关联的两个人想到了一处。


    在纸上写出了两个人共同的特点。


    擅用毒,毒杀人于无形之中。


    同样心狠亲辣,毫无悲悯之心,视人命如草芥。


    当琉玉的尸体被抬出去时,她见过那具尸体,是被虐杀致死,浑身上下布满了鞭伤,血尽而亡。


    此人行事极其狠辣。


    可除了这两人有此两种共同点之外,却好似并无交集。


    叶逸是常年隐居山中的隐士,钟玄机是慕容卿身边的谋士,两人好似也并无关联。


    萧晚滢思来想去,却并无多少头绪。


    心想,要是青影在身边就好了,不知让她调查当年之事可有进展?


    她想不出,便将那两张纸一同放在灯烛之上烧掉。


    永宁公主信笺的最后写道,朝廷颁布了一条政令,寺院内难民聚集,聚众生事,与寺庙妖僧勾结,妖言惑众,寺院以治病为由,肆意敛财,煽动暴乱。


    朝廷下令由京兆府和禁军组成的巡城队,抓了那些聚众闹事,煽动生事的难民,并以煽动暴乱,激起民怨为由头,赶僧还俗,强拆了寺庙。


    短短半月,将那妖言惑众的了然禅师抓捕下狱,经严刑拷打后,供出了幕后主使。


    那幕后主使便是一位带着银色面具的男子,经了然大师描述那男子的身形,萧晚滢便确定了那男子正是萧隼身边的谋士钟玄机。


    钟玄机果然还活着,此人不死,必是一大祸患,萧晚滢心中隐隐觉得有些忧心。


    朝堂下令强拆寺寺庙。


    数十万僧人被迫还俗,没收良田百万余亩,强拆了数百座大大小小的寺庙。


    朝廷迫使那些僧人难民耕种劳作,那些荒地有了人耕种,大大地增加了粮食的产量。


    不仅如此,朝廷没收了寺庙中的香火钱,将那些所谓的高僧谎称香灰治病,骗取百姓的香火钱全都充入国库。


    没想到,此行竟然查抄了三十万贯钱,大大地充盈了国库财政收入。


    萧晚滢也不禁发出一声惊叹,查抄出的银钱竟然如此巨大。


    萧晚滢知道此等举措,绝非是永宁公主所为,永宁信佛,在驸马爷去世后,她便一直在佛寺中修行。


    能想到这般釜底抽薪,一劳永逸解决办法的必然是萧珩。


    如今两州赈灾银已经送达,工部修渠治水的银钱也已经拨付。


    萧珩要如此庞大的银钱作甚?


    如此庞大银钱,便是大肆招兵买马,供给数十万大军征讨所费的粮草也已经绰绰有余了。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棋盘之上,兵分三路已成,黑子已然破局,接下来便可发起进攻了。


    她没想到萧珩不但可破局,还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萧晚滢笑了,笑着笑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她喃喃地道:“原来如此!”


    *


    帝后大婚的吉日已定下,萧晚滢的生辰在八月十六,慕容卿便将与萧晚滢大婚的吉日定在她生辰那天。


    在生辰前的一天,她竟然主动邀约慕容卿共同登上城楼赏灯。


    慕容卿自然欣然赴约,萧晚滢用手蒙着他的眼睛,笑着提醒道:“陛下,还有三级台阶就要到了,陛下可不许偷看哦!”


    “好好好,朕绝不偷看。”慕容卿宠溺地笑着,沉溺在幸福和喜悦之中。


    萧晚滢缓缓松开手,慕容卿便见眼前盏盏明灯自夜空中升起,闪着橙黄光芒的明灯照亮了夜空,好像夜幕之下,万千璀璨的星光。


    “陛下,阿滢的这个惊喜,你喜欢吗?”


    眼前是灯火璀璨,灼灼灯火似点亮了半边天空,而他的身边是那个想与之携手相伴一生的娇妻。


    慕容卿眼中映照出无数灯火璀璨,美人千娇百媚的模样。


    他情不自禁地想将萧晚滢拥入怀中,萧晚滢也笑看着他,眼中似有万般柔情。


    突然,萧晚滢指着远方三处火光,那火光伴随浓烟,是在示警。


    她惊讶地说道:“陛下,那好像是狼烟!”


    紧接着,数道急报一道接着一道快马递入宫中。


    “报——”


    萧晚滢看着那些自宫道疾驰而来的军情急报,看着慕容卿狼狈离去,临走还差点跌了一跤。


    萧晚滢缓缓勾起了唇角,“就是不知这个惊喜,你可喜欢吗?”


    狼烟起,魏太子萧珩杀来了!——


    作者有话说:已累瘫,终于写完了,宝宝们,发红包,感谢宝宝们投喂的营养液,比!!!


    第58章 (二更合一) 将她的名字烙印……


    御书房灯火通明, 左右丞相和五兵尚书都聚集在御书房苦思对策,军情急报一封接着一封被递到皇帝案前,慕容卿看着摞的高高的军报, 顿感头痛欲裂, 剧烈咳嗽不已。


    “萧珩号称五十万大军兵分八路大军南下, 他哪来的兵?哪里来的钱打仗!”


    魏帝好奢糜享乐,频繁选秀, 建摘星楼建行宫, 几乎将国库败光。


    萧珩哪来的钱养这五十万兵马?


    西山大营哗变,他不用西山大营的这些太子的亲兵,又从何处招的兵?


    据各地方传来的军报, 萧珩所率大军分别从豫州、襄阳、青州等地,兵分八路, 沿长江南下, 切断大燕西面的援助, 直逼建康。


    原本沉浸喜悦, 皆欢庆魏太子死于西山大营哗变的大燕军兵, 迎来萧珩的最突然最猛烈反击。


    经双方交战才知, 萧珩手中的兵并非是招募的新兵, 而是久经沙场,骁勇善战的将士。


    那些地方刺史和藩王被打的措手不及,节节败退,萧珩兵分八路, 强渡长江, 南下直逼建康,便是想着速战速决。


    最多一日,萧珩必兵临城下。


    而明日, 便是萧晚滢的生辰,也是帝后大婚之日。


    萧珩定是计算好了日期,蓄谋已久,杀进建康,阻止这场大婚。


    慕容卿瘫坐在龙椅上。


    叶逸冷笑道:“没想到魏太子竟有如此能耐,竟然想出了拆寺庙,赶僧还俗的法子,将查抄所得香火钱,全都充国库,不仅解决了大魏的国库空虚的困境,也解决了此次南征所需的军需和粮草问题。”


    “是叶某此前小觑了此子的野心!”


    他不屑地睨向龙椅上那怯懦病弱的君王,冷笑道:“至于五十万大军,是萧珩此前清算八大世家,将兵权收归手中,他又何须招兵买马?”


    从当初萧珩清算了世家,将崔、李、郑、王,四大柱国手中的兵权收归在手中,恐在那时,便决心挥师南下,完成南北统一。


    没想到早在那时,萧珩便已经开始布局了。


    没想到歹竹出好笋,萧朗那般昏庸无道之人竟然能生出萧珩那般有远见,有谋略兼之有野心的儿子。


    他再看向慕容卿,虽温和但怯弱,遇事犹豫不决,瞻前顾后,因为一个下属之死,将自己搞的如此憔悴,甚至连日无心朝政之事。


    与萧珩两相比较,高下立见。


    慕容卿拿什么和萧珩比?


    叶逸甚至可以预料这场战争的结果。


    不如直接认输罢!


    御书房的灯亮了一宿,夜色渐退,天亮时分,慕容卿顶着两个偌大的青黑眼圈,脚步虚浮走出御书房,差点一头栽倒在地,内侍刘谦赶紧上去搀扶,“陛下,您当心些!”


    他想起叶逸说的话,魏太子也并非没有软肋,若能抓住他的软肋,便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叶逸还说,陛下若是再犹豫不决,下不定决心,大燕江山难保。


    慕容卿沉思了许久,望向刘谦,问道:“朕真的应该再狠心一回吗?”


    刘谦是刘瑾的徒弟,长着一张白净的圆脸,细长的眼睛,笑时,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脸颊上的肉也是鼓鼓的两团。


    看上去十分憨厚老实,颇具喜感。


    不似他师父刘瑾那般双目炯炯有神的精明模样。


    师父刘瑾常说他笨,说在宫里当差,就应该八面玲珑,事事圆滑,懂得讨好主子,懂得为自己打算,不可像他这般呆呆笨笨的,安于现状,不争不抢,又何时才能出人头地?


    可刘谦觉得师父那般的聪慧,为何也竟落得如今这般的凄惨下场。


    刘谦跪在地上,“奴愚钝,实在不知,请恕奴不能为陛下分忧!”


    慕容卿抬手示意他起身,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选择,又是否该狠心一回,他又怎能去奢求在别人身上找答案。


    “你退下吧。”


    刘谦跪在地上磕头,“是。”


    都说傻人有傻福,刘谦觉得当个傻子也挺好的,说不定连上天也会多眷顾他一些。


    *


    最近,萧晚滢迷上了做点心,如今八月桂花开,枝头金桂开得繁茂,香气袭人。


    她突然兴起,让珍珠她们去摘桂花,学做桂花糕。


    虽然她的厨艺依然没有长进,做的桂花糕黄里透着黑,闻起来有一股焦糊的味儿。


    但偏偏萧晚滢自己不觉得,她甚至对自己的厨艺十分自信,没事便往御书房送桂花糕。


    叶逸每回来,都能闻到那御书房中飘出焦糊的气味,起初,他看着那黄黑相间的桂花糕,嫌弃的不行。


    一问是皇后亲手下厨,不禁在心中感叹。


    感叹萧晚滢虽长得有几分像傅兰若,除此之外,竟然无半分相似之处。


    傅兰若性子温软,极有爱心,喜欢各种小动物,当初随他隐居在终南山之时,她便养了许多小猫、小狗、小羊等,每每捡到那些受伤的小动物,她都会心疼地哭一场,并将那些小动物带回去医治,一直养在身边。


    后来,她越养越多,还专门为那些小动物们做了窝棚。


    兰儿不仅有爱心,还心灵手巧,擅女红,擅制香,极擅厨艺,做出来的食物都是色香味俱全,最擅长的便是做桂花糕。


    那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桂花糕,入口酥软,色泽金黄,甜而不腻。


    而至于萧晚滢,爱心是没有的,性子跋扈嚣张,不会女红,不会厨艺,比起兰儿,真的差得远了。


    看着盘中黑乎乎,黏糊糊的一团,叶逸心想,恐怕就连兰儿用来喂猪的猪食都比这个好吃。


    慕容卿见叶逸盯着那盘桂花糕看,便随口问了一句,“国师想吃吗?”


    叶逸嫌弃地皱眉,却听慕容卿似在边吃边回味,“阿滢说她做的这桂花糕,得她母亲真传,虽说看上去不咋样,吃进嘴里还有些发苦,但奇就奇在,先苦后甜,苦中回甘,这桂花糕甜而不腻,还挺好吃的。阿滢说,每每她吃这桂花糕便想到了她的母亲。”


    叶逸起初是不屑一顾,但思及兰儿,他还是用手帕包了一块放在口中。


    “国师尝尝阿滢的手艺,这桂花糕真的不错!”


    慕容卿还未说话,手上一空,见叶逸已将整盘糕点都端走了。


    果然如慕容卿所说,初尝有一股焦糊之味,可越尝越觉得这糕点与记忆中的味道似曾相识,就是这种似曾相似,让他狼吞虎咽,如饥似渴般将整盘糕点全都吃下。


    慕容卿见叶逸一反常态,如此喜欢这桂花糕,觉得惊诧非常。


    又见他被那糕点噎着,拼命地剧烈地咳嗽,赶紧将茶水递给他,却没想到他端茶的手都在剧烈颤抖着。


    想发问,却被叶逸制止,“无妨,只是阿滢做的这桂花糕,甚合臣心意,一时吃得有些着急了。”


    吃到这熟悉的桂花糕,也勾起了他对故人的思念。


    他是被父母遗弃,被丢在深山里,后被师父捡到后,抚养长大。


    师父发现他喜欢观察各种药草,且能记住那些草药的习性用途,便教他医术。


    他自小性子孤僻,不喜与人打交道,只喜欢研究各种草药,他经常上山采草药,在深山老林中,一呆便是数月。


    他喜欢观察草药的生长环境,观察适合草药生长的土壤和温度,周围还有哪些与之相生相克的药草,附近可有引得虫蚁野兽出没?


    他观察草药几乎到了痴迷的地步,医术也一日千里。


    师父夸他进步神速,师兄夸他是学医的天才,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真的热爱,并将全部的精力都投身其中。


    后来,即便是他捡到了同样与他一样被遗弃的傅兰若,他也亦是如此,他痴迷草药,痴迷医术,在深山中一住便是好几个月。


    傅兰若独自留在在家中,可那他却不知,人与人的性子本就千差万别,他自己是那孤僻的性子,除了草药,除了医术,对这世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可傅兰若却不同,她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女,与那沉默寡言,不喜欢说话的古怪师父在深山中生活了十多年,日子过得沉闷且无趣,且大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在孤零零的等待,难免会觉得孤独寂寞,她对学医和辨认各种草药,根本就不感兴趣,只想着有一天能下山看看。


    她曾听猎户提起山下的见闻和趣事,委婉地提出想和师父一起下山看看,叶逸本就性子孤傲,又对那些普通人的平淡日子不兴趣,每每总是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


    叶逸性子孤僻古怪,并无亲近之人,除了师兄和师父之外,他几乎没有朋友,世间大多数人也难以入他的眼,大都与他话不投机,更别说成为志同道合的朋友了。


    他能耐得住寂寞,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在研究药草和学习医术上,可傅兰若没有他这般的境界,她不过是个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并想下山探索那个未知的新奇世界的少女。


    傅兰若养了许多小动物,便是怕寂寞,想要有人陪,还用草药和那些进山打猎的猎户换了不少话本杂书,每天捧着那些杂书话本看的津津有味,便是期盼着有一天能下山,亲眼所见这书中所说的繁华热闹的世界。


    可惜,叶逸并未意识到不对劲,也不懂傅兰若的少女心思,不知她虽人仍在山中,心早就已经飘到了那个红尘凡世之中。


    直到傅兰若捡到了那个受伤昏迷的少年。


    当她遇到了那个谈吐风趣,又见多识广,游历了无数山川古迹的谢麟,便理所当然地被他深深的吸引。


    而傅兰若与谢麟见过的那些只知家族利益,困于内宅算计的洛京贵女皆不同。


    她单纯干净得好像是一张白纸,美得像是山中精灵,他们一见钟情,日久生情,最后私定终身。


    所以傅兰若和谢麟的相爱结合都是必然。


    当叶逸归来,见到傅兰若看谢麟的眼神,那满满的爱慕和崇拜,他无法接受自己十多年的陪伴,却比不上只见了几面少年。


    更加无法接受,这十六年来,傅兰若只围着他一个人转,那般的依赖他,信任他,敬重他,将他的喜好当成自己的喜好,将他当成世界中心,为因为一个男人的到来,一切都变了。


    所以当有一次他采药归来,傅兰若将谢麟带到他的面前,他生气,愤怒,觉得被背叛,被欺骗,他发怒,咆哮,决绝地与傅兰若断绝师徒关系,并将她赶下了山。


    不过是想试探,试探自己在傅兰若心中的位置,想知道他和那个男人,谁在傅兰若心中最重要。


    觉得谢麟不过同大多数京中纨绔子弟一样,觉得傅兰若新奇,与他见过的那些女子皆有所不同,可时间一长,新鲜劲一过,便与那些大多数男子一样,必定会始乱终弃,傅兰若便会哭着求着回到他的身边。


    他一面近乎傲慢地将傅兰若赶下山,一面又偷偷地跟着他们,若是察觉傅兰若有半点后悔之意,他必定将她强行带回去。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谢麟非但没有因为新鲜感过了便始乱终弃,他却始终如一地爱她,护着她。


    谢麟是谢家最有才华的孩子,是那最耀眼的天才,也是族中长辈们认定的谢家家主,他执意要娶傅兰若一个孤女为妻,甚至因为退了和李家的婚事,被谢家叔伯耆老打了个半死,但他依然对爱情忠贞不二,


    而傅兰若也愿意为了谢麟学管家算账,学着当好一个贤妇。


    他们相互扶持 ,因为爱,愿意为了对方妥协改变,学着成长。


    他们婚后更加恩爱,傅兰若不仅没有被抛弃,甚至还过得更幸福。


    而他在暗中窥探,愤怒,嫉妒,甚至发疯发狂。


    他后悔了,后悔放傅兰若放下山。


    想将她占为己有。


    那种畸形扭曲的念头一旦生出,在他的心中像野草一般疯长。


    寻常人若要结束痛苦,必定会选择悄然离去,回到深山,慢慢疗愈,渐渐地淡忘,用时间来治愈伤痛,可他偏要反其道而行之,非要直面伤痛,直面痛苦。非要将自己逼得发疯发狂。


    这盘桂花糕勾起了他的回忆,那些如藤蔓缠着他,折磨他的往事,不知不觉,他已然泪流满面,口中还剩一点桂花糕的香甜,但更多的是眼泪流在唇边的苦涩滋味。


    他偷偷拭去了泪,见着空空如也的琉璃盏,心中怅然。


    回到府里,他进了暗室,将那些傅兰若小时候玩过的那些小玩意全都擦拭干净,将她穿戴过发簪,未用完的胭脂,还有在谢府生活了三年,她所用之物,甚至包括她赠给谢麟的折扇、络子,玉佩,香袋香包全都抚摸了一遍。


    他每晚都必须将这些属于傅兰若之物都一一抚过,贪婪地嗅着那上面属于她的味道,如此这般他才能入睡。


    可这些物品都是傅兰若小时候用过的,还有一些是他从谢府带出来的,都已经过了十多年了,上面哪里还有傅兰若的味道,而且常年放在这暗无天日的暗室之中,上面还有一股霉味。


    可他就是闻到了那股香味,是属于兰儿身上的那股幽幽兰花香,和茉莉花香。


    他追着那股似有若无的香味出去,还听到了那首熟悉的山歌。


    那是有一次他在深山采药,偶然遇见的一对老夫妻,那山歌正是那老妇人口中所哼唱。


    那老妪虽然已经满脸皱纹,白发苍苍,那吴侬软语,仍是那般好听。


    他们便是白发苍苍,也依然甜蜜幸福,老叟劳作归来,编了花环给那老妇人戴上,老妇面露娇羞,在那老头的脸上亲了一口。


    那时,叶逸想到了他和傅兰若,想到了他们年老后的生活,只是他那时还未意识到,自己对兰儿生出了感情,不被世人认可的师徒禁忌之情,可等到他彻底明白,也已经太迟了。


    叶逸便时常哼唱着那首那山歌,傅兰若和师父在一起生活多年,将师父当成父亲般敬重,特意留意师父的喜好,时常会把师父的喜好当成自己的喜好,她便也时常哼唱着那首山歌。


    后来,萧晚滢出生,每每将襁褓中的她哄睡之时,便也不自觉地哼唱了出来。


    仔细听的话,叶逸听到的这声音与傅兰若的声音有差别的。


    毕竟兰儿的声音宛若天籁,空灵好听,这世间恐怕没有比兰儿更好听的声音了。


    尽管他内心极清醒,兰儿已经死了,有时候他又不想这般清醒,只想糊涂浑噩地活一次。


    他太想她了,日夜难眠,无论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都是兰儿。


    尽管他知道不是兰儿,还是像在深山中那样,拿出琴与那歌声相和。


    那凄婉的琴声与那空灵的山歌相和,叶逸眼角溢出泪水,泪水滴落在琴弦之上,那哀婉的琴音无不诉说着他的相思之苦,思念之苦,爱而不得,求而不得之苦。


    正在这时,突然窗子被吹开了,此刻起了一层大雾,天地万物都被浓雾笼罩着,于那白雾蒙蒙的远处,他好似看到了那每每提灯站在屋外张望,等待他归家的傅兰若。


    他急切地唤道:“兰儿,兰儿。”


    叶逸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急忙打开了门,“是兰儿回来了吗?”


    浓雾钻进屋内,眼前皆是雾蒙蒙的一片。


    叶逸追着浓雾之中那道熟悉的身影而去。


    耳边一阵铃声传来。


    “叮铃,叮铃……”


    摇铃之人非常有节奏的摇两下,停一下。


    此刻涌进屋内的雾越来越大,那铃声也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紧接着在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只手。


    数十个小银铃被红绳串着,戴在那人的手腕之上,手腕晃动,铃声不止。


    铃声越急,越快,而此时,屋中好似听到有人抚琴的声音,和方才听到的那熟悉的歌声。


    那摇铃之人,轻唤道:“叶逸,你可觉得困倦了,可觉得累了,若是觉得累了,觉得困了,便睡吧!睡去吧!”


    叶逸专注着晃动的数十个铃铛,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觉得越来越困,而后缓缓地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那摇铃之音也越来越缓,似催眠之音,萦绕在耳畔,很快,那倒在地上之人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那摇铃之人正是秦太医,他所使之术为魇术,能借助声音,光影和外部环境,让人快速进入深度睡眠之中。


    见叶逸终于睡着了,秦太医擦了擦额头上汗水,用口型对萧晚滢说道:“快,用那铁链绑住他的手脚。若是等他醒来,再要故技重施,再想困住他,那可就难了!”


    萧晚滢正要吩咐人动手,可没想到叶逸却突然睁开眼睛,手执匕首,刺向秦太医。


    “呆子,你学艺不精,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你有几斤几两,难道我还不知!师父便是想传你魇术,但以你那平庸的资质,便是再过百年,你也学不会!”


    他手执匕首朝秦太医疾刺而来,秦太医吓得几乎魂飞魄散,萧晚滢眼见着匕首离他的胸口越来越近,奋不顾身挡在了他的面前。


    在那匕首就要刺进萧晚滢的心口,秦太医发出数道惊呼之时,叶逸却生生停下,见到那张熟悉的与兰儿生的有几分相似的脸,他到底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萧晚滢笑看着他,“叶叔叔,你中毒了。”


    “这绝不可能!”


    谁能给他下毒?


    就凭秦云鹤吗?秦云鹤便是再学三十年,他的医术也比不上他。


    叶逸可不信,就凭秦云鹤便能下毒于无形。


    萧晚滢笑道:“难道叶叔叔就那般自信,方才我们就没有能下毒的机会?”


    她故意慢条斯理地说:“叶叔叔闻到的那香气,屋中的香炉,衣裳之上的熏香,弹琴前,抚过琴上刻的那个名字,那把琴是檀木所制,散发出的檀香气……”


    叶逸虽不信,但还是心生怀疑,他虽然不擅调香,但还是能闻出,他闻到的香是兰花香,茉莉花香,屋内的熏香是醉仙桃花,那琴也不过是普通的檀香木。


    萧晚滢好似猜到了叶逸的心思,缓缓勾起唇角:“这些确实最寻常之物,那些香也不足以让叶叔叔中招。可叶叔叔忘了,自己曾吃过什么了吗?”


    叶逸猛地想起来,脸色一变,“是桂花糕。”


    萧晚滢笑道:“叶叔叔最喜欢吃母亲亲手做的桂花糕,可叶叔叔知道母亲做桂花糕时有个什么习惯吗?”


    叶逸自然知道,因为他对研究草药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在山中采药之时,发现了不少连医书中都没有记录名字的草药,他便也学神龙尝百草去尝那些草药,他于学医方面有天赋,又是极擅长妙回春的神医,便是误食了什么有毒的药草,也能很快配到解药自救。


    可天下草药何其多,毒性的强弱也不同,便是神医华佗在世,也断然不敢称自己能治所有病症,毒症。


    那次,他服下了一棵紫色的毒草,结果中招毒发,即便他最后还是找到了解毒的办法,但还是被那毒草腐蚀了嗓子。


    自那之后,他每逢阴雨天,便犯咳疾,傅兰若本就心细如发,察觉师父的嗓子不舒服,便在师父的饮食和茶水中加入一些甘草,这个习惯维持整整十年。


    久到他已经习惯,而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一旦形成,便会被当成理所当然。


    故那桂花糕中,放入了甘草。


    他因为许久没有吃到兰儿做的桂花糕,便一下将一整盘桂花糕都吃完了。


    “叶叔叔现在可有觉得哪里不适?可是觉得浑身酸软乏力,像中了魇术那般,被人控在股掌之间。”


    他闻过的香,服用的甘草,那是迷药的配方,他已然身中迷药。


    萧晚滢轻松夺过他手中的匕首。


    原来萧晚滢从几天前,往御书房送桂花糕便已经开始布局了。


    声东击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她为了对付他,竟然连兵法都用上了。


    原来这便是萧晚滢装失忆的目的。


    她太过聪明,兰儿不如她。


    萧晚滢身后的秦太医突然说道:“我天资驽钝,无论是治病还是用毒皆不如师弟。但师弟既擅医术又擅用毒,制出的毒药必定是这世上最剧毒的毒药。”


    秦太医在叶逸倒下的那一刻,及时搀扶着他,从他的怀中摸出一瓶毒药,将一颗毒药塞进了他的口中。


    叶逸只能瞪大眼睛,眼睁睁地看着他那蠢笨不如他的师兄,将他亲手调配的毒药塞进他自己的嘴里。


    在那一刻,他似乎感受到了他曾经用那剧毒的毒药毒杀大燕宗室时,他们眼中流露出的深刻的恐惧,这才深切地感受到性命握在他人手上的那种无力感和痛苦无助。


    萧晚滢笑容越深,“叶叔叔,现在你中毒了。”


    秦太医道:“不想毒发身亡的话就别动。”


    秦太医深知叶逸的厉害,赶紧用铁链锁住了他的手脚。


    而后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长吁了一口气,看着萧晚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怕公主笑话,其实我还挺害怕我这个师弟的。我这师弟太过聪明,无论是行医还是下毒都是难得的天才,在天才面前,我等凡夫俗子,难免觉得敬畏自卑。”


    萧晚滢对秦太医投以赞赏的一笑,“无论他天赋有多高,医术都多厉害,在我看来,你师弟皆不如你,秦太医最让人敬佩的是人品贵重,有一颗爱苍生的大爱之心,即便他是再厉害的天才也比不了,秦太医切不可妄自菲薄。”


    秦太医笑道:“公主为大魏百姓所做的一切,才令秦某折服,让秦某敬佩得五体投地。世人皆说华阳公主国色天香,艳冠洛阳,可秦某觉得,美貌是华阳公主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华阳公主才是那个心怀苍生,心怀天下,有着一颗悲悯众生的仁慈之心。”


    “老夫明白公主想帮太子,想帮大魏,可公主仅凭一个猜测,猜测我那师弟就是那作恶多端的钟玄机……师父临终曾嘱托,说我师弟身世可怜,从小被父母抛弃,性格孤僻,不懂与人结交,让我照顾他。可否请公主高抬贵手,饶师弟性命。”


    正在这时,一阵风刮过,从屋内飘出一块绸纱。


    萧晚滢将那条绸纱拾起,握在手中。


    此刻,天刚初亮,迷雾散尽,清晨的阳光照进屋内,一道阳光照在那用玉石雕刻的晶莹剔透的雕像之上。


    那绸纱原本是盖在雕像之上的。


    萧晚滢见到那雕像,顿时泪盈眼眶,轻唤出声。“娘亲。”


    随之双睫轻颤,珠泪滚落。


    这是一具用上好的羊脂玉雕刻的母亲的小像。


    只不过这是雕刻的十五岁的母亲的模样,母亲的眼神神态皆是那少女的灵动天真的模样,萧晚滢走进屋内,轻抚那雕像的面颊,手指在脸颊处抚过,摸到那微微凸起眼下泪痣,轻轻地摁下去。


    只听“轰”地一声响。


    暗室的门被打开了。


    这间位于叶府的暗室中,几乎珍藏着母亲所有用过之物,满屋都是母亲的画像。


    母亲小时候穿过的衣裳,拨浪鼓、风筝、蹴鞠、陀螺,竹蜻蜓等一些小玩意。当萧晚滢打开最后一个箱子之时。


    从里面拿出一把折扇,将其展开,见到上面的题字诗文之时,顿时面色苍白,泪流满面。


    *


    江水水流湍急,行驶在江心最大那艘战船之上,身穿玄色绣龙纹锦袍的男子手执长剑立在船头,那幽深若寒潭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那仿佛位于云层之上的,在阳光照耀下,折射出金灿灿光芒的宫殿上方的琉璃瓦。


    他抬起长剑,用帕子抹去剑上沾染的鲜血。


    那锋利的剑刃仿佛已经破开云层,窥见富丽堂皇的建康宫中,喜乐阵阵,无数歌舞乐妓翩翩起舞,文武百官齐聚一堂。


    身穿帝后冕服的慕容卿与萧晚滢携手走进了宣武殿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高声祝贺她新婚大喜。


    萧晚滢笑靥如花,甜甜地唤慕容卿夫君。


    紧接着便是洞房花烛之礼,帝后坐在喜榻之上交臂,饮下对方手中玉盏中的美酒。


    “休想!”


    萧珩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布满了红血丝,因几日不眠不休而变得沙哑的嗓音,发出一声怒喝。


    当他得知萧晚滢失忆,得知将慕容卿当成了夫君,对慕容卿小意温柔,为他洗手作羹汤,还送汤送点心,他嫉妒得发疯发狂,


    一颗心早就被凌迟了千万遍,心口那剧烈的疼痛,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他。


    何为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他只恨两个月的时间太长,长到让萧晚滢已将他彻底遗忘,又恨两个月时间太短,不够他将建康宫夷为平地。


    她不是要成婚吗?


    不是忘了他吗?


    那他便给她一个此生难忘的大婚之夜,至此像噩梦一般如影随形。


    他抚着心口起誓,要将她困在她大婚的喜床之上,迫她将对慕容卿做过之事,都自己做一遍,她唤了慕容卿十次夫君,那他便她在他身.下,唤他一千遍,一万遍夫君。


    她敢忘了他,他便将他的名字烙印在她的心口上。


    他轻抚着心口处,饱受两个月的思念之苦,一日复一日地用刀刺下的她的名字,他摸着上面的刻痕。


    “晚晚,吾妻。”——


    作者有话说:下章就文案了。宝宝们,久等了,发红包啦!!!!魇术就相当于早期的催眠术,里面参考百度资料。


    第59章 魏太子执剑直逼燕王后寝殿(……


    叶府暗室中, 锁链晃动,因为剧毒发作,叶逸疼得死去活来, 疼得在地上打滚, 手脚牵动着锁链哗啦作响。


    那清隽的面容变得扭曲, 变得狰狞,疼得满头大汗, 他咬紧牙关, 牙齿咬破了舌尖,鲜血不停地从唇角溢出。


    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他费尽心力才收集的关于傅兰若遗物,全都被人抬走了。


    叶逸颤抖着, 声嘶力竭地嘶吼道:“不要碰,不许碰!这都是我的, 是兰儿留给我的唯一的念想。”


    那通红的眼眸中满是泪, 双手死命地扯着铁链, 手腕的皮肉被套在腕上的铁环磨破, 被磨得鲜血淋漓, 他却浑然不觉痛。


    秦太医见到如此惨状, 不停叹气, 见师弟这般悲痛痛苦的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


    他死都不愿意相信,师弟竟是那作恶多端,杀人无数的钟玄机。


    眼前这个曾经济世救人的磊落君子, 又怎会是个杀人恶魔。


    秦太医拧着眉, 眼泛泪光。


    当初钟玄机在任雷州刺史时,和崔时右勾结,谢麟因谋反之罪, 被处以极刑,谢家百余口皆被流放,崔时右串通钟玄机,对谢家人赶尽杀绝,事后钟玄机谎称是矿难。却将谢家百余口坑杀。


    他说什么也不愿相信,叶逸就是钟玄机,或许是傅兰若显灵,玉像身上的绸纱被大风刮落,萧晚滢发现了玉像之上的机关,发现了这间暗室。


    发现了这满室大大小小的傅兰若的玉像,发现了叶逸对傅兰若的阴暗心思,还发现了这箱叶逸从谢府带出的东西。


    那满满一大箱子皆是傅兰若赠给谢麟的折扇穗子,玉佩玉珏。


    萧晚滢从小就没见过生父,母亲临死才告知她关于身世的秘密。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生父的一切,暗中收集了不少父亲的墨宝丹青。


    可惜谢麟因谋反被处斩,他留下的墨宝丹青大多数在抄家时便被损毁,便是萧晚滢费尽力气,才得两三卷。


    她思念亡父,打听关于亡父身前之事,临摹亡父留下的字帖字画,故她能一眼便认出这扇面上的题字是亡父所书。


    在这些证物面前,秦太医也不得不心生怀疑,“师弟,你那小徒弟赠给谢麟之物,又怎会在你这里?”


    “你到底对谢麟做过什么,对你那小徒弟做过什么?对谢家做了什么!你为什么变成了如今这般的模样!”他痛心疾首地道:“你忘了曾在师父面前发过的誓言了吗?师父那般疼爱你,临终前最牵挂最放不下心的就是你,担心你孤零零一个人,嘱咐我待你如手足至亲,一定要照顾你,若是师父知你如今变成了这般全然陌生的模样!师父他死不瞑目啊!”


    叶逸那通红的眼中淌下泪来。


    不知是因为觉得上天对他何其残忍,残忍地剥夺了兰儿留给他最后的一丝念想,还是因为秦太医的话想到了那个将他抚养长大,最疼爱他的师父。


    暗室逐渐被搬空,原本摆放得满满当当的暗室,已经变得空荡荡的。


    因剧毒发作,因一阵阵剧痛袭来,叶逸倒在地上抽搐不已。


    神情痛苦不堪,眼中的光彩渐渐地褪尽。


    他却保持着那诡异的扭曲姿势,突然大笑了起来,“你不会知道了,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秦太医痛心疾首,一拳拳捶打在叶逸的身上,“冤孽啊,真是冤孽啊!”


    鲜血不断顺着叶逸的嘴角滴落,他那身绣着落梅的青锻锦衣上落下斑驳的血迹,像是雪地里盛开的梅花。


    叶逸倒在地上,双眼木然地望向远方。


    这般鲜红艳丽的颜色,极了兰儿最喜欢的那些梅花。


    兰儿喜爱梅花,尤爱绿梅,他摩挲着衣摆上的绿梅绣样,就像是曾经他无数次抚过她柔软的长发。


    颤声说道:“当初我最后悔的便是没能在兰儿捡到谢麟时,便提前杀了他。没能阻止那场错误和悲剧发生!不过,这一次不会了,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兰儿唯一的女儿,不能让阿滢一次次做出错误的选择,如兰儿一样迈进错误的深渊。”


    只恨他当初不够强大,没能将兰儿从魏帝身边夺过来。


    只恨在有生之年没能灭了大魏,没能手刃萧朗为兰儿报仇,亦恨没能早日接阿滢出大魏,让她与仇人之子纠缠不清,他无力改变兰儿的命运,致使她一步步走向死亡。


    但他还有机会终结阿滢所犯下的错。


    他本来只差一步了,差一步就能替兰儿报仇,差一步便能灭了大魏。


    可没想到萧晚滢横插一脚,暗中相帮太子,帮魏国。


    秦太医面色大变,急忙追问:“你想做什么?你要对公主做了什么?”


    叶逸笑道:“错了便是错了,错了便应该被制止,被纠正!被终结!”


    无论秦太医如何逼问,他却始终只有这一句话,他便是疼得晕厥了过去,依然什么也不肯透露。


    秦太医再也问不出任何有用的话语,便只好匆匆进宫,他要面见皇后,要提醒公主一切小心,叶逸恐怕还有后招。


    却连宫门都进不去。


    今日,建康宫中戒严,就连巡城的禁军增加一倍的兵力,凡有人靠近,必拔刀相向,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宫门禁闭,消息传不出去,也递不进去,秦太医焦急地在宫门外徘徊,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这天也奇怪。


    上一刻还晴空万里,这会儿却是太阳被乌云遮盖,大片大片的乌云笼罩在宫殿的上空,乌云遮日,天色骤暗,只听轰隆轰隆几声雷响,暴雨将至。


    这戒严的建康宫就像是一个巨大囚笼坟墓,秦太医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般的想法,顿觉十分不吉利,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秦云鹤,如此紧要关头,你可盼着些好的吧!”


    建康城港口,江面上数千只战船势如破竹,如乌云压天,直逼皇城,势不可挡。


    烽烟自西向东,几乎横跨整个大燕边境,几乎点燃了那条大燕与魏国的南北分界线。


    魏太子手下五十万大军兵分八路南下,夺下长江沿岸的各大港口。


    并亲率三万精锐,率千余战船直逼建康。


    得知两国交战的消息,秦太医心中忐忑,心想此番交战,又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卷入战乱,不知有多少将士死于这场战乱,他只盼着能凭借自己的医术救治那些饱受战乱之苦的无辜百姓。


    秦太医正在宫门口徘徊,苦思进宫的法子。


    却见建康城中无数情绪激动的百姓涌向宫门,一位小太监见秦太医仍然呆呆地站在宫门外。


    他一把将秦太医拽上马背,策马疾奔至一道隐蔽的巷道之中。


    秦太医见那些情绪激动的百姓,竟然赤手空拳便敢与禁军起冲突,激得那些凶狠的禁军拔剑抵抗,秦太医不禁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若方才再晚得一时半刻,他便被那些禁军手中扬起的刀砍成了肉泥。


    秦太医赶紧对那小太监躬身作揖,“谢谢这位小公公相助。若非小公公及时带秦某避开,秦某便成了那些禁卫军刀下亡魂了。”


    “但秦某并不识您,实在不知公公为何要帮在下?”


    那小公公笑道:“奴的师父是宫中大总管的刘谦公公。刘总管说他的师父选错了人,被贬至最低等的宫监,师父说这一次他一定要选对,以免步刘瑾后尘。”


    秦太医听得一头雾水。


    但那小公公不再与他多说什么,嘱咐他,如今城中正乱,切不可再到处乱跑。


    一道道军情急报和各州战败的消息接连送进宫中,慕容卿只觉得整个人都麻木了,头痛欲裂,更让他头痛的是,不知何时,城中竟然流传着一则流言,说是当今皇后萧晚滢,乃是魏国太子写进玉牒,明媒正娶的太子妃。


    慕容卿强占人妻,这才惹来了这场战祸。


    魏太子亲率兵南下,攻打燕国,是为了救出被抢走的妻子。


    大燕百姓早就不满朝廷节节败退,若是待魏太子杀进建康,大燕必亡。


    大燕接连打了败仗,那些被暗中煽动的百姓越发相信这则流言,百姓聚集宫门,要求皇帝放人,是坚信只要将太子妃还给大魏的太子,魏国就会退兵。


    得知百姓聚集城门与禁卫军发生了冲突,禁军一时激愤,砍伤了百姓。


    慕容卿更是气得吐了血。


    “萧珩,你简直欺人太甚!”


    刘谦见慕容卿吐血后那越发惨白的脸色,他身上那绣着龙纹的大红吉服,衬得他脸色越发苍白,那惨白若纸的脸色,越发病弱,白得近乎透明一般。


    刘谦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提醒:“陛下,大婚吉时已到,您可要移步前往长春殿?”


    慕容卿似心中犹豫不决,并未回答。


    纠结良久才好似下定了决心,道:“好。”


    又对刘谦吩咐道:“去取那鸳鸯壶来。”


    刘谦吓得跌跪在地上,惊恐说道:“陛下!请您三思啊!”


    慕容卿怒道:“朕让你快去!”


    刘谦哭丧着脸道:“是。”


    *


    随着那些战船越来越靠近江岸,萧珩的手紧紧地握着那把剑,握得手背上的青筋凸起,连指尖也捏得泛了白。


    几日不眠不休,他眼中通红一片。


    可辛宁从那猩红的眼眸中却看到了从未有过的闪着兴奋的,嗜血的光芒。


    随着船越来越靠近,萧珩便越是兴奋,那双冷而沉的眼,死死盯着江对岸那若隐若现的建康宫的轮廓。


    辛宁知道他等这一天等得已经太久了,这两个月来,他几乎快要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和那些副将们耗在一起,每晚都商量到深夜,想出了几百种作战方案,尤其是得知慕容卿要娶华阳公主了,便是想着能速战速决,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建康。


    而反观大燕,毫无准备,节节败退,在大军攻城的节骨眼上还要办喜事,刺激太子。


    这不是加速灭亡吗?


    这一路以来,太子出其不意,打得大燕的刺史和藩王毫无防守之力。


    可如今已经打到了大燕的家门前,大燕的那些水军却如此不堪一击。


    也不知是慕容骁将大燕折腾得千疮百孔,确实毫无反抗之力,还是因为太子太过强大,让大燕军民人人心惊胆战,亦或是慕容卿将最强的军队留在最后的决战。


    但因为太过顺利,让辛宁觉得心中不踏实。


    不断地询问打探前线的情况。


    直到萧珩急切地唤出了那个名字,“晚晚,吾妻。”


    辛宁终于知道令他不安的源头了。


    此前,太子因为华阳公主孤身入大燕,那一次,他差点死在了建康宫,甚至此前因为华阳公主诈死,他差点殉了自己,虽说这两个月来,他一次都未提华阳公主,得知华阳公主在建康宫中的一举一动,他眼中还隐有恨意。


    可于睡梦中,他每天都将华阳公主的乳名唤上千百遍。


    华阳公主便是太子殿下的软肋,慕容卿不可能不知,若是慕容卿用华阳公主要挟殿下,对付殿下,这才是他最担心的地方。


    更何况,一路打来,这大燕似一盘散沙,门户大敞,辛宁越看越觉得这是慕容卿的请君入瓮之计。


    辛宁试探般地问道:“殿下,若是慕容卿以华阳公主的性命威胁您就犯,您待要如何?”


    萧珩没有回答他的话,良久才说了一个字:“杀。”


    不知是杀公主,还是杀慕容卿?


    但太子惜字如金,沉默地盯着越来越近的江岸,不再多说一个字。


    正在这时,有个小兵来报,“辛将军,永宁公主传来消息,说是楼将军醒了。”


    辛宁回忆那晚在西山大营的惊险经历,那楼星旭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瞒着殿下,瞒过了所有人,换上殿下的战甲,明知敌人在那葫芦口设下埋伏,仿佛不要命了一般往里冲,就好像他不想活了。


    他帮殿下完成了诈死的计划,却身中数箭,栽下马背。


    之后便被装进棺材,抬回东宫,殿下便将计就计,太子殿下斧底抽薪,诈死脱身,豫州兵敢混进西山大营,殿下便将计就计,扒下豫州兵身上的战甲,出洛京,暗中布局南征。


    此前因为崔时右谋反之事,太子借机动了世家,不仅让世家大换血,还将四柱国手的将兵权收归在自己的手里。


    加之国库充裕,有了银钱,行军打仗的粮草和所需的军资都有了保障。


    这才能在短时间出兵,沿长江而下,逼向建康。


    楼星旭身中数箭,九死一生,昏迷了数日,差点死在西山的那场哗变埋伏之中。


    他原本因为崔媛媛死了,心若死灰,明知九死一生,他早就看穿了那葫芦口会有埋伏,冒充太子主动上钩,以身入局。


    他虽然没有那些老将军多年指挥作战那般的经验丰富,可他却有种敏锐的直觉,经常出奇制胜,这也是那些战场主帅可遇不可求的天赋。


    楼星旭昏迷了数月,终于醒了。


    这日,永宁来探病,担忧地道:“你小子不要命了!中了三四箭,还从马背上跌下来,若是摔断了腿,你这戎马生涯就要从此断送了。”


    这楼星旭不仅武艺高强,骁勇善战,永宁惜才,料想他日后必定光芒万丈,成为统领三军的主帅,不想看他因为情爱之事继续消沉下去。


    哪知道,楼星旭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他的宝贝画。


    “我的画呢?媛媛赠我的那幅画呢?”


    楼星旭如此一折腾,腰间缠着的绷带上又渗出的血迹。


    “楼星旭,你不要命了!”


    楼星旭眼中蓄满了泪,“求永宁公主将那幅画还给我。”


    他跌下床,忍着伤痛,跪在了永宁的面前,不停地磕头。


    永宁公主叹了一口气。


    将那幅画还给了楼星旭。


    楼星旭展开那画。


    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上面的血迹,遗憾地说道:“都弄脏了!”却毫不在乎,上面都沾染了自己的血。


    于是又打开另外一幅画检查,仔细检查,待他将那画缓缓展开。


    待永宁公主看到那画上之人,惊讶地说道:“这是大燕的国师?”


    她曾经在宫宴上见过大燕的国师随着燕王一道入京,崔媛媛又怎会画大燕的国师叶轻尘?


    崔媛媛画中有两名男子,一位是大燕的国师叶轻尘,另一位带着银色面 具。


    楼星旭认出那画中那带着银色面具的男子,便是平南王身边的谋士钟玄机。


    他和永宁公主异口同声地道:“媛媛是想说叶轻尘就是钟玄机。”


    “糟了!若叶轻尘便是钟玄机的话,平阳公主和太子殿下会很危险。得赶紧去信给太子。”


    楼星旭道:“便是最快的驿站传信,那也得一旬才能到,只怕到那时已经来不及了。”


    “那人可是个极危险的人物,希望华阳公主和太子殿下此番能度过难关。”


    永宁叹了一口气道:“如今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


    今日这天一直黑沉沉的,雨下不下来,到了夜晚,雷声加剧,雷电交加,一时亮若白昼,一时又隐于黑暗。


    萧珩带兵攻入了皇城。


    建康宫中的那些禁卫军好像没几分战斗力。


    加之此前萧珩去过大燕皇宫,熟知禁宫地形,慕容卿连战连败,军心尽失,加之不肯将萧晚滢交出,激起民怨,民心已失。已然注定失败的结局。


    这一路,萧珩几乎是所向披靡,尤为顺利,毫无悬念便攻破了皇城。


    辛宁自从进入这大燕皇宫便觉得不对劲,便觉得心中一直担心之事就要发生。


    仿佛已经看到了慕容卿拔剑将华阳公主带上了城墙之上,将那锋利的剑架在公主那脆弱的脖子上,威胁殿下退兵,而那看不见的暗处则埋伏了不少刽子手。


    只待殿下妥协,慕容卿便会下令放箭。


    殿下进退两难,最后以致功亏于溃。


    以致宫道上的禁军都被解决了,辛宁心中依然不踏实。


    萧珩手中那染血的剑正在往下滴着鲜血,突然,宫墙之上发出一声“喵呜”的叫声。


    辛宁心中一颤,握紧手中利剑。


    原是虚惊一场,可那颗悬着的心仍然不上不下。


    主子已经杀红了眼,直逼皇后所在的长春殿。


    原来应该喜庆热闹的长春殿却悄无生息,黑灯瞎火。


    长春殿未点一盏灯烛。


    天边一道闪电劈下,辛宁从那敞开的长春殿的殿门往里看,见到那身穿大婚喜服的华阳公主正躺在床榻之上。


    她禁闭双眼,好似睡着了一般,地上是被打翻的酒壶。


    见到那鸳鸯壶,辛宁的眼皮狠狠一跳。


    这是宫里常用的下毒手段。


    噩梦成真,他的心也不禁为之一颤,心脏一阵狂跳。


    再看向主子,见萧珩他双拳紧握,脸色阴沉得快要滴下水来。


    辛宁小心提醒道:“殿下,恐有诈!万不可轻举妄动!”


    可已经迟了,萧珩疾疾奔至殿内。与此同时,利箭从四面八方飞来。


    果然,战力最厉害的禁军和暗卫都被埋伏在了此处。


    但漫天箭雨似飞蝗,似疾驰天边的流星。


    那些密如雨雾的箭雨却无法阻挡萧珩前进的步伐,他手腕剑花,几乎将手中的剑舞成了那一道剑网,密不透风,刀剑不入。


    就在他迈进大殿的那一刻,数百名武艺高强的暗卫破屋顶而入,趁着萧珩抱着卧榻之上的人儿之时,他们手中那锋利的长剑朝萧珩疾刺而来。


    与此同时,手中那带着锋利铁钩的锁链死死地往萧珩的脚下抛去。


    萧珩单手抱着萧晚滢,一手执剑抵挡那刺过来的刀剑。


    手臂不慎被刺了一剑,玄色衣衫被割开,伤口鲜血淋漓。


    铁钩陷入腿肉,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他一手将萧晚滢护在怀中,一手与那些暗卫拼杀。


    尽管身受重伤,却从未觉得为了珍惜在乎之人拼命,会拥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力气。


    见到怀中那禁闭着双眼的人儿,他内心早已揪成了一团,心疼如绞,心脏都好似骤停了。


    他低头以额头触碰萧晚滢的额前,感受到她额上的温度。


    他心中一喜。


    将她往怀里再抱得再紧些,让她贴至自己的脖颈处,感受到温热的呼吸轻拂过他的颈侧,萧晚滢没事。


    她应只是中了迷药,昏睡着。


    数月紧绷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随之仿佛恢复了心跳,心脏在胸腔中狠狠跳动。


    辛宁咬牙,高声道:“拼了!”


    战了一夜,战至天明,宫中的禁卫军和慕容卿身边的暗卫全都清理干净了,地上的雨水几乎变成了血水。


    萧珩麾下羽林卫取代了禁宫的城防,清理建康宫中的禁卫军残军。


    羽林卫将刀架在披头散发的燕帝慕容卿的脖颈之上,迫他跪在殿门外,跪于玉阶前。


    等待着皇太子对这敌国之君做出最后的宣判。


    雨下了一整夜,羽林卫头上的盔甲上仿佛形成了一道雨帘,那被迫弓着身子,被暴雨无情冲刷着的大燕君王,脸色苍白如雪,因寒意入体,导致那原本虚弱的身体不停地颤抖着。


    咳嗽不已。


    那些羽林卫见那病秧子燕王好像撑不住了,若是皇太子再不出来,只怕会被这暴雨淋死了。


    而辛宁却见原本要狠狠报复的皇太子却让人将长春殿清扫干净,不想让那残留的血腥气熏到了躺在榻上的华阳公主。


    而太子就这样呆呆的,宛若痴汉般地守着熟睡的华阳公主,守了一整夜。


    他顾不得身上正在流血的伤口,不许任何人上前为他包扎。


    他坚持地,执着地在每一道雷声劈下之时,紧张兮兮地用手捂住华阳公主的耳朵。


    不让那阵阵惊雷,吵醒了熟睡着的公主,惊扰了她正在做的美梦。


    他用绒毯将华阳公主裹好,生怕她受了寒着凉,抱着她一整夜,萧珩连姿势都没换过,爱不释手,仿佛捧着这世间最宝贵的珍宝。


    不停地亲吻着她的额头,鼻尖,饱满的唇,头埋在她的颈侧,嗅着她身上的熟悉的香味。


    就连辛宁也觉得匪夷所思,觉得难以理解。


    觉得华阳公主不需要做任何事,不需要任何解释,太子殿下自个儿便把自己哄好了。


    见主子黏着公主,恨不得亲上八百回都不觉得腻。


    他羞得满面通红,转过身去。


    那些羽林卫也跟着纷纷转身。


    而门外慕容卿已经奄奄一息,快要倒下。


    羽林卫的肖将军怒喝一声:“跪好!”


    床榻之上的人儿被那粗鲁的大嗓门吵醒,又感觉颈边不知是什么东西扎得慌,觉得痒痒的,她突然睁开眼睛。


    猛地一巴掌扇在了萧珩的脸上。


    本就安静的大殿,变得异常安静,那声响亮的巴掌声,让所有把守在门外的羽林军全都安静如鸡,只想当自己不存在。


    萧珩的脸也瞬间阴沉了下去。


    那罪魁祸首却道:“是太子哥哥的胡荘扎到我了。”——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久等了,发红包[抱抱][抱抱][抱抱]!文案终于写到了。


    第60章 咬开她颈后的束带


    甩了萧珩一巴掌, 萧珩还未发怒,萧晚滢却先哭了。


    “你还哭?”萧珩抚摸着脸侧,心中有气, 却发作不得, 见萧晚滢先哭了, 那染着怒气的脸有些僵硬。


    萧晚滢哭得更凶了。


    那艳若桃瓣的眼尾泛红,浓密的睫毛上沾染着泪珠, 睫毛轻颤, 泪珠滚落,那微微上扬的眼尾就像个小钩子,一下一下勾得他的心软, 那似嗔含怒的眼眸,勾得他心中酥.痒难耐。


    “好了, 别哭了。”


    他早就软了心肠, 只想将人拢在怀中狠狠亲吻一番, 她哭得他心软心疼, 心也抽疼不已, 不觉便已经是哄人的语气了。


    萧晚滢哪里又真的哭过, 但凡她哭, 那都是带着目的,哭不过是她为达目的的手段。


    哪像现在这般,眼圈泛红,泪盈眼眶,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


    似几分伤心, 似几分难过,似有几分委屈,与平日装哭半天都挤不出一滴眼泪的模样全然不同。


    “好了, 是孤错了。”


    萧晚滢吸了吸鼻子,说道:“那你错哪了?”


    萧珩一怔,茫然地看着萧晚滢,分明是她动手打人,他递了台阶认了错,她还得寸进尺,不依不饶了,理不理亏啊!


    萧珩都要气笑了。


    “哼!”萧晚滢冷哼一声,气得扭头不理他。


    萧珩讨好般地从身后将她圈在怀中,头靠在她的颈侧。


    “别碰我,痒。”


    萧珩却偏偏将唇有意无意间擦过她的脸侧。去亲她的耳垂,唇瓣擦过脖颈,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脖颈,酥麻的痒意传来,引得她浑身战栗,发颤。


    萧晚滢想要挣脱他的怀抱,避开。


    他却黏着她,贴着她不放。


    萧珩将唇贴在她耳畔,亲吻着她的耳廓,在她的耳畔轻声地说:“是我错了,错不该瞒着阿滢,暗中计划,错在叫阿滢担心孤,对孤牵肠挂肚。”


    “还有呢?”


    萧晚滢偏头躲过他的亲吻,哪知萧珩早就预判了她的动作,作势要去亲她左边的脸颊,当她转至右侧避开,他却突然按在她的脑后,从右侧等着她的唇亲了上去。


    萧晚滢想要躲,却也已经躲不开了,他的手握在她的脑后,手指插进她的浓密的头发中,指尖与她的发丝纠缠,重重一按。


    因萧晚滢的献吻,萧珩心情愉悦,大笑不止。


    萧晚滢察觉自己上了当,钻进了萧珩的圈套,怒道:“谁担心你了!”


    萧珩低头轻哄,“阿滢还生气呢?若是阿滢还气,便再打孤一巴掌如何?”


    他不仅如此说,还如此做了,甚至握住萧晚滢的手掌,将脸凑上前去。


    握住她的手,高高扬起,萧晚滢见到他手臂上被利刃划破的那道道伤口,伤口未经包扎,鲜血淋漓,不禁心一软,想要挣脱,手被他的大掌紧握在他的掌心,不受控制地扇在他的脸侧。


    一道响亮的巴掌声响起。


    却好似给他打爽了,他抚着脸上的巴掌印,大笑了起来。


    辛宁觉得匪夷所思,哪有人左脸被打,还将右脸主动地凑上前去挨打的。


    往常在东宫时,殿下就纵着华阳公主胡闹,毫无底线的宠着,如今可好,殿下成了情痴情种,被打还乐呵呵地凑上去再打一巴掌,今后若是成婚之后,谁的地位更高,一目了然了。


    还好他没有成婚的想法,一想到将来成了婚,被一女子拿捏,自己毫无地位可言,便觉得这婚不成也罢。


    殿内两个人如胶似漆,缠绵悱恻。


    殿外暴雨愈大,越下越急。


    肖崇志此番随军南征,立下不少战功,已经从校尉提拔为羽林卫副将。他看向跪在雨中的颤抖虚弱的慕容卿,心中不禁对他生出了一丝同情。


    瞧着长春殿被布置成婚房的模样,桌案上还倒着两杯合卺酒,喜床喜被,喜床上还撒着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


    可见是拜堂拜到一半,就被太子截胡。


    就说这慕容卿喜欢谁不好,偏要喜欢刁钻精怪的华阳公主。


    惹谁不好,偏要惹太子殿下!


    这下好了,不仅丢了夫人还折兵,就连江山也没保住,成了大燕的千古罪人,真是可悲又可怜!


    那身穿大红喜服的慕容卿跪在暴雨中,瑟瑟发抖,要多凄惨就有多凄惨。


    方才他提醒慕容卿跪好,不过是说的声音大了些,却惹来太子殿下狠狠瞪了他。


    肖崇志不敢再做声,怕挨军棍,见燕王的脊背一弯,人就要倒下,他便抬脚踢了慕容卿一下。


    可没想到那慕容卿在暴雨中跪了太久,身体太过虚弱,那里挨得住肖崇志那五大三粗,魁梧有力的粗鲁汉子一脚,当即便一头栽了下去。


    肖崇志本没使多大的力气,却一脚将慕容卿踹倒在地,肖崇志心头一惊,暗道“糟糕”,莫不是就直接将人踢死了!


    肖崇志心想此番闯下大祸了,太子只让抓了慕容卿,并未吩咐杀了他,太子殿下必定要亲自报当日在建康宫之辱,夺妻之仇的。


    他赶紧去探慕容卿的鼻息,发现了他呼吸微弱,浑身剧烈地抽动,身体越来越冷,他快要不行了。


    肖崇志心一慌,赶紧上前,顾不得太子责骂,跪在殿前,硬着头皮,高声道:“殿下,燕王快要不行了!”


    里面暴怒出声,“不行了就拖出去埋了!”


    萧晚滢却道:“慢着!”


    只见长春殿的殿门被打开了,肖崇志便见到华阳公主身上披着太子的衣裳,走出了寝殿。


    萧晚滢见到剧毒发作,被雨淋得奄奄一息的慕容卿,道:“请肖将军将他抬进来吧,他已毒发,再淋下去,他会死的。”


    肖崇志见太子那厌恶烦躁的神色,仿佛就要用眼神杀死慕容卿,声音小得似蚊吟,“敢问殿下,末将可否将燕王、啊不、将那姓慕容的贼子抬进殿来?”


    萧珩冷声地道:“阿滢所说便是孤的旨意。”


    肖崇志缩了缩脖子,赶紧命人将慕容卿抬到偏殿之中。


    萧晚滢见慕容卿浑身发抖抽搐,便知他已然毒发,知他一个月中毒的期限已到,若未能及时服下解药,只怕会性命不保。


    他疼得满头大汗,口中喃喃地道:“娘,你不要死……是卿儿无用,没能将您救出去,让娘亲受了那么多苦……”


    他疼得牙关紧咬,那破碎的声音从难忍剧痛,不断发颤的齿中艰难挤出,不停地唤道:“娘……娘亲……”


    汗水与泪水不停地从沿着脸颊流下,顺着脖颈流下。


    突然,他一把抓住了萧晚滢的裙摆,死命的抓着不放,似不愿萧晚滢离开,肖崇志顿觉不妙,觑向太子殿下那阴沉至极的脸色,只怕太子忍不了就要立刻发作,一把就捏死慕容卿。


    他赶紧去将慕容卿的手掰开。


    却没想到那病秧子力气这么大,他费了一番力气,才终于将他的手掰开。


    可没想到,却听到他的牙齿被咬的硌硌作响。


    萧晚滢听见那声音,脸色一变,大声地道:“快,塞住他的嘴,别让他咬断了舌头。”


    人在难以忍受极致的痛苦时,最坏的结果便是结束生命,用来了结痛苦。


    萧晚滢赶紧拿出帕子,便要塞进他的嘴里,避免他因为剧毒发作,疼痛难捱,咬断了舌根断了命。


    可她的手帕还没塞进他的口中,便被萧珩抢先一步,顺手将一物塞进了慕容卿的嘴里。


    肖崇志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


    “疼疼疼……”


    太子殿下吃慕容卿吃醋,他便是被殃及池鱼的那条鱼,肖崇志含泪问天,他到底又做错了什么?


    早知这样,他就隐瞒不报,让那慕容卿死在殿外好了,不该有的那一丝丝同情心终于还是害了自己。


    他怀疑殿下是心生妒忌,疯狂记恨,这才生气迁怒他。


    一旁的刘谦赶紧上前,将帕子递上,肖崇志怒道:“本将军不要你这燕狗假好心。”


    却听华阳公主冷哼一声,“怎么,肖崇志,要本宫亲自将帕子递给你吗?”


    见到华阳公主,肖崇志本能的发怵,想到华阳公主刚给慕容卿塞帕子时,太子想刀人的眼神,肖崇志心中一颤。


    “微臣不敢。”


    见刘谦却不计前嫌,冲肖崇志一笑,“肖将军的手流血了,得尽快包扎才是。”


    这刘谦是什么时候讨好了华阳公主?早知如此,他便先学会讨好华阳公主。想起当初在西华苑的惨痛经历,曾挨了军棍的后背又在隐隐作疼,肖崇志觉得还是算了。


    华阳公主喜怒无常,性情令人琢磨不透,要讨好华阳公主,难于上青天。


    肖崇志默默地将帕子塞进慕容卿的口中,又默默地退下。


    萧晚滢对刘谦道:“你赶紧去叶府一趟。从叶逸那里取解药来。”


    刘谦恭敬地说道:“是。”


    一炷香的功夫,刘谦再次返回了长春殿,他着急擦拭额头的汗水,喘息未定,急忙说道:“公主,国师什么也不肯说,还咬断了舌头,多亏秦太医为他救治,这才保住了性命。”


    “奴便自作主张将国师的师兄秦太医请来。”


    秦太医此前担心叶逸会对华阳公主不利,直到等到太子殿下攻下了建康宫,华阳公主也已经安然无恙,他便也心下稍安,但叶逸的话还是让他心中觉得隐隐不安,总觉得叶逸心机深沉,恐藏有后招。


    他赶紧上前为慕容卿把脉,施针救治,忙活了数个时辰,他也累的差点虚脱。


    刘谦上前递给秦太医一块帕子。


    秦太医感激一笑,“谢刘公公!还有当初在宫门外,若是不刘公公派人相救,秦某早就成了那些禁卫军的刀下亡魂了。”


    刘谦笑道:“都是自己人,秦太医不必客气。”


    刘谦脸上笑容愈深,想到师父聪明一世,竟做出了错误的选择,跟错了人,落得凄惨的下场。


    与其巴结权贵,处事圆滑,八面玲珑,不如藏拙。


    刘谦觉得比起处事圆滑,看人更重要,就算万一没看准,选错了,即便落得身家性命难保,最后人头落地。也能在死后留个忠心的好名声。


    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最重要不就是忠心吗?


    可惜师父在宫里汲汲营营,小心谨慎了一辈子,却并未看透这层道理。


    若是师父当初始终如一选择的是华阳公主,那又怎会落得今日的这般下场?


    华阳公主看似很难伺候,实则最是护短,魏太子最宠爱这个妹妹,刘谦甚至还听说魏太子殿下娶了华阳公主的牌位,如今他亲眼所见太子殿下对华阳公主如此宠爱,刘谦越发相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只要他忠心华阳公主,就凭他曾经相护的功劳,刘谦心想,自己定然能安稳度过下半生了,当初他肯冒险暗中投靠华阳公主,选择为华阳公主偷偷传递消息,递出投名状,提前投诚,这一步棋还真是走对了。


    萧晚滢见秦太医神色凝重,问道:“慕容卿这毒能解吗?”


    秦太医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道:“是秦某无用,师弟下的这毒着实厉害,只怕这普天之下,也只有他一人能解。”


    天才就是天才,无论是医术,还是下毒,他终究还是比不过。


    而叶逸咬断了自己的舌头,便是不打算再透露半个字,他怎么也问不出那解药的下落。


    没有解药,慕容卿必死无疑。


    “秦某只能尽力压制他体内的剧毒,尽量拖延毒发罢了。”


    萧晚滢皱眉问道:“那他还能活多久。”


    秦太医叹了一口气,“最多十年。”


    以秦太医那般闻名天下的神医,都只能延长慕容卿十年的寿命。


    慕容卿今年才二十二岁,他还那样年轻,没想到他只有十年的寿命可活了。


    萧晚滢道:“有劳秦太医,刘谦,你送送秦太医,其他人都退下罢!”


    众人都退出了殿外,见萧珩杵着不动,萧晚滢道:“太子哥哥也请出去。”


    “阿滢,你和他……”


    “孤不放心。”


    萧晚滢道:“他本可对我下毒,但他没有。慕容卿不是个好皇帝,他性子软弱,瞻前顾后,受制于叶逸,还做了许多错事,但却有一桩心软的好处。”


    “便是因为他的心软,才避免了让生灵涂炭,让百姓免于战乱之苦。否则,太子哥哥恐怕也没那般容易攻破建康。”


    “是他在城中百姓与禁军发生冲突之时,下令让禁军撤兵,劝说百姓回家,闭门不出,是他撤了半数守卫禁宫的禁军,巡城守卫百姓,太子哥哥这一路攻进皇城,能这般顺利,便也是因为有不少大燕将士不战而降吧?也是他的心软,最终没对本宫下毒,那鸳鸯壶中的只是迷药。”


    虽然刘谦已经提前告知了叶逸逼迫慕容卿下毒,但最后这鸳鸯壶中下的只是迷药。


    叶逸要对她用落胎药,也是慕容卿冒着毒发的危险,护着她腹中的孩子,尽管这个孩子不是他的。


    萧晚滢轻轻地抚着小腹。


    感受到那道探究的目光从她的手到了她的小腹之上,萧晚滢挑眉,“太子哥哥,还不出去吗?”


    尽管,萧晚滢背着他与慕容卿如此亲密,唤他夫君,还送点心送汤,萧珩心想她是真的喜欢慕容卿吧?


    但萧珩还是因诈死之事骗了她,瞒着她南征,便也是担心她会向着慕容卿,与他反目,这才隐瞒,不管出自何种原因,做错了便是错了。


    见萧晚滢脸上似有怒色,他还是妥协了。


    肖崇志刚退出了殿外,便见着太子黑着脸也出了偏殿。


    他没想到太子殿下竟会留华阳公主和慕容卿在殿内。


    没想到方才差点用眼神杀死慕容卿的太子殿下竟然会如此宽容大度。


    “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那锐利似剑般的冷厉目光落在了肖崇志的身上,肖崇志只觉脊背生凉,生怕触怒了太子挨军棍,灵机一动,赶紧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属下自个儿领罚!”


    他抽什么风,竟将心里话说出来了。


    还好他聪明,主动挨打,那样的话,太子殿下就不忍心罚他了。


    见萧珩将耳朵贴在门上,偷听门内的动静,肖崇志趁机献殷勤,凑上前去,将手中的伞高举在太子的头顶,雨在伞面上打得噼啪作响,萧珩冷眼睨向肖崇志,冷冷发问:“你能听到什么吗?”


    肖崇志仔细听,只能听到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的噼啪声音,“回禀殿下,除了下雨,属下什么也没听到。”


    萧珩没好气地道:“要不,你将伞拿开呢!”


    肖崇志很快明白了太子的意思,悻悻然将伞移开,原本打算积极表现,努力献殷勤的动力被瞬间浇灭了。


    又见站在一棵大树下避雨的刘谦,微微弯起了唇角,好似在嘲笑他,他瞬间心里怒火窜起,凶神恶煞般地走向刘谦,刘谦摸出将帕子交给肖崇志,“肖将军擦擦额头上的雨水。”


    肖崇志冷冷地道:“你在嘲笑我?”


    刘谦笑道:“冤枉啊,奴天生就长着这张伸手不打笑脸人的笑脸。”


    “你……”


    刘谦朝他竖起手指,示意他噤声。


    一起观察太子殿下的反应。


    只见萧珩将耳朵贴在门上,听着殿内的声音,时而蹙起眉头,神色紧张,双手不由得紧握成拳。


    而与他一门之隔的软榻之上,因为剧毒发作,疼得晕厥过去的慕容卿也终于转醒。看到萧晚滢,虚弱地笑道:“我这是到了地府,还是在做梦啊!”


    萧晚滢问道:“我问你,太子哥哥带兵进攻,你就没想过要抵抗,对吗?”


    慕容卿摇了摇头,“想过。但左想右想,这一局是死局,无论怎样都是输。”


    “是我太天真了,我以为只要我回到大燕,只要我坐上皇位,便能改变大燕的内乱,能当一位名垂青史的明君。”


    “是我太过于高估自己了,可我本就是叶逸手中的牵线傀儡,他用毒药控制我的性命,然在朝中,我发现也无人可用,孤立无援,我与慕容骁的人,叶逸的人,还有那些不可一世的世家斗得焦头烂额。”


    慕容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真真是头痛欲裂,身上无一处不剧痛难忍。”


    “慕容骁残害宗室,多年来,几乎将慕容氏诛杀殆尽,我连个可以依靠叔伯兄弟都没,倘若再给我六七年的时间,我还可以像在大燕时那般,卧薪尝胆,慢慢清除朝中叶逸的势力,学着像萧珩一样,清理世家,选拔寒门大才,慢慢培养自己的人……但我没有机会了。”


    “从我入魏为质,到现在回了大燕,皆没有任何改变,我也没有能力改变,我孤军奋战,疲极累极,不仅如此,我却连身边重要的人都护不住,我不想再经历杀戮,经历死亡,不想再经历失去亲人的痛苦。”


    “就算我奋力一搏,举全国之力与魏太子对抗,拼个两败俱伤……这些年,我到处打听解我身上剧毒的解药,却除了叶逸,根本就无人可解,我注定受他控制。”


    “便是胜了,而我也只能选择听从叶逸,成为慕容骁第二,彻彻底底地沦为一个傀儡皇帝,阿滢,你也知道慕容骁是怎么死的,叶逸给他下了毒,他本意并不想杀章皇后的,可还是拔剑杀了她。”


    “叶逸他能控制慕容骁,也能控制我,我会变成他复仇的工具,去造更多的杀戮!”


    “阿滢,我累了,我好累!或许我从来都不适合当皇帝,我不喜欢杀戮,不喜欢血腥,害怕面对死亡,我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我护不住琉玉,护不住阿滢你,将来也会护不住百姓!而我没有子嗣,我身体这般羸弱,便是有子嗣也断难长久,最后的结果就是慕容氏被屠杀殆尽,大燕的江山最后会落在一个杀人恶魔的手中。”


    “我想了几天几夜,想得头都要裂开,依然无法改变这死局……”


    萧晚滢道:“所以你敞开门户,放太子哥哥攻进来,写下罪己诏,最后设局,让太子哥哥杀了你。一个人担下这亡国之君的罪名。”


    慕容卿戏谑般笑道:“也不全是如此,当初是他抢了我的吉服和面具,让我受辱,我是真的想杀他。”


    “我杀不了他,我便想着打他一顿出气也是好的,谁让他夺走了我最心爱之人呢!”


    萧晚滢神色不自然地打断了他的话,“慕容卿,谢谢你,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也谢谢你愿意为了大燕的百姓,避免了这场战祸!”


    “这个皇帝我本就不想当,我初心也非如此!”


    当初也只是为了想坐上皇位,赢得一个娶华阳公主的机会。


    可惜一如初见,她是高高在上,灼灼如烈阳的华阳公主,而他却始终卑微如尘泥。


    他想起了初见之时,他带着那张恶鬼面具,卑微恳求她救自己,原来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能为百姓做一件事,能免去一场祸事,也算是我这两个月的皇帝没有白当吧!”


    萧晚滢问道:“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慕容卿惊讶地问道:“萧珩他不杀我?”


    “不过也对,我也只有十年的寿命可活了,杀不杀我,好像也没什么影响,也不会对萧珩造成什么威胁。”


    “既然他不打算杀我,那我可要好好打算,我的打算就是……阿滢,你过来些,我附耳与你说。”


    萧晚滢凑近。


    却听门“砰”地一声,被人一脚踹开,萧珩面色铁青地大步进了屋内,怒道:“来人!”


    只见刘谦端进来一碗黑黢黢的汤药,萧珩冷着脸,怒道:“给他灌进去!”


    此人如此碍眼,他忍他已久!片刻都不想再多留他在此一刻!


    肖崇志觉得到了自己真正该出手的时候,他撸起袖子,大步上前,一把捏住慕容卿的下颌,十分粗暴地将那碗黑黢黢的汤药一股脑地灌进慕容卿的口中。


    萧晚滢怒道:“萧珩,你给他喝了什么!”


    萧珩咬牙切齿地道:“赐死!我忍他很久了!”忍无可忍,快要将他逼疯了。


    想起萧晚滢唤他夫君,在那两个月中,他们指不定有多亲密,他便嫉妒得发狂,将慕容卿拥成筛子都不能解恨。


    他摆了摆手,示意肖崇志赶紧将那碍眼的东西抬出去。


    而后,他急切地将萧晚滢打横抱在怀中,大步抱向寝殿,轻放在床榻之上。


    萧晚滢惊得想逃,却被大掌拦腰抱住,将她一把拖了回来,按在怀中。


    拉扯间,她的衣裳滑落至肩侧,萧珩想起两个月前,她和慕容卿一同从寝宫里出来,便是这般衣裳滑落,香肩裸.露的模样,那一幕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里。


    想必他们一.夜.欢.愉,那般的亲密无间,令人记恨,令人嫉妒得发疯发狂。


    他眼神一暗,亲吻的力道加重,变成啃咬。


    萧晚滢疼得发出一声轻哼,看见自己肩上落下的那道清晰的牙印,怒道:“萧珩,你是狗吗?怎么还咬人!”


    “啊——”


    “太子哥哥,不要。”


    “不能。”


    萧晚滢护着小腹,撑起他的身体,以免被他压到腹中的孩子。


    他双臂撑在她身体的上方,亲至她的耳后,再缓缓而下,用齿咬开她颈后的束带。


    待那大掌覆上之时,她颤个不停。


    萧珩眼睛一亮,惊喜地说道:“好似比从前大了不少。”


    他的手掌比寻常的男子要大一些,如今却是一掌都握不住了。


    萧晚滢脸瞬间红若滴血。


    那医书上写,女子有孕,胸脯会变大,更方便喂养孩子——


    作者 有话说:来迟了,发红包,谢谢宝宝投营养液,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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