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彻底疯了。


    萧珩手中的长剑缓缓刺入崔时右的腹部, 再猛地拔出。


    崔时右本就是个文弱书生,因为经历了丧子之痛,才大病过一场, 身体本就虚弱不堪。


    那缓缓刺入, 再狠狠搅动的那一剑不亚于凌迟之刑, 崔时右痛得倒在了地上,几乎去了半条命。


    “太子, 我们甥舅一场, 求你给我个痛快!”


    萧珩冷冷一笑。


    天边一道闪电劈下,照得萧珩那毫无血色的脸,惨白若鬼魅。


    那笑牵动着嘴角, 牵动着面皮,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双眸猩红, 俊美的面容变得狰狞扭曲。


    “你让阿滢痛苦, 孤便要让你比她更痛苦千倍百倍!”


    萧珩将长剑拔出, 抬剑, 重重地刺向他心脏。


    崔时右嘴角不停地溢出鲜血, 因痛苦而面目扭曲, 大笑出声, “没想到我大魏的储君,人人称颂的圣洁君子,竟是个披着圣人面皮的恶魔!是个疯子!”


    “太子表哥!还请手下留情!求太子表哥看在都是骨肉血亲,都是一家人的份上, 请饶家父一命。”


    崔媛媛焦急进宫, 一路跑来,喘息未定,顾不得此刻暴雨倾盆, 不管不顾冲进雨中,挡在了父亲身前。


    她高声道:“萧晚滢根本就不是华阳公主,不,她是假公主,是逆贼谢麟的女儿,继后在进宫前就已经怀有身孕,萧晚滢根本就不是皇上的女儿,是继后骗了我们所有人!”


    一身喜服的崔媛媛不顾暴雨的冲刷,跪在萧珩的面前,紧紧地抓住他的衣摆,苦苦哀求。


    原来到了后半夜,原本频频动作的平南王府到了却归于平静,崔媛媛赶紧让朝露去打听,见到那后院抱着酒坛喝得烂醉如泥的豫州守军,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她赶紧将那名叫钟玄机的谋士请来一问,才知平南王根本就没有带兵入宫,她激动质问,可钟玄机却矢口否认,称王爷并没有此等谋反的打算,此番深夜进宫也不过是谨遵太子之命,为大婚仪仗队逾越规制之事向魏帝请罪。


    她察觉不对劲,赶紧回了一趟崔家,将那崔管家叫到跟前询问,这才弄清楚了父亲的计划。


    可直到子时,都未收到李公和郑公的信号。


    崔媛媛才意识到父亲出事了。


    若父亲出事,崔家出事,她便真的一无所有了。


    她的衣食住行,身份地位皆来源崔家,更何况她明白自己和平南王的这场婚事不过是一场联姻,平南王根本就不喜欢她,娶她也只是为了得到崔家和世家的支持,若是崔家倒了,她又该如何在平南王府这深宅大院中活下去。


    崔家绝不能倒,她更不能变得一无所有。


    父亲逼杀了华阳公主,太子要杀他。


    但萧晚滢本就不是华阳公主,而是罪臣谢麟之女。


    她跪在雨中,将那本从楼星旭手里得到的手札高举过头顶,“太子殿下,华阳乃是谢麟之女,她不姓萧,而是姓谢!”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萧晚滢想要对付崔家的原因。


    萧珩记得自己曾问过阿滢,问她为何要对崔家动手,那时萧晚滢说是崔玉奸/淫/女子,崔家身为世家之首,盘剥百姓,崔时右联合世家在朝堂上只手遮天,左右皇权更迭,崔家人作恶多端,都该死!


    原来她与崔家有灭族之恨。


    原来她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复仇。


    从一开始杀萧睿,将崔玉拉下水,藏进东宫,便是为了复仇。


    她接近自己,甚至委身自己,杀崔靖,也是为了复仇。


    她将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她不止算计了所有人,还算计了她自己。


    看似是崔时右逼死了她,恐怕她早就计划用自己的死完成最后的复仇。


    她知道仅凭她的力量无法撼动百年世家崔家,萧晚滢便利用他,利用他在对她的感情最浓烈之时,死在自己面前。


    她真狠啊!


    他想起平南王的迎亲队拥堵天街之时,他见到青影抛出那条白纱助他突围,原以为是她的求救,如今想来,不过是为了算准时间,让他亲眼目睹她死在自己的面前。


    她对他何其残忍!


    尽管他知道萧晚滢对自己的算计,对他的利用,对他只有虚情假意,没有一丝真心,知晓了这一切的真相,他却仍觉得那本就已经破碎的心脏,痛得快要裂开。


    他紧握着拳头,一拳对着心脏的位置重重地一击。


    以痛止痛。


    久久等不到回应,崔媛媛缓缓抬起头来。


    只见风雨之中那张俊美的脸更加惨白若雪。


    萧珩喷出了一大口鲜血,那柄往下滴着鲜血的长剑猛地刺入地面,脚下的青砖地面都为之震颤。


    长剑支撑着那摇摇欲坠的身体,让萧珩不至于就此倒下。


    他用力地握住剑柄,长剑往上一挑,崔媛媛高举着的那本手札变作碎片纷落而下。


    “该死!”


    萧珩突然大笑了起来,“无论她姓萧还是姓谢,她都是孤的妻,是大魏的太子妃,是大魏未来的皇后,逼杀太子妃,罪该万死!”


    崔媛媛惊骇不已,只见萧珩已经抬起了手中的剑,猛地刺进了崔时右的心脏,长剑贯穿崔时右的身体,一道温热的鲜血喷溅至崔媛媛的全身。


    “不要——”


    崔媛媛崩溃大喊,想要阻止,却无能为力,长剑已经刺进了父亲的身体,一剑穿心,崔时右的身体猛地一颤,在一阵痛苦的痉挛后,头重重地垂下。


    崔媛媛抬手抹去脸上的血迹,圆睁的双眼中布满了恐惧,漆黑的瞳仁因为巨大的恐惧而紧缩,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萧珩那疯狂扭曲的模样,她从未见过,在她心中萧珩是美玉,是那样的完美无暇,他曾在她心中有多美好,眼前挥剑斩杀父亲的这一幕对她而言就有多震撼恐怖。


    亲眼所见他拔剑杀人的模样,眼神阴暗扭曲,宛若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恶鬼。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啊……啊……啊”的呜咽声。


    只是崔媛媛更没想到的是,萧珩后来还做了一件更疯狂的事,足以令百官震惊,震惊天下人的疯狂之事。


    那时,崔媛媛才意识到自己从未了解过他,她眼中的矜贵高洁的君子,是多么病态,多么疯狂,多么可怕。


    她瘫坐在地上,等到着属于自己最后的审判。


    此刻疯狂扭曲的萧珩,她甚至都相信他会杀光天下人为萧晚滢陪葬。


    这一刻,崔媛媛觉得自己活的何其可悲,喜欢了表哥整整十年,竟然从未真正了解过他,她甚至在想,是不是萧晚滢早就看出他就是个疯子,所以才宁愿去死,也要彻底远离他。


    见萧珩的剑再次扬起,她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终于该轮到她了。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对曾萧晚滢做过什么,做了哪些坏事,她也很清楚,萧珩是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过萧晚滢的人。


    所以她不再求饶,闭着眼睛,自觉等死。


    可不知为何,在濒死之际,她想起了那个喜欢穿红衣,被楼伯父当街追打的少年,想起少年看向自己时那炙热的眼眸,眼泪从紧闭着的双眼中溢出。


    可那把染血的长剑却迟迟没有刺下。


    “崔媛媛,你不要以为孤不知道你都做了什么,今日孤不杀你,是因为孤知道你想要什么,最在乎什么,让你就这样轻易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从现在开始,你将一无所有。你所想所愿所盼皆成空。你越是想要就越是得不到,越是所求越会失去,孤要让你活着的每一天都要为曾经对阿滢的伤害忏悔!恕罪!”


    萧珩那苍白,俊美无双的那张脸变得更加狰狞扭曲。


    那一字一句。


    像是刀刻斧凿般烙印在她的心里。


    像是对她命运的无情宣判,同时也是最狠的诅咒。


    今夜的崔媛媛见识到了萧珩的狠,见识了萧珩的无情,更见识到了他的疯狂。


    萧晚滢的死带走了他心里最后的一丝善念。


    他好像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准确的说是一个病态的疯子。


    最后,萧珩轻抬手,对那些崔时右带来的部曲下了最后的无声判决。


    在那场悄无声息中屠杀中,那些身穿铠甲的兵士,被太子的精心培养的暗卫一剑抹喉。


    那些人来不及反抗,甚至来不及出声,便已经悄无声息地倒下。


    崔媛媛眼中皆是血红一片,那些人都在她身边倒下,暴雨无情地冲刷这些尸体,雨水和血水汇集在一起。


    血水染红了她的裙摆。


    见到如此血腥的一幕,她崩溃、绝望、窒息,周身被巨大的恐惧笼罩着,发出一声声声嘶力竭的尖叫,直到嗓音变得沙哑,难听。


    血淋淋的一幕像是噩梦追着她。


    她的手边,脚边全都是尸体,比自己被杀更可怕,也更残忍。


    崔媛媛痛苦地捂着头,想将父亲死前的这一幕,想将这惨绝人寰屠杀从脑子中赶出去。


    可没想到这一幕如同噩梦般追赶着她。


    但崔媛媛可以想象,自己此生都将被笼罩在噩梦的阴影之下。


    一想到自己黯淡无光的下半生,她便觉得痛苦绝望。


    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嘶吼声。


    绝望,崩溃,窒息深深笼罩着她。


    她死命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暴躁、疯狂,甚至眼前出现了无数晃动的人影,那些被太子下令处死之人,他们哭着,伸手抓她,他们流出的眼泪却变成了血泪,最后汇成脚下的血水。


    血水蔓延,似要将她彻底地淹没。


    她尖叫着想要逃出去。


    却被脚下的尸体绊倒,重重地摔了下去。


    最后,淹没在那满是腥气的血水之中。


    半边脸被那不断涌来的血水淹没,染红,血水漫过她的脸颊,漫过她的口鼻,她痛苦绝望得快要窒息。


    同样惊骇欲死的还有卢明礼。


    如此血腥的场面,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在太子下令屠杀的那一刻,那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要落下。


    卢明礼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甚至绝望地闭上眼睛等死。


    身边不停有人倒下,每有一个人倒下,他心里的压力和恐惧就会增加一分。


    那尸体倒地发出的一阵阵沉闷的声音,令他绝望,崩溃,最后变成了难熬的漫长折磨。


    他干脆闭上了眼睛,捂住了耳朵,跪在地上,等着太子对自己的宣判。


    不知等了许久,他始终没等到头顶的铡刀落下。


    等待的时间无比的漫长难熬。


    最后他惊恐地看向自己的裤子。


    没想到,在极度的惊吓之中,他竟然吓得尿了裤子。


    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他不停地拉着衣摆遮挡。


    但好在此刻天色黑暗,周围都是死人,身上被雨水淋湿,无人察觉。唯一活的那个人也像得了失心疯一般,大喊大叫。


    她身上还穿着大婚的喜服,卢明礼想起今日是平南王的大婚之日,也可以理解崔媛媛被逼得疯癫的缘由。


    父亲死在自己大婚当天,家族覆亡,从高高在上的世家贵女,一朝沦为脚下泥,变得一无所有,还有她的夫君平南王本就因为门第才娶的她,如今她什么都没了,平南王还会留她么?


    “对了,平南王殿下呢?平南王殿下到底在何处,现下到底如何了?”卢明礼喃喃出声。


    平南王贵为亲王,身后又有魏帝和贵妃娘娘撑腰,便是太子也不能拿他如何吧?


    卢明礼心存侥幸的想,只要平南王不倒,刘贵妃不倒,便还有希望。


    他意识到一线生机,劫后余生般大笑出声,心想崔时右死了,崔家倒了大霉,而他却可以逃过一劫,崔时右自命清高,看不起人,但他卢明礼才是那个笑到最后的人。


    “哈哈哈哈……”卢家终于有机会胜过了崔家。


    在崔媛媛那个疯女人被一具死尸绊倒在地上,往后重重地摔下去,再也爬不起来的时候,他还幸灾乐祸地大笑出声。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他被两个禁军一左一右地架着,像一条死鱼般被拖走了。


    卢明礼死命挣扎。


    那两个膀大腰圆的禁军出言恐吓。


    “奉劝卢大人安分些,这入了刑部大牢,不知有多少大刑伺候着,现下还是消停些,留些力气吧。”


    卢明礼听到要下狱受刑,身子都凉了半截了。


    红眼哽咽着,浑浊的眼泪不停地从眼眶中滚落下来。


    内心不断地呼喊着。


    贵妃救救臣,平南王救救臣!


    *


    魏帝寝宫宣政殿内,那寂静漆黑的大殿中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父皇?”平南王试着出声唤道。


    寝宫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安静得近乎诡异,他深觉父皇寝宫内竟然没有一个宫女和太监在跟前伺候,萧隼甚至能听到自己说话的回音。


    萧隼意识到不对劲,赶紧唤道:“汪福荃?”


    “来人,快来人!”


    突然,寝殿的门被“砰”地一声关上了。


    窗外骤然一道闪电劈下。


    就着闪电的亮光,萧隼看清了床上之人的模样,面色惨白,赤.裸着的身体僵直地倒在床上。


    他赶紧走近查看。


    只见魏帝禁闭双眼,口吐白沫,身体僵硬,模样甚是骇人。


    他惊得赶紧用手去探他的鼻息,感受到魏帝温热的呼吸,萧隼这才松了一口气,大声唤道:“来人啊,传太医!”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会有人来了。”


    窗外电闪雷鸣,殿外暴雨倾盆,面前之人脸色惨白,一身白袍几乎被鲜血染红,有些已经变成了干枯的血迹,而有些血迹是刚染上去的,颜色鲜红,触目惊心,显然太子刚杀了人。


    他不由得想起了带兵进宫的崔时右。


    又见太子右手手腕处,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流,整只手都是血淋淋的,鲜血不停地往下滴落。


    看着惨白若鬼魅的萧珩,萧隼竟然心生惧意。


    萧隼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强行镇定下来,“太子皇兄,父皇病倒了,还请太子皇兄赶紧为父皇传太医,莫要耽误了为父皇医治。”


    萧珩却好似置若罔闻。


    “阿滢死了。”


    萧隼一怔,垂眸遮挡眸中的笑,那贱人终于死了,死了好啊!


    声音都不自觉变得轻快起来,却仍要假装询问:“到底发生了何事?阿滢不是在自己的别院养病吗?”


    萧珩下药,又用水仙花的花粉让萧晚滢起了红疹,便对外称是突发恶疾,出宫在别院静养。


    萧隼明知萧晚滢死在瑶光寺,和崔时右联手布局杀她。


    他故意装不知道。


    今晚,西山大营并未传来动静,平南王察觉有异,猜测郑氏和李氏已经倒向了太子,好在他身边有钟玄机那个谋士,让他按兵不动,以退为进,进宫向父皇请罪,堵住太子的嘴。


    想着有母妃为他求情,父皇自然不会为难他。


    可没想到父皇犯病,就连父皇的寝宫也被太子控制。


    父皇如今昏迷不醒,情况对他不利,眼下还是先治好父皇要紧,只等父皇醒来,自然不会计较他婚礼的仪仗队超规制,崔时右死无对证,太子也没有他调兵的证据,他便能全身而退。


    思及此,萧隼不慌不忙地道:“请皇兄节哀,万忘保重身体。切不可悲伤过度,但父皇病重,咱们还是先宣太医为父皇医治要紧。”


    虽说崔家是指望不上了,今夜的行动也败了,但都是崔时右策划谋反,与他无关。


    只要父皇还活着,母妃依然得宠,他便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更何况他手里还握着太子的把柄,还有最后一张底牌。


    安知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萧珩却像猜出了萧隼的心思,笑道:“放心,父皇不会有事的。他会安安静静地一直活下去,活到寿终正寝的那一天。”


    萧隼最担心的就是父皇死了,整个宫禁会被萧珩控制,届时他再想和萧珩争,可就难了。


    听到太子没有想要弑父夺位,取而代之的打算,他也就放心了。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不对劲。


    什么叫安安静静地活下去?父皇整日花天酒地,玩弄女人,又何曾安静过。


    寂静的宫殿中传来了一阵冷笑。


    那笑声没有一丝温度,冷得渗人。


    “太子想做什么?”


    萧珩笑道:“父皇最喜奢靡,喜欢各种珍宝和美人,孤便让人从国库中挑选最华丽的珍宝送来父皇的寝宫,为其装点,将这宣政殿打造成一座富丽堂皇、金灿灿的金屋,再从父皇的后宫中,每日挑两个美人守在父皇的床前,为他侍疾,排解忧愁,有金银和美人相伴,父皇也能一直安心养病,父皇必定会很欢喜。”


    萧珩面色苍白,就连嘴唇也苍白如雪。没有一丝血色,虚弱至极,仿佛是被一口气吊着,这才没有倒下。


    说出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更狠。


    “孤保证父皇会安心养病,不被任何人打扰,直到寿终正寝的那一天,孤会派人保护,绝不会有任何人伤害他,对父皇不利。三弟,你说父皇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睡着,没有人再来打扰他,他也无需再为朝堂之上的那些事焦心烦躁,有珍宝和美人相伴,难道不好吗?”


    萧珩的一番话断了萧隼最后的希望。


    让萧隼彻底崩溃了。


    他怒吼出声,“你对父皇做了什么,你竟要囚禁父皇!”


    萧珩轻笑了一声。


    “只是为了让父皇安心养病啊,孤这是对父皇好,怎么能算是囚禁呢!”


    至于他做了什么,他只不过在让两位郑婕妤加重了父皇定期服用的五石散,父皇在服用后,兴奋过度,传两位美人共同侍寝,最后倒在了两位美人的床上,他便让秦太医用汤药吊着父皇的命。


    醒不过来,但也不会死。


    萧珩那冰冷的眼睛逐渐变得狠厉,“你、崔时右和父皇彼此配合默契,联手逼死了阿滢,以为孤不知道吗?”


    父皇喜欢金银,孤便让他住金屋,喜欢美人,孤便让他每日都有美人相伴,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萧隼见到那面带着痛苦的扭曲的笑,心中大骇。


    有金银和美人,却无福消受。


    看不到,也摸不到,却能感知到,就这样一天天浑浑噩噩地睡过去,活不成,也死不了,直到生命的尽头,这对父皇何其残忍。


    萧隼这才意识到,他招惹了一个怎样的疯子——


    作者有话说:下章妹宝就出来了。啦啦啦啦![害羞][害羞]


    第42章 太子大婚的喜服(双更合一)……


    崔时右在决定逼杀华阳公主之前, 便已经决定联合平南王谋反了。


    联合李氏和郑氏进攻西山大营,平南王带兵入宫,拿到废太子、册封平南王为太子的诏书。而魏帝则利用大燕使臣拖住萧珩, 阻止他前往瑶光寺营救。


    又在冯成匆匆赶来回禀瑶光寺着火的消息时, 汪福荃前来阻拦。


    先有平南王喜轿围堵天街, 崔时右攻进瑶光寺逼杀华阳。


    崔时右、平南王和魏帝共同设局。


    环环相扣,每一个环节都缺一不可。


    如今太子先杀崔时右, 软禁魏帝, 萧隼知道现在该轮到自己了。


    空荡荡、寂静的寝殿中,传来了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太子缓缓逼近。


    那股刺鼻的血腥味也随之一股脑地钻入他的鼻中。


    他仿佛又见到了三年前的豫州战场上的那个杀人如麻的修罗恶鬼。


    被他身上那强悍的杀伐之气震慑住,萧隼难抵威压, 也不禁后撤了一大步,避其锋芒。


    在那柄嗜血的银剑横上他的脖颈之时, 萧隼强忍惧意, 急忙说道:“不能因为臣弟一时疏忽, 大婚超了亲王仪仗队的规制, 皇兄就要杀了臣弟吧!臣弟死了不要紧, 但皇兄滥杀无辜, 残害手足, 将来要如何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


    “皇兄让臣弟入宫请罪,臣弟也已经照做,皇兄不能因为自己心里不痛快,便要随意杀人泄愤!”


    “若皇兄将来御极, 也不想史官将皇兄写成残暴不仁的暴君昏君, 对吗!”


    萧珩不发一言,手中的剑缓缓下移,剑尖从他的脖颈滑至胸口, 最后指向了心脏。


    萧隼见识过萧珩的疯狂,此刻他身上散发的威压,眼中那浓郁的杀气,让他觉得呼吸发紧,巨大恐惧让他浑身发颤,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冷汗淋漓,后背早已被汗水湿透。


    那一刻,内心的紧张和恐惧让他差点尖叫出声。


    萧珩却并未再往前一步,在那无声的对峙中,那刺向心口的长剑在离他的心脏只有一寸的距离之时,便重重地坠下。


    萧珩也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萧隼腿一软,跌跪在了地上,像是岸上搁浅的鱼,拼命地大口呼吸。


    他浑身冷汗,汗水打湿了鬓发,整个人就好像刚从水里爬起来一样。


    好在太子突然晕厥,辛宁和那些守在皇帝寝殿外的禁卫军一阵手忙脚乱,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窘迫和狼狈。


    辛宁焦急上前搀扶太子,焦急地道:“快传太医。”


    终于得以喘息的萧隼也回过神来,故作关心询问:“皇兄这是怎么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心跳得有多快,方才有多害怕被萧珩手中的长剑贯穿心脏。


    他又心存侥幸的想,太子便是知晓他做的一切,知晓是他和崔时右合谋杀了华阳,但那又如何?萧珩却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杀他,如此想,心中只剩劫后余生的释然。


    太子在此时重伤晕倒,看来就连上天都在帮他。


    萧隼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着。


    辛宁将太子背负在身后,看了萧隼一眼,却道:“在太子殿下醒来之前,平南王殿下不得出宫,请移步去往东暖阁,等殿下醒来后再做定夺。”


    “便由杨震送殿下去东暖阁歇息片刻。”


    禁卫军副统领杨震得令,笑着上前,抱拳道:“殿下请吧!”


    每回萧隼最窘迫的时候,都被这杨震撞见,还先后两次被他像看守犯人一般守着。


    萧隼深深怀疑自己和此人的八字不合。怀疑此人是不是克自己。


    见到殿外那些守卫森严的禁军,萧隼知不能与之硬碰硬,只得先随杨震前往东暖阁,但他在进宫前,钟玄机已经给出了应对之策,他自不必担心。


    按着狂跳的心口,随杨震出了宣正殿,前往太极殿的东暖阁。


    那杨震却偏偏哪壶不开偏提哪壶,“殿下今夜洞房花烛,却只能独宿在这清冷的东暖阁,下官瞧着这雷雨甚大,天还怪冷的,不如下官给殿下添床棉被?”


    杨震本是一片好意,本不想得罪平南王,免得将来被记恨,想着这些皇亲贵胄他也得罪不起,为人还是应尽量低调行事,可没想到今夜自己干的都是被记恨的事,见平南王对自己横眉冷对,眼神中是藏也藏不住的憎恶,


    此刻只想尽努力在平南王的心中挽回一些好的印象。


    可萧隼却觉得他句句都在嘲讽自己,那善意的的笑中处处透着不怀好意。


    怒吼道:“杨震,待本王出去!第一个不会放过你,赶紧滚!”


    萧隼一声怒吼,震得杨震耳朵发麻。


    他掏了掏耳朵,心中是百般不解,也不知自己到底哪里又说错话,惹得平南王不高兴了。


    萧隼进了暖阁,“砰”地一声将门重重地关上了。


    心想太子虽恨他入骨,但太子也不能真的下狠手杀了他。


    钟玄机此人神机妙算,极擅谋略,只要有他在,他比次定能平安度过此劫。


    况且他若出事,他手底下的那些豫州将士也不会答应。


    更何况,豫州那一战他手里还握着太子的把柄。


    他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脑后,心想只要他将那件事捅出来,太子便是万劫不复。只是觉得可惜,原本娶了崔媛媛便以为得到了崔家的支持,可没想到到头 来却是一场空。


    但就算这一次,他与太子的交锋,太子暂时处于上风又如何?


    若天下人知道太子的真面目,知道太子是个只知杀戮的疯子,届时,大魏的那些虎视眈眈的藩王又怎会甘心诚服,他们若知晓当年的真相,便有了名正言顺讨伐萧珩的理由。


    届时,天下大乱,各方势力相争,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思及此,萧隼闭上了眼睛,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只是今夜暴雨不歇,天有些凉,后悔没让杨震那匹夫加床被子,他抱臂紧缩在床角,一夜都不曾睡好。


    *


    而萧珩因为失血过多,突然昏迷,辛宁顾不得自己伤重未愈,赶紧将萧珩背回了寝宫。


    冯成见到榻上昏迷不醒的太子,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不过数个时辰未见,太子几乎变成了个血人,一身白袍染成了暗红色,脸色却是那样的苍白,苍白干裂的唇也不见一丝血色。


    见到那般虚弱的太子,冯成瞬间便红了眼圈,泪水不住地滚落了下来。


    “殿下到底是怎么了?出宫不过一会儿,怎会弄成了这样?到底是谁伤了殿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说华阳公主在瑶光寺殒命的消息,太子痛苦到自残,他顿时跌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嚎啕痛哭。


    公主是他看着长大的,那胆大妄为,肆意洒脱,那个爱欺负他,爱捉弄他,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竟然死的那样惨!


    一想到那般鲜活可爱,爱闹爱闯祸的公主竟然从此消失在这个世间,他便觉得心痛,眼泪再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也难怪太子殿下会不惜自残,以此来发泄心里的痛苦。


    太子和公主本就比亲兄妹还要亲。


    血亲骤然离世,也难怪太子殿下会悲痛欲绝,吐血以致昏迷。


    又见秦太医拧着个眉头,他终于止住了哭声,担忧地问道:“秦大人,太子殿下到底如何了?可有性命之忧?”


    秦太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冯成急得又红了眼圈,“大人这到底是何意啊?”


    秦太医蹙眉道:“殿下是悲伤过度后急怒攻心,人在经历了大悲大痛,加之失血过多,才致昏迷。好在先前华阳公主喂太子殿下吃了那颗疗伤的药丸,太子殿下的内伤得以痊愈,否则经历如此大悲大痛,只怕是性命难保。只是殿下悲伤过度,全凭一口气吊着,倘若这口气松了,恐怕情况不容乐观啊!”


    冯成急得直抹眼泪,“太子本就重情重义,公主又是他最疼爱的妹妹,如今最亲的亲人死在自己面前,殿下又怎会不悲痛难过。”


    莫说是太子了,就连他也控制不住地掉眼泪。


    正在这时,床榻上的太子,迷迷糊糊间唤道:“阿滢。”


    冯成鼻头一酸,哭得更凶了。


    “我的妻。”


    “冯公公,你听到了什么了吗?”听到太子梦中的呓语,秦太医惊得目瞪口呆,指着太子殿下的手都在发抖。


    冯成疑心自己听错了,吓得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


    他只听到了三个字,听到太子说“我的妻”。


    他自小在太子身边伺候,这些年太子身边连个贴身伺候的宫女都没有,又何曾娶妻?再说他是东宫大总管,太子要娶妻,他又怎会不知道。


    他屏住呼吸,竖起了耳朵,又听太子虚弱地唤了一声。“阿滢,我的妻。”


    冯成疑似自己的灵魂都跟着震了一下,原来所谓的兄妹情深,其实是……


    太子竟然对华阳公主生出了那样的想法。


    他望向辛宁,却见辛宁一脸淡然,仿佛早就已经知晓,冯成和秦太医都满脸疑惑,用那探究的眼神望着他。


    辛宁将脸转过去,满脸写着拒绝回答问题。心想这才哪到哪呢?若是他们知道太子要做什么,只怕会惊掉下巴。


    突然,辛宁眼前一黑,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他本就身中重伤,方才强撑了许久,早就已经撑不住了。


    冯成暗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想说出太子的秘密,也不必如此卖力地演戏吧。


    见辛宁双眼紧闭,一动也不动,这才觉得不对劲,惊叫一声,赶紧将昏迷不醒的辛宁抬上了床榻。


    东宫上下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又是掐人中,又是喂药。


    熬了一夜,就连经常值夜班的冯成和秦太医都累得筋疲力尽。


    比起身体的累,更让他俩震惊的是太子睡梦中的呓语。


    秦太医心想听到了太子的秘密,还能不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冯成却觉得自己活成了个笑话,他伺候太子殿下和华阳公主多年,他为何竟从未察觉,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太子到底又是何时竟然对公主生出了那样的心思。


    两人各怀心思,熬到了天亮。


    看着对方那乌青的眼圈,以为白日撞鬼,都吓了一跳。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射在宫殿上方的琉璃瓦上,阳光穿透晦暗,驱散暴雨夜后的阴霾。


    昨夜那些死在宫道上的兵士早已被抬了出去,青砖石地面上血迹也都被暴雨冲刷干净,但一清早负责打扫宫道的宫人仍然闻到了空气中那股浓郁的血腥味。


    有个小太监发现地上躺着一个人,以为是一具被遗忘的尸体。


    那拿着笤帚的小太监大着胆子上前踢了一下,那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那小太监吓得一声尖叫,往后退了一步。


    “还活着。”


    几个负责打扫的太监都围了上来,有胆大的将那躺在地下的人翻了过来,让那人面朝上。


    有个眼尖的宫女认出了那满脸乱发,满身血污之人,“她是平南王侧妃,昨天刚嫁入平南王府的崔家大小姐。”


    宫女太监们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崔相带兵谋反,于昨夜被太子殿下亲手伏诛,太子殿下大义灭亲,崔家一朝从跌落高台,昔日的荣耀不复存在,世家的地位不保,从此,崔家在京中应该会销声匿迹了吧!”


    “我还听说这崔大小姐的夫君平南王,还在太极殿的东暖阁里关着呢!”


    “是啊,崔家从高位跌落,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崔家大小姐转眼成了脚下泥,昨夜出嫁,娘家出事,就连夫君也被扣留宫中,从高高在上的贵女沦为罪臣之女,依我看,她现在的处境还不如我们这些奴婢,谋反是要被充军,充为官妓的吧,啧啧啧……这结局实在令人唏嘘啊!”


    “就是就是。”


    有人不小心在那散开的满是血污的衣摆上踩了一脚,惊得往后退了一步。


    见地上人没反应,那人再上前,抬脚踢了一下,紧接着,那几个围观看热闹的太监都的纷纷大笑着,伸脚去踢地上的崔媛媛。


    那些太监一生都在宫禁之中,是宫里最底层的奴仆,平日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妃嫔,公主皇子,甚至那些王公大臣,贵女贵子呼来喝去,肆意打骂出气。


    对那些所谓的王公贵女羡慕又嫉妒,崔媛媛落魄,他们便想上前踩几脚,以发泄平日的积攒的怨气。


    “你们在做什么!”


    只见那身穿银甲,身披红色披风的少年将军一声怒喝。


    那围观的看热闹的宫女太监全都跪在了地上。


    “楼将军。”


    楼星旭一声怒吼,“还不快滚!”


    那些宫女太监都着低头,小跑着离开。


    楼星旭单膝跪在地上,将崔媛媛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媛媛,我送你回家。”


    崔媛媛原本已经麻木的内心,骤然一软,被乱发遮住的眼眸中,溢出透明的泪水。


    她紧紧地抓住楼星旭的衣襟,头用力地埋进他的胸膛,终于闷闷地哭出声来。


    少年放下了身上随性和放荡不羁,第一次用温柔的嗓音,不停地在她耳边温声地说:“别怕,还有我。”


    再回崔府,那位于永安街的庄严巍峨的府邸,有着百年底蕴的书香之家,仿佛一夜之间变得没落破败。


    崔时右的落败,让崔家的另外几房都惶惶不安,崔时右死了,他们担心太子会找崔家清算,一进门便听到崔家女眷的哭声。


    那口漆黑的棺材停放在门前,也无人敢将让那口棺材抬进去。


    黑沉沉的棺材上满是落叶灰尘。


    崔媛媛不禁双眼发酸,她挣扎着要从楼星旭身上下来。


    “小心。”


    楼星旭话音未落,崔媛媛便重重地摔了下去。


    她身上多处受伤,腿上也伤的不轻,站也不稳,重重地倒了下去。


    与那日,她设计害死崔玉之后,假意摔跤不一样。


    也或许是作恶多端的报应,她摔下去之时,头重重地磕在棺材之上,额角撞出了一个血洞。


    “媛媛。”


    楼星旭心疼得将她抱在怀中,赶紧将她抱回闺房,为她上药包扎伤口,“什么都不要想,先好好睡一觉。等到明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崔媛媛抓住楼星旭的衣角。


    “我知道,我会让人料理崔相的后事,放心。”


    “一切有我。”


    崔媛媛抓着他的衣角的手又紧紧地握了一下,才放开。


    楼星旭坐在床边,听到她渐渐地安静下来,以为她已经睡着,便替她掖了掖被角,才离开了崔媛媛的闺房。


    听到那远去的脚步声,她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回想自己这一路的选择,可谓是一步错,步步错,最后落得如今这一无所有的下场。


    可事到如今,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她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帐顶,忽略屋外几位叔伯激烈的吵闹声,忽略女眷们对家中前途未明的啼哭声。


    她不敢入睡,也无法入睡。


    一闭眼,眼前皆是那日倒在她身边的那些浑身是血的兵士。鲜血不断地从他们的身下渗出,眼前的那片刺眼的血红挥之不去。


    太子说的对,她活着的每一天都会身处地狱之中,活着的每一天都生不如死。


    她呆呆地望着帐顶,眼泪不停地从眼角渗出。


    一阵风刮过。


    黑暗中,一个人影来到了她的帐前。


    “您来了。”


    她发出一声轻笑,笑中带着几分释然。


    *


    从昨夜一直关到今日天黑都没放出来的平南王萧隼逐渐暴躁。


    难道萧珩真的要将他像父皇那样,下毒后,永远将他圈禁在这东暖阁之中?


    原本第一夜还能勉强安眠的平南王,到现在却越来越觉得如坐针毡,但凡周围的一丝风吹草动都好似是太子要对他施暗算,要害他。


    “本王要见太子,要见萧珩。他不能关着本王!不能将本王圈禁!”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是今日负责送酒菜的太监,小太监将食盒放在桌上,将三盘小菜从食盒中拿出来。


    分明就是一模一样的酒壶,一模一样的美酒。


    萧隼却突然暴跳如雷,拿起酒壶,将其重重地摔到地上。


    酒壶被摔得四分五裂,瓷片乱飞。


    “定是萧珩要在酒菜中下毒害本王,拿走!全都拿走!”


    只见那小太监低声说道:“殿下,酒菜无毒。”


    又故意高声说道:“殿下最喜欢这蟹黄酥,便是不合殿下的口味,也请殿下好歹用一些。”


    小太监用那暗示的眼神看向那黄橙橙的蟹黄酥。


    低头将地上的碎瓷片收拾干净后,便退了出去。


    萧隼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的心情得以平复镇定,用袖子拭去额上的冷汗。


    没想到萧珩只关着他,什么也不做,便让他惧怕到了如此地步。


    或许是萧珩那天带给他的恐惧太深刻,是萧珩太过可怕,还未等到萧珩出手便乱了阵脚。


    他不能自乱阵脚,他要活着走出这间暖阁。


    他颤抖着手,伸向了那炸得金黄酥脆的蟹黄酥,掰开一看,果然那里面藏着一张字条。


    那是钟玄机将字条塞进了这蟹黄酥中,让那送饭的小太监偷偷传递消息。


    让他再请耐心等待,很快他就能搬倒太子将他救出。


    萧隼将蟹黄酥都塞进口中,那酥脆爽口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开,因紧张焦虑而紧握的拳头才彻底松开。


    *


    终于在那缕阳光透过东宫的窗子照在床榻上,那冷峻俊美的容颜也似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因失血过多,萧珩的唇仍然没有一丝血色。


    但见他那浓而密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冯成心中大喜。


    他抹了抹眼角的泪痕,欣喜地道:“殿下终于醒了!”


    秦太医昨夜又是包扎,又是上药,忙活了一夜,熬到天亮了,才靠在桌上打了个盹。


    听到太子醒来,骤然惊醒,差点从椅子上蹦了起来,眼中难掩喜色,“好在都是一些外伤,会慢慢治愈,只是殿下万不可再忧伤过度,伤及脏腑,从而伤了根本啊!微臣已经将调理的方子写下。殿下每日需服用两次,服用半月,身上的伤便可痊愈……只是臣……”


    冯成见秦太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焦急地说道:“秦太医,你支支吾吾,欲言又止,可是太子殿下还有别的隐晦的伤处不成?真是急死人了。”


    萧珩却看穿了他的心思,问道:“你要走?”


    秦太医点了点头,“臣打算向殿下辞官。”


    医者仁心,为医者应该尽力挽救每一个生命。


    见死不救,甚至放任不管,不符合他心中的道义和师父传授他医术之时,他立下的誓言。


    萧珩知道他是因为父皇的病才生出了离开的念头,他下令不让秦太医出手施救,却只是用汤药吊着,让父皇永远都醒不过来。


    虽然秦太医还是答应了。但有违他心中的医道,他便要走。


    “三年前,在豫州。若非先生救孤,我早就已经死了。”


    秦太医想起了三年前,为了找师弟,他四处办义诊,到处打听师弟的下落。


    途径豫州城时,他从那满城尸山血海中救下了浑身鲜血,身受重伤的太子。


    豫州那场战役实在太过惨烈,满城被屠。


    太子也几乎战至力竭。


    他受了非常严重的内伤,那般血淋淋的模样,离鬼门关只临门一脚,秦太医至今难忘。


    就连他都没把握能将太子从鬼门关救回来。


    没日没夜地守着太子,喂药,泡药浴,尝试了数十种医治的办法,才终于让他有了生机,卧床了一个月,才有所好转,可却依然无法治愈他的内伤。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整整三年了。”秦太医感叹道。


    “就连先生也要离开孤吗?”萧珩的眼神冷了下来,应是想到了公主的离开,眼中难掩忧伤沉痛。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臣也该离开了,这三年来,臣一直联系不上我那师弟,师父临走前,让我照顾师弟,这些年我并未尽到做师兄的职责,师弟当年离开了终南山便音讯全无,臣怕他出事,将来到了地下,无法对师父交代。”


    他正要跪地对萧珩磕头行礼,却被萧珩抢先一步搀扶起身。


    “终究是孤欠先生太多。若将来先生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孤定会满足先生的愿望。”


    秦太医不禁红了眼圈。


    “臣希望殿下能放下心中执念,毕竟外伤可愈,但心病难医。万望殿下保重自身,臣告辞了!”


    说完,秦太医便出了太子寝宫。


    冯成追了出去。


    “你是不是知道了太子的秘密,担心被灭口,所以才抢先一步跑了?”


    秦太医冲他一笑,对冯成拢袖作揖,仿佛又是那个初见时的那个优雅的高山隐士。


    “冯公公保重。”


    冯成伤感地擦了擦眼泪。


    都说帝王之路注定是一条孤独的路。


    当初的朋友,老师,爱人都会渐行渐远。


    而太子如今走的正是这一条通往孤独之路。


    秦太医挥了挥手。


    “劳烦公公照顾好殿下,后会有期!”


    冯成正要返回东宫,只见司衣局赵尚宫手中捧着个托盘而来,他被托盘中的那件华丽的衣裳上精美的刺绣和缀满了明珠和宝石灼了眼。


    赵尚宫远远地看见冯成,同他打招呼。“冯公公安好!”


    冯成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角,怕赵尚宫发现他哭过,会笑话他。


    待那赵尚宫走近,他惊觉那托盘中是一件朱红的喜服,被那喜服上的金色凤凰的华丽翎羽灼得睁不开眼。


    “宫里要办喜事啦?”


    凤凰可不是谁都能穿的,虽说继后也已经故去了一年,可未听说皇帝要立后啊!更何况皇上再也醒不过来了。


    赵尚宫欣喜地道:“恭喜太子殿下喜事将近了,三日前,太子殿下吩咐让司衣局上下连夜赶制出了这件大婚的喜服。还特意叮嘱,于今日送来。司衣局上下紧赶慢赶,终于将这件喜服完成,好在没耽误了殿下的喜事。”


    这是她最骄傲的作品,上面的凤凰是她一针一线连夜绣出来的,那些翎羽上的宝石是二十个手艺最好的绣娘昼夜不停地缝上去的,也是最完美的作品,一定能配的上太子妃娘娘,只是不知是哪家的女儿竟然如此有福气。


    “殿下要成婚?”


    他身为东宫大总管,怎么不知道殿下成婚了?


    他猛然想起殿下昏睡时的呓语,难道殿下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娶华阳公主为妻,因此就连喜服也准备好了。


    老天爷啊!


    冯成惊得毛骨悚然,殿下难不成真的是疯了,他和华阳公主是兄妹啊,兄妹又怎能成为夫妻,太子竟真的要娶华阳公主!


    但惊吓之余,华阳公主已经不在了。


    他赶紧朝赵尚宫挤眉弄眼,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以免被太子听到了会伤心难过。


    “是司衣局的赵尚宫吗?”


    萧珩那清冷的声音从寝殿内传出,“进来。”——


    作者有话说:有的宝宝说,楼星旭不要再理会崔媛媛,但我仔细想过,他们是青梅竹马,从小都是知根知底的,楼早就知道崔的真实性情,真正的爱其实是没有原因的,也是盲目的,爱一个就会爱她的全都,也爱她的恶。遇见好的人就会成就自己,遇见不好的人,会各种不幸,喜欢我的读者宝宝们都能遇到那个最好最好的人,不要走弯路,都能收获美好的爱情。[亲亲][亲亲]


    第43章 若看过她的身子,她便一刀结……


    冯成暗道“糟了!”


    太子伤势未愈, 还未从华阳公主之死的悲痛中缓过来,见到这件大婚的喜服,必定会触景伤情, 指不定又是何等的悲痛难过, 甚至绝望自残, 冯成想起太子手腕上纵横交错的伤口,眼神一暗。


    只听太子的声音再次从寝殿中传来, “冯成, 让钦天监的周监正过来一趟。”


    “是。”冯成猛地回过神来,对赵尚宫嘱咐了几句,这才迈着虚浮的步伐去往钦天监。


    北方至六月起进入了汛期。


    连日暴雨, 河道水位高涨,久雨成灾, 河堤决堤, 工部递来了折子, 说是多地受灾, 大水冲垮了百姓的房屋, 暴雨淹没了庄稼, 让户部拨银子治理水患。


    两州干旱, 赈灾银都没得到解决,没想到暴雨成涝,再发天灾。


    冯成心想,太子找钦天监, 应该是让监正大人观测天象气候, 定是与水灾之事有关。


    冯成心中十分欣慰,心想殿下应是从悲痛中缓解过来,要理政了。


    但见到太子怀中的那件喜服, 冯成眼皮跳了跳,心中有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太子轻抚着那件蜀锦喜服上绣着金线的纹样,抚过凤凰展翅华丽璀璨的翎羽,抬眼看向周监正,问道:“周爱卿,这件喜服好看吗?”


    冯成心道:“完了。”


    太子压根就没从悲痛中缓过来,这面色惨白,皮笑肉不笑阴恻恻的模样,冯成觉得自家太子好像疯的更厉害了。


    周监正混迹官场多年,将那察言观色,溜须拍马的那一套学的是炉火纯青。


    见到太子手中的那件喜服,便瞬间明白太子殿下传召他前来的深意,定是太子要大婚了,要让他测算大婚的吉时吉日,这正是他所长,周监正挺起胸膛,打算好好表现一番。


    果然,只听太子说道:“今日请周爱卿来,想让爱卿为孤测大婚的吉日吉时。孤要成婚了。”


    周监正那套早就准备好的溜须拍马之词不自觉便脱口而出,“殿下大喜啊!恭喜殿下,贺喜殿下,老臣日盼夜也盼,终于盼来了这一天,殿下大婚,普天同庆,届时老臣和大魏的百姓定沾沾殿下的喜气,殿下英明神武,深受百姓爱戴,此番殿下大婚之喜,定能得上天眷顾,为大魏降下福泽……”


    又见冯成一直朝他使眼色,周监正的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不自信,他深觉自己方才并未说错话啊,再暗自觑向太子殿下,太子明明扬起了唇角,虽然看上去大病初愈,脸色是太好看,那笑看上去还有些渗人。


    但殿下不是看上去还挺高兴的?


    “那就劳烦周爱卿尽快替孤和太子妃勘合八字,尽快测出孤大婚的吉日和吉时。”


    “臣遵命。”周正欢喜地接过太子在纸上写下的生辰八字,笑容僵在了嘴角,他反复看了数次,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瞪大双眼,渐渐地,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握着纸张的手也手控制不住地直发抖。


    这张纸上所写的八字,是华阳公主的。


    当初华阳公主出生,陛下要拟封号之时,让钦天监测八字用来定封号,


    周监正看得冷汗如雨。


    不停地觑着面容冷峻的太子和在旁叹气的冯公公。


    心中满是疑问和震惊,这华阳公主是太子殿下的妹妹,又怎能成为太子妃,想问又不敢问,再看向冯成,冯成眼神却瞟向了别处。


    正在这时,萧珩的清冷的声音传来,“周监正没有看错,这就是华阳公主的生辰八字,孤要娶的正是华阳公主。”


    周正出了东宫时,腿都是软的。


    头脑昏沉,浑浑噩噩,冷汗淋漓,怀疑自己,怀疑人生。


    满肚子的疑问却不敢问,一肚子话再咽进去。


    生怕说错了话,丢了小命。


    一向喜欢说笑的周监正回到钦天监更是闷不作声,就连同僚邀约去醉仙楼尝尝新品美酒,他也摆手拒绝,闷头收拾东西下值归家后,也紧闭家门,生怕自己酒后多言,说错了话,以至小命不保,接连数日,乐观开朗的周监正俨然成了哑巴。


    但这世上本也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太子又是让司衣局赶制喜服,又是让周监正测吉日,消息终是瞒不住,不过萧珩本也没打算瞒着众人,他想要光明正大的迎娶萧晚滢,玉牒上太子妃必须是萧晚滢的名字。


    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


    被关在东暖阁的萧隼颓然地掰开了一块蟹黄酥,得知了萧珩要娶萧晚滢的消息,不禁大笑出声。


    欣喜若狂之际,还忍不住拍手叫好,“萧珩疯了,哈哈哈,真是疯了!”


    不过这都是萧珩自己作死。


    萧隼有预感自己很快就会被放出来了。


    洛阳自六月后便进入了雨季,连日暴雨,导致不少河道决堤,淹没了大片的农田,百姓们眼看着田地里的麦子长势喜人,等到就七月丰收季节,就能收割了,可没想到暴雨连连,庄稼被大水淹没,百姓们都急白了头发,来年的租税又不知从何来。


    遇到天灾人祸时,百姓们无力改变现状,便去求神拜佛,去寺庙中寻求精神寄托,祈求神明护佑,保佑风调雨顺。


    烧香拜佛的人增加,香火钱增加,自然寺庙庙宇也多了不少。


    魏帝荒淫,只知享乐,大兴土木,两州旱灾,爆发了难民起义,经历了战火,天灾,百姓渴望安定的生活,在现实中难以达到,便将希望寄托在寺庙庙宇之中,近几年,魏国境内竟然建起了大大小小的庙宇,尤其是近两年,寺院竟比往年增加了近百所。


    寺庙中聚集了不少难民、流民和贫苦百姓。


    近日,一所破庙中传出了一则流言。


    是关于三年前,豫州一战的真相。


    据说当年豫州一战,雷平所带领的起义军大败,已然兵败投降。


    可没想到太子却下令屠杀降军,不仅如此,太子还在攻下豫州城之后还下令屠城。


    将那些降军和豫州城数万无辜的百姓都尽数杀害。


    为了掩盖杀戮真相,太子令手下将士假扮马匪,将豫州刺史和豫州所属各县的一干县令县丞都屠杀殆尽。


    当地二十名地方官员皆被屠戮杀害。


    消息是从一间破庙的聚集的难民中传出的。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


    那些人说得绘声绘色,描述当年的豫州城的沦为人间炼狱的惨状,豫州城变成了尸山血海,百姓和起义军都惨遭杀害,其惨状简直人神共愤。


    但太子本就在百姓中的声望极高,还被当成神明膜拜,起初大多数百姓都以为是以讹传讹,空穴来风的流言。


    可昨夜又出了一件事,京兆尹抓住了一个从西山大营中出逃的逃兵。


    用了刑之后,那逃兵竟说出了当年在豫州一战的亲身经历。


    雷平当年战败投降之后,太子却拒不受降,竟然下令将所有难民起义军全都杀光,太子杀红了眼,在夺下豫州城的那一刻却突然下令关门,屠城。


    满城百姓和难民起义军都尽皆被杀。


    那场屠杀持续了整整三天,血流成河,后来太子为了掩盖自己的罪孽,命令手下的将士将那些尸体高高地垒在柴堆上,焚烧殆尽。


    那些高高垒起的尸体,据那逃兵形容,竟然有豫州城的城墙那样高。


    自那之后,他便精神恍惚,浑浑噩噩,每天都被噩梦折磨。


    后来实在不堪忍受便逃出了军营。


    那名逃兵交代了之后,便咬舌自尽了。


    若是百姓们以讹传讹,或许不可信,但从军营中传出的消息,便有了几分可信。


    而最近又从宫里传来了一则消息,太子竟要成婚了,但太子妃的人选并非是那些家世显赫的世家贵女,而是皇上的次女华阳公主。


    那华阳公主和太子是兄妹。


    消息一经传出,满城百姓尽皆骇然。


    兄妹悖伦,天道难容,世人难容。


    而万佛寺中的了然禅师于昨夜卜了一卦,卦像中的八字箴言,“倒行逆施,为祸苍生。”


    此后,流言愈演愈烈,此前的两州旱灾,数月无雨,两州的百姓还在受苦,赈灾银两还没有着落,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北方却连日暴雨,河道涨水,无数农田被淹没。


    便很快就有人将太子与那八字箴言联系到了一起。


    京中流言越演愈烈,甚至还传言,是因为一国储君觊觎亲妹,才使得上天降下责罚,才会有这连连天灾和战乱之苦。


    更没想到,在流言越演愈烈之时,这日,文武百官入太极殿上朝,太子竟然当众宣布他要在六月二十八那日迎娶华阳公主为太子妃。


    满朝文武百官尽皆哗然,震惊。


    震惊的是光风霁月,太子竟然真的觊觎与他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更是震惊原来那些流言都是真的。


    太子竟然还当众宣布了婚期,众所周知,华阳公主已经死在了瑶光寺,据寺庙中的僧人描述,华阳公主被逼自尽,紧接着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之后那间禅房变成了一片火海炼狱,太子冲进火海中只救出了华阳公主的尸体。


    那具尸体被炸得面目全非,身上多处被烧焦。


    难不成太子还要娶一具焦尸不成?难道大魏的太子妃,将来的皇后是一具焦尸不成?


    着实在是太过荒谬了。


    文武百官尽皆跪在地上,重重地磕头,恳求太子殿下收回成命。


    身穿玄色蟒袍的太子重伤未愈,脸色苍白,嘴角噙着笑。


    只是那笑只牵动着皮肉,笑意未达眼底。


    却听“哐当”一声,萧珩将手中的匕首往地下一扔,刀尖正对着跪在前排的文官面前。


    想起右相崔时右被太子亲手诛杀的惨状,虽然他们并没有亲眼所见,亲耳听见,但下朝后,听那些 宫女太监在偷偷议论时,绘声绘色的描述,便都听了一耳朵,想象着他们口中那般惨烈的场景,令人头皮发麻,胆战心惊。


    见到那把绽着寒光的锋利匕首,他们便不自觉地联想起太子杀人时的狰狞恐怖。


    群臣脖子一缩,顿时禁闭嘴巴,鸦雀无声。


    往日在朝堂之上都是以右相崔时右为首,他们已经习惯了看崔时右的脸色行事。


    如今这朝堂之上的主心骨不在,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想第一个站出来,当了出头鸟,被血溅当场,成了太子的刀下亡魂。


    “孤非阿滢不娶,众爱卿不让孤娶阿滢,不让她的名字写进玉牒和孤永永远远在一起,难道是让孤下去陪她?如此也不是不可。”


    众臣骇然。


    他轻拍手掌,高声道:“来人,抬上来!”


    只见十六个宦官哼哧哼哧地抬着两口棺材进了太极殿。


    只听“砰”地一声,两口棺材落地,群臣脚下的地面都为之震颤不已。


    众臣齐齐心颤,倒吸一口凉气。


    太子连棺材都准备好了,这不止是想血溅当场,甚至是想当场就将后事办了吧。


    “那孤便一刀结果了自己的性命,和阿滢举行冥婚。”


    “如何?众卿不如替孤选一个?”


    这二选一,应该好选得多了吧。


    众臣头皮发麻,惊骇欲死,


    今日崔相不在,但往常众臣但凡有所提议,崔相大多会反驳,御史台的丘御史必定随声附和。


    曾经在朝堂之上,有多少大臣的提议被崔相和这位丘御史驳回。


    如今崔相倒台。


    也不知是哪位就看不惯丘御史的暗中推了他一把。


    丘御史被推得脚下一踉跄,被推出文官之列。


    骤然对上了萧珩那冷厉的眼神,他差点当场被吓死。


    “怎么,这一次丘大人又想参孤什么?给孤再罗织一条罪名?”


    丘御史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不住地擦拭额头上的冷汗,吓得牙齿都在打架,“臣、臣不敢。”


    如今那些流言他也有所耳闻,储君倒行逆施,残忍嗜杀,如今在民间,就连朝臣中也私下议论,打算拥立三皇子。


    他原本就是崔相在御史台安插的一条狗,先前为了给东宫施压,摘星楼大火,他还曾弹劾太子不救崔皇后,不遵孝道,间接害得崔皇后坠楼身亡。


    太子势必早已记恨上他。


    若要拥立平南王,他自是首当其中。


    但如今太子一反常态,亲手撕了那温和的面皮,行事狠厉极端。


    以雷霆手段杀崔时右。


    据说崔时右的棺材在外头风吹雨淋,停了两日,连棺材上的漆都被淋得斑驳不堪,还被崔家祸害的百姓将其尸体从棺材中掘出来,鞭打,是楼星旭将其草草下葬。


    太子尚未处置崔家。


    崔家的另外几房如同惊弓之鸟,连家门都不敢出,日夜悬心,有人竟然吓得一条白绫吊死了自己。


    据说平南王还关着呢!


    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放出来。


    若是平南王能被放出来,他才算有了盼头,眼下还是应低调一些。


    “臣觉得太子殿下还是应保重身体要紧。臣以为太子殿下娶妻那也是人之常情,殿下的妻子应是出生高贵,蕙质兰心,端庄大度…”


    丘御史不敢直视那双冷眸,说话语无伦次,开始东拉西扯。


    “丘御史是觉得华阳公主不配为太子妃?还是单纯是对孤不满。心中有更适合的储君人选,故在此敷衍孤?”


    丘御史一抬头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眸,那犀利的眼神,好像能一眼就看穿他的内心。


    在丘御史恐惧的眼光中,见萧珩拾起了那把匕首。


    那把刀刀身锋利,一看就是一把难得的宝刀。


    见那把刀的刀尖对准了自己,丘御史惊骇欲死。


    那一刻,丘御史想到了杀鸡儆猴,他就要沦为太子震慑百官的那只猴。


    *


    为了赶上燕帝六月十五的大婚吉日,三天前燕国使臣便回禀了魏帝返回燕国。


    昏睡了一天一夜,萧晚滢被腹部的伤疼醒了,再次睁眼,便已经到了燕国使臣接慕容卿返回大燕的马车上。


    慕容卿正在为她擦拭额头上的冷汗。


    见萧晚滢醒来,他欣喜得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那双带着异域风情的琥珀色眼眸温柔的注视着萧晚滢,“公主醒了,可觉得好些了?”


    “饿了吧,要用点热粥吗?”


    萧晚滢皱了皱眉头。


    见慕容卿端了一碗热粥来,萧晚滢垂眸遮挡眼底的暗色。


    “端亲王殿下,还是我自己来吧。”


    慕容卿温声道:“好。”


    他将手中的碗递给了萧晚滢。


    萧晚滢端起碗,往地上一砸,快速拔下手中的簪子,就要往慕容卿的颈间刺去。


    慕容卿手臂一抬,两指轻松地将那簪子夹住。


    萧晚滢顿时便动弹不得。


    慕容卿笑道:“在魏皇宫中整整六年,虽然本王与公主说话的机会并不多,但这些年来,本王对公主的性情也算是略有了解,本王知道华阳公主并非是乖巧听话之人。”


    “看来公主殿下是对本王颇为不满啊!”


    萧晚滢冷笑,松了手,“你想要,送你便是。”


    她打起车帘,发现此处已经远离洛阳城,心想自己应是昏迷了好几日了,想起那日在瑶光寺,耳畔爆炸声响起之时,卢照清不管不顾地将她护在怀中,她便觉得心中发紧,剧烈的疼痛从心口蔓延开来,强忍住泪意,强行不去想那个人,目光看向马车外。


    萧珩没有追上来,应该是还未发现她还活着。


    她终究是骗过了萧珩。


    “是琉玉替本宫包扎的伤口,对吧。”


    又暗自握住袖刀,若是慕容卿说出那个不一样的答案,倘若他看过她的身子,她便一刀结果了他。


    慕容卿笑道:“本王倒是想自己为公主包扎。”


    萧晚滢一记眼刀。


    慕容卿捂嘴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慕容卿弯了弯眸,眸光潋滟,温柔深情,眼尾微微上扬。


    他一袭素衣,一脸苍白病态,那泛红的眼尾是他身上唯一的一抹艳色,“公主这般的模样好像一只桀骜不驯的小野猫。张牙舞爪,是那样的生动有趣。”


    他看向她袖中握紧的手,轻咳了一声,露出不解的神色,“公主似乎总想取本王的性命?可这是为何呢?”


    萧晚滢冷冷发笑,“你曾想杀本宫,端亲王殿下觉得呢?”


    “端王难道忘了在摘星楼了?”


    慕容卿唇边的笑微凝,“公主是如何得知是本王所为的?”


    萧晚滢冷声道:“是你身边那个暗卫琉玉。”


    “本宫一开始只觉得她眼熟,直到本宫在禅房中见识了她的箭法,百步穿杨,百发百中,就是在大魏也找不出几个箭术比她更高明之人。”


    还有琉玉是典型的胡人长相,鼻梁高挺,眼珠的颜色要比中原人浅了许多。


    初见琉玉便觉得此人很是眼熟。


    但总也想不起来,后来见到了她射箭。


    以琉玉的箭术,如何不令人印象深刻。


    那日在摘星楼,两箭齐发,击中了屋檐下悬挂的两盏风灯,却不见射箭之人,能在如此远的距离双箭齐发,还能百发百中的,可见射箭之人箭法精准。


    是琉玉的箭术让萧晚滢印象深刻,便留意了此人,这才猛然想起,崔皇后身边的那名女官,那女官和琉玉长得有几分相似,也是那女官激得崔皇后发疯,割断了绑缚着她的绳子。


    由此也猜到了摘星楼的大火是慕容卿所为。


    崔媛媛自诩聪明,却被人当成了借刀杀人的那把刀。


    慕容卿笑了起来,“倒是本王疏忽了。”他笑起来温柔好看,让人萌生出亲近之意,但萧晚滢知道越是好看,越是暗藏剧毒,此人不简单。


    “某的本意并非是为了对付公主,并非想与公主为敌,却险些害了公主,深悔自己所为,某真心想要弥补。”


    萧晚滢冷冷一哼,“我也并非小气之人,既然端亲王殿下真心诚意想要弥补,那本宫便向殿下讨要一物。”


    慕容卿闻声笑道:“何物?”


    “三年前,萧隼通敌卖国的证据。”


    慕容卿心中大为吃惊,这件事都已经过去三年了,当年魏太子在攻进豫州城时,下令屠城,豫州城血流成河,除了萧珩麾下的残兵,几乎无人生还,当年知道真相的更是寥寥无几,事后也都被暗杀清理,她到底又是如何猜到的?


    萧晚滢好像猜到了他的心思。


    “三年前,太子哥哥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熊平战败投降,那些起义军都是我大魏的子民,再者军队大战一场后需要休整,若是熊平真心投降,萧珩一定会选择招安。”


    在萧珩回京,从她得知太子受伤,她便派人去豫州调查过此事。


    熊平战败而降,但萧珩却在进城之后下令屠城。


    “在那一战在赢的如此艰难的情况下,萧珩却仍要下令屠杀了降军,下令屠城,便是因为那些人都非杀不可。”


    “要么是那些起义军根本就是假意诈降,要么就是萧隼在从中作梗。别忘了,豫州是萧隼的封地,他觊觎储君之位已久,恨不得将萧珩除之而后快。”


    若她是萧隼,在太子刚打过一场仗,精疲力竭时,才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而我方才也只是猜测,只是想诈一诈端亲王殿下,但殿下却没有反驳,可见我的猜测都是对的。是萧珩通敌卖国,豫州城中混进了大燕的军队,所以太子才在进城之后,下令屠杀,连续经历两场恶战,太子战至力竭,受了严重的内伤,差点死在了豫州。“


    萧晚滢直到今日,才终于知晓了哪一战的真相,不禁双拳紧握。“萧隼简直该死!”


    慕容卿微微蹙眉,“但你的推测都基于你十分信任萧珩的基础之上,倘若萧珩他本就是个嗜血好杀的疯子呢?”


    “还有你想拿证据也是为了替萧珩解围,毕竟如今魏国境内流言四起。”


    那些不利于萧珩的流言,都是平南王在暗中推波助澜的结果。


    “本王还以为你布局,让萧珩亲眼目睹你死在他的面前,是想借此摆脱他,想要离开他,可没想到你竟然还是这般维护他。”


    他没提在萧晚滢“死”后,萧珩竟然发疯,想娶萧晚滢的“尸体”为妻,他承认自己有私心,不想让萧晚滢知道萧珩为了她有多疯狂。


    恐怕就连萧晚滢自己也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在乎萧珩,在乎他的安危。


    就连在重伤未愈之时,还在替萧珩谋划。


    萧晚滢的眼神有些闪烁,“我并非是为了萧珩,我是为了自己。不搬倒萧隼,又怎么除去他身边的谋士钟玄机?”


    如此,她的大仇才能得报。


    “本王也想公主为本王谋划。”


    萧晚滢皱眉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慕容卿敛去唇角的笑,“恐怕要让公主失望了,本王手里并没有公主所谓的证据。”——


    作者有话说:来迟了,给宝宝发红宝补偿!!![抱抱][抱抱][抱抱]


    第44章 又捅死一个


    “端王殿下应是中毒了吧?”


    母亲曾是医女, 曾教会萧晚滢辨认草药,也教了她一些浅显的医术,通过观察人的面色, 便能大致判断那人是否患有疾病, 慕容卿常年面色苍白, 还极为怕冷。


    如今已到了六月,若是外面无风, 马车中便极其闷热, 萧晚滢即便穿着轻薄的衣衫,额头也出了一层薄汗。


    可慕容卿仍然身穿大氅。


    每每见到他时,他都是这般苍白病弱的模样, 但苍白的脸色更衬托得他肤白若雪,有种病态的破碎美感, 尤其是咳喘之后微微泛红的眼尾, 更显得他那异常出众的容貌, 惹人怜爱。


    那时她从萧殊的手里救下慕容卿, 太医把脉后, 察觉他除了被萧姝下了春药, 身上还中了一种不知名的毒, 她当时问过太医,可有解毒的方法。


    但太医称剧毒已经在他体内多年,断难根除,只能服用解药压制毒性, 但他的身体也会越来越差, 恐会影响寿数。


    慕容卿帕子捂嘴,又咳嗽了几声,那微微泛红的眼眶中水雾朦胧, 那双染了几分艳色的桃花眼更是眸光潋滟,温柔多情。


    不似萧珩,总是给人一种疏离之感,这双美丽的桃花眸,还真是看什么都深情,仿佛只看一眼便让人深陷其中,也难怪萧姝那么喜欢他,不惜下药也要得到他。


    “看来什么都瞒不过公主。”


    萧晚滢避避开他直视,“不仅如此,你还需要定期服用解药。”


    “所以那日在摘星楼,你本意是为了以我为饵诱杀太子哥哥,但你知道若是萧珩死了,你便对于慕容骁再也没了利用价值,所以你退而求其次,令那女官逼杀了崔皇后,用崔皇后的死来换取解药。”


    “不错,本王便是如此打算的。”慕容卿笑了笑,反问道:“华阳公主自小被崔皇后折磨,不要告诉本王,公主是那以德报怨之人,因为体恤她疯癫可怜,便对崔皇后生出了恻隐之心?”


    萧晚滢冷笑道:“那倒是没有。”


    “本宫的所做所为皆逃不过王爷的暗中监视,想必王爷也对本宫甚是了解,本宫睚眦必报,不是好人。”


    “我恨崔氏入骨。”


    慕容卿笑道:“所以啊,本王和公主的目的其实是相同的,崔皇后的死,也有公主在暗中推波助澜,若本王记得没错,公主身边有个武艺高强的暗卫青影。那日崔皇后将公主从西华院绑走之时,若公主大声呼救,惊动东宫守卫……除非是公主想要顺手推舟,将计就计,咳咳咳,本王也只是为了帮公主而已。”


    萧晚滢讨厌此人洞察人心。


    更讨厌此人擅长拿捏算计人心。


    慕容卿一阵咳嗽之后,喘息不已。


    萧晚滢将茶盏推到他的面前,“王爷请多喝热水,当心一个不小心就毒发身亡了……”


    慕容卿笑意愈深,将那温热的茶水放在唇边。“放心,有公主的关心,本王定会时刻小心,努力活得长久。”


    “谁关心你了!”萧晚滢脸一红,赶紧转移话题,“端王殿下能在大魏安然无恙整整六年,若非你对大魏的军情极为了解,用军情换取保命的解药,若你对慕容骁没有利用价值,那嗜杀成性的慕容骁又怎会容你活到现在?”


    “公主果然聪慧,说下去。”


    萧晚滢继续道:“王爷可比你那些叔叔兄弟的运气好多了,据说你那皇叔慕容瑜一直想夺皇位,慕容骁残暴不仁,燕国大臣不满其暴政,暗中支持慕容瑜当皇帝,数月前,慕容瑜突发恶疾而亡,可偏偏是你这个在魏国六年,朝不保夕的端亲王被册封为皇太弟,王爷,难道你的运气就当真的比旁人要好吗?”


    慕容卿眼中笑意未变:“那公主以为是如何呢?”


    萧晚滢道:“自是你在朝中有人啊!有人替你扫清障碍,替你铺路,你才可如此顺利地回到燕国,成为大燕的皇太弟。”


    “你看似远离大燕的朝堂,却对大燕朝堂的动向都尽数掌握,定是你在慕容骁身边安插了眼线,你孤身一人在魏国,相信这些年针对你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刺杀不在少数,你安然躲过无数的明枪暗箭,当真是因为你的运气好么?只是因为你提前得知了慕容骁的动作,才能有应对之策,轻易化解。”


    顺利吗?轻易化解?


    慕容卿回想自己多年的为质的处境,慕容骁可没少花心思想要弄死他。


    不仅给他下毒,逼他用大魏的军情来换解药,燕国和魏国南北为界,他屡次骚扰大魏边境,就是想激得魏帝在一怒之下杀他。


    还有母妃为了他回到燕国,不想他再被要挟,在异国他乡苟延残喘,不惜自尽换他回国。


    萧晚滢好似看透了慕容卿的心思,“本宫打算入大燕和亲,若王爷肯助我一臂之力,我们会成为最好的盟友。”


    慕容卿唇角的笑淡了,“若本王不帮呢?”


    “那你便只能将本宫的尸体送到慕容骁的面前。”


    “就算你当上了皇太弟,回到了燕国,可你却仍是势单力薄,若是有位燕国的王后肯帮你,替你打探传递消息,成为你的眼线棋子,相信要不了多久,你便能如愿以偿。”


    萧晚滢看着慕容卿,“只需萧隼的一纸信件。端王殿下便能得到本宫这个最可靠的盟友。没有比这更划算的吧!萧隼与我皇兄斗了多年,皆是手下败将,与其指望他能斗倒皇兄。”


    萧晚滢发出几声冷笑,眼神中带着轻蔑,难掩自信的光芒,“而我比他聪明,也更有利用价值,端王自然知道该如何选。”


    “还有。我能让自己在萧珩面前死一次,我便能在你的面前杀死自己,与其将本宫的尸体送往燕国,惹怒燕帝,本宫甘愿为棋,为王爷所用,如何?”


    慕容卿眸中一暗,握紧了手中杯盏,再缓缓松开。


    “好。”


    慕容卿将手伸出,“既然是盟友,华阳公主就不用随身藏着伤人的利器了吧?人家都是为了朋友两肋插刀,以华阳公主的为人,应该不会在背后捅朋友两刀吧?”


    萧晚滢噗嗤一笑。


    慕容卿从未见过那般明媚的笑容,仿佛能破开寒冰,驱散阴霾,犹如春日暖阳,灿若朝霞,她整个人都美得在发光。


    萧晚滢将刀放在他的手中,他像是生怕萧晚滢会反悔,将刀子握在手中。


    毕竟华阳公主狡猾善变,从不按套路出牌,比十个男子还要狡猾。


    却不曾想指尖不经意间的触碰,慕容卿手指轻颤,心尖都为之颤动。


    而那带着凉意的指尖却令萧晚滢心惊。


    那一刻,她想起了死人的手,恐怕也只有死人的人才似这般寒冷若冰。


    与萧珩那冰块脸不同,他表面看上去冷冰冰的,但实际上靠近就是个大火炉,灼得她浑身发热发烫。


    慕容卿就是像冬日结冰的湖面,越往湖底越冷。


    想起那日在瑶光寺最后见到的萧珩那哀伤的眼神,她隐约听到的那撕心裂肺的嘶吼声。


    她便揪心似的疼,她紧紧地按住心口,想要让那刺痛的心脏能得以缓解,可越想他,她的心脏就似被重物重重碾压过。


    她的心脏好像生病了。


    慕容卿见她紧皱着眉头,看上去很难受的样子,又见她捂着心口,身体微微地蜷缩着,担忧地问道:“公主可是心口疼?”


    萧晚滢点了点头。


    慕容卿道:“公主又想到了魏太子?”


    萧晚滢刚要否认。


    慕容卿敛去唇边的笑意,“公主从小和兄长相依为命,已经习惯去依赖兄长,如今骤然分开,只是有些不习惯。”


    “但公主既然决心要离开,决心亲手斩断萧珩的妄念,便要从今天开始慢慢地习惯。”


    真的是这样的吗?


    慕容卿循循善诱,那温柔的声音仿佛有种能催眠的魔力。萧晚滢仿佛陷入沉思。


    慕容卿将一盏温热的茶水放在萧晚滢的手中,将她的手掌和茶盏一整个都包裹住。


    萧珩陪伴了她十六年,但往后的十六年,未来的几十年,甚至一生。


    都会由他来陪伴,慢慢地,她便也会渐渐地习惯他的存在,习惯陪在身边的是他。


    他不想只当萧晚滢的盟友,他想当她的夫君。


    从始至终他都没打算让慕容骁娶她。


    既然萧晚滢注定要成为大燕的皇后。


    如果只有登上帝位,他才有资格站在她的身边。


    慕容骁不是一直都担心自己的皇位被抢吗?那他就来去争去抢。


    慕容骁已经活得够久了,在龙椅之上也坐的太久了。


    她和萧珩是兄妹,虽然不是亲兄妹,但终归是他从小养在身边的妹妹,兄妹又怎能相爱,他会引导,会提醒,必要的时候会拉萧晚滢一把,不会让她在深渊里沦陷。


    避免她会再心疼,慕容卿转移了话题,“公主想去看看他吗?”


    萧晚滢瞬间反应过来,眼眸骤然一亮,“你是说卢照清还活着?”


    慕容卿点了点头。


    萧晚滢挣扎着起身,可却牵动着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又因重伤未愈,浑身无力,腿一软,跌了下去。


    慕容卿伸出双臂,将她抱在怀中,“你身子本就弱。又伤自己那么狠。虽然刚从鬼门关捡回来了一条命,但以你如今的情况,还需再修养个十天半个月,才能痊愈。”


    萧晚滢挣扎。


    慕容卿却道:“那就再养个十天半个月,等你好了,本王再许你去看他。”


    “但你若乖乖听话,咱们现在就去看他。”


    萧晚滢问道:“他伤得严重吗?”


    慕容卿沉默。


    眼泪瞬间一涌而出,萧晚滢哽咽问道:“他伤得很重,对不对?”


    萧晚滢回忆那日在瑶光寺的情景,崔时右用卢照清威胁她,她以自己作为交换,换回卢照清,便是不愿意牵连了他。


    她让青影助太子突围,也是为了让萧珩及时赶到,亲眼目睹她“死”在他面前。


    在她毫不犹豫地那把刀刺进腹中,倒下的那一瞬,是卢照清接住了她。


    她在迷迷糊糊中,见到卢照清用刀划开了自己的小腿。


    原来他早就有所准备,不愿崔时右利用自己威胁公主,将小腿划开,忍着剧痛,将那小小的黄油纸包塞进去。只是这几日,伤口渐渐恢复,愈合,他只得再将皮肉划开,将那纸包取出。


    那时,崔时右放箭,那间禅房小院中到处都插满了尾端涂了火油的箭,插满箭的屋顶着了火。


    起先萧晚滢不知道那黄油纸包到底有何用处,而且她伤得实在太重,根本就无力阻止他那样做。


    眼前着纸包被扔进了大火之中。


    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破之声传来。


    萧晚滢才知原来那是火药。


    她失血过多,伤口剧痛,身体太过虚弱,无法动弹,甚至痛得连话也说不出,可她还未失去意识,能感受到卢照清那温暖的怀抱。


    感受到卢照清紧紧地将自己护在怀中,用血肉之躯挡住了火药爆炸时的伤害。


    后来她意识渐渐地模糊,最后彻底失去了意识,醒来后,便到了这辆马车上。


    萧晚滢心想卢照清还活着,定是因为他曾经参与修挖水渠,常常需要用火药炸开山体,挖渠引水,又因他擅算术,精准地计算过那火药的份量,这才不至于炸死了自己。


    但那火药爆炸之时,威力巨大,他用血肉之躯挡住爆炸时的伤害,尽管没被炸死,只怕他也受伤严重,几乎失了半条命。


    慕容卿见萧晚滢陷入回忆之中,珠泪不断地从泛红的眼眶中坠落。


    他也想起了那日的场景,他没想到萧晚滢竟然能对自己这样狠,那把刀毫不犹豫地刺进了她的腹中,她轻盈的身子像是蝶儿般坠落,那一瞬,他生出了豁去性命也要将她救出来的念头。


    他也知自己人手不够,若是与魏太子硬碰硬,也没有把握能抢出华阳公主,更不能保证能在抢出华阳公主后全身而退。


    是卢照清用火药爆炸为他制造了机会。


    也正因为爆炸带来的巨大的冲击力,又因辛宁的阻拦萧珩靠近,也为慕容卿争取了时间,他将那就准备好的那具尸体与萧晚滢替换。


    将萧晚滢救了出去。


    助萧晚滢完成了一场完美的“死亡。”


    萧晚滢以为卢照清已经死了,一直逃避,不愿提起这件事,每每想到卢照清为了她已然粉身碎骨,她便心痛难以自抑。


    没想到他还活着。


    但那火药爆炸,即便还活着,那到底伤得有多严重。


    萧晚滢不敢想。


    那天,她将刀子刺进腹部之时,那样痛,她都没有哭。


    可一想到卢照清为她做的一切,不顾一切为她牺牲,她便再也忍不住,眼泪一涌而出。


    “那个傻子……”哽咽得泣不成声。


    慕容卿轻拍她的背,将她拥在怀中,“公主殿下若是觉得心里难过,就哭出来。但待会若是见到卢照清,请公主千万要忍住,看到公主殿下哭,他心里会更难受,会更痛。”


    萧晚滢想要推开他,慕容卿更加紧紧地拥着她不放手:“殿下不是说,我们是盟友吗?盟友不应该是相互扶持吗?如今这马车中只有本王和华阳公主,公主若是乱动,伤口再次裂开,还得再休养数月才能痊愈,这一路上少不得还要再麻烦本王,难道公主是故意拖着不好,想要本王抱公主吗?放心,本王只当公主是盟友,并没有旁的心思,难不成公主问心有愧,对本王有非分之想?”


    萧晚滢打起车帘,见外面并没有人。


    只恨青影不在身边,她无人可以依靠,偏偏她也确实动弹不得,以她的身体,十天半个月能好都要烧高香了,她知道慕容卿手下的那些人都只听慕容卿的吩咐,不会献身,为了让自己的尽快地好起来,她选择暂时隐忍。


    只有尽快好起来,才有精力完成那些未完成的事。


    出了马车,慕容卿将她抱坐在轮椅之上,“公主的身体如何,自儿个应该很清楚,若是公主乖乖听话,好好休养,也可免了本王将公主抱来抱去的辛苦。”


    萧晚滢面皮薄,因害羞,脸颊红彤彤的,慕容卿不禁看呆了。


    他真的好喜欢。


    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因为一个女子动心,若她想,他甚至愿意将一颗心剖开,跪地,双手捧给她。


    萧晚滢连续咳了几声,瞪他,“再看,本宫就将你的眼睛挖出来。”


    慕容卿笑道:“那本王眼睛瞎了,换公主来照顾本王也不错。”


    萧晚滢怒道:“王爷的脸皮真厚。”


    “本王当是公主在夸奖了。”


    萧晚滢觉得此人就像一团棉花,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他好像都不会生气。


    萧晚滢想发火,可他总有一种本事,能轻松化解了,但她却并没有因此消气,内心积攒的火气越大。


    他永远都是那般嘴角含笑,眼尾微扬的模样,给人一种如沐春风温润之感。不似萧珩那张冰块脸。


    萧晚滢心想,为报萧珩年少时对她的庇护之恩,再送萧珩两份大礼,搬倒萧隼,为他扫清登上皇位的最后一块绊脚石。


    等萧珩当了皇帝,过两年娶了皇后,就会忘了她。


    萧晚滢如此想,觉得心中释然。


    轮椅在地上碾出一道道印子。


    当她见到那缠着绷带,躺着一动也不能动,浑身上下都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卢照清时,瞬间泪如雨下。


    他就连脸上也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嘴巴。


    血迹从绷带透出。


    尽管萧晚滢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看到此等惨状,还是忍不住捂住嘴,哽咽出声。


    当她看到卢照清那只裹着纱布的半只耳朵时,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阿照……”


    所有想说的话都梗在喉咙,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般,不停地往下坠。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卢照清的身上。


    卢照清听到萧晚滢的声音,虚弱地睁开眼睛,抬手伸向萧晚滢。


    想靠近却又不敢。


    又赶紧将手缩回。


    萧晚滢却抓住他的手,将手放在自己的脸侧。


    “阿照,疼吗?”


    卢照清摇了摇头,“不疼。”


    “公主别哭,我会心疼。”


    他替萧晚滢擦拭眼角的泪,“臣最喜欢看殿下笑。灿若朝阳,美得令天地万物皆失色。”


    萧晚滢哭丧着脸,却弯起了唇角,笑着笑着,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阿照,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就是想让本宫这辈子欠你的永远都还不清。”


    卢照清笑道:“公主是臣的知音。若不是公主,臣永远都在浑浑噩噩,自卑胆怯中度过,是公主让臣变得更好,变成了那个更好的自己。”


    “臣为公主做的,臣不足以回报公主之万一。”


    他愿意为了公主,便是舍了这条性命,他也心甘情愿。


    但公主是那般的瞩目,那般的耀眼,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站在公主身边。


    他看向公主身后,那个温柔注视着她的慕容卿。


    他知道无论是皇太子萧珩还是端亲王慕容卿,都比他更能配得上华阳公主。


    他只能将那深深的爱意藏在心里。


    “ 臣时刻记住公主的话,公主说臣是对公主很重要的人,让臣不要死,臣便算好了那火药的份量,绝不会有性命危险,再说臣身上的这些也都是皮外伤,根本就不严重……”


    萧晚滢颤声道:“可你的这只耳朵。”


    身患残疾,不能入朝为官。


    卢照清一怔,笑着掩饰眼底的落寞,“没关系,臣还有另外一只耳朵,不会影响听力。臣再用头发遮住,旁人轻易不会察觉。”


    “是公主让臣明白,外表不重要,重要的是内心。”


    卢照清轻松一笑,“难道公主不正是因为臣的内在,才对臣这其貌不扬的外表有所改观,对吗?毕竟臣本就生得容貌丑陋,再多点伤口,也不要紧。”


    萧晚滢哽咽道:“阿照,你随我去燕国的,你有才华,无论在哪里都能得以施展。”


    卢照清仔细想了许久,但还是摇了摇头,“臣不愿,臣是大魏的子民,臣爱自己的故土,臣曾对公主说过,臣想为百姓做事,臣会将毕生所学用来造福魏国的百姓。”


    “公主放心,臣会隐姓埋名,卢太尉之子照清已经死在了瑶光寺的那场大火之中。”


    萧晚滢知道卢照清是为她着想,不愿因为他暴露了她的行踪,这个傻子为了她什么都想到了,他真真是心细如尘,什么都愿意为她去做。


    萧晚滢心中一片柔软,已然满面泪痕。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却又这么好的人啊!


    *


    离大燕使臣的车队几十里外的洛阳皇城内,太极殿中。


    太子与朝臣对峙已经进入僵局。


    太子手中的那把匕首离丘御史的脖子只有一寸距离之时,文武百官倒抽一口凉气。


    他们痛恨丘御史和崔相沆瀣一气,导致朝堂之上言路不畅,忠臣之言无法上达天听,如今见太子要杀他,自然都暗暗拍手称快。


    可当初太子杀崔时右,他们也只是听太监议论,可太子真的要当众杀人,在朝堂之上血溅三尺,实在骇然。


    虽说丘御史作恶多端,实在该死,可储君疯狂扭曲,群臣不免心中忧虑,若君主不仁,终究还是大魏的不幸,是百姓的不幸。


    突然,有个小太监匆匆地迈入大殿,将一物交到了冯成手上。


    自从魏帝病重不上朝,汪福荃便也突然自尽在家中。


    有人敲登闻鼓状告汪福荃强抢民女,强占土地,收受官员财物,京兆尹上门调查,发现汪福荃被悬挂在大门前,眼珠突出,脖子上两道深深的勒痕,那两道极深的勒痕,倒像是被人用铁丝死死勒断脖颈所致。


    并非是上吊自尽,分明就是他杀。


    可汪福荃是魏帝身边的大红人,是太监大总管,谁敢杀他?


    能动汪福荃的也不是他区区京兆尹能得罪的起的。


    京兆尹也确实在汪福荃家中发现了不少被强抢来的女人和大量的金银财物,最后担心往上查惹到自己惹不起的人,便最后匆匆结案,称汪福荃是自尽在家中。


    从此站在朝堂之上的就成了冯成,冯成摇身一变,从东宫大总管,成了宫禁宦官之首。


    太子虽然未继位,但那些人均八百个心眼子的朝臣已经看出,宫里被太子控制,若还未坐上皇帝的宝座,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太子不想,太子若想称帝,随时可登九五。


    冯成将那封信交到太子的手上。


    “孤让你死个瞑目。”


    群臣只听噗哧一声,利刃刺入丘御史的腹中,鲜血飞溅至太子那俊美如玉的脸颊上。


    那些本就因为过度惊吓的文官,顿时两眼一黑,一头栽到在地上。


    “不知还有哪位爱卿对孤将要迎娶太子妃有异议的?”——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对不住了,最近工作太忙,写的太慢,更新不太稳定,为了避免太晚了,宝宝们可以第二天再来看看,给宝宝们发红包补偿。[可怜][可怜][可怜][抱抱][抱抱][抱抱]


    第45章 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


    萧珩慢条斯理地擦净脸上的血迹, 拭去刀尖上的血迹。


    被一刀刺穿心脏,当场毙命的丘御史,重重地倒在地上, 听到那声沉闷的声响, 众臣心猛地一颤。


    丘御史那双瞪大的眼睛已然失去了神采, 人死如灯灭,那骤然失去光芒的凸起的眼珠子, 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


    满朝文武尽皆骇然欲死, 与那双眼珠子对视不过片刻,胆小的大臣骤然被吓晕了过去。


    剩下的被吓呆的大臣只听耳边接连发出“咚咚咚”的声响,身边陆续有人倒下。


    尽管怕的要死, 忍不住惊叫出声,闻到那股浓郁的血腥气, 忍不住想吐。


    他们还是死死地捂住嘴, 强忍着不让自己控制不住发出尖叫声, 生怕因殿前失仪被太子抓住了把柄, 治了罪。


    有的扶着自己的官帽, 有的抓住衣摆, 有的用颤抖的左手抓住抖个不停的右手。


    那漫长的一刻钟的死寂, 他们几乎回忆完了自己的前半生,回想自己犯过了那些错,会不会像丘御史那样,竖着进来, 横着出去。


    “抬走吧!”


    萧珩那清冷的嗓音打破了大殿的沉寂, 几个身穿铠甲的禁军将士迈入大殿,将那些吓得晕厥倒在地上的大臣们抬了出去。


    萧珩居高临下,睥睨群臣, “众卿还不知该如何选吗?”


    满朝文武已经被吓得口齿发颤,个个低着头状似鹌鹑,不约而同地不停抬袖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


    朝臣安静如鸡,但萧珩却并没有打算放过他们,继续发出灵魂一问:“怎么,还是选不出来吗?”


    那冰冷的声音阴恻恻,凉嗖嗖,听得人脊背发凉,浑身直冒冷汗。


    萧珩冷冷一笑,“那孤帮你们选,如何?”


    只见萧珩猛地扬起了手中的匕首,一刀刺进自己的心口。


    大片血迹从心口溢出,只是太子身穿玄色的衣袍,看不见胸口的血迹,只见胸前已然湿漉漉了一大片。


    看不见血迹,却能闻到血腥气,闻到那股浓烈的血腥气,想到太子竟然连自己都能下狠手,对付他们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岂不是如同砍瓜切菜一般。


    文武百官原以为太子只是为了逼迫他们妥协,这才将那两口黑黢黢的棺材摆在大殿上,以为太子说殉了自己,与华阳公主举行冥婚的话也是为了唬人,但没想到太子竟然真的会对自己下了狠手。


    群臣个个心中惊骇欲死,纷纷跪地,发生阵阵惊呼,“殿下!不可!为了大魏,为了百姓,还请殿下爱惜身体。”


    萧珩笑道:“那众爱卿现在能抉择了吗?”


    萧珩本就重伤未愈,这一刀下去,那本就苍白若纸的脸色更是惨白若雪。


    冯成见太子胸口涌出的鲜血,低低地哭出声来,“殿下,您的身体会承受不住的,求您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但回应他的,只有那极轻的笑声。


    “对了,孤忘记告诉众位爱卿了。平南王通敌卖国,证据确凿,罪无可恕!冯成,你便将平南王通敌卖国,勾结大燕的信件拿去给众位爱卿传阅。”


    冯成擦去眼角的泪,连忙从太子手中接过信件,将信件交给前排穿着紫袍的那个年迈的大人手里,再依次往下传阅。


    那位年老的文臣手抖得接不住信件,泛黄的信纸抖落在地,那几个曾担任皇子公主侍讲的翰林院大学士见到那纸上的字迹,顿时惊得面色惨白,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他们都是宫学里负责为皇子公主授课的老师,自然认得那纸上的就是平南王的字迹。


    见几位翰林院大学士如此神色。


    朝堂之上文臣武将脸色各异,皆不可置信。


    没想到民间刚传出不利于太子的流言,眼看着太子因为要娶华阳公主,不惜与天下人作对,倒行逆施,民心尽失。可没想到此番却被太子轻易化解,更没想到平南王这么快就败了。


    萧珩将那些文臣武将的各自的表情都尽收眼底,冷冷地道:“难道众卿都不想知道三年前的那一战,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三年前,熊平战败诈降,打算将孤诱进城,杀之!孤才与熊平血战过一场,而城中难民起义军中混入了大燕人,孤拼死血战,屠尽那些伪装成难民的燕人,这才杀出一线生机。”


    在百官震惊当年之事的真相之时,萧珩却没打算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继续紧逼。


    “那么,直到现在,众位爱卿还觉得难以抉择吗?”


    萧珩冷笑道:“真正让你们难以抉择的恐怕是在孤和平南王,到底该选谁?又该支持谁吧?”


    比起平南王通敌的证据更让朝臣震撼的是萧珩的番话。


    尤其那些平日与平南王府往来密切,心中有鬼之人,皆已经吓得肝胆俱裂,生怕被太子揪出,成为今日朝堂之上,被杀鸡儆猴的第二人。


    真真是度时如年,神魂俱颤。


    不少大臣已经坐立不安,心中惴惴,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如何才能和平南王撇清关系,想着如何才能挽回补救。


    比起自己和族中老小的性命,太子娶谁当太子妃好像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于是户部侍郎率先出列,跪在殿前,“臣以为殿下虽贵为储君,但也会有凡人的七情六欲,太子想娶谁当太子妃,难道会影响我魏国的安定,影响的大魏的百姓安居乐业不成?”


    “太子殿下英明神武,豫州大捷,震慑三军,揪出逆贼,令我等心悦诚服,臣誓死效忠太子殿下!”


    那户部侍郎拼尽全力大喊出声,嗓子都破音了,大殿中传来了他的阵阵回音。


    “誓死效忠太子殿下!”


    一旦有一个人开了头,打破了僵局,万事开头难,中间难,后面就变得容易多了。


    那些原本支持平南王的朝臣,皆争先恐后,抓紧机会表忠心,而本就不是平南王一党的自然更是不甘落于下风。


    文武百官都纷纷跪在地上,颤声道:“臣等皆愿势死效忠太子殿下!”


    萧珩的唇角微扬,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道:“既然如此,那便就将丘御史也抬下去吧。”


    百官见到那死不瞑目的灰白眼珠,尽皆惧怕悚然。


    丘御史被抬走,觉得大殿中那难闻的血腥气都好像淡了许多,他们的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今日孤宣布,孤的婚期就定在六月二十八,孤与太子妃大婚,就由礼部和钦天监共同筹备。”


    周监正前回受了惊吓,一贯喜欢巴结奉承,溜须拍马的周监正都变得沉默了许多。


    原本只想着如何表现,得到太子赏识,能升官发财的他,今日却一直安静地低着头,恨不得太子看不到自己,可没想到竟然被太子点了名。


    他甚至觉得舌头都不是自己的了,赶紧出列,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道:“微臣一定竭尽全力,将殿下大婚办得风风光光的。”


    礼部见周监正答应的爽快,又怎敢再当众反驳,还沉浸在方才那满腔热情,表决心的氛围中,几乎也是不假思索便道:“臣一定尽心为殿下操办。”


    然后当朝臣惊吓过度,脑子已经无法思考,舌头打结,说不出话来之际,萧珩显然也没打算让他们轻松片刻。


    “关于孤的婚事今日就讨论到这里。众卿还有本要奏吗?”


    经此一遭,朝臣觉得没死都脱了一层皮,脑子都无法思考了,哪里还敢上奏啊。


    朝堂上又恢复了鸦雀无声,静得落针可闻。


    “都没有吗?”萧珩微眯眼眸,眼神冷冷地扫过长得白白胖胖,油光满面的户部尚书王润,“王尚书,你也无事上奏吗?”


    户部王尚书骤然被点名,人一懵,被吓傻了,呆了一会,旁边的同僚戳他,他才回过神来,快速出列。


    他虽然管着国库的钥匙,可实际上他就是个挂名尚书,所有银钱的出入皆是由魏帝做主,必要的时候,他还要为魏帝做假账,国库大多数钱财都被魏帝用于享乐,建宫殿楼阁,选秀,赏赐嫔妃,如今国库空虚,账目上虽记着一百五十万两银子,实际上连三十万两都不到。


    若是太子知晓此事,他脑袋不保啊!


    思及此,王润冷汗如雨。


    太子要大婚了,这笔银子自然要从国库中支取。


    这三十万两银子若是用于太子大婚,国库就真的空空如也了。


    但年节祭祀所费银两,皇帝后宫开支又从何而来?王润头发都快要愁白了。


    自从魏帝不理政,太子坐于朝堂之时,王润每日都觉得如坐针毡,如今骤然被太子点名,他心虚之余,浑身都抖个不停。


    “臣定会尽心竭力,不知殿下大婚,三十万两银子的预算够不够?”


    他颤抖着比出三根手指。不管怎么样,先紧着太子大婚。


    想起丘御史竖着进来,横着出去,那死不瞑目的灰白眼珠。王润觉得国库亏空的事,此刻并不是提出的最好时机。


    而且以他多年的为官的经验,魏帝在时讨好魏帝,如今太子在时讨好太子。只要将太子殿下哄高兴了,国库空虚,殿下也会想办法的,不管是加重赋税,还是别的什么办法也好,总归能补齐亏空,


    这些年,魏帝不正是如此做的吗?每次缺钱,魏帝总能想出办法搞到银子,加收各种税赋。


    “王润,孤问你。两州赈灾银,治理水患所需银两,你户部可曾计算过,这些事在你王润看来,都不是大事吗?你只顾巴结讨好,从不为百姓着想,不想着真正做一件有益百姓之事,难道我大魏都没有一位良臣能臣,尽是一些尸位素餐之辈吗?”


    王润闻言,头重重地磕在地上,那沉闷的“咚咚咚”的声音,令文武百官胆战心惊。


    “臣有罪,请太子殿下责罚!”


    萧珩继续逼问:“现在国库到底还有多少余银?”


    王润头垂得更低了,冷汗如雨,“回禀殿下,还、还有五十万两。”


    “王润!”萧珩厉声打断了王润的话,“孤再问你一次,要是你再敢欺瞒。孤绝不轻饶!”


    王润仿佛看到那把匕首已经刺入自己的心脏,想到丘御史被抬出去时,那浑身鲜血,僵硬的身体,他只觉两股战战,冷汗如雨,“只有三十万两。”


    众朝臣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安静朝堂顿时变得喧闹起来了,众臣议论纷纷。


    工部张老尚书主动出列,颤颤巍巍地跪下,“难怪,难怪老夫每次来要修缮所需的银两,皆被告知你不在衙署,你王尚书总是不在,老夫先前就怀疑你在躲着老夫,原来如此!果然如此!原来国库早就没了银子。”


    “老臣恳请殿下处置这个欺上瞒下,弄虚作假,隐瞒不报的王润。”


    萧珩亲自将张老尚书搀扶起身,“看来我大魏还是有一心为民,为百姓做事的良臣的,王润确要重罚。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凑齐赈灾银和治水所需的银子。”


    王润心想,两州刺史报上来所需的赈灾银两高达五十万两,那老匹夫报上的防洪治水所需的银子二十万两。


    共需要七十万两银子。如今国库总共才三十万两。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太子说的好听,可到哪里去凑这七十万两银子,最后还不是和魏帝一样,靠加重税赋,加收商税来增加国库收入。


    “昨夜,京兆尹接到举告,汪福荃强抢民女,贪污受贿,他带人赶到汪福荃的府上,要将此人缉拿归案之时,却发现此人畏罪自尽在家中。孤已派人查抄其所有家产,将抄家所得的两百万两银子都尽数上交国库。孤打算拨付两州赈灾银五十万两,划拨四十万两交给老尚书治水。”


    张老尚书感动得老泪纵横,“老臣代替百姓谢谢殿下了,我大魏有殿下,真是得遇明君啊!”


    “老尚书别急,每年汛期,黄河水患,不知淹没了多少良田庄稼,冲垮了多少房舍,百姓辛苦一年的劳动成果没了,却连个庇护之所也没了,孤想将余下的百万两银子拨付工部,用来治理黄河水患。”


    张老尚书激动得热泪盈眶,不停地磕头,两行清泪不禁从苍老的满是沟壑的脸庞滚落。


    “可国库空虚,若是大燕发兵来犯,粮草所需的银两又该从何而来啊!”


    萧珩温声说道:“国库缺银的事,就不劳老尚书费心,孤来想办法。”


    张敬以额触地,重重地磕在地上,额角已经红肿不堪,“久旱遇甘霖,我大魏苦贤臣已久!苦仁君明君久矣!老臣今年六十了,从今日起,老臣便准备一口棺材,随老臣一同前往赴任,臣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是臣怕啊,臣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为百姓治水患,固河堤,但臣怕没多少时日可活了,怕来不及,更怕辜负殿下所托!”


    “故臣想向殿下举荐一人。卢太尉家的次公子卢照清。”


    卢照清曾四处走访,实地勘察,不仅画出了开拓河渠的图纸,还向工部递上了他的治水的方案,老臣曾特地派人去考察过,也与卢二公子交谈过,发现他并非只是那纸上谈兵之辈,他精通算术,设计的图纸也非常准确。这次治水,老臣想举荐他与臣一同前往。”


    萧珩淡淡地道:“他死了。死在了瑶光寺。”


    提起卢照清的死,又让他再次想起了瑶光寺的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想起了萧晚滢的死,他的眼神瞬间就冷了下来,心口一阵钝痛,他死死堤按住胸口,摸到满手的血迹,他想,若是血流不止,死了也好。


    得知卢照清的死讯,张老尚书也不禁红了眼圈。


    卢照清是个好苗子,他想将其举荐到工部,收为弟子,将他这一身本事传给他。


    他老了,活不了多久了,大魏的将来要靠这些年轻人,大魏,最终要交到这些年轻人的手上。


    可惜啊,可叹啊…


    原本太子因为大婚之事,脸上有了几分喜色,却因为张老尚书一句话,再次冷了脸。


    众朝臣都极其擅长察言观色,自然能察觉太子神色有异。


    各个都神经紧绷着,生怕自己说了什么,惹得太子不高兴,触了太子的霉头。


    好不容易熬到下朝,文武百官都累的快要虚脱了。


    按照惯例,那些文官武将在下朝后,都会三三两两邀约去酒楼茶肆饮酒听曲,不到半夜不回家,今日却破天荒都早早归家。


    太子当场杀了丘御史,是杀鸡儆猴,也是为了警告那些暗中支持平南王的大臣。


    那些大臣也不是傻子,太子当众杀臣子,以雷霆手段震慑朝堂,此举虽然恐怖骇人,但事后却不再追究他们。


    都不禁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


    但透过今日皇太子对王润和张老尚书那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群臣也摸到了一些风向门路,若想保住官职,保住性命,不能用应付魏帝的那套方法再去应付太子了。


    太子真正欣赏的是有才能肯干事的能人


    众臣个个苦着一张脸,唉声叹气,心想今后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往后的日子可不好过了。


    决心收起谄媚奉承的那一套,时刻在心中警醒自己,绝不能步丘御史的后尘。


    张老尚书见到朝中大臣皆一改往日懒散享乐的风气,不禁红了眼眶,热泪盈眶,欣慰不已。


    萧珩站在高处,看着众臣匆匆离去的背影。


    他突然冷了脸,问道:“可曾查到了青影在何处?”


    辛宁摇了摇头,沮丧地说道:“下落不明。属下并未查到她的行踪。”


    萧珩冷声道:“再去查。”


    “多派些人,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


    他将手中那封平南王通敌卖国的信件揉成了一团。


    辛宁又道:“这次真是多亏了永宁公主送来了那封信,没想到永宁公主看似在避世瑶光寺中,可却也关心国家大事,当初殿下仓促前往豫州平定起义军,那支军队也是临时凑成的,由被排挤的世家旁支子弟、招募的新兵,还有那位战死的驸马爷的旧部组成,定是驸马爷的旧部发现了平南王通敌燕国人的证据,交给了永宁公主。”


    萧珩沉默不语,似在沉思着什么。


    良久才道:“平南王按通敌叛国罪论处,赐毒酒吧!”


    “孤要大婚了,大赦天下,他手底下的那些豫州将士,尽量招安。”


    他想起了一个人,“但平南王手底下有个谋士,此人名叫钟玄机。”


    他想起了当年豫州一战,钟玄机布下的杀阵,他在攻入城门后,手下不少将士在一夜间便暴毙而亡。


    后来才知有人在水井中下了毒,不仅是士兵,还是城中数千百姓都被毒死。


    后来,他陷入难民和燕国人组成的包围中,又被那钟玄机的毒粉伤了眼睛,被那些伪装成燕国人的兵士围杀,若不是秦太医的救治,他差点就死在那场残酷的围杀之中。


    钟玄机此人心狠手辣,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不知害死多条人命,此人断然不可留。


    “是。属下领命。”


    辛宁似想起一事,道:“卢太尉在刑部大牢,一直喊着要见太子殿下,让殿下饶了卢家大郎和三郎。”


    萧珩冷笑道:“孤差点忘了这卢家父子三人,其他人孤都可以放过,但唯独卢家,断不可留,你去告诉卢太尉,卢家父子三日后处以极刑。”


    “还有,将这个消息放出去。须得让整个洛阳城人尽皆知。”


    辛宁不明白,若说太子打算对平南王一党从严处理,为何又会轻易放过那些暗中支持平南王的朝臣,若说太子想要饶了他们,为何又会诛连卢家父子。


    萧珩像是看穿了辛宁的心思,“孤有件事情需要验证,三日后,便能知晓。”


    当天晚上,平南王终于被放了出来,正当他以为是钟玄机的谋划,才让他被顺利放出,欣喜自己终于斗败了太子。


    杨震却告知他被移送刑部大牢。


    那可不是一间普通的牢房,而是刑部的专门关死囚犯的牢房。


    平南王原本暴跳如雷,可却得知自己通敌卖国的证据败露,心都凉了半截了。


    终于彻底崩溃。


    杨震也不禁唏嘘感叹,堂堂亲王,竟然一朝沦为了阶下囚,还关进这死囚的牢房中,择日处死,便是身份再尊贵的王爷,也难逃一死的命运。


    平南王被关了多日,杨震便守了多日,如今平南王就要上路。


    杨震心想也应该送他一程。


    于是他为了萧隼准备了他最喜欢的蟹黄酥。


    连续吃了四天的蟹黄酥的萧隼,终于彻底崩溃,将所有积攒的怨气彻底爆发。


    “滚,滚!给本王滚!本王便是死也不想再见到你!”


    杨震被骂得狗血淋头,被推出牢房后,不停地摇头,长叹一声后笑了。


    人人皆对死有恐惧之心,平南王这般过激的反应,不过是怕死罢了。


    平南王被关进刑部的当天晚上,辛宁打算带兵前来围剿平南王府,可王府却突然大火。


    辛宁赶紧派人冲进去救人。


    从那幸存的老管家口中得知,他亲眼所见是钟玄机自刎在府中,临死前放了一把火。


    而那些随着平南王来京城的豫州将士也皆因为醉酒后被困火海,被活活烧死。


    后来辛宁带人将大火扑灭,在那些豫州将士们没喝完的酒中发现了剧毒。


    心想那位谋士当真是心狠手辣,就连死,也要拉那些将士陪葬。


    次日,杨震带着准备好的毒酒,迈进了死牢。


    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萧隼,在死亡来临之际,终于知道怕了,开始忏悔,恳求太子皇兄能看在他们是亲兄弟的份上饶他一命,他什么都不要了,只要活着。


    能活着就好,即便当一个寻常百姓,就算是发配充军,只要能活着就好。


    杨震摇了摇头,将那缀满宝石的酒壶中的盖子轻轻地旋转,将那无色无味的毒酒倒在酒盏中。


    “王爷,微臣送您上路,请吧!”


    萧隼哭着拼命摇头。


    “难道还要让微臣灌您喝下不成?您自个儿喝下,就当是给您留最后的一丝体面。”


    *


    这几日,卢照清的伤势反复,高烧不退,一直不见好。萧晚滢每天都急得吃不好也睡不好。


    正发愁之际,收到了青影的消息。


    在卢照清伤重昏迷之际,她想起了一个人,那人是母后的师父,那位隐居山林的神医叶逸。


    若是能请他出山为卢照清治伤,卢照清一定会尽快好起来的。


    她用母后给她的那只信鸽,终于联系上了那位隐居避世的叶叔叔。


    再见一袭白衣,袖口绣着绿梅的叶逸,萧晚滢欣喜地道:“叶叔叔,没想到您真的来了。”


    叶逸温和一笑,“只要事关你的母后,还有小公主你,叶叔叔愿意听你差遣。”


    “那太好了,有叶叔叔出山,阿照终于有救了。”——


    作者有话说:男主所有的举动都是有套路的,不是无缘无故的发疯,后面会层层展开,这两天加班开会,头疼的要裂开了,写的卡卡的,宝宝们久等啦,发红包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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