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逸不愧是神医妙手, 经他用药救治,一夜过后,卢照清的高烧已退, 身上被炸伤烧伤之处也止了血, 不过两日, 伤口已经开始愈合。
这两日,萧晚滢寸步不离地守着卢照清, 每回都是叶逸百般催促, 她却仍然不肯回房歇息,熬得眼圈都红了。
见萧晚滢为了卢照清的伤,不顾伤势还未恢复, 还熬红了眼睛,一脸憔悴的模样, 叶逸的脸色便越来越冷, 眉头越皱越深。
今日, 卢照清终于苏醒, 他迷迷糊糊间唤道:“水……水……”
萧晚滢坐在轮椅上, 原本是为了更方便她好好养伤, 这几日, 她因为担心卢照清的伤势吃不好也睡不好,她每每想为卢照清喂药,擦汗,都被叶逸阻止, “公主金枝玉叶, 又非奴仆,此人不值得公主屈尊降贵,劳神费心!”
萧晚滢要为卢照清倒水的手被强行按住, 叶逸抢先一步将杯盏放在卢照清的嘴边,强行灌了进去。
卢照清本就伤得严重,虚弱不堪,喉咙还被用刑,烫伤过,哪能被如此粗暴的一通猛灌,不仅那杯水没灌进去多少,都沿着嘴边流下,卢照清还被水呛到,剧烈地咳嗽不止。
萧晚滢急忙提醒,“叶叔叔,轻点,阿照还很虚弱。”
叶逸冷着脸道:“有我在,死不了。”
他黑着脸,颇为不满地问道:“难道公主竟然喜欢此人?”
萧晚滢差点将口中的茶水喷出,“叶叔叔误会了,我将阿照当成哥哥那般对待。”
叶逸冷哼一声。
“不喜欢就好。好在公主的眼光还不至于太差。”
萧晚滢哭笑不得,“叶叔叔好像对阿照有所误会,只要叶叔叔了解他,便会知道,阿照其实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叶逸却道:“我不想了解丑人,蠢人,痴人。”
萧晚滢知道卢照清确实生得相貌普通,身上还有多处被火药炸伤,被大火烧伤,那张本就不出众的脸更是雪上加霜。此番浑身裹着纱布的模样确有碍观瞻,可这蠢人痴人又该如何说起!
“阿照他其实很有才华的,他精于木工和算术,立志修渠架桥,为百姓做事。”
叶逸冷笑道:“明知你不喜欢他,他却偏要往上凑,明知没有结果,却非要掏心掏肺,连命都要搭上,不是蠢人,痴人又是什么?”
“若不是看在他舍身相救公主的份上,我才懒得救他。”
萧晚滢笑道:“多谢叶叔叔。”
叶逸又道:“你这几日都没有睡好,如今他也醒,你也该放心了,若是不知好好养着,伤如何能好好恢复。”
“还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公主这般聪慧之人,应该离此人远些,莫要再染上那蠢病痴病才好。”
萧晚滢知叶逸虽然医术高明,人也生的俊逸洒脱,可偏偏性情古怪,说出的话又毫不留情面,怕他又说出那嫌弃贬低卢照清的话语,赶紧抢在了叶逸的面前开口,“有叶叔叔您这个神医妙手在,我天天吃着叶叔的药膳,您这般关心我照顾我,是不会让我有事的。”
叶逸笑道:“你啊,惯会讨好卖乖,虽然你有几分长得像你的母亲,可与她那软软弱弱的性子还真是不一样,连对自己都这么狠,得知你做的那些事,我为你捏了一把冷汗。”
叶逸对待萧晚滢与卢照清便是截然相反的态度,语气也极温和,就像是个和蔼可亲的长辈,他一辈子没有成婚,也没有子女,是真心将萧晚滢当做女儿疼爱。
“若当初你的母亲不是爱上了那个人,又因那个人,你那温柔乖巧的母亲执意同我决裂,要跟那个男人下山,若非如此,她又怎会死!”
萧晚滢没见过亲生父亲, 母亲在临死前才告知她的亲生父亲是谢麟,谢麟死了十六年,且被抄家灭族,在洛京,几乎没有人敢提起此人,但作为女儿,天生对亲生父亲有孺慕之情,希望能多多听到谢麟的消息,想要了解更多关于父亲的事。
当年谢麟受伤被身为医女的母亲所救,两人日久生情,到互许终身,之后母亲随着谢麟下山。
“叶叔觉得我父亲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叶逸沉默了一会,眉头微蹙,“故人已逝,多说无异。阿滢,你只需要知道我和你的母亲疼爱你的心思是一样的。好在你已经离开了魏皇宫,脱离了苦海,今后,叶叔叔会代替你的母亲照顾你。”
见萧晚滢那担忧的眼神,叶逸笑着说道:“你放心,区区小伤,难不倒你叶叔叔,卢照清已经没事了,不说恢复原本的容貌,但至少能帮他恢复个七八成,不过他本就生的丑,便是恢复到最初,那也是相貌平平,其貌不扬。”
萧晚滢一阵无言。
叶逸本就是行踪不定,常年隐居深山之中,性情古怪。
他年仅二十岁便已然凭借高超的医术冠绝天下,就来他的同门师兄秦太医都觉得自己不如他,还称叶逸于学医一道,那可是天才,既然是天才,眼高于顶,身上带着些许傲慢,也属正常。
“有叶叔叔照顾阿照,我就放心了。”
萧晚滢因为担心卢照清的病情,担心他高烧不退,担心他身上的伤会恶化,几天都没睡好,如今卢照清已然大好,被叶逸劝回去后,便回到客栈的房间歇息。
为了让萧晚滢和卢照清能好好养病,慕容卿便让和亲队伍先行一步,等到萧晚滢养好了伤再快马加鞭赶上。
现下已是六月初五,离燕王的大婚期限还有十天的时间,走水路,南下前往建康,足够了。
次日清晨,琉玉带来了一封信,淡淡地说道:“昨夜,卢公子留下了一封信便先行离开了。”
萧晚滢激动地道:“你说什么?他身上的伤还没好,他又怎会走!”
琉玉本是慕容卿的暗卫,颇受慕容卿的信任,萧晚滢死遁前往大燕,珍珠被留在了宫里,慕容卿也还未回到燕国,这和亲队伍中多半都是慕容骁的人,他自不能放心让他们来伺候萧晚滢,且萧晚滢已然受了伤,让同为琉玉的女子为她换药,近身服侍照顾,琉玉会武艺,在关键时刻也能保护萧晚滢。
但琉玉却不愿,她与慕容卿在大魏相伴多年,早就芳心暗许,哪会甘愿去伺候萧晚滢。
“公主难道不知吗?卢明礼为平南王逆党,你帮魏太子萧珩拿到了平南王谋反的证据,平南王再也无法翻身,被魏太子顺利搬倒,可卢家却因此被判处极刑,可怜那位卢二公子,为了帮助公主,命都差点没了,如今到好,自己的父兄也被处斩。据说就要行刑了,卢公子还能赶着去见父兄的最后一面。”
又感叹道:“卢二公主可真惨,真倒霉啊!”
萧晚滢脸色苍白,焦急唤道:“青影。”
琉玉不过是想刺萧晚滢几句,可没想萧晚滢却没打算理会她,便要出去。
琉玉赶紧阻拦,“你要去干什么?”
萧晚滢冷冷地道:“让开。”
“你不能走。”
慕容卿给她的任务是贴身护卫萧晚滢,而且她的伤还未痊愈,若是被端王发现萧晚滢要返回洛阳城,去找卢照清,她该如何向端王殿下交差。若因此遇上了魏太子,就更糟了。
她一把抓住萧晚滢的肩膀,想阻拦她出去。
突然,被人一把握住了手腕,“休得对公主无礼!”
来的人是个身穿劲装,偏清瘦的年轻女子,年纪看上去和华阳公主差不多,容貌清秀,是偏幼态的长相,两颊饱满,有些婴儿肥,可没想到她年纪轻轻,内力竟然如此之强。
被她钳住手腕,琉玉竟然动弹不得。
随着青影用力甩开琉玉,琉玉后退好几步才堪堪站稳。
当即便拔剑,可青影那凌厉的剑招挥砍过来,琉玉便招架不住了。
青影突然剑锋一转,长剑改刺为挑,只听铮地一声响,长剑碰撞,绽出银色的火花,琉玉手中的长剑发出剧烈嗡鸣声。
只听“哐当”一声,长剑坠地,琉玉觉得不可置信,自己竟然就败了,她竟然在青影手里过不了一招。
青影轻蔑地说:“手下败将,还敢嚣张!”
琉玉快要气炸了。
“公主能骑马吗?”青影面对萧晚滢时,又好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似乎将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华阳公主。
萧晚滢点了点头。
青影轻揽过萧晚滢的纤腰,将她抱坐在马背上,自己则翻身上马,坐在萧晚滢的身后,和萧晚滢共骑一匹马,策马扬长而去。
萧晚滢惊喜地说道:“青影,没想到你竟这般厉害了。方才,琉玉竟然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竟一招就落败了。你真是每一天都能让本宫刮目相看,我家青影真是太棒了,本宫为你感到骄傲。”
萧晚滢眼含崇拜,毫不吝啬地一顿夸赞,青影不禁害羞得红了脸,“属下哪有公主说的那样好,是那琉玉的武艺太差,但若换做是辛宁那样的高手,属下没那么轻易地赢过他。”
青影与之较量的都是顶尖的高手,恐怕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能打败像辛宁这样的顶尖高手,以她如今的武艺,恐怕放眼整个大魏,都找不到几个能与她匹敌的对手,就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成长速度到底有多快。
萧晚滢震惊青影于习武之道,一日千里,真真是每一天都能给她带更多的惊喜。
赶了一天一夜的路,终于再次抵达了洛阳城。
再回到熟悉的故土,青影擅长易容术,帮萧晚滢乔装打扮了一番,和青影扮成姐妹。
眼看着就要到午时,快要到了行刑的时刻。
萧晚滢不放心卢照清,心中总觉得萧珩斩杀卢明礼父子三人是为了设局引卢照清出现,担心是不是萧珩发现了什么。
若是他知道卢照清帮她逃出去,他若知道是自己利用他,担心他会发疯迁怒卢照清。
她要看着卢照清平平安安的才能放心。
午时将至,刑场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只是无人知晓皇太子萧珩身穿黑色锦袍,站在一处高处的楼阁之上,俯瞰众生,目光不措地盯着行刑的高台。
而辛宁所带的暗卫全都藏身暗处。
只等卢照清的出现。
可辛宁觉得不可置信,他是亲眼经历过那场爆炸的,那巨大的爆破声,滔天的火光,人怎么可能还活着。
只因当初爆炸之后,在现场并未发现卢照清的尸体。
但巨大爆炸中,人会炸得粉身碎骨,会血肉横飞,在他看来,卢照清早就被炸飞了。连尸体都找不到,可想而知,那卢二到底有多惨。
但太子却因为没有见到卢二的尸体,便怀疑卢二还活着。
尽管辛宁不相信,但他还是藏身暗处,手下的那些暗卫身穿百姓的衣裳,就藏身人群中,暗中关注着行刑台上的一举一动。
只见卢明礼父子三人被押上了行刑台,那三人身穿白色死囚服,因为用过刑,身上多处带伤,周身满是血污,乱发遮挡面容,头低低地垂着。
与所有的死刑犯一样,已经放弃了挣扎和反抗,脸上只有接受了死亡的颓然和死气。
正午的太阳毒辣,烈日当空,百姓们伸长脖子看着高台之上跪着的三人,因为烈日直射,烈日刺得人睁不开眼睛,百姓们眯着眼睛看了一会,被那刺眼的强光刺得眼眶中含着泪水,不停地眨眼缓解疲劳,白光刺眼,视线一片模糊。
辛宁一直等到午时,都不见有什么可疑之人出现,便越发笃定是殿下猜错了。
而青影也焦急地在人群中寻找着卢照清的下落,同萧晚滢摇了摇头。
时间飞逝,转眼便到了午时三刻,行刑官高声道:“午时三刻已到,斩立决。”
只见刽子手高高扬起了手中的大刀,猛地朝高台之上的那三个人的后颈处猛地砍下。
一刀下去,干净利落。
只听“咚咚咚”三声闷想,三颗人头滚落在地上,鲜血飞溅。
围观百姓有的见到这鲜血淋漓的一幕,惊得发出一声尖叫,有的一阵唏嘘感叹,直到尸体被抬走。
因为卢家父子三人是平南王逆党,是以谋逆大罪论处的。
是不允许家属收尸的。
尸体被收走之后,便会被扔进乱葬岗。
萧晚滢突然想到,“卢照清定然在乱葬岗。”
“我们去乱葬岗!”
辛宁将刑场的情况回禀太子,“属下并未发现卢二公子的行踪,会不会卢二公子早就已经死于那场爆炸。”
萧珩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冷声道:“去乱葬场,”
“是,属下领命。”
当青影和萧晚滢策马赶到乱葬岗之时,却还是比萧珩慢了一步。
那阴森森,黑漆漆的乱葬岗中除了乌鸦的鸣叫声,和一阵阵令人遍体生凉的阴风之外,并不见人影。
青影道:“看来卢二公子没来。”
萧晚滢却指着地上的一具尸体,尸体上的血迹还未干透,呈现出刺眼的鲜红色。
由此可见,这具尸体刚被斩首没多久。
“他来过。”
青影顺着萧晚滢手指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那具尸体脖颈之上有被缝合的迹象。
“青影,将你手中的灯笼靠近一些。”
她将那尸体头颅上的乱发拨开一看,露出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青影又将另外两颗头上乱发都拨开。
吃惊道:“这不是卢家父子。”
果然,今日在刑场上行刑的根本就不是卢家父子,应是萧珩随便找的三个死刑犯人顶替卢家父子行刑,又让人将那行刑的高台搭在阳光直射的地方。
今日烈日当空,正午的太阳尤为强烈,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没有人发现高台之上并非是卢家父子。
正因为如此,这才瞒过了卢照清,瞒过了她。
“萧珩更狡诈了!”
卢照清为了她,忍着不去刑场,但他与卢明礼,与卢氏兄弟,终归是父子,是亲兄弟,血肉亲情难以割舍,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和亲兄弟身首异处,便深夜前往扔尸体的乱葬岗,将那头颅与身体缝合在一处。
应是害怕被人察觉,这才极为低调,摸黑来到此处。
他将那尸体和头颅缝在一处,刚缝了一半,便被萧珩的人带走了。
“公主,属下担心卢照清会供出公主的下落?”
萧晚滢拧着眉头,“那傻子要是供出本宫还好,就怕他什么也不说,萧珩又太过精明,若是发现卢照清欺骗了他。”
再回到洛阳城中,便听到了百姓对皇太子的传言,对这几日萧珩震慑朝臣的雷霆手段有所了解。
按照她预想的那样,萧珩亲手杀了崔时右和汪福荃,逼得钟玄机自刎而死,成功搬到了平南王,但他更疯了。
她担心萧珩会在一怒之下杀了卢照清。
*
如萧晚滢所料,卢照清是在乱葬岗被辛宁带走的,他被带回了卢家。
当他进了自家的家门,门“砰”地一声被关上了。
卢照清懊恼后悔不已,当他从琉玉的口中得知父亲和两位兄弟将被斩首的消息,尽管父亲对他不好,两位兄弟也看不起他,但毕竟是血脉至亲,他们被问斩,他定要来送他们最后一场,成全了他们为一世父子,一世兄弟的情义。
他不敢去刑场,生怕被人发现了,暴露了自己,尽管他已经很小心了,只敢在乱葬岗偷偷替父兄将尸体缝合后,偷偷替他们安葬。
可没想到还是被太子发现了,被带来了这里。
担心自己恐会因此连累华阳公主,心中愧疚又自责。
心想若是太子逼问,自己便是死,也不会吐露关于萧晚滢下落的半个字。
一身玄色衣袍的太子迈进了卢家前院,不过几日未见,太子消瘦了许多,冷峻的脸上棱角分明,几乎瘦脱相了,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隐约有血迹从里面透出。
一副重伤未愈的虚弱模样。
但一身黑袍衬得他更加清冷,更加冷漠,也更具威严,给人一种不敢直视的无形威压。
卢照清低着头,不敢直视太子,心想少不得要面对太子的一番逼问,甚至会用刑。大不了咬紧牙关默默受着便好。
他跪在地上,恭敬地说道:“草民参见太子殿下!”
萧珩却走到他面前,将他搀扶起身,“你还有伤在身,不必下跪。”
“孤不得已设局引你前来,是想替大魏的百姓有求于你。”
卢照清以为太子会怒而将他下狱,将他关起来严刑逼问,逼问那日在瑶光寺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太子却什么也没问,开口便是放低了姿态,对他极其的温柔客气。
“你放心,你的父亲和兄弟都没死,三司会审后,判了流放岭南。”
好在保住了性命,卢照清喜出望外,欣喜地道:“多谢殿下,谢殿下高抬贵手。”
萧珩微微颔首:“今日孤是想告诉你,张老尚书欣赏你才华,想收你为弟子,但老尚书今年六十了,却要一路奔波,奔赴抗灾前线。他一片丹心,心系百姓,乃我大魏国之栋梁,但终究是年纪大了,孤忧心他的身体,担心他会倒下,若你能在他身边时刻提醒他,照顾他,孤就放心了。”
卢照清受宠若惊,一双清亮的眼眸越发清澈明亮,没想到太子竟然不计前嫌,非但不追究他的欺瞒之罪,让他帮老尚书是为了让他进工部,让他入仕。
他最崇拜,最敬重之人就是张老尚书了。
老尚书为了大魏,为了百姓,鞠躬尽瘁,老尚书一直身体不好,却仍然要去前线,他将老尚书视为终身奋斗努力的榜样。
“但臣不能。”
他将额前的头发拢至耳后,露出那只残缺的耳朵。
“面目残缺者,身患残疾者,不能入朝为官。臣有负殿下所托。”
萧珩却问道:“那你愿意吗?”
卢照清自是愿意的,心中一百个愿意,能拜他最敬重的张老尚书为师,即便让他立刻死了,他也愿意。”
卢照清认真地答道:“草民愿意。”
萧珩满意地点了点头,“张老尚书果然没有看错,你担得起他的信任。”
“我大魏有才能之人就该得到重用。又怎能因为一个人的外在或者身体的疾病,便否定其能力才华,剥夺了机会。”
他想到了一个人,表兄崔靖。
崔靖聪慧,才华斐然,擅谋,三年前的豫州之战,崔靖便是他帐下的军师,随他前往豫州战场。
他熟读兵书,智多擅谋,为他献上了无数破敌妙计。
崔靖是他的表兄,还是他的知音挚友。
只可以那样的出身,身患残疾不能入朝为官,可惜了那般的大才。
卢照清愣了一瞬,太子说的话,让他想到了华阳公主。
华阳公主也曾对他说过同样的话。“不因在外而否定一个人,有才能之人应该得到重用。”
太子殿下和华阳公主竟是那般的默契。
“从明日起,你便去工部报到,随老尚书一同前去赴任,如何?”
卢照清被心中的狂喜冲昏了头脑,被幸福包围的眩晕之感。
辛宁赶紧在旁提醒,“还不快应下,还不快快谢谢太子殿下。”
卢照清赶紧整理衣衫,恭敬地拢袖一揖,“微臣遵命,臣谢太子殿下!”
假扮卢府婢女,远远地见到这一幕的萧晚滢见到卢照清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不禁湿润了眼眶。
这一路走来,他历经磨炼,诸多不易,终于能实现心中的理想报复。
雨过天晴,终会见到最灿烂的彩虹,前路灿烂,阿照终会迎来属于他的锦绣前程。
她在心中默默地念着:“阿照,我为你高兴!”
萧晚滢心中一片柔软,鼻头泛酸,眼泪不断地从眼角溢出。
直到察觉那道灼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萧晚滢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躲在一棵大树背后。
因为萧珩不经意间往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心便不可抑制地狂跳。
紧接着卢照清那急切地声音传来,“殿下到底是怎么了!又怎会突然晕倒?”
辛宁沮丧地说道:“殿下连日来沉浸悲痛,不眠不休,自伤自苦,甚至想要殉了自己。”
辛宁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缓不慢,刚好一字不落地落入萧晚滢的耳中。
那十六个字:沉浸悲痛,不眠不休,自伤自苦,殉了自己。
每个字都似对她那本就揪痛的心脏给予一记记暴击。
萧晚滢不知自己怎么了,心脏钝痛,心痛如绞——
作者有话说:第一步装可怜,让老婆心软。发红包啦!![抱抱][抱抱][抱抱]
第47章 神魂交融
辛宁急忙道:“卢二公子还愣着做什么?府中可有安静的厢房?得赶紧扶太子殿下去房中歇息养伤。”
卢照清迟疑道:“可殿下既然伤的这般严重, 还是早早回宫,赶紧请太医诊治才是。”
辛宁道:“卢二公子所言不差,那便由卢公子先送殿下去厢房歇息, 容我进宫去请太医。”
卢照清还待要说什么, 没想到辛宁坚持说道:“事不宜迟, 殿下伤得太重,一刻都不能耽搁, 就劳烦卢二公子照顾殿下, 就这么决定了。”
辛宁说完,便匆匆策马奔驰而去。
“对了,殿下是旧伤复发, 太过虚弱以致晕厥,你去找一些治伤的药, 寻个心灵手巧的婢女为殿下换药。记得先为殿下换药包扎, 等我去请太医前来。”
“可是……”
卢照清话音未落, 辛宁便急不可耐地消失在卢府门外, 只听耳畔马蹄声阵阵, 辛宁已经消失无影了。
卢照清却直犯难, 卢家父子三人此前被捕下狱, 对外称是判了斩首,家中女眷们已经变卖了田地铺子,遣散了仆从,回了娘家。
府中只有一个耳聋的老管家, 许是对侍奉了多年的主人有所留恋, 亦或许是年迈无处可去,这才留在府中看门。
而卢照清原本就不受待见,所居的院子也是府中最偏的竹林轩, 也只有一个书童刘二近身伺候,如今府里出事,刘二也早就跑了。
如今府中多日不曾打扫过,到处都是枯枝乱叶,花木无人修剪,任其自由生长,如荒草一般,府中皆是一片荒凉景象。
府中上下连个打扫的粗使下人都不见,他又到哪里去找那为人机灵,心灵手巧的婢女来照顾太子。
没办法,只能由他亲自来照顾。
他去找了一把剪刀和干净的棉布,一瓶上好的金疮药,推门进了太子所在的厢房。
辛宁说过,太子是伤口裂开,失血过多,太过虚弱,才致昏迷。
眼下需替太子殿下褪去衣衫,上药包扎。
“殿下,臣先替您褪去衣衫,检查伤口。”
“可能会有些疼,您先忍忍。”
卢照清深吸一口气,缓解心里的紧张。
榻上之人双眸禁闭,脸色苍白,已然晕厥,自然无法回答他。
而乔装成婢女的萧晚滢则用手指将窗户纸捅破了一个小洞,将眼睛贴在小洞之上。
就着房中那盏油灯,萧晚滢见到榻上之人的清瘦的容颜。
方才在卢府前厅,她不敢离得太近,只敢远远地看一眼,加之方才萧珩突然往她藏身的方向看了过来,她心中紧张,赶紧藏身大树之后,离得太远,她没看清楚,也不敢靠的太近,被他察觉。
不过几日未见,他瘦了一圈,冷峻的面容更加棱角分明。
他禁闭着双眼,浓而密的双睫在那立体的五官上投下一道阴影。
他本就生得面若冠玉,五官立体精致,唇若涂朱,唇自然呈现出好看的粉红色。
但此刻他面色苍白,唇瓣连一丝血色也无,可见他有多虚弱。
突然,他眉头微蹙。
萧晚滢的心也跟着一紧。
只见那笨手笨脚的卢照清替萧珩褪去外袍,萧珩那白色里衣的胸口处被鲜血染红,不断溢出鲜血。
卢照清许是见到太子流了太多血,心里紧张,手忙脚乱,手抖碰到了萧珩的伤口,见鲜血不断地往外涌出,染红了衣襟,卢照清更紧张,手抖得更厉害了。
萧晚滢咬了咬牙,暗暗提醒道:“小心些。”
“谁在那?”
卢照清听到那轻微的声响,吓了一大跳,往萧晚滢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却什么没见到。
见窗子似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原来是风啊!”
卢照清赶紧擦拭额上的汗水,松了一口气。
回头却见太子衣衫上大片的血迹,他更加紧张得手足无措。
“流了这么多血,这可如何是好啊!”
辛宁叮嘱让他照顾太子,但因为他的笨手笨脚,让太子的伤变得更严重了,不禁心生绝望。
定是方才他为太子殿下解下外袍之时,动作太过粗暴,碰到了太子胸前的伤口,导致伤口裂开,血流不止。
“都怪臣笨手笨脚的,还请殿下恕罪!”
“赶紧止血啊,笨蛋!”萧晚滢忍不住出声提醒。
“对,得赶紧止血。”
卢照清忍不住顺着萧晚滢的话回答。
他赶紧去脱萧珩的里衣。
可不知是太过紧张手抖得太过厉害,又碰到了萧珩的伤处。
萧珩发出了一声闷哼。
那卢照清又一阵手忙脚乱,只听“哐当”一声响,卢照清失手打翻了水盆。
顿时地上一片狼藉。
卢照清一手拿着剪刀,一手拿着棉布,呆滞了片刻。
萧晚滢叹了一口气,“阿照,你先下去吧!让我来吧!”
在卢照清惊叫出声前,她一把捂住了卢照清的嘴,轻声道:“别喊,是我!”
见是华阳公主,卢照清这才松了一口气。
方才他自乱葬岗而来,那里遍地尸体,阴森森的,极其可怕,想起那般场景,至今心有余悸,又好似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以为府中闹鬼,差点吓得半死。
见是萧晚滢,那颗惊魂未定的心才算彻底平静下来。
“你再出去打一盆热水来,我来替萧上药包扎。”
卢照清松了一口气,让他照顾太子,为他上药包扎,他也确实不擅长。
卢照清赶紧收拾了一下,退了出去。
方才他要为太子脱衣之时,却好像被一股无内力弹开,他这才失手打翻了那水盆。
他回头看向床榻之上的太子,见他仍是双眼禁闭,脸色苍白,虚弱不堪,昏迷不醒的模样,不像是能使出内力的样子。
卢照清摇了摇头。
心想应该是自己这几日没有睡好,又因伤口未愈,太过虚弱,产生了幻觉。
他轻轻地掩上门。
赶紧去换一盆热水。
当萧晚滢见到萧珩虚弱的模样,伤口不断地渗出鲜血,胸口那大片刺目的鲜红色,不禁红了眼圈。
又见他手腕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纱布,仍然不断有鲜血从厚厚的纱布中透出。
想起辛宁说萧珩沉浸悲痛,不眠不休,自伤自苦,甚至要殉了自己,见他如此虚弱的模样,知辛宁说的都是真的。
密密麻麻的疼痛至心口蔓延开来,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但现在并不是难过伤感的时候。
她要赶在辛宁回来之前,为他包扎伤口,再悄无声息地离开。
她轻轻地擦拭眼角不断滚落的泪水,紧紧握住那把剪刀,将他的里衣剪开,但因为血液凝固,里衣与伤口相连,萧晚滢只能再用力撕开,伤口再次解开,血流得更多了。
萧珩眉头也皱得更紧了。
而萧晚滢则无声地流泪。
直到她见到心口处那道仍在流血的极深的伤口,终于忍不住低声哭了起来。
她没想到他竟然将自己伤得这样狠,这样重。
那伤口有一指长,伤口极深,却全然没有愈合的迹象,伤口周围的肌肤红肿不堪,甚至伤口出现恶化,颜色发黑,流脓。
随着伤口被撕开,血越流越多,萧晚滢哭着将棉布按压在伤口之上,止血。
或许是感觉到了疼,萧珩紧皱着眉头,发出一声闷哼。
萧晚滢想要抚平他紧皱的眉头,却担心他会醒来,又赶紧将手缩回。
血终于被止住了,萧晚滢也松了一口气,赶紧将金疮药倒在伤口上,替他包扎处理伤口。
在她的印象中,萧珩总是像一座屹立不倒的大山,为她遮风挡雨,护着她,不让她受到半点伤害,他总是那般的强大,好似永远都不会倒下,她还从未见过萧珩这般虚弱得任她摆布的模样。
萧晚滢越想便越觉得心中难过,眼泪像是断了珠串般往下坠。
想起萧珩为了她所做的一切,想到辛宁说的话。
又生怕自己会心软,同他再纠缠在一起。
她轻轻地拭去眼泪,轻叹了一声,默默地看了他一会,终于狠下心来,起身打算离开。
这时,榻上之上的禁闭眼眸的萧珩,唇瓣微张,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阿滢。”
萧晚滢以为萧珩已经醒了,心中紧张,赶紧推门出去。
只听萧珩那颤动的唇,呓语道:“为何你的魂魄竟不入梦来。”
“你可是在恨我,在怪我吗?”
那熟悉的嗓音低沉而沙哑,透着极致的伤感和沉痛,让人听之忍不住落泪。
“阿滢,我错了。”
随着那苍白毫无血色的唇瓣一张一合中。
萧晚滢泪水瞬间一涌而出。
“所以你才不肯原谅我,才吝啬来梦中与我相见。”
分明是她一直在利用他,将他当成复仇的那把刀。
还设计死在他的面前,利用自己的死,让萧珩为她复仇,她恨萧珩让他们的兄妹关系变了质,讨厌萧珩对她生出了可耻的心思,可她还是利用了萧珩对她的感情。
若说错,那也是她错了。
“阿滢,求你……”
那沙哑悲伤的嗓音若刀刃刺着她的心脏。
“求你再看我一眼。”
那一刻,萧晚滢的双腿好似变得无比的沉重,就连挪动都变得无比艰难。
她并非没有心,只是刻意去回避萧珩为她所做的一切。
她并非真的那般能心安理得在利用他后,潇洒地抽身离开。
她也想过弥补,想过补偿他。
送他一份搬倒萧隼的大礼,用自己的和亲,换燕帝承诺的五十两银子,替他解决大魏国库空虚的困境。
正是因为她会内疚,会亏心,才想着尽量去弥补他,以为为他做两件事,就能填补内疚,弥补亏欠。
见到他的悲痛,难过,甚至自残,痛不欲生,她觉得自己怎么弥补都不够,无论做了的什么都觉得亏心,
“阿滢,你到底要孤如何做,才肯来梦中见见孤。”
“告诉孤……”
“求你……”
萧晚滢紧紧捂住嘴,泪若雨下。
心口疼得快要裂开。
她死死地捂住心口。
突然,萧珩惊恐唤出,“阿滢,不要。”
萧珩应是梦到了瑶光寺的那场爆炸,之后是烧得半边天色都被染红的那场大火。
他猛地伸出手,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凄厉地唤出声来,眉头紧皱,神色痛苦不堪。
“阿滢,不要离开我。不要……”
他突然从床上坐起身来。
因为太过激动,急切地想要救出那被困大火的萧晚滢,却因太过虚弱,一头从床上栽倒下去,萧晚滢心一颤,几乎是条件放射般地赶紧上前去搀扶他。
就在察觉萧珩要睁眼的那一刻,萧晚滢解开发带,蒙住了他的双眼。
萧珩紧紧地将她抱在怀中,抱着她滚在地上,将她压在身下,与此同时,那绵密的吻便覆了上来。
唇舌强势抵入,时而像是暴雨骤雨,攻城虐掠地,强势掠夺,是想将她揉进身体里的那种极致的占有欲,时而又温柔缱绻,细细地吮吸,用齿磨着她的唇瓣,轻轻舔.舐。
激起萧晚滢心口一阵阵酸麻,战栗不已。
也不知吻了多久,萧珩用那颤抖的暗哑的嗓音问道:“是梦吗?”
萧晚滢看着他那被发带蒙住的禁闭的眼睛,轻声地道:“是梦。”
*
当卢照清急急忙忙打来一盆热水,着急前往厢房,在门外听到那急促的喘声和女子的娇.吟声。
整个人像是突然被钉在了原地。
原来华阳公主放在心里之人是皇太子。
卢照清释然地笑了,若输给旁人,他或许还会心有不甘,但输给皇太子,他认了。
太子殿下光风霁月,文武双全,放眼整个大魏,都无人能及皇太子的风采之万一。
倘若有人能真正站在萧晚滢身边的,能真正地配得上她的,有且只有皇太子萧珩。
入夜之后,漆黑而阴沉沉的天幕,滴下了几滴雨点,很快雨越下越大。
雨水滴进他手中的木盆里,荡起一阵阵涟漪。
卢照清将木盆放下,冒雨去自己的房中取了一把雨伞,将伞放在廊下。
而后在心里默默地道别:“公主殿下,万望珍重!”
*
屋内,萧珩抱着她起身,将她放在桌案之上。
堆在腰侧的裙摆层层铺开。
“唔。”
尽管洛阳已是六月天,这桌案依然凉得令人心颤。
萧晚滢赤着的后背触碰到冰凉的桌案,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呼。
可那握在她腰侧的大掌又是那般的滚烫,灼热。
萧晚滢快要受不住那冰与火的极致刺激。
拂过颈侧的温热呼吸是那般的灼热,带着难以抑制的酥痒。
撩起她心中一 团团炙热的欲.火。
窗子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微风从枝头带起了那轻盈的花瓣,粉红的花瓣飞舞着,飘落到了萧晚滢的散落的墨色长发上,散落在被风轻扬起的裙摆之上。
几片调皮的花瓣落在了萧晚滢的雪白的肌肤上。
萧珩俯身将那花瓣衔于口中,轻轻地咀嚼,吞.咽。
好似在细细品尝,回味着那花瓣之上独属于少女的甜香。
而舌尖勾起的那濡湿的感觉,让萧晚滢的身体轻轻地颤着。
一阵潮意涌动,她情不自禁地将双腿微屈,再轻轻地并拢。
萧珩一把抓握住她的脚踝,将她的腿抬高。
俯身吻在她的足背之上。
萧晚滢不禁呼吸急促,情不自禁地说道:“不要。”
她想将小脚缩回。
却被那大掌牢牢地握住。
唇瓣亲吻着脚背,一寸寸地往下亲吻着,亲吻她的脚趾,吻住。
随着他吻过的地方,被吻过的每一寸肌肤都变得热,变得烫,生出了那难以启齿的痒。
窗外雨声沙沙。
风雨之声,掩盖了屋内那声声颤抖的喘音。
萧晚滢闭着眼睛,感受着一阵阵电流从脚心直达天灵盖。
心口发酥,发颤,身体也控制不住地颤动着。
那股温热的痒意从脚心传遍全身。
被萧珩牢牢抓住脚踝,想要挣扎却无法挣脱,想逃却无处可逃。
他捉住她的小脚,放在他的腰侧,微微倾身。
雨水滴在木盆中发出叮咚叮咚的声音,屋内木桌似不堪重负,发出一阵阵嘎吱嘎吱的响声。
风吹起覆着萧珩眼睛的发带,萧晚滢抱着萧珩的脖颈,往自己怀中带。
彼此的发丝纠缠,缠绕着。
汗水将彼此的鬓发打湿。
汗珠顺着脸颊往颈中滴落。
那一声声娇.吟伴随着漫长的夜晚,最后变成那急促的哭腔。
萧晚滢是累晕过去的。
或许是身体的伤还没恢复,又被萧珩痴缠了整整一夜。
从桌案上,到窗台上,再到床榻之上。
在极致的愉悦过后,她终于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在睡梦中,她仍感觉到腹部上的伤口处传来那湿润的痒意。
“不要,痒。”
那种酥麻的感觉又来了,萧晚滢在一阵战栗之后,骤然睁开眼睛,汗湿鬓发。
眼神一阵迷离之后,骤然变得清醒。
她赶紧将身上的男人一把推开。
羞得满面通红。
见萧珩眼睛上的发带还在,她顿时松了一口气。
听见身侧之人均匀的呼吸声,她伸手将他的眉心抚平。
而后轻手轻脚地从床榻上起身,穿好了衣裙,出了那间厢房。
见到廊下放着的一把伞,赶紧撑伞走进雨中,对青影说道:“走吧,咱们赶紧离开洛阳城,去和慕容卿汇合。”
而后和青影出了卢府,消失在夜色之中。
萧珩取下发带。
走出了那间厢房,辛宁从暗处现出身影,不解地问道:“殿下就这样放公主走了?”
自从三天前,太子收到那封平南王通敌的信件,他便已经心生怀疑。
便设局放出要斩卢家父子的消息,逼迫卢照清现身,意在抓卢照清,诱萧晚滢入局。
为了在华阳公主面前演这一出苦情戏,不许为他上药治伤,任由伤口血流不止。
可让辛宁也没想到的是,太子竟然会放萧晚滢离开。
“难道殿下真的打算放手了吗?”
萧珩冷声道:“谁说孤打算放手了。”
但他不会再将她强行绑在自己的身边,他知道他越是紧逼,萧晚滢就越会逃,与其折断她的羽翼,强行将她绑在身边,倒不如助她完成了她想做的事,让她对自己牵肠挂肚,再也离不开他。
“那既然华阳公主还活着,那六月二十八那日,您迎娶太子妃的大婚,还要再如期举行吗?”
太子将华阳公主放走了,难道等到大婚当天,太子真的要与那具焦尸成婚吗?
萧珩道:“大婚如期举行。”
辛宁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透太子殿下了。
明明得知心上人还活着,明明欣喜若狂,内心疯狂想将她留下,却还要伪装,强忍住刻骨的思念,最后却选择放手。
他以为太子会取消婚约,可没想到他竟然让婚期如约举行。
难道华阳公主还会再回来不成?
“对了,孤列一张单子给你,都是阿滢爱吃的,去找个擅长做药膳的厨娘,想办法安插在阿滢的身边,她身子太弱了,需要多补补。”
萧珩想到她昨夜在床上竟然累晕了过去。
还有她腹上的伤疤。
他的眼神骤然暗了下来。
他可太了解阿滢的身体了,便是一场普通的风寒,都要卧床好几天才能好,如今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恐怕没个十天半个月都无法彻底康复。
她太弱了。
也怪自己,多日未见,思念入骨,他实在太想她了,便要得狠了些,为了他们的将来,为了他们长长久久的以后,眼下还是将尽快将萧晚滢的身体调理好要紧。
“只让你的人远远地跟着阿滢,孤只需知道她到了何处,掌握她的动向即可。”
只要她不消失,他会在安全的距离内掌控一切,他只要随时知道萧晚滢的动向,给足她最大的自由。
阿滢最终会回到他身边的,最终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就像是那飞在高空中的风筝,他会牢牢地攥着那根线。
良久道:“回宫吧!”
萧晚滢不是想让他当一个好皇帝吗?不是想让寒门学子有机会入朝为官,他便如她所愿,当一个心系百姓,知人善任的好皇帝,还她一个百姓人人安居乐业,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
“还有今夜孤就宿在书房,批阅那些快要堆积成山的奏折。”
夜深了,冯成守在东宫书房外,打了个哈欠,从窗子里看向灯光投映在窗子上的那个身影,弯了弯唇角。
太子殿下出宫了一趟,好像整个人都焕然新生。
少年储君勤于政务,秉烛夜读,已经初显明君之相。
他轻手轻脚地将参汤放在太子的桌案之上。
看向他认真专注的侧颜,觉得心中欣慰不已。
之后便退出了书房,替他轻轻地掩上了门。
到了后半夜,雨停了。
清晨,冯成看着花枝上滚动的露珠,阳光照射在那些晶莹剔透的露珠上,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晰,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尽管在书房外值夜,一整夜都不曾阖眼,冯成却觉得精神格外抖擞,宛若新生。
*
萧晚滢和青影赶了一夜的路,终于再次返回了那间客栈。
却远远看见那客栈外立着一个人影,那人身染雨露,鬓角湿润,好像在此等候了一夜。
待走近一看,见那人脸色苍白病态,眼底呈现青黑色,唇角却始终含着笑意。
见到萧晚滢,那笑意漾开,像是寒冰消融,春风拂面。
“端亲王殿下这是一夜未睡?”
慕容卿笑道:“我在等公主。”
萧晚滢于马背上挑眉,“怎么,怕我跑了?”
慕容卿摇了摇头。
他上前,将早已准备的披风披在萧晚滢的身后,“公主忘了多加件衣裳。”
想要抱萧晚滢下马背,萧晚滢却抢先跳了下来,慕容卿扑了空,却也不恼,只是淡淡一笑。
见到她脖颈上的吻痕,慕容卿眼神微凝,骤然暗淡,将萧晚滢的衣领往上扯了扯,遮住那道显眼的暧昧痕迹。
“怎么了?”
慕容卿摇了摇头,“没什么。”
“公主饿了吧!先进屋用点热粥,可好?”
萧晚滢回眸一笑:“你就不问我昨夜去了何处?”
慕容卿笑道:“不问,公主记得回来了就够了。”
他笑看着萧晚滢用完了热粥,递上一方丝帕,“吃完了,公主便先歇息一会,从今日起,咱们要开始赶路了,在六月初十前要抵达建康。”——
作者有话说:给宝宝发红包补偿,写的好慢好慢。呜呜呜呜,我是乌龟。
第48章 (二更合一) 太子殿下还想生……
萧晚滢是被那一阵鞭子抽打声惊醒的。
“青影, 到底发生何事了?”
青影为萧晚滢披了一件衣裳,回禀道:“是琉玉。”
萧晚滢笑道:“是为琉玉将卢家父子问斩的消息告知了卢照清之事?”
她和慕容卿做了交易,用和亲换平南王叛国证据。
琉玉自做主张, 差点坏了端亲王的大计, 若是她一去不复返, 慕容卿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也难怪慕容卿要罚她。
青影为萧晚滢盛了一碗药膳,“公主, 这是按叶先生的方子做的药膳粥, 您尝尝?”
听到“药膳”二字,萧晚滢便觉得头皮发麻,几乎出自本能般地捂住嘴, 一阵干呕。
自从叶逸为她把过脉后,便苦着一张脸直摇头, 感叹她的身体实在太差了。
她小时候被崔皇后养在身边, 时常受惊吓, 吃不饱也睡不好, 脾胃皆虚, 加之小时候生病没能得到细心调养, 身体也越发虚弱, 受伤生病也比常人恢复所需的时间要长的多。
叶逸要为她调理身体,需每天吃药膳,外加两大碗的苦药。
导致这几日,萧晚滢一闻到那股难浓浓的苦药味, 吃那又腥又苦的药膳, 萧晚滢觉得恶心想吐。
萧晚滢总是吃两口就吐,便再也不肯吃了。
被叶逸知道后,每到饭点, 就会准时为她准备一碗药膳,还要亲自盯着她用完,若是吃吐了,就给她再盛,便盯着她,一直吃一直吐,一直吐一直吃。
别看萧晚滢平日嚣张跋扈,一身反骨,不服管教,但面对真正关心她的人,每每对上叶逸那关切的眼神,她发作不得,选择硬着头皮吃下去。
叶逸医术虽然高明,但厨艺奇差,做出的药膳又腥又苦,闻之就令人反胃,吃得萧晚滢嘴里发哭,心里也发苦,一脸生无可恋。
让萧晚滢深刻体会到何为吃饭如上刑。
偏偏他本人还对自己厨艺极其自信,“你的母亲最喜欢吃我做菜了。”
“当初将她捡回来,她是那般的瘦小,是我喂她米粥,每日喂她一碗药膳,将你母亲养的那般的雪肤花貌,美若画中仙。”
她很少能从叶逸的口中听到夸人的话,却从不吝啬对母亲的夸赞和喜爱,萧晚滢心想,大概是他真的很满意母亲这个徒弟。
母亲自小父母双亡,被叶逸捡回后,隐居山中,他们虽说是以师徒相称,母后每每回忆起师父,眼神中皆是崇拜,是叶逸将母亲养大,悉心照顾,教她医术,于母亲而言,叶逸是师也是父。
叶逸经常看着她那与母亲相似的眉眼出神,关爱的眼神中透着淡淡的忧伤,萧晚滢知道,这是叶叔叔在思念母亲了。
也勾起她对母亲的思念。
每每这时,萧晚滢嘴里发苦,心情沉重,硬着头皮用完那黑黢黢的药膳粥后,她的内心更沉重了,心里更加堵得慌。
心想母亲真可怜,被那样难吃的饭菜毒害了十五年,定是不堪忍受叶叔叔那惊天地泣鬼神的厨艺,这才执意要下山的。
本来以为那是史上最难吃的药膳粥,但没想到还有更难吃的。
那粥放凉了更难吃。
除了更苦更腥之外,还有一股难闻的怪味。
那种吃了吐,吐了吃的阴影又来了。
可又不想被叶逸盯着吃,不然到时候胃里难受,心里也难受。
萧晚滢捏着鼻子,硬着头皮往嘴里灌。
但她尝了一口后,眼睛都亮了。
“唔,真好吃!”
“没有那股刺鼻的药味,不苦也不腥,入口还有一种淡淡的甜味。”
她用勺子在那碗粥中轻轻地搅拌,发现里面放了红枣、桂圆还有一些碎山楂。应该是这些食材中和了药膳中的苦味,加之做饭的人厨艺高超,粥非但不苦,尝起来还有种淡淡的甜,萧晚滢从来不知自己的胃口竟这般好,不知不觉就用完了。
“这不是叶叔叔做的吧?”
青影点了点头,“客栈中新来了一位厨娘,当家人曾是开药铺的,懂些药理。后来当家人死了,她因为擅厨艺,便以此谋生,最擅长的就是做药膳,属下尝过,觉得她手艺不错,便去向叶神医讨要了方子,让厨娘试着给公主做了一次。”
萧晚滢顿时热泪盈眶,终于不用受叶叔叔荼毒了。
“去调查她的底细,若没问题,便让她同行。”
青影道:“是。”
这一路上,越往南走,饮食习惯越偏向南方的口味,但她毕竟在在北方生活了多年,饮食偏好一时半会改不了,尤其是途中还带了一个身患肺痨的崔靖。
崔靖也是被叶逸毒害的一员。
患了肺痨,需有诸多忌口,加之这一直赶路,他吃得越来越少,萧晚滢心想定是因为叶逸那惊天地泣鬼神的厨艺,才导致本就意志消沉的崔靖对人生失望,才会越来越消瘦,那病殃殃的样子像要不行了。
她不过是伤势未愈,身体虚弱了些,可崔靖本就身患残疾,还患有肺痨咳疾。
若是像她这样吃一口吐三口,他本就虚弱的身体,哪里能熬的住啊!
这几日,崔靖明显沉默寡言了不少,脸色也看上去发白发青。
她都吃得生无可恋,更何况催靖这个病人,担心他还没到建康,便已经被叶逸的药膳给吃死了。
都说歹竹出好笋,崔时右那般心狠手辣,穷凶极恶之人,竟然能生出崔靖这般干净,纯善之人。
萧晚滢也并非如崔时右那般滥杀无辜之辈。
从一开始,她布局杀崔玉,给崔媛媛挖坑,拖崔时右入局,但却从未想过要杀崔靖。
青影给被太子藏在大理寺牢房的崔靖下的只是迷药。
再找一具和崔靖相似的尸体,毁其容貌,称崔靖被她所杀,刺激崔时右“杀”了她。
实则真正的崔靖在崔媛媛大婚那天,被送出城外,崔时右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她的身上,将所有的部曲都派出去杀她,哪里能想到萧晚滢浑水摸鱼,青影从醉仙楼相助太子之后,便急忙送崔靖出城。
“让那厨娘再做一碗,给那病秧子送去。”
听到门外那鞭子抽打的声音,夹杂着女子的哭声,萧晚滢道:“咱们也去看看。”
昨夜萧晚滢离开前往洛阳,得知是琉玉从中作梗,叶逸恼怒非常。
他好不容易在暗中谋划推动,策划了这场和亲,让萧晚滢得以离开魏国那个火坑,可没想到差点被琉玉坏了大计。
叶逸就是大燕的国师叶轻尘,也是他屡次帮助慕容卿度过难关,明面上虽帮慕容骁杀害慕容氏宗室,实际是与慕容卿暗中达成了合作。
“别忘了我们合作的前提。若是端亲王不能管束好自己的下属,下次若再像这般差点坏了大事,我不介意再从慕容氏的宗室子弟中,另选一人当皇帝。”
此刻的叶逸眼神中尽显狠戾。
“还有这次的解药只有半颗。”
也不知叶逸使了什么妖术,服下那半颗解药的慕容卿骤然疼得蜷缩起来,他咬着牙忍受着剧痛,豆大的汗水不停地额头上滚落,琉玉急得红了眼圈,跪在地上,急切地说道:“求求国师赐药,若没有另外半颗解药,殿下他会疼死的。”
那解药一月需服用一次,每每那剧毒发作之时,好似浑身骨头都被一齐打断,能使人疼得晕厥,这些年在魏国为质,慕容骁虽然没能成功要了慕容卿的性命,但送解药却总是迟上几日,殿下需生生地熬过毒发痛入骨髓的剧痛,痛得死去活来,只能咬牙硬撑,有好几次,都见殿下用匕首刺进身体里,若不是她拦着,整夜整夜地守着他,殿下恐怕不堪忍受痛苦,自戕了结了性命。
如今这解药只有半颗,那便意味着后半个月,他需生生熬过折磨,每一日都要经历一次那样的痛苦。
因为自己,端亲王要承受半个月的非人的折磨,琉玉后悔不已,不断地苦苦哀求,“求国师大人赐药,琉玉知道错了。琉玉宁愿一死,也不愿殿下如此痛苦。”
叶逸看着琉玉对慕容卿那心疼的眼神,眼中流露出的浓浓爱意,满眼皆是厌恶,冷哼一声,“端亲王,不用臣再提醒了吧?若是连身边的人都管不好,叫她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误了大事,臣不再与你合作。”
“臣再为华阳另择良婿便是。”
说完,叶逸便拂袖离去。
慕容卿强忍着剧痛,看向琉玉,紧咬着牙关,艰难地说道:“是本王哪里做的不对,竟让你对本王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从今天开始,你便不必留在本王的身边,你走吧!”
叶逸此人心狠手辣,全然不似外表看上去那样的超凡脱俗的山中隐士,不然这些年也不会帮着慕容骁害死了那么多慕容氏的皇族,就连当初前往魏国为质,也是叶逸喂他吃下的毒药。
而慕容卿明白,选他,也不过是因为他身上所中的毒药,只有叶逸一人能解,他会是他最好的傀儡。
世人不知他擅医术者也擅毒,能妙手回春,将濒死之人从鬼门关救出来,也能用最毒的毒药让人七窍流血而死。
若非叶逸的提醒,他还未发觉,琉玉竟然对他生出了那般的心思。
琉玉哭红了眼睛,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饶,“求求殿下,打我骂我都行,求您不要赶我走。”
她拉着慕容卿的衣摆,不停地哭着恳求。
慕容卿却掰开她的手指,虚弱地说道:“放手!”
“都是琉玉的错,琉玉差点误了殿下的大事,琉玉自罚请罪!”
只见琉玉抽出一根长鞭,朝自己的后背猛地扬起鞭子,狠狠地一击。
顿时抽得后背出现了一道极深的血痕。
“琉玉自作主张,该打!”
说完又是重重一鞭。
当萧晚滢来时,琉玉便已经抽了近十鞭,将后背抽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就连嘴角也溢出了血迹。
脸色苍白,身体摇摇欲坠。
整个人因为太过虚弱,重重地跌跪了下去,下一刻便要承受不住,倒在地上。
而在琉玉伤得太重,体力不支,倒下的那一刻,慕容卿还是心有不忍,及时搀扶起她。
余光瞥了一眼门外的那片裙角。
摆了摆手道:“罢了,先下去治伤吧。”
琉玉那满是泪痕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微笑,“殿下可许琉玉留下了?”
慕容卿看着她那浑身是血,疼的满脸冷汗的苍白面颊,到底还是于心不忍,将一瓶上好的金疮药交给她,“下去好好养伤,记住以后绝不可再犯。”
琉玉捧着那药,眼中含着泪,她就知道殿下不会对她那般狠心的,就知道她这么多年的陪伴,殿下不会赶她走的。
殿下待她的情分,终归与旁人不同。
但见到萧晚滢,眼神骤然一暗,心想若是没有凭空冒出这个华阳公主就好了。
她和殿下之间,要是没有多出这个华阳公主就好了。
琉玉如是想。
再见到萧晚滢,她拱了拱手,恭敬地道:“参见华阳公主。”
这次受罚,差点被赶走,倒是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
她不会再与华阳公主在明面上起冲突,这样只会让她和殿下的关系变得疏远。
今后这样的错误她不会再犯了。
但她终有一天会让殿下明白,只有她会不离不弃地陪伴在殿下身边,也只有她最爱殿下。
琉玉一瘸一拐地走了,可那一丝不甘心的眼神,还是没能逃过萧晚滢的眼睛。
慕容卿问道:“华阳公主就打算这么一直在门外看热闹吗?”
萧晚滢笑着走进屋内。
“本宫只是路过,撞见端王殿下管教下属,我便碰巧听了一耳朵。”
慕容卿为她倒了一盏茶,将茶水递给萧晚滢。
“本王以为公主是来为琉玉求情的。”
萧晚滢接过茶水,放在唇边轻抿了一口,“本宫从来都不是心软之人。”
他听出萧晚滢这话是在讽刺他心慈手软。
“连公主也觉得本王不该将琉玉留在身边吗?”
毕竟琉玉在他身边多年,每次遇到危险都挡在他的面前,为了他好几次都差点丢了性命,他们出生入死,多年的陪伴,他始终还是做不到那般狠心。
可在萧晚滢看来,上位者若是心慈手软,遇事犹豫不决,过于仁慈,便是软弱,又怎能在这乱世中肩负起守护一方国土,护住一方百姓的重担。
萧晚滢道:“本宫对别人的事不感兴趣。”
“今日本宫来,是想同殿下商量本宫的婚事。”
慕容卿被茶水呛了一下,显然被华阳公主那直白的真性情吓到,提及婚姻大事,哪有女子会如此这般主动的。
这个华阳公主还真是与众不同啊。
“嗯,婚期将至,是该好好商量了。”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昨夜公主不告而别,他担心她不会再回来,在外面站了一夜,等了一夜。
他这一生如履薄冰,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唯有一个华阳公主,是他真正想要得到,想要拥有的。
他的母妃是个胡人歌姬,被父皇酒后宠幸过一次便忘了,父亲的妃子实在太多了。加之母妃出生卑贱,便再也未得宠幸。
但母妃没多久就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不久后,便生下了他,但他非嫡非长,注定与皇位无缘。
母妃自知争不过,也不愿去争。
从小就告诉他,要不争不要抢,明哲保身,平安活着最重要。
直到父皇病死,慕容骁继位。
本来他这个不起眼,也不受宠的皇子,不会对慕容骁造成半点威胁。
可坏就坏在慕容骁生不出孩子。
他广纳后妃,夜夜诏嫔妃侍寝,若是入宫一个月没有身孕的嫔妃便杀了她们。
他日夜耕耘,却仍然没有孩子。
越是生不出孩子,他便越焦急,性子也越来越暴躁。
他生不出儿子,心里着急,满朝文武也急。
朝臣提议在慕容氏宗亲中过继一个孩子养在身边,作为储君培养,将来继位大统。
慕容骁本就性子偏激,更觉得满朝文武都在嘲笑他生不出孩子,看那些兄弟叔伯皆不顺眼,他本就疑心病甚重,觉得他们人人都在觊觎他的位置。
性子便越发的狂躁。
更加残忍嗜杀。
他不能容忍那些成年兄弟威胁他的皇位,于是,在某天夜里,慕容骁抓了他的母妃,逼迫他前往魏国为质。
整整六年,慕容氏皇室宗亲也几乎被他残杀殆尽。
在大魏为质的这六年,是他人生中至暗的时刻,他一直身处地狱中,时刻面对明枪暗箭,面对杀戮,直到遇见了华阳公主,她灿若朝阳,让身处地狱里的他仰望着,活在阴暗地狱的他,渴求那灼灼的朝阳,渴望那缕阳光照耀在他的身上,他心甘情愿和叶逸那个恶魔达成交易,去争夺那个皇位,去争取那个和华阳公主在一起的机会。
“本宫想谈谈嫁妆的问题。”
萧晚滢的话拉回了他的思绪。
慕容卿轻轻握住她的手,“你真的愿意和亲大燕,成为燕国的王后吗?”
萧晚滢瞪了他一眼,皱眉挣脱他的手心。
“对,本宫愿意和亲。”
她愿意嫁给慕容骁。
慕容卿的母妃是被慕容卿逼死的,下毒、暗杀,被折磨,如今慕容卿回到燕国,还能让慕容骁活着吗?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除非慕容骁脑子坏掉了,又怎会立慕容卿为皇太弟。
要么是慕容骁疯了,要么是他没几天可活了,但无论是那种结果,都对她有利。
等熬到慕容骁死了,她就能当太后,过那种那死夫君的逍遥快活日子。
既然慕容骁是要死的,那她当然愿意去和亲啊。
还能换得五十万两银子,能救两州的灾民,让那些难民有饱饭吃。
她觉得很划算。
萧晚滢在心里打着算盘,但慕容卿那激动又兴奋的眼神让她觉得不适,觉得心中怪异。
她和亲嫁给慕容骁,慕容卿高兴个什么劲?
不过她很快想到,慕容卿定是想着那唾手可得的皇帝宝座。
“放心,你会如愿以偿的。”
“不如趁着良辰美景,小酌一杯…”
她突然想到萧珩不许她喝酒,心虚地往身后望去。
见着身后空空如也,根本就没人,定是平日被萧珩管着,胆子都变小了,开始杯弓蛇影了。
想起昨晚萧珩对她的痴缠,心口又是一阵酥软。
昨夜被萧珩按在榻上,索求无度,后来她更是累晕了过去。
那时,她还以为萧珩发现了她,好不容易设计让自己“死”在萧珩的面前,自此远离他,差点又栽在他的手里。
好在萧珩睡的正沉,定是萧珩伤得太重,将那晚真的当成了一场梦。
若他真的认出了她,以萧珩的性子,定会强行将她留下,再关起来,又怎会放她离开。
如此想,萧晚滢心中稍稍安心了些。
没想到当初发的誓言竟然成真,她竟真的要和亲了。
从此离开大魏,和萧珩再无瓜葛。
慕容卿眼含笑意,那微微上扬的桃花眼中满是爱意。
萧晚滢被那般的眼神看的面红发烫,避开与他对视。
“燕国事先答应好给本宫的嫁妆,可一分都不能少。”
这是她给萧珩送上的第二份大礼。
助他解决国库亏空的困境,五十万两银子解两州受灾缺银的燃眉之急。
也为弥补利用了他,对他的亏欠。
她请来叶逸为卢照清医治,为萧晚滢再送一员良臣,辅助他成为贤明之君。
她想,自此她和萧珩彼此再不相欠。
萧珩,当他的好皇帝。
而她要安心嫁人了。
就像她一直说的,萧珩不能关她一辈子,她会嫁人,会生子,将来的人生没有他。
慕容卿笑道:“公主放心。答应给公主的聘礼一文都不会少。”
“好,如此本宫可就放心了。”
用过午膳过后,慕容卿一行人便启程出发,快马加鞭,连夜赶路,终于在五日后,追上了大燕和亲的队伍。
萧晚滢见到了坐在和亲马车中的那位郑家三小姐郑泠。
郑泠出生世家,家境优渥,传言郑家的三小姐知书达理,擅长诗词,擅琴技,也与崔媛媛一样,是名门贵女,是闻名洛京的才女之一。
听说那位郑家大小姐曾在那些世家宴会与崔媛媛争夺诗社魁首。虽最终崔媛媛更胜一筹,但郑泠也是才名在外。
但眼前的这位郑三小姐却是畏畏缩缩,低着头,连看人都不敢的怯懦模样。
“将这身嫁衣脱下,你便自由了,本宫亲自去大燕和亲,你可以回家了。”
“臣女不用去和亲了吗?”
郑三小姐松了一口气,随之又很快暗淡了下来。
听她的语气倒像有点失望。
也不知郑家到底给这郑泠说了什么,忽悠她心甘情愿跳了火坑。
“那慕容骁残忍嗜杀,你嫁去燕国便是跳火炕,本宫让人送你回去。”
郑泠迟疑地点了点头,拜谢了华阳公主。
只见一身华阳公主换上那件红色的喜服,在青影的搀扶下,走上那两华丽的马车。
长长的裙摆散开。
裙摆上大朵牡丹绽放,华阳公主一袭红衣,雍容华贵,灿若朝阳。
只见她以金色面纱覆面,遮住下半张脸,那双艳若桃花的眼睛尤为美丽。更是美得令天地万物都尽皆失色。
据说华阳公主是为了那五十万两的聘礼,是为拯救两州的百姓才出嫁的。
郑舒意识到美丽是华阳公主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比起美丽,她的胸襟,她的格局,更加珍贵,也更加耀眼。
和亲是多少公主的噩梦,每年都有不少金枝玉叶的公主客死他乡,她却毅然决然,毫不畏惧地踏上了和亲之路。
落日轻拢着那红火的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的大朵牡丹花,熠熠生辉。
华阳公主灼灼如太阳。
郑舒被那耀眼的光芒灼了眼睛,第一次她抬起头来,目送着那辆和亲的马车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她第一次挺直脊背,似受了华阳公主的鼓舞,被她的力量感染,心中似有无限的力量。
她乘坐的马车和华阳公主相反的方向行进。
“哎哟。”郑舒突然皱着眉头,捂着肚子。
驾车的随从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郑舒道:“我肚子疼,想去方便一下。”
过了许久,随从却始终不见郑舒的出现。
郑舒下了马车便往回跑。
跑了整整一夜,顺着车辄的痕迹终于追上了和亲队伍。
她擦了擦汗水,望着那打起车帘,露出那被风扬起的金色面纱,面纱之下,皓齿明眸,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郑舒笑了。
青影策马追上了华阳公主的马车,回禀道:“公主,那位郑三小姐一直跟着咱们。”
郑舒被带到了华阳的面前,她跪在地上,抬起头,鼓起勇气,决定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公主,臣女想跟着您一起去燕国。”
“臣女是替嫡姐和亲的。母亲被控制在嫡姐的手里,若是臣女回去,臣女和母亲必定会再受他们欺负,一辈子都没了指望。臣女不想过那样的生活,想为自己搏一搏。若是让他们以为臣女去和亲 ,担心臣女将替嫁之事说出,反而会善待臣女的母亲。”
萧晚滢看着原本畏畏缩缩的郑三小姐,为了母亲为了自救,竟然一改柔弱,那般勇敢坚韧。
萧晚滢眼中流露出欣赏之意,在郑舒说出那番话时,她早就想将其留在身边。
郑舒担心萧晚滢不让她留下,自告奋勇地道:“我什么都可以做!不会做的,我也愿意去学,臣女愿意为奴为婢服侍公主,求公主让臣女留在公主身边。臣女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你叫什么?”
“郑舒。”
萧晚滢点了点头,勾唇一笑,“那你会照顾人吗?”
“啊?”郑舒被突然问得一怔,随即赶紧点头。
萧晚滢突然指着那病殃殃,一脸颓然的崔靖。
“从今日起,你便负责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让他每天按时吃饭,督促他喝药,别让他死在路上了。”
或许崔靖看到那般有生命力,有韧性的郑舒,也会重新燃起生的希望。
就算他是崔氏兄妹乱.伦所生,就算是天生残疾,就算是恶疾缠身,但那又如何,如今他离开了洛阳,如果他想,他也能开启新的人生篇章,拥有一个重活一次的机会。
*
暗卫每天都会飞鸽传信,将华阳公主的消息传到洛阳宫中。
萧珩得知萧晚滢留下了厨娘,吃了厨娘做的饭食之后,气色越来越好,越来越红润,伤也很快恢复,好得差不多了。
那些信上虽然只是写了萧晚滢一日三餐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有时候只是短短的一句话,他每每批阅折子,觉得累时,都要拿出来看看。
好像每天看几百次都觉得不够。
冯成也很高兴,他原本还太子殿下被仇恨支撑着,吊着一口气,担心太子殿下为华阳公主报了仇,那口气泄了,人便会倒下。
可自那日从卢府回来之后,太子殿下脸上便出现了久违的笑容。
还肯让人为他治伤了。
就像是喜事将近,殿下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提及喜事,冯成不免又觉得沮丧。
东宫要办喜事了,太子殿下要大婚了。
太子脸上的笑容愈深,冯成却心里越是发愁,心疼殿下,心疼公主,他又想哭了。
萧珩不知冯成的多愁善感,抬眸问道:“觉不觉得,这宫里有些太冷清了?”
“是啊。”冯成不觉便脱口而出。
以前华阳公主在,公主又爱闹腾,总是会惹事,他已经习惯了华阳公主那折腾的性子,东宫里也热热闹闹的。
可想到华阳公主已经不在了,提及公主,定然又要提及太子殿下的伤心事。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便赶紧改口。“奴是觉得这夜里有点冷。”
今夜无风,自从进入了六月天,洛京的天便越来越热了,萧珩看向冯成脑门上不断地冒汗,轻抬眼皮。
“是吗?”
冯成连连点头,垂眸掩饰内心的慌乱。
“你说若是这宫里有个孩子,会不会热闹些?”
冯成惊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殿下要与一具焦尸成婚也就罢了,还想生孩子!!”
“殿下啊!让老奴为您去请太医来瞧瞧行吗?”
殿下这是病入膏肓,彻底疯了?——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辛苦久等啦!发红包补偿,爱你们。[亲亲][亲亲][亲亲]
第49章 百鬼齐哭,是冤魂索命啊!……
连夜赶路, 和亲队伍终于在五日后,南下抵达燕国的都城——建康。
萧晚滢打起车帘,望向身后, 看着来时的路, 心中感慨。
入了这建康宫, 嫁给慕容骁,成了这大燕国的皇后, 从此便和萧珩再无瓜葛。
她这个皇妹终于出嫁, 而作为哥哥的萧珩若是知晓,会不会觉得未送贺礼,未参加她的婚宴, 会觉得心中遗憾呢!
入了这建康宫,她将嫁作他人妇, 与萧珩从此陌路, 想到当初收到萧珩所送的那对鸳鸯佩时, 心中的烦躁, 恼狠他抛弃了自己, 如今却是她狠心弃了他。
今日她抵达燕国, 她的那五十万两的聘礼也会如约送往大魏。
但萧珩不会知道是她所送, 她会让青影托镖局押送,让郑舒易容扮成生意人入洛阳城,以捐赠家产的名义将五十万两银子运送回洛阳。
不过就算将来萧珩知道她远嫁和亲,也来不及了, 到那时, 她早已成了燕国的皇后,难不成萧珩还能从燕王身边将她强抢回去不曾?
马车缓缓驶入宫门,从正门径直入宫道前往宣武殿, 萧晚滢见到了那传闻中“穷极壮丽、冠绝古今”的建康宫。
宫殿巍峨,庄严肃穆。
马车缓缓停下,萧晚滢思绪骤然被拉回,一个身穿暗红色官服的内侍来到马车前,对马车里的华阳公主躬身行礼,“请公主入宫觐见!”
“好。”
听到那温柔软语,刘瑾顿觉身心愉悦,可同时又暗暗叹了一口气,心中感叹,这娇滴滴华阳公主,只怕一个月后,便埋骨在御花园中,成了滋养百花的养料。
这建康宫中从来不缺美人,那些个如花似玉般的美人皆在进宫一月之后,便会被处死,最后埋在园中,成了那滋养鲜花的养料,那些花开的越美,开的越艳,便说明那里的土地越是肥沃,埋在那里的女子就越多。
马车中的华阳公主伸出一只手来,刘瑾将手臂递出,温声提醒道:“公主小心。”
萧晚滢款步下马车,迈上玉玠。
行走间环佩叮咚,步步生莲,香风阵阵,闻之令人心旷神怡,华阳公主一身大红嫁衣,裙摆上绣着大朵绽放的牡丹。
华丽的裙裾长长坠地,在玉阶上层层铺开,阳光照在那裙摆之上,用金线勾勒的牡丹花,绽出细碎的流光。
单单是面纱之上的那双眼睛便已经美得勾魂摄魄,艳若桃花,水光潋滟。
微风轻拂那金色面纱,刘瑾惊鸿一瞥,只见那朱红的唇瓣,高挺的琼鼻,真真是明眸皓齿,美艳不可方物,原本低头躬身的刘瑾竟然情不自禁的抬头望向公主,再也移不开眼。
刘瑾是见过各种美人的,被送进宫的也都是精心挑选的各色美人,但见到如此貌美的华阳公主,还是让他呆楞了片刻,眼中写满了惊艳。
他再一次在心中惋惜,这般的美人,这般明艳夺目的华阳公主也会在一个月后,和那些后宫妃嫔一样,被处死,被掩埋。
当华阳公主进入大殿的那一刻,坐在龙椅上的慕容骁激动地站起身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双眼尾描金的美眸。
被那双眼若桃花的眼睛勾走了魂魄。
她太美了。
慕容骁激动地搓了搓手掌。
“公主不必多礼。”
萧晚滢还没行礼呢,见慕容骁那笑得不值钱的样子,她也觉得好笑,正好她也不想行礼呢!
只是不知道收到她的见面礼,慕容骁还能不能笑的出来。
萧晚滢抬手轻轻揭开脸上的面纱,慕容骁只觉呼吸停滞,两眼都在放光。
她太美了,若不是顾忌满朝文武,慕容骁早就想将美人抱入怀中,好好亲热一番,慕容骁在想这般的绝色美人,人间尤物,若是能为他生下孩子,定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孩子。
慕容骁情不自禁地起身,“公主远道而来,路途辛苦,快坐到朕身边来。”
只见华阳公主丹唇微启,轻轻唤出了,“郎君。”
慕容骁一愣,不禁皱了皱眉头。
方才他总觉得华阳公主的这身嫁衣看上去很眼熟,一时没想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又觉得她眼尾描金额间贴花钿的模样也无比熟悉,直到她唤出这声“郎君”,他才骤然想起,华阳公主身上的嫁衣,妆容发髻他为何会觉得熟悉了。
原来这是章皇后曾经出嫁所穿的嫁衣,所梳的发髻妆容,也只有章皇后曾唤他作“郎君”。
慕容骁原本要去搀扶萧晚滢的手一僵。
他和章皇后是少年夫妻,章皇后性子温婉,是出了名的贤后,从不因他广纳后宫便心生嫉妒,只是温柔劝告他保重身体。
他本不想杀章皇后的,但在一次酒后,章皇后劝他不要伤害那些后宫中可怜的妃子,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控制不住自己,拔剑杀了她。
如今见到华阳公主身上的那件熟悉的嫁衣,熟悉的妆容,脑子里总是浮现出章皇后的样子的,顿时所有的兴致皆无。
听着大殿内朝臣议论他与华阳公主的婚事,眼前华阳公主的火红的裙摆,额间艳丽的花钿,他突然觉得头痛不已。
“陛下,您与华阳公主的婚期定在六月十八这天,可好?”
慕容骁头痛欲裂,根本没听清那位大臣到底说了什么,不耐烦点头,让他滚。
他头痛得说不出话来。
坐在他身边的萧晚滢关切地问道:“郎君可是觉得身体不适?我替郎君按按可好。”
她的声音温柔似水,一言一行,举止神态皆像极了章皇后。
华阳公主那身火红的衣裙,慕容骁觉得眼前之人与章皇后的身影渐渐地重合。
“啊!你不要过来。”
慕容骁突然大喊了一声,“你为什么穿着这件嫁衣,去换掉,快换掉!朕不要再看到这件嫁衣!”
萧晚滢急切地道:“郎君这是怎么了?”
众朝臣齐声惊呼,“陛下……!”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好似越来越远,慕容骁不堪忍受脑中剧痛,终于疼得晕厥了过去。
刘瑾抬头,竟在华阳公主的脸上看到了一丝诡异的微笑。
这华阳公主入建康宫的第一天,慕容骁竟然被直接刺激得发了病。
华阳公主第一次来大燕,就吓晕了慕容骁,简直令慕容卿惊喜交加,叹为观止,心想他真是越来越喜欢华阳公主了。
期待与她成婚后,她每天都会带给他不同的惊喜。
对她心生喜爱的同时,更多了几分欣赏敬佩之情。
若是慕容骁知道他想娶他的皇后,便不只是会气病晕倒那样了简单了,恐怕会被活活气死吧!
因为慕容骁突然昏迷不醒,内宦宣布下朝,急忙将慕容骁送到寝宫,请太医来救治。
萧晚滢则被送往了长明殿,暂作歇息。
连日赶路,舟车劳顿,若是换做以前,她势必会感到体力不支,浑身的骨头都要累散架,浑浑噩噩地睡去,可不知是不是吃了那些药膳的缘故,萧晚滢却并未觉得累,甚至觉得今日一场闹剧,让她精神抖擞。
再入皇宫,却是大燕的皇宫,身处陌生的地方,难免会思念故土。
这长明殿也算是布置得富丽堂皇,一应摆设皆是精心准备过的。
珊瑚玛瑙,玉石古玩,金银器皿,名家字画应有尽有。
但毕竟不如萧珩那般懂她,她便开始挑剔寝宫中的熏香过于浓郁,地上的绒毯的花样太过繁杂浮夸,琉璃瓶中也不是她最喜欢的花。
萧晚滢刚躺下,就觉得玉枕太高,枕得她脖颈疼,锦被不够软,磨了她细腻的肌肤,就连帐子也是她讨厌的绿色。
萧晚滢气闷地起身。
“不睡了!”
这长明殿的摆设真是哪哪都看不顺眼。
青影道:“若是公主不喜欢,属下这去找端亲王殿下,让殿下给公主都换了。”
萧晚滢道:“好,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都要换。”
青影挑了挑眉,公主这般用手一路指来,几乎整个殿中的摆设全都被指了一遍。
“还有,这寝宫的通风定是不太好,本宫一进来就觉得呼吸不畅。”
青影默默看了看四扇对开的大窗。
“还有这间宫殿定然采光不好。”
这长明殿坐北朝南,位于整个建康宫的正东面,属于光照最充足的位置。
青影默默地叹了口气。
她有点想念珍珠了,只有珍珠才会明白华阳公主的焦躁情绪,能很快安抚好她。
她只想做那种需要用武力解决的事,实在不擅长安慰人,也不懂人心。
“罢了,别换了。反正怎么换都不如萧……”
那个名字到了嘴边,萧晚滢将它咽下去。
不如萧珩那般懂她,不如萧珩知道她的好恶。
这里也不是西华院,再换也不如西华院那般住得让人舒心。
萧晚滢也不知是住的不舒服,还是没有看到想看到的人不舒服。
但她自己心里不痛快,就想找别人的不痛快。
当刘瑾来送赏赐之时,萧晚滢将刘瑾唤住,故作关切地问:“刘公公,陛下的身体不要紧吧?陛下他醒了吗?”
华阳公主唇角勾着笑,那笑让刘瑾移不开眼。
公主实在太美了,若春日暖阳,回眸一笑百媚生,他想把最美好的词都用在华阳公主身上,但此刻他竟然无端想起今日在大殿之上发生的事。
刘瑾心中一紧。
华阳公主虽表面对皇上很关心,面露焦急的神色,可却有些漫不经心和敷衍。
刘瑾是这建康宫中的老人了,能从负责打扫的最底等的太监,坐到宦官之首的位置,跟着慕容骁那个喜怒无常的暴君,还能得到慕容骁的信任,自有过人之处。
他自是极擅长察言观色,也自认为看人极准的。
他总觉得华阳公主不似表面看上去那般的柔弱美丽。
今日慕容骁发病可能与华阳公主有关。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刚刚醒来,身体还有些虚弱,公主殿下可有事?”
萧晚滢笑道:“今日本宫刚进宫的第一天,陛下便突然病倒,本宫担心冲撞了陛下,特意为陛下准备了参汤,想去探病。”
刘瑾笑道:“现下夜已深了,不如便由奴为公主跑这一趟。”
萧晚滢一把按住食盒,“不必了,为表诚意,本宫想亲自送。”
刘瑾为难地看着萧晚滢身上的嫁衣。
萧晚滢笑道:“我懂。本宫这就去换身衣裳。”
陛下是因为公主身上的这件喜服这才发病,但如今华阳公主已经换下了这身喜服,妆容和发髻也都重新梳过。
如此,陛下便不会再受刺激发病了吧。
刘瑾笑道:“那公主便请跟老奴走一趟。”
“好,有劳刘公公带路。”
刘瑾原本心中忐忑,但看到华阳公主真的只是去送参汤的,心想或许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慕容骁刚犯过病,身体虚弱,没有心思宠幸美人。
但美人伴于身侧,那华阳公主生得极美,只要往身边一站,便觉得赏心悦目。还有美人亲自喂参汤,慕容骁更是欣喜非常,自然不会不合时宜地再想到章皇后。
他发现华阳公主不仅美丽,还很有趣,同他说起这一路上的趣闻趣事,慕容骁更是开怀大笑。
若是华阳公主没有提及要去御花园走走的话。
刘瑾甚至要在心中憧憬帝后婚后和谐相处的美好场景了。
只听华阳公主说道:“陛下这头疾定是为朝堂之事,后宫诸多琐事而烦扰。陛下定然觉得心中烦闷,才会头疼。”
“陛下愿意出去走走,散散心吗?”
萧晚滢眼眸弯弯,唇角微扬,灯下美人美艳夺目,令人心驰神往,慕容骁哪里还舍得拒绝美人的相邀。
刘瑾却觉得心中不安。
萧晚滢笑起来是最美的,仿若春花绽放,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但刘瑾却害怕,就像那美丽的罂粟花,花朵美丽但带剧毒。
正是因为她太过美丽,陛下恐就连魂儿都被勾走了,令刘瑾忧心。
“今日天色已晚,陛下还在病中,实在不能劳累……”
萧晚滢眉心微蹙,“看来是我思虑不周,未考虑到陛下病体未愈,身体太过虚弱,那既然如此,今日却非散心的绝佳时机,我便先回去了。”
慕容骁脸色大变。
堂堂天子,今后还是她华阳公主的夫君,被当面说身体虚弱,他不要面子的吗?
都怪刘瑾这个狗太监。
更何况,华阳公主的主动邀约,他怎能忍心拒绝。
他狠狠瞪了刘瑾一眼,“不识抬举的狗东西,还不快滚下去。朕早就已经好了,别说是陪美人逛逛园子,就是陪美人逛建康城三天,朕也没问题。”
慕容骁不仅让刘瑾滚了出去,还不许人跟着。
今日,萧晚滢身穿一件轻薄的粉色裙衫,手拿一把团扇,像一只轻盈的蝶儿,在那种满了玫瑰的园中穿行。
“这里的玫瑰花可漂亮,是那样的鲜艳美丽,比新嫁娘的红嫁衣还要红艳几分,陛下,您看,它的颜色像不像鲜血?”
萧晚滢提到嫁衣,又让慕容骁想到了今日在大殿之上萧晚滢穿的那与章皇后一模一样的红嫁衣,他不由得脸色一白,心中一咯噔。
萧晚滢又提嫁衣,又提鲜血的,慕容骁想起了那些因为怀不上孩子被处死的妃嫔。
他这些年一直没有子嗣,每每上朝,那些文武大臣不停地催促他立太子。
他头痛欲裂,都要被逼疯了。
都怪那些无用的女人,他卖力耕耘,却还是生不出孩子。生不出孩子的都该死。
对于那些进宫一个月还怀不上孩子的嫔妃,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拖下去埋了。”
那些被拖出去的妃嫔究竟埋在哪里了?
慕容骁仔细一想,顿觉毛骨悚然。
难道那些嫔妃就埋在了这玫瑰园里,被当成了花肥,成了滋养这些美丽的玫瑰花的养料,这才开出了比鲜血还要红艳的玫瑰花。
偏偏萧晚滢此时问道:“这处的玫瑰花开得这般好,不知这花以何为养料?”
突然,萧晚滢缓缓走近,面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在慕容骁的耳边轻声地说道:“陛下,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哭。是女子的哭声,呜呜……呜呜……”
“陛下您听到了吗?”
华阳公主骤然发出凄然的哭声,加之他此前脑中已有的画面,他脑中都是那些哭喊着被拖出去的嫔妃,仗杀后就埋在此地,然后那些种花的太监们,在这块埋了女子尸骨的肥沃土地上种了这些鲜红的玫瑰花。
而这些玫瑰花吸取了女子身上的养分,这才长得这般茂盛葳蕤,开出了那些最美艳,比血还要红的花朵。
“没,没有啊……公主莫不是听错了?”
可慕容骁话音未落,便听到自四面八方都传来女子的哭声。
呜呜咽咽,极尽凄厉,极尽恐怖。
声音或娇柔或凄厉,时缓时急,时高时低,或尖锐或低沉。
几百种不同女子的哭声在耳边回荡。
哭声似魔音贯耳,慕容骁痛苦地捂住头,哭声化作无数根钢针,一齐刺进他的脑内。
华阳公主手中的团扇遮住樱唇,轻笑道:“现在陛下听见了吗?”
“陛下听,很多人在哭。”
“我听说民间流传着一则传说。”
慕容骁痛不欲生,头都要炸了,艰难出声,“什、什么传说?”
“百鬼齐哭,冤魂恶鬼来索命啰!”
“那些被陛下杀死的姐妹,回来找您了……哈哈哈……”
“要带您一起下地狱!”
“哈哈哈哈……”
萧晚滢大笑不止。
慕容骁惊恐地睁大眼睛,突然拔出长剑直指萧晚滢,“妖女,朕要杀了你。”
萧晚滢毫不畏惧,大笑着,“陛下要杀了本宫,再将本宫埋骨于此,和那些被陛下残害的姐妹们作伴吗?”
她一把抓住慕容骁手中的剑。
锋利的剑刃割破了她的手,鲜血从指缝间滴落,滴在那些鲜红似血的玫瑰花瓣上。
慕容骁眼前血红一片。
而这时,哭声愈裂,愈急,愈悲。
“呜呜……呜呜……”
他想起了萧晚滢说的话,“百鬼齐哭,是冤魂索命啊!”
那些哭声越来越高,也越来越近。
震颤耳膜。
将人逼得崩溃,逼得疯狂。
鲜血滴在玫瑰花瓣之上,仿佛是那些青春美丽,却被枉杀的无数女子在哭泣在流泪。
慕容骁眼前的这些迎风而颤的玫瑰花变成了一个个流着血泪的女子。
哭声越来越尖锐。
他的头痛得快要炸开。
那些流着血泪的女子都朝他伸出手来。
慕容骁满脑子只有萧晚滢说的话,“百鬼齐哭,是冤魂来索命啰!”
他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逃离此地。
只听“扑通”一声。
那疲于奔命的慕容骁竟失足掉进了荷花池中。
萧晚滢来到池边,看着慕容骁不断地挣扎,扑腾,神情漠然,唇角勾起凉薄的笑。
看着慕容骁在水里挣扎,浮浮沉沉,看着水不断灌入他的口鼻之中。
冷冷地看着他彻底地沉下去。
萧晚滢才起身。
急切地喊道:“来人啊!快来人啊!陛下落水了!”
建康宫中一阵鸡飞狗跳。
侍卫赶紧跳下水营救,终于将奄奄一息的慕容骁救了上来。
所有太医都被叫来了皇帝寝宫,为慕容骁诊脉救治。
唯有刘瑾暗暗看向华阳公主那单纯无害的莹白脸庞,心中骇然。
传说华阳公主是那美丽的神女庇佑大燕,会带来福祉,带来幸运,但其实她是恶魔吧!
慕容骁被吓晕过一次,在御花园中再次惊吓过度,又落水着了凉。
几乎去了半条命。
自此昏迷不醒。
几位太医又是喂药又是施针,都无法让慕容骁醒来,他彻底病倒了,浑浑噩噩地躺着,昏睡中,口中不停说着呓语,“你们不要过来,求你们饶了朕,不要杀朕……”
便有人提议,请高僧入宫做法事,超度那些冤魂。
得知慕容骁病倒了,慕容卿着急进宫,得知今日陛下和华阳公主逛园子,又是撞鬼,又是落水,便知是萧晚滢所为。
却见到萧晚滢那只受伤的手,还在流血。
他将她拉到一旁树木茂盛的隐蔽之处,问道:“怎么伤的这般严重?”
萧晚滢无所谓地笑道:“端亲王曾经帮了本宫,本宫这不是急着报答吗?”
“慕容骁吓破了胆,醒不醒得过来,还得听天由命了。”
慕容卿轻轻叹了一口气,“慕容骁就是个疯子,你干嘛要去惹他?还伤到了自己。”
慕容卿心疼地轻轻握着她的手,替她上药。
萧晚滢痛得倒抽一口凉气。
慕容卿低头轻轻吹着伤口。
“本王不希望公主受伤。”
温热的呼吸擦过掌心,萧晚滢身体骤然一颤,想将手掌缩回去。
“别动,本王为你包扎伤口。”
“不用了。”萧晚滢迫不及待将手收回,“青影会替本宫包扎。”
“本宫是你的皇嫂,王爷应该要避嫌才是。”
慕容卿在心中默默地道:“很快就不是了。”
慕容骁活不长了,而华阳公主就会是他的皇后了。
“对了,本王想请教公主,慕容骁听到的女鬼的哭声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是让一个人藏在暗处装神弄鬼不难,可华阳公主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竟能让慕容骁听到百鬼齐哭。
萧晚滢笑道:“口技。”
“民间有擅口技者,能模拟千军万马,更何况是区区百鬼齐哭。”
她又道:“其实若不是慕容骁本身就因为服用药物,而暴躁易怒,导致神智失常,我也没那么容易得手。”
她早在今日面圣时,观他面色,又悄然替他把脉,便知他是长期被下了药,才导致性情暴躁易怒,残暴嗜杀。
这才用口技来对付慕容骁。
慕容卿温柔地注视着萧晚滢的眼睛,眼前的女子一举一动都让人着迷,实在让人惊艳,他早已被她深深吸引,彻底沦陷。
被那双温多情的眼睛盯得有些不舒服。
萧晚滢皱眉道:“好了,天色已晚,殿下在此不方便,请回吧。”
慕容卿温声道:“好,公主,做个好梦,还有欢迎来到大燕!”
今日慕容骁答应将婚期定在六月十八,还有七天就是大婚的吉日了。
但七天过去,婚期将近,慕容骁非但没有苏醒的迹象,还越来越严重,脉象越来越虚弱。
慕容卿同众臣商议后决定,大婚如期进行,让他这个皇太弟代兄长行礼。
说不定沾了大婚之喜的慕容骁能突然醒过来也未可知。
但只有叶逸和慕容卿知道,慕容骁身中剧毒,已然是强弩之末,加之连番受了惊吓,已然是油尽灯枯,要不行了。
届时,慕容骁一死,慕容卿便能彻底取代了慕容骁,继位称帝,娶华阳公主为妻。
燕帝大婚的消息传出,各国都派人送来了贺礼,纷纷派使臣前来祝贺,自然,魏国也不会例外。
得知燕帝大婚,魏太子萧珩也送来一份贺礼,派遣使臣入燕道贺——
作者有话说:又晚了,宝宝们,发红包,感谢投喂营养液!爱你们
第50章 洞房花烛之夜
婚期将近, 慕容骁却毫无苏醒的征兆,太医束手无策,纷纷摇头, 皆称醒来的机会渺茫。
其实就算慕容骁不是被连番惊吓, 吓得丢了魂, 以致药石无医,慕容卿也不会让他再醒过来。
得知是慕容卿代兄行礼, 萧晚滢倒觉得无所谓, 反正慕容骁是活不成了,便是成了婚,她也不过是个挂名的皇后, 等到慕容卿不愿再让慕容骁活,她便能如愿以偿成为太后。
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倒是不必担心。
只是在得知萧珩遣使臣入建康的消息时, 还送来亲自挑选的贺礼, 她心中紧张难安。
第一反应是怀疑郑舒送银两的事暴露了?让萧珩起了疑心。
但银子已经在数日前就已经送达洛阳, 若是萧珩察觉, 何以这几日会毫无动静, 甚至还派人送来大婚贺礼。
萧晚滢心中惴惴, 紧张焦燥,踢了鞋子,赤足踩在地上,皱着眉头来回踱步。
连续饮了三盏平心静气安神茶, 也依然隐隐有些担忧。
心中总有一种预感, 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想到此刻她已身处建康宫,并非是大魏的洛阳宫,难道萧珩还能像在洛京那样, 给她下迷药,将她藏起来不成?
又觉得是自己太过疑神疑鬼,杯弓蛇影。
她把萧珩想得太过强大可怕。
萧珩他不是神,也只是凡夫俗子,肉体凡胎,就算他得知她在燕国又如何?
她今日就要成婚了,木已成舟,她就要成为大燕的皇后了,事关两国邦交,事关大燕国事,也不是萧珩能左右,能轻易改变的。
大抵是因为瞒着萧珩偷偷出嫁,担心自己会被拆穿,有些心虚害怕罢了。
思来想去,仍是觉得无法安心,便让青影去打听魏国的使臣来了哪些人。
直到青影拿到了那些出使的官员名单,萧晚滢仔细看过那名单上名字。
这次派遣入燕国的使臣,只是礼部的几个官员和一些容貌出众的世家子弟,萧晚滢这才彻底放宽心。
*
自从五日前,太子殿下突然宣布要去行宫狩猎,冯成望着愈发冷清清的东宫大殿,心里觉得空落落的。
想起太子殿下那日在批阅完奏折后,突然问他:“这宫里是不是太冷清了?若是有个孩子会不会更热闹些?”
冯成喜欢各种小动物,他喜欢软软糯糯的小猫,也喜欢软软白白的小兔子,更喜欢那活泼可爱,白白胖胖的孩子。
虽然得知太子殿下对华阳公主的心思时,他确实大为震惊,但在知晓了华阳公主的真实身份后,便很快就想通了。
他们并非是亲兄妹,既然不是亲兄妹,又为何不能在一起,既然能在一起,又为何不能成婚。
华阳公主和太子殿下,无论是从外表还是从性情来看,他们都是极为般配的。
一个爱闹爱闯祸,一个无底线善后。
更关键的是,若是他们能生下孩子,定然是这世间最好看的孩子。
若是有了位小殿下,必定是软糯可爱,粉妆玉琢,从此东宫便不似这般冷冷清清,定是热热闹闹的,充满了小殿下的笑声,思及此,冯成的心都要被融化了。
可一想到华阳公主已经不在了,冯成泄了气,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直叹气。
今日是六月十八,再有十日,东宫就要办喜事了。
太子殿下在临走前吩咐他好好将东宫各殿都好好装饰一番,挂上红绸,挂上大红灯笼,窗上贴着喜字。
满目皆是热闹喜庆。
可冯成见到这些热闹喜庆的红色,更觉心中伤感,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殿下虽要成婚了,但要娶的却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通过华阳公主之死,殿下差点为她殉葬之事,冯成便能看出殿下是个专一又长情之人。
只怕殿下此生都无法忘记华阳公主。
他想抱小殿下的梦想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实现了。
思及此,冯成嚎啕大哭起来。
正抱着剑在树上睡觉的辛宁被哭声吵醒,翻了翻身,打算远离此地,寻个清冷之处再补觉。
他此前奉命暗中关注着华阳公主的一举一动,昨夜才返回洛京。
他正要施展轻功再换一棵树继续睡觉。
冯成却哭喊道:“辛宁,你说 为何老天就是见不得咱们殿下好,见不得咱们公主好,你说为何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辛宁……我想公主了,我想抱小殿下了……”
辛宁被吵得睡不着,终于忍无可忍,从树上飞身而下,将一块帕子递给他,“别哭了,殿下会娶妻也会生子,你很快就能抱上小殿下了。”
安排厨娘为华阳公主调理身体,做药膳,便是因为担心公主的身体太过虚弱,将来生孩子会有损身体健康吗?
况且太子已经知道了他和华阳公主不是亲兄妹,迟早都要娶华阳公主为太子妃,再同她生一个像公主那般好看的小殿下。
辛宁算算时间,今日殿下应该已经随着魏国使团入了燕国的国都建康了。
冯成惊恐地睁大眼睛,眼泪凝在眼角,“辛宁,你在说什么怪话呢?”
虽然他日盼夜盼,盼着太子能娶妻生子,但也不似辛宁这般发癔症呢!
这是又疯了一个?
整个东宫上下还有没有正常人了!
冯成语重心长地道:“辛宁,殿下他讳疾忌医……”
前些天,他劝殿下去看太医,殿下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竟当天夜里便连夜出宫狩猎,这些天连人影都没见到,他想再劝,殿下却再没给他机会。
他担心不已。
殿下疯了,但东宫上下不能跟殿下一起发疯,他决定拯救一下辛宁。
“辛宁,咱们有病得治,有病就要吃药,不然将来拖成了顽疾恶疾,那时就无药可救了!”
辛宁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冯成,“你才有病!你才无药可救!”
嗖地一声,便抱剑飞走了。
冯成呆了一会。
“那灯笼歪了,说你呢!”
他挥了挥手里的拂尘,赶紧跑到那小太监的面前,将那挂在石榴树上的灯笼取下,将那大红灯笼重新挂上。
*
今日是六月十八,建康宫要办喜事了,魏帝要迎娶华阳公主为大燕的皇后。
今儿一早,刘瑾便亲自送来了皇后的金册金宝来到长明宫。
“谢刘公公,本宫有赏。”萧晚滢身着大红嫁衣,勾起唇角,笑吟吟地看着刘瑾。
看着萧晚滢身上的华丽喜服,他便想起华阳公主初进宫的第一天,连续两次将燕帝吓得晕死过去,如今人还在病床上躺着呢!就连太医们都束手无策,怕是凶多吉少了,导致刘瑾一看到萧晚滢笑,便觉得毛骨悚然。
婚期虽是皇上定下的,可皇上却就此倒下了,就大婚的诸多流程礼节也只能由皇太弟慕容卿代为迎亲。
这华阳公主也怪得很,皇上一病不起,她嫁进来,今后也不过是受活寡罢了,没想到今日她竟然如此高兴。
刘瑾觉得心中忐忑,不知这华阳公主到底有什么目的。
都说华阳公主是魏太子最宠爱的妹妹,原本魏太子已经让郑三小姐替华阳公主出嫁。
可华阳公主却与那郑三小姐换了回来。这是为何?这定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
这华阳公主定是魏太子派来燕国的奸细。
思及此,刘瑾不禁浑身发抖,冷汗浸透衣衫。
“怎么?刘公公可是嫌这赏赐太少了?”
刘瑾骤然回过神来,“不,不是的。奴不敢要娘娘的赏赐。”
华阳公主一把抓住他颤抖的手,将一袋金叶子塞进刘瑾的手中,嘴角的笑容愈深,“刘公公便请收下,今后本宫还有事需劳烦刘公公。”
刘瑾硬着头皮道“是。”
华阳公主生得极美,一身大红嫁衣,灼灼若朝阳。
可想到华阳公主做的那些事,刘瑾觉得身穿大红嫁衣的华阳公主,越发像从地狱爬出的勾魂索命的红衣女鬼。
他更加不敢直视那双绝美的眼眸。
生怕一不小心,自己的魂就会被勾走。
“刘公公?”
“本宫瞧着公公今日有些心神不宁,许是因为要照顾陛下太过劳累的缘故?来人,给刘公公盛碗药膳来。”
刘公公看着那碗黑黢黢的药膳,脸都白了。
华阳公主定是要杀人灭口,要毒杀了他!
刘瑾颤抖着接过那碗药膳,吓得眼泪不断坠入碗中,手抖得不成样子,哆嗦着吃了一口,竟然哽咽得呛咳出声。
再含泪咽下去,闭着眼睛,静静地等待剧毒发作,毒发身亡。
萧晚滢突然笑出声来,“刘公公,这药膳粥的味道如何?”
刘瑾以为自己要死了,等了半晌,却并未发现自己有哪处觉得不适。
“这是药膳?”刘瑾不可置信地再问了一遍。
萧晚滢嘴角的笑容愈深,“不然公公以为这是什么?是毒药吗?”
刘瑾胆跳心惊,连忙跌跪在地上,“老奴谢娘娘赏赐!”
那片红色的裙角拂过他的身侧,刘瑾才战战兢兢,后知后觉地回答华阳公主的话,“老奴觉得这药膳粥味道还不错!”
既然不是要毒杀她,便是借此敲打,借此提点他。
刘瑾如是想。
让刘瑾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如今陛下受惊吓病倒了,就连太医都束手无策,能不能再醒过来都还未可知,陛下昏迷不醒,那掌权的必然是端亲王殿下,但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端亲王必然不会用他这个伺候过上一任皇帝之人。
刘瑾觉得得为自己打算,挣一条出路。
他看向那身穿红色婚服的华阳公主,突然豁然开朗。
正在这时,华阳公主突然停下,
他望着华阳公主的背影出神,见她突然伸出手,“刘瑾,还愣着做什么?”
刘瑾拭去眼泪,擦拭额上的汗水,一路小跑着追上华阳公主,“娘娘,老奴来了!”
他将手臂递给华阳公主,让华阳公主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之上,去往大殿,接受文武百官官眷命妇,和那些宫妃们的跪拜。
那些贵眷命妇,还有慕容骁后宫里那些嫔妃,他们皆出身高贵,大多都是大燕的世家贵族。
嫔妃们皆比萧晚滢先进宫,留下的也都是得慕容骁宠爱的,个个恃宠生娇,不将旁人放在眼里。
觉得萧晚滢虽然是大燕的公主,但大燕历代都有不少各国公主和亲,那些娇滴滴的温室里的花朵和亲他国,说的好听是去当皇后贵妃的。
但两国的关系本就瞬息万变,今日签订了停战的盟约,他日就能撕毁盟约,刀兵相见,那些和亲公主地位就变得尴尬起来,若两国交战,首当其冲的就是这些和亲公主。
不然也不会在历史上有那么多和亲公主死在异国他乡了。
这华阳公主才十六岁,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
在座个个都是官家内眷,皆出身高贵,夫君都是立下战功或者有出色的政绩,皆是大燕的肱股之臣。
那些出身世家,靠着丈夫的军功政绩得封诰命的贵眷,还有那些受宠的妃嫔都没把萧晚滢放在眼里。
还想着给那小皇后一个下马威,让她下不来台呢!
但在萧晚滢迈进大殿之时。
从那华丽的皇后凤冠之下垂下的珠帘之后,见到了那惊艳众人的绝色容颜,周身高贵自信的气度,都不禁暗暗惊讶,在场的所有人眼中不禁流露出惊艳之色。
“皇后娘娘到——”
当众人见到那手持拂尘,一脸恭敬,面上堆着讨好的笑,躬身极力讨好的刘瑾。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皆大为震惊。
就连刘内官都对华阳公主那般客气,那般的尊敬。
那卑微讨好的样子,惊掉众人下巴。
这华阳公主到底给刘瑾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刘瑾甘愿屈从。
那刘瑾是什么人。
服侍慕容骁那个喜怒无常的暴君近十年,不仅没被一刀结果了性命,反而得宠多年,坐稳内宦大总管的位置,是不少文武大臣,命妇官眷,后宫妃嫔都上赶着巴结讨好之人。
可刘瑾却对她们何时像对华阳公主那般恭敬过。
只见刘瑾躬身搀扶着萧晚滢坐在上首,高声道:“跪——拜——”
见底下之人都杵着不动,刘瑾脸色一变,拧眉板着脸,高声道:“皇后娘娘在此,众位还不快快行礼跪拜!”
那慕容骁喜怒无常,残忍嗜杀,看那个大臣不顺眼,或是揪到某个大臣的错处,便经常让刘瑾出宫宣旨申斥,甚至下狱关押,还有甚者下旨处死。
久而久之,那些文武百官和贵妇命妇见到看到刘瑾就心里发怵。
更何况他还板这个脸。
仿佛下一刻便要逮着谁开始毫不留情开始申斥一番。
那些后宫妃嫔更是如此,入宫侍寝一个月的期限到,刘瑾就会准时前来传皇帝赐死的旨意。
堪比催命。
除了那暴君,刘瑾就是她们最害怕之人。刘瑾脸色一变,脸一板,那些贵眷嫔妃不禁腿一软,跌跪在了地上。
“臣妾拜见皇后娘娘,贺娘娘新婚大喜。”
萧晚滢深知在这建康宫生存下去,她先来后到,要在建康宫中站稳脚跟,得有自己的人。
而刘瑾也是个聪明人,经她一番恐吓敲打,便能明白与其守着一个醒不过来的慕容骁,倒不如选择投诚,跟着她这个后宫的女主人。
她不是章皇后,自不必再伺候那个喜怒无常,残忍嗜杀的暴君,不必担心朝不保夕,甚至会性命不保。
慕容骁活着,她会稳坐这中宫皇后之位,慕容骁要是死了,她也会这后宫中最尊贵的皇太后。
刘瑾又不傻,他当然知道该如何选。
而笼络了刘瑾,便能掌握这颗震慑前朝后宫的棋子。
这便是萧晚滢的打算。
皇后娘娘在皇宫接受命妇和后宫嫔妃的跪拜之大礼后,接下来便是祭告天地和宗庙,告慰先祖的环节。
萧晚滢需坐上凤辇,由帝后携手同行祭天。
下了辇车,萧晚滢便见到身穿红大婚吉服,头戴银色面具的端亲王向她走来。
萧晚滢心想这便是慕容卿和燕国的众大臣商议的弟代兄行大礼了。
慕容卿向萧晚滢伸出手,萧晚滢并未迟疑,将手放在他的掌心。
她只是虚虚一握,只想尽快走个过场,却被慕容卿紧紧地握住。
萧晚滢微微蹙眉,低声道:“端亲王殿下,不过是在文武大臣面前演一出戏,倒不必握得如此紧。”
慕容卿没有说话,只是牵引着她,一步一步地稳稳地迈上玉阶,每一步都走的十分仔细小心,那紧握的掌心也微微出了汗。
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指尖被捏得泛白,萧晚滢心想,端亲王定然是紧张了。
也对,慕容卿并未成婚,这帝后大婚的环节尤其繁琐,若是代行大礼,但在文武百官面前不能出错,他必然是心中紧张的。
他已经紧张得手心冒汗,说不定那面具之下的面容已然是面色泛白,虚汗淋漓。
但想到那满是病容的苍白脸色。
萧晚滢却突然想起,慕容卿身中剧毒,比寻常人都要怕冷。
便是这六月天,也是身披大氅,身上总是冷得好似没了温度,他的手也冷若寒冰,不应是这般灼热发烫,掌心冒汗。
他不是慕容卿。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她用另一只手去探他的脉搏,发现此人脉搏强健有力,根本就不是那中毒已久的虚弱之人的脉象。
“你到底是谁?”
萧晚滢想用力甩开那人的手,却反被他扣住,想去拔头上的簪子刺向对方,却被预判她会如此动作,将她的手牢牢禁锢在他的掌心。
这种被压制被束缚的感觉可太熟悉了。
难道她是萧珩?
但这不可能,大魏使臣名单上那些人,她让青影查过,就连东宫的长随都并未前来,更何况是萧珩。
此人不可能是萧珩。
想挣脱手腕去揭他脸上的面具。
但他一手紧紧禁锢着她的双手手腕,几乎是拖拽着她前行。
这时,刘瑾骤然回头,萧晚滢就要大喊“有刺客。”
可没想到他另一只手已经绕过她的腰侧,看似是帝后并肩而行,实则那纤长的手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却纠缠在她嫁衣的衣带之上。
恐怕她喊出声,缠绕着衣带上的手指便会轻轻一勾。
当着文武百官的裙衫坠地,虽说她今日里三层外三层,不会真的裸.身,但她作为皇后会颜面扫地。
刘瑾见萧晚滢神色有些不对劲,想要上前询问。
那手却隔着她的衣衫,在她的腰侧轻捏了一下。
她腰侧本就敏感,差点轻唤出声。
“你、你别过来。”萧晚滢急忙出身阻止刘瑾,不想让刘瑾靠近发现在灯火晦暗之处,那悄然环在她侧腰灼热的手掌。
她强忍着炙热的温度,肌肤的战栗酥痒,“本宫没事。”
正在萧晚滢苦苦思索该如何逃脱时,
大掌骤然钻入她那身皇后的宽大的喜服之中。
萧晚滢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差点惊呼出声。
原来他并非是为褪她衣衫,而是从衣襟内侧,取出那条丝帕。
将他和自己的手紧紧绑在了一起。
一道亮光直冲天际,划破了夜的晦暗,刹那间,数道烟火在天空一齐绽放。
烟火一瞬间点亮天际,夜白如昼,又在绽放后的那一瞬间,骤然熄灭。
面具之下的那双眼眸忽明忽灭。
在她快要看清的那一瞬间又迅速归于暗淡。
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笼在阴影之下。
眼看着那身影就要覆下。
萧晚滢急忙出声,“你想要做什么?本宫是大燕的皇后!”
“呵。”
一道极轻极冷的笑声传来。
只是那笑声像是压得极低极沉,像是刻意地隐藏自己真实的声音,单从那笑声无法听出眼前的到底是何人。
那人将果然停下,只是抬手将萧晚滢那被风吹得松散的发髻垂在面前的一缕长发,别至她的耳后。
只是那指尖轻轻地擦过她那敏感娇嫩的耳垂,引得她的身体战栗不已。
但到底也没再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只是用并未绑缚着的另一只手与她十指相扣,微微仰头,似在欣赏这烟火齐放的美丽,又像是在享受着百姓们高声欢呼的祝福之声。
只是方才这连番惊险的动作,让萧晚滢已经心中紧张,浑身冷汗。
心中大骂慕容卿无用。
为何会被这贼人冒名顶替!
大骂慕容骁昏庸无道,这大燕的禁军皆是摆设,是一群吃干饭的废物!
文武大臣纷纷跪下,高声道:“恭祝陛下娘娘大婚。恭贺陛下娘娘大婚之喜!”
何喜之有!萧晚滢如芒刺在背。
祭天行礼之后,便是大婚的最后环节。
帝后的洞房花烛之夜。
眼前之人是假冒的慕容卿,他到底有何目的?方才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尚且对自己动手动脚,待会到了寝宫,他会不会……
萧晚滢却不敢想。
不禁心中焦急,身体僵硬,艰难挪步。
被与他捆绑的那只手猛地一拉一拽,萧晚滢差点跌入他的怀里——
作者有话说:发红包补偿,我实在是写不完啦!!!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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