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裹着涧水的清润与灵草的淡香, 拂过十万大山深处的青石板路,两匹神骏的灵马踏着碎步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这是他们离开云栖谷的第三旬,没有御剑疾驰, 没有魔气开道,只一人一匹灵马, 在广袤的天地间相伴而行,像两个再寻常不过的云游散修。
冯秋兰说,修仙从不是闭关苦修一条路, 红尘炼心, 人间的烟火与山海, 都该好好看一看。
于渊没应声,只把周身的魔气敛得干净, 明面上的修为压在筑基期,腰间佩一把最寻常的法剑, 顶着袁十二的样貌,做她寸步不离的影子。
每到一处集镇渡口,冯秋兰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扎进当地的修士坊市, 找往来商队、云游散修挨个打听花四海的消息。
她随身带着本册子,每到一处便添上几笔, 问过的商队、走过的路线、排查过的城镇,都用朱笔细细勾描出来, 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她寻了一路的痕迹, 可翻来覆去,终究毫无踪迹。
这日她从坊市回到客栈,耷拉着眼角把册子往桌上一放, 对着窗边擦剑的于渊叹了口气:“这一路寻来,还是半点消息都没有。”
于渊把长剑归鞘,转身推门出了客栈。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推门回来,手里拎着个油润的油纸包,往她面前的桌上轻轻一放:“街口买的,你前几日提过的桂花糕。”
油纸包一拆开,温热的甜香溢了满室,外皮酥得一碰就掉渣,内里的桂花馅还带着刚出锅的温度。
冯秋兰捏起一块咬了口,甜香在舌尖化开,忍不住弯了眼:“你不是说,这是凡俗小孩爱吃的零嘴,上不得台面?”
“路过看见,顺手买了。”于渊望向窗外连绵的青山与潺潺涧水,语气硬邦邦的,“找不到就慢慢找,天下这么大,总能问到。”
他对寻人从不上心。两百多年人生里,他除了修炼就是杀戮,如今全部的注意力,只落在冯秋兰一个人身上。
她蹲在坊市的摊位前挨个打听,他便不动声色往前挪半步,用自己的身影挡住周遭不怀好意的打量。
她问了一整天毫无结果,垂头丧气坐在路边石阶上,他便把刚买的甜糕递到她面前,安安静静陪她坐着。
她路过山涧,盯着水里游过的灵鱼多看了两眼,第二日清晨,那只最肥最灵动的银鳞灵鱼,便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用荷叶包着烤得外焦里嫩,连鱼刺都被他用魔气化去,放在了她房间的桌案上。
这日他们行至栖灵涧,刚入山口,就被挎着竹篮的灰毛兔精拦了路。
小家伙竖着两只长耳朵,怯生生地捧着一颗红通通的灵果,细声细气地问:“两位是来歇脚的修士吗?涧里不伤人,也不收过路费,就是……能不能请你们帮个忙?”
冯秋兰没有立刻接灵果,翻身下马,悄悄扣住了腰间的灵犀剑,面上却带着温和的笑:“我们是路过的散修,你有什么事不妨直说,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兔精领着他们往里走,这才看清,这处藏在大山里的修士聚居地,与别处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
这里依着灵涧而建,竹屋木楼顺着山势错落排布,涧水两岸种满了能聚灵的铃兰与灵植,风一吹,漫山遍野的铃兰随风摇曳,淡香裹着灵气扑面而来。
更奇特的是,这里不止有低阶修士,还有化形、未化形的精怪。
松鼠精蹲在枝头晒坚果,见了他们也不躲,还挥了挥爪子打招呼。白发的老修士坐在涧边,和一条化形了半条尾巴的鱼精下棋,落子声清脆,时不时还拌两句嘴。
几个半大的孩子追着一只狐狸精跑,笑声漫了满涧,没有厮杀,没有掠夺,连风里都带着平和的气息。
于渊眉峰瞬间蹙起,下意识凝了缕魔气,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他见惯了人妖殊途,见惯了正魔不两立,见惯了弱肉强食,修仙界的法则从来都是力量至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见过太多精怪噬主、修士屠妖的惨事,从未见过,人与精怪能这样毫无防备地共生在一处。
“我们守着涧里灵泉的陈爷爷,眼睛看不见了,这几日灵泉干了,他画了三天的阵,都没能把水引出来。”
兔精蹦蹦跳跳地领着他们到了泉眼边,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焦急。
“涧里的灵草都快枯了,鱼姐姐们在水里都快喘不上气了。”
守着栖灵涧的陈老修士正坐在泉眼边的青石上,手里握着符笔,沾了朱砂,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瞎了双眼,眼窝处蒙着一块素布,脸上满是疲惫,嘴角起了燎泡,身边散落着十几张画废的符纸。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朝着声音的方向拱了拱手:“远道来的客人,恕老朽眼盲,不能远迎了。”
“陈爷爷,我们来帮您看看灵泉。”
冯秋兰扶着他坐好,蹲下身摸了摸泉眼的石壁,指尖探入一丝灵力,顺着石壁往下走了半寸,便摸清了症结。
地脉淤塞,灵脉断了,单靠聚灵阵,根本引不出泉水。
她回头看向于渊,刚要开口,就见他已经走到了泉眼边,垂眸扫了眼干涸的泉眼,冷声道:“地脉堵了,画再多阵也没用。”
陈老修士叹了口气,抚过石壁上斑驳的刻痕:“老朽知道,可我这双眼看不见,修为又低微,根本通不了地脉。这灵泉是涧里几十口人的活路,孩子们要吃饭,精怪们要修行,没了灵泉,这栖灵涧,就守不住了。”
“您放心,有我们在。”
冯秋兰笑着应下,拿出符笔朱砂,在泉眼边的石壁上铺开阵图,“我来画引灵阵,稳住地脉,剩下的,就要麻烦我们这位袁公子了。”
她抬眼看向于渊,眼里盛着笑,像涧里晃荡的星光。
于渊没应声,却默默站到她身侧,替她挡住穿谷而过的风,不让风卷着落叶弄脏她铺好的符纸。
冯秋兰画阵的间隙,他适时帮她磨朱砂、递符笔,她画得久了,手臂发酸,他便不动声色地递过温好的灵茶,茶里悄悄加了他自己炼的凝神液。
冯秋兰画了整整一夜,才把八重引灵阵完整地刻在石壁上。
晨光漫过山脊时,她落下最后一笔,引灵阵瞬间亮起淡金色的光,顺着石壁渗入地脉,可淤塞的深处,依旧纹丝不动。
孩子们围在泉边,小脸皱成一团,鱼精甩着尾巴,在快干涸的水洼里不安地摆着身子。
陈老修士坐在青石上,长长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于渊动了。
他走到泉眼中央,垂眸看了眼脚下干裂的泥土,缓缓抬起手,凝起一缕精纯的魔气。
不同于往日里带着血腥与毁灭的暴戾气息,这缕魔气被他收得极稳,像一条温顺的墨色溪流,顺着泉眼缓缓渗入地脉深处,循着水脉的走向,一点点冲开淤塞,硬生生打通了断了许久的灵脉。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泉眼深处传来汩汩的水声,清澈的灵泉顺着石壁漫了出来,带着充盈的灵气,润活了周边枯萎的灵草。
涧里的孩子们欢呼着扑到泉边,鱼精甩着尾巴跃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兔精蹦蹦跳跳地摘了一大捧铃兰,往冯秋兰和于渊怀里塞。
冯秋兰站在晨光里,看着他的背影,眼里盛着满满的笑意。
于渊回头撞进她的目光里,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一样收回了手,别扭地转过脸。
垂在身侧的袖口,悄无声息地绽开了几朵莹白的铃兰,花瓣上还沾着灵泉的水汽,藏在宽大衣料的褶皱里,混着漫山的花香,淡得几乎看不见。
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力量,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新生。
他们在栖灵涧住了大半个月。
这大半个月里,于渊看了太多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兔精每日天不亮就去采最新鲜的灵果,洗干净了送到陈老修士的竹屋。
鱼精会用灵力稳住泉眼的水位,怕孩子们落水,日日守在涧边。
松鼠精会把晒好的坚果分给孩子,哪怕自己藏的粮不多,就连平日里看着最跳脱的狐狸精,也会在夜里用幻术吓走想闯进来的山匪。
他曾以为,精怪生性狡诈,修士与精怪之间,只有你死我活的厮杀。可在这里,他看到的是人与妖相互扶持,在这深山里,把日子过得宁静祥和。
每日清晨,冯秋兰会在灵涧外练剑,她的剑招利落轻盈,一套五行剑法练完,收剑回头,总能看见于渊站在不远处的灵树下。
晨露沾湿了他的发梢,他的目光锁在她身上,她剑招偏了一分,他的眉头就会蹙起一分。
“刚才那招,手腕偏了,发力不对。”他走过来,拿起地上的木剑,给她演示了一遍,“看好了,要这样。”
“我总觉得腰腹这里使不上力。”冯秋兰跟着他的动作练了两遍,还是差了点意思,“剑招总显得松散,凝不住气。”
于渊便站在她身后,伸手虚扶着她的手腕,调整她握剑的姿势,另一只手轻轻虚按在她的腰腹,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
他的呼吸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里收紧,顺着腰劲把剑送出去,不是用胳膊硬劈。”
他耐着性子,陪她一遍一遍练到熟练,等她收了剑,又默默递上水囊,水囊里的灵泉不凉不烫,刚好入口。
午后她在竹屋里,给涧里的孩子们炼护身的玉佩,器纹要画得细密精准,极耗心神。
于渊就守在炉边,不用她多说一句,就能精准地把控着炉火的温度,让她画的每一道器纹,都完美地融在玉料里。
“你怎么知道我要升温?”冯秋兰画完一道器纹,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惊奇。
于渊拨了拨炉火,语气有些不自然:“你落笔的节奏慢了,灵力跟不上。”
冯秋兰弯着眼笑,没拆穿他盯了她一下午的事实。
炉火映在他眼底,亮得惊人,没有了往日的戾气与冰冷,只剩下她一个人的身影。
见她看过来,他立刻错开视线,衣襟上又悄悄绽开了几朵淡蓝色的蓝星花,混着炉火热气,漫开淡淡的甜香。
山涧里的孩子总爱围着他们转。
起初惧怕于渊冷冰冰的样子,后来见他能变出会飞的铃兰花瓣,能帮他们取下挂在树上的篮子,一个个都壮了胆子,天天“袁哥哥”地喊,往他手里塞灵果野花。
于渊每次都黑着脸,嘴上说着吵死了,却从没推开过孩子,塞给他的灵果,转头都擦干净递给了冯秋兰。
“我还以为,你最烦小孩子吵。”夜里坐在涧边看星星,冯秋兰笑着戳了戳他的胳膊。
“是烦。”于 渊往她身边挪了挪,替她挡住了夜里的山风,语气别扭,“他们不伤人,比外面那些修士干净。”
冯秋兰笑了,轻声问:“那你现在还觉得,非我族类,就一定其心必异吗?”
于渊沉默许久,看着涧里鱼精跃出水面,溅起一片荧光,看着松鼠精抱着坚果,蹲在枝头和孩子们分享,最终低声道:“好坏,跟种族没关系。”
冯秋兰闻言,眼底漾开软柔的笑意,声音清润如涧中流水:“你说得没错,这世上本就有坏有好,人、魔、妖三族皆是如此。修士之中有伪善之徒,残害同族、屠戮妖族,妖魔之中亦有温良之辈,守着一方天地,从不妄害生灵。”
她转头看向于渊,目光里满是恳切:“若是只盯着世间的丑陋与恶意,执意将一族全盘否定,不仅对那些心怀善意的人不公,更会让自己困在仇恨里,看不见半分温暖,久而久之,心也会变得荒芜。”
于渊垂眸,语气冷了几分:“天道本就不公,你经历少,不知这世间有多少腌臜丑恶,那些黑暗,你连万分之一都未曾见过。”
冯秋兰心头一软,她知晓于渊的过往,那些刻在他骨血里的伤痛与仇恨,那些他见过的无边黑暗,让他早已把心封在了寒冰里,不敢轻易相信世间的美好。
她轻轻覆上于渊冰凉的手背,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我虽见识没你多,不曾经历你受过的苦,却也明白,这世间从不是非黑即白。”
她抬眼望向漫天星辰,语气温柔却坚定:“我想跟你说,真正的强大,从不是被仇恨裹挟,而是认清生活的真相,看清这世间的丑陋与残酷之后,仍然愿意去相信美好,仍然愿意热爱这烟火人间,仍然愿意给那些心怀善意的人,一份信任与温柔。”
于渊浑身一僵,掌心的温度烫得他有些无措,他侧头看向冯秋兰,她的眉眼映着星光,干净又明亮,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他心底。
涧水潺潺,虫鸣阵阵,星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连带着那股暖意,缓缓沁入。
离开栖灵涧那日,陈老修士带着孩子们和精怪们,站在涧口送了他们很远。
孩子们给他们塞了满满一兜灵果,鱼精送了能避水的灵珠,陈老修士拉着冯秋兰的手,笑着说:“姑娘,你身边这位公子,看着面冷,心却是热的。你们往后,一定会平平安安,得偿所愿。”
冯秋兰笑着道谢,转头看向身侧的于渊。
他依旧冷着脸,却伸手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灵果,自然地拎在自己手里,牵着她的灵马,一步步往前走。
袖口的铃兰迎着风,开得愈发盛了。
从栖灵涧离开,他们顺着水路换了一艘不大的商船,一路沿着运河往北海去。
船行在碧波上,两岸的蝉鸣一声比一声响,风里的热意越来越浓,转眼就到了盛夏。
冯秋兰靠在船舷上,给于渊讲栖灵涧里孩子们的趣事,讲松鼠精偷藏坚果被抓包的样子,他靠在一旁闭目养神,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勾着。
他们到北海星海之滨时,正好是月圆前一日。
盛夏的海风带着咸湿的热浪,扑在细软的白沙滩上,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钻。
已经有零星的鲛人浮上海面,抱着织了一半的鲛绡,坐在礁石上唱着歌,清泠的歌声顺着海风飘过来,和海浪声缠在一起。
到北海的第一日,冯秋兰便去了沿岸最大的修士坊市,问遍了往来的商队、鲛人管事,依旧没有打听到任何关于花四海的踪迹。
她也不恼,出了坊市,转头就拉着于渊往海边的沙滩跑:“来都来了,先去踩踩沙子。”
她换了一身水蓝色的鲛绡长裙,是她用自己炼的两件护身法器,跟提前到海市的鲛人姑娘换的料子做的。
轻薄透气,遇水不濡,裙摆绣着细碎的银线,风一吹,裙摆翻飞,像海面翻涌的波光。
她赤着脚踩在暖乎乎的沙滩上,细沙从脚趾缝里漏出来,身后拖出一串浅浅的脚印。
于渊也换了一身藏蓝色的鲛绡锦袍,领口袖口绣着银线海浪纹,是冯秋兰硬逼着他换上的。
他起初死活不肯,眉峰拧得死紧,冷着脸道:“这料子花里胡哨,太丑。”
“好看啊。”冯秋兰凑到他耳边,声音带着笑,气息扫过他的耳尖,“你穿这个,特别好看。”
他听了这话,不情不愿地穿上,便再也没脱下来。
第二日月圆之夜,北海海市如期开市。
整个海岸都亮了起来,鲛人浮在海面上摆开摊位,鲛绡、夜明珠、千年珊瑚、温养神魂的鲛人泪,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深海灵材,琳琅满目,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岸边的坊市里,修仙者与凡人商贾往来穿梭,讨价还价的声音、鲛人清泠的歌声、海浪拍岸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
冯秋兰拉着于渊,在海市里逛了整整一夜。
她在一个年轻鲛人姑娘的摊位前蹲了半个时辰,看着姑娘手指翻飞,织机上的鲛绡渐渐浮现出栩栩如生的海浪纹,月光落在上面,像真的有海水在流动。
鲛人姑娘笑着教了她基础的织法,还跟她细细讲起了深海的景致。
绵延千里的发光珊瑚林,跟着月亮游的荧光鱼群,沉在海沟里的上古沉船,还有月圆之夜会发光的海底细沙。
冯秋兰听得眼睛发亮,下意识攥紧了身侧于渊的手,轻声呢喃,语气里满是向往:
“真的吗?要是能亲眼看看就好了。”
“想看?我带你去。”
于渊的声音落在耳边,低沉又笃定,不等冯秋兰再说什么,他已经拉着她的手,避开喧闹的人群,走到了无人的月牙湾。
圆月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银辉洒满整片海面。
无数荧光水母从深海浮起,一张一合地漂在海面上,蓝莹莹的光铺满了整片大海。
于渊掐了个法诀,周身气息沉了沉,藏蓝色的锦袍无风自动,身形在黑雾中骤然拉长。
低沉的嘶鸣划破海面,一条通体覆着墨色鳞片的巨蛇出现在海面上,蛇身足有数十丈长,每一片鳞片都泛着幽冷的寒光,在月光下流转着坚硬的光泽。
他刻意收了鳞片上的锋芒,连周身的威压都敛得干净,巨蛇的头颅俯下来,凑到冯秋兰面前,动作轻柔得怕惊到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鸣响,宽阔的头顶倾斜,示意她上来。
冯秋兰屏住呼吸,抚上他头顶最温润的那片鳞片,触到冰凉坚硬的触感,还有鳞片下,他藏不住的、微微颤抖的心跳。
她提气纵身,稳稳坐在了他的头顶,双手紧紧抱住他头顶最粗的那片鳞脊,笑着喊:“于渊,我们走!”
巨蛇摆尾,悄无声息扎进了深海里。
预想中的水压与窒息感从未到来,于渊周身铺开一层淡玄色的屏障,将海水尽数隔绝在外,清浅的灵气裹着她,让她能自在呼吸,看清海底的一切。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怕她坐不稳,只敢轻轻晃动尾尖,生怕惊扰了她。
海水从身侧缓缓流过,带着咸腥的清冽气息。
绵延千里的珊瑚林顺着海沟铺开,红粉蓝紫各色交织,虫黄藻在珊瑚虫间闪着细碎的光,像把漫天晚霞沉进了海底,随着水流轻轻晃动,把周遭海水染成了流动的五彩。
荧光鱼群从身侧游过,拖着长长的尾鳍,留下一道道银蓝色的流光,见了屏障里的人也不怕生,反倒围着屏障转了两圈,鳞片的光落在冯秋兰伸出的手上,隔着薄薄的屏障,蹭着她的掌缘打转。
于渊便悬在珊瑚林间,一动也不动,让她能安安静静看个够。
再往深处去,巨大的海蚌张开壳,内里的夜明珠亮如皓月,照得周遭的海水莹亮起来。
上古沉船的骨架横亘在海沟里,船身爬满了珊瑚,船舷的缝隙里长着随波摆动的海葵,像一座沉在海底的宫殿。
月圆时分的海底细沙果然泛着淡淡的光,于渊贴着海床游过,尾尖扫过细沙,留下一串星星点点的痕迹,又被水流轻轻抚平。
冯秋兰弯下腰伏在他的头顶,脸颊紧紧贴着冰凉温润的鳞片,看着眼前不断掠过的盛景,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
“于渊,这里太美了,谢谢你带我来。”
声音透过海水,她的气息落在鳞片上,温热柔软,像羽毛轻轻扫过神魂。
于渊的巨身微微一颤,幽绿竖瞳里盛着她的身影,心脏跳得震得鳞片都在轻颤。
就在这时,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他通体墨色的鳞片上,竟一朵朵、一片片地绽开了繁花。
柔粉的樱莲、莹白的冰蕊、幽蓝的星萼、赤红的焰蕊,顺着鳞片的纹路慢慢铺开,从头顶,到脊背,到尾尖,整条巨蛇的身躯,像是被花海包裹,在幽蓝的万丈海底,在发光的珊瑚林间,美得惊心动魄。
冯秋兰看着他身上开遍的繁花,眼眶微微发热,伸手抚过那些柔软的花瓣,指尖触到的鳞片,竟带着一丝滚烫的温度。
她低下头,在他头顶的鳞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巨蛇的身躯猛地一颤,慌慌张张地摆尾,带着她往更深的海沟游去,身后的花海在海水中拖出一道绚烂的流光,像他藏不住的、漫出来的心动。
从深海出来时,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海平面泛起了鱼肚白,朝霞染红了半边天。
于渊化回人形,藏蓝色的锦袍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花影,却还是第一时间伸手,把冯秋兰揽进怀里,用魔气烘干了她微湿的发梢:“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是些海底俗物。”
冯秋兰笑着抬头,伸手捏了捏他紧绷的下颌:“是是是,魔尊大人见多识广,可我就是喜欢,怎么办?”
“想去便说一声。”于渊别过脸,声音低了些,却把她抱得更紧,“随时都可以。”
第72章 恢复
半月之后, 二人自北海动身,一路向东。
夏末残暑被林间清风一点点拂散,道旁古木已沾初秋薄霜, 浅白一层,覆在苍绿枝叶上, 凉意在林间漫开。
待行至洛川古渡,恰逢七月半,一年一度的渡灵节如期而至。
刚踏上渡口沙地, 于渊靴底便碾过半截嵌在沙砾里的断剑。
冷铁相磨, 迸出一声裂帛般的锐响。
他低头扫过那柄正道制式的残剑, 刃口还留着玄铁重刀劈砍出的翻卷毛边。
就是这里,十四年前, 他麾下魔兵握着一模一样的玄铁刀,与守渡的正道修士在此厮杀三日三夜。
洛水河风卷着沉郁不散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于渊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一丝魔气不受控地从经脉泄出,掀得靴下沙粒四散飞旋,脚边刚冒头的草叶转瞬枯败焦黑。
这横亘洛水的渡口, 底下正对着人魔两界隙口。
十四年前正魔大战,这里是他麾下魔兵驻扎的前线, 亦是整场大战最惨烈的主战场之一。
大战前夕,紫霄仙宫散播周玲漪垂危的假讯, 他孤身闯入仙宫落入圈套,被生生拔去护心鳞, 遭上百正道大能围攻。九死一生逃脱后,魔界兵士群龙无首,在此被正道联盟绞杀, 仓皇溃退。
十四年光阴随洛水东流,可当年厮杀的印记,早已生根,深嵌在这片土地里。
岸畔残碑斑驳嶙峋,碑身剑痕刀斫深可见骨,上面镌刻的名姓早被风雨蚀得模糊难辨。
浅滩泥沙里,随意一踩便能翻出锈迹斑斑的断剑碎甲,正道修士的制式法器与魔兵的玄铁兵刃缠在一处,被河水泡得发乌暗沉。
连河面漫开的水雾,都裹着化不开的冷冽血腥,风一吹,便往人骨头缝里钻。
可这般浸满血与火的死地,如今竟成了渡灵之地。
渡口长明灯日夜不熄,暖黄灯火顺着蜿蜒河水铺至天际,往来修士轻声诵着往生咒,将手中渡灵灯缓缓放入水中。
无哭嚎,无喧嚣,唯有河风卷着细碎诵经声,带着满河流动星火,悠悠飘向远方。
守这方渡口的,是位名唤清禾的元婴期女修,一身素色道袍,手中总提一盏引魂灯,灯焰长明不熄。
十四年前那场余战,她父母、师门尽数殒命,全族只余她一人。可她偏偏守了这渡口十四年,日日为亡魂点灯渡灵,不分正道魔修,无论精怪凡人。
于渊立在残碑投下的最深阴影里。
日头从头顶缓缓移向西山,将他的影子在沙地上拉得又细又长。他就那样钉在阴影里,从日头当午到夕阳垂地,半步未挪。
视线尽头,清禾正蹲在泥沙里,凝出温和灵光,替满身戾气的魔族亡魂抚平狰狞伤口。
那亡魂生前是先锋魔将,手上染了数百条正道修士的性命,此刻戾气翻涌,利爪几乎擦过清禾肩头。可她眼中无半分惧色,往生咒念得轻而缓,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旁侧两个持剑正道修士看不过去,皱眉呵斥:“清禾道长!这些魔修孽障本就死有余辜,你何苦白费心力渡他们?”
清禾未曾起身,只回头温和一笑:“他们困在此地十四年,再没伤过一条人命,不过是些回不了家的孤魂罢了。”
于渊喉间滚出一声极轻、也极冷的嗤笑。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死了便是死了,血债只能血偿,哪来什么回不了家的废话。
日落西斜时,冯秋兰从渡口那头缓步走来,手中捏着一张刚拓好的碑纸,怀里还抱着一本空白线装册子。
她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清禾方向,半句劝诫未说,只轻声问:“站了一整天了,去旁边茶摊歇会儿好不好?”
于渊未语,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河面渡灵灯上。
冯秋兰也未再言,只将一杯温着的灵茶,放在他脚边平整的石块上。
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摩挲着手中拓片,轻声问:“你……也认得碑上的人?”
于渊眼神微闪,似在回避什么,终究未应声。
第二日晨雾散尽时,冯秋兰再去残碑前,才知他一夜未回客栈,竟就在残碑阴影里站了整整一宿。
她默默从储物袋中取出案几和坐垫,打开那本空白线装册子,配着昨日拓好的碑纸,以灵毫笔蘸浓墨,一笔一画,将碑上被风雨蚀得模糊的名姓誊抄进册中。
晨露打湿她的裙角,洇开一片深色水痕,她浑不在意,只偶尔抬袖蹭蹭沾了墨的鼻尖,目光始终凝在碑上。
于渊悄无声息挪到她身后,看着她落笔的每一个动作,看着她眼睫垂落时,在眼下投出的那一小片浅影。
日头升至正午,一位白发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蹲在河边,手中捧着一盏渡灵灯,灯纸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个魔族的名姓。
旁边陪着的老妇偷偷抹泪,跟旁人低声说,十四年前,就是这个魔族,一刀杀了他们刚满十六岁的独子。
有人劝:“老爷子,您这是何苦?杀子之仇,不共戴天啊!”
老人浑浊的眼睛望着河面,哑着嗓子道:“我恨了他十四年,也梦了他十四年。可昨夜我梦到我儿了,他跟我说,爹,别恨了,放他走吧,我也想安心。”
说着,他将渡灵灯放入水中,看着灯盏顺水流飘远,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
于渊面色微沉,周身魔气三次翻涌,又被他硬生生按回三次。
他终究没转身离开,目光反而从河面收回,落回面前抄名字的身影上。
她正抄到碑背面的名姓,那些是十四年前战死在此的魔兵,字迹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见,路过的正道修士大多啐一句“孽障”便扬长而去。
可她却恍若未闻,依旧坐在案前,对着拓片一笔一画核对。
傍晚时分,冯秋兰收了笔,册子已抄了满满半本。
她一回头,便看见了身后的于渊,笑着举了举手中册子,朝他挥了挥手。
清禾恰好走来,看着她手中的册子,帮她指认了几个模糊的魔兵名字。
那一夜,他躺在客栈床上,阖眼便是满河星火,脑中反复回荡的,是老人那句哑着嗓子的“别恨了,让他走吧”,还有冯秋兰抄名字时,垂着的纤长眼睫,落在眼下的那片软影。
他翻了个身,衣襟上沉寂许久的情花瘴,悄悄鼓出两个淡紫色花苞。
第三日日头正盛,洛水河岸边水雾散去,冯秋兰蹲在碑前,继续誊抄名字。
今日要抄的是碑最下方,被泥沙埋住的部分,她需半跪在地,才能看清上面的字迹。
遇到实在辨不清的字,她便拿出拓片凑到碑前,对着痕迹一笔笔比对,核对许久才写在册中,郑重至极。
于渊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替她挡住阳光,安安静静立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看着她抄完碑正面所有正道修士的名姓,又绕到碑背,将那些被世人唾弃的魔兵名字,一个一个抄进册中,与正道修士的名姓并排而列。
日头移过头顶,冯秋兰终于抄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脖颈,一回头,便撞进了于渊的视线里。
她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眼,笑着问:“你站在这儿多久了?怎么也不出声?”
“一个时辰。”于渊顿了顿,终究还是问出口,“你抄这些魔兵的名字做什么?”
“给他们点灯呀。”冯秋兰合上册子,说得理所当然,“他们困了十四年,连个记着他们名字的人都没有。没人点灯引路,他们便永远回不了家。”
“他们是魔族士兵,手上沾过人类的血。”于渊的声音绷得紧了些,似在问她,也似在问自己。
冯秋兰抬头望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血债自有因果清算,可这些亡魂困了十四年,早已没了半分凶性。”
“他们活着时或许有正邪对错,可死了,都只是无家可归的孤魂。记着他们的名字,不是宽恕罪孽,而是给一缕无处可去的魂,留一条回家的路。”
“那些咽不下的恨,解不开的结,若是一直攥在手里,便会成了捆住自己的枷锁。”
于渊蓦地顿住。
体内躁动了整整两日的魔气,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平息下去,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松了松,又立刻攥紧。
风卷着她鬓边碎发飘起,轻轻拂过她的袖角,他喉结滚了又滚,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冯秋兰拿着抄好的册子,坐在河边石块上,一盏一盏扎渡灵灯,一个名字对应一盏灯。
她扶着灯架扎灯时,手指微微一晃,灯架便跟着倾了倾。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来,稳稳扶住了灯架另一端。
冯秋兰抬眼,正好撞进他垂落的视线里。
于渊耳尖漫开一层极淡的绯色,飞快收回手,别过脸望向河面,脚步却未挪开半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她扎灯,他便安安静静扶着灯架,衣襟上那两个淡紫色花苞,也悄然绽开两朵软融融的紫木槿。
第四日,落了一场缠绵秋雨,雨丝细如牛毛,裹着初秋清寒。
冯秋兰提着前一日扎好的渡灵灯,蹲在远离人烟的河畔,一盏一盏轻轻放入水中。
灯纸上写满了她三日来抄录的名姓,雨丝打湿她的发梢,沾在泛红颊边。她扶着灯盏送入水波,看着灯盏顺着满河流萤似的灯火飘远,眼尾弯起一点浅淡笑意。
脚步声在她身侧停下。
于渊走了过来,在她旁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这是他踏入洛川古渡以来,第一次主动走到河边,走到离灯火最近的地方。
他未语,未动,只垂眸看着满河流动星火。
雨丝落在他的发间肩头,他周身魔气却悄无声息铺开,形成一道无形屏障,将所有风雨都挡在她身外。
冯秋兰察觉到了,回头看他,正好撞见他飞快别开的目光,还有他衣襟上开得更盛的木槿花。
“你要不要也放一盏?”冯秋兰把手中刚扎好的一盏空灯递给他,“送给你想送的人。”
于渊看着那盏灯,暖黄色灯纸上画着镇魂符。
他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接。
可他也没走。
他就站在她身边,陪着她,一盏一盏放灯。
遇到风大灯盏欲翻时,他会不动声色用魔气稳住灯身,让灯盏顺着水流稳稳飘远。
冯秋兰放灯时,会轻声念一遍灯纸上的名字,他便安安静静听着。
那些名字里,有正道修士,也有魔兵,在她温软的声音里,无正邪之分,无血债仇怨,只是一个个回不了家的魂灵。
雨停时,天已黑透。
“你看。”冯秋兰指着河面,轻声说,“他们走了,再也不会困在这儿了。”
于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河面萦绕的黑雾散了大半,顺着灯火方向,消散在晚风里。
第五日月上中天时,冯秋兰提着新扎好的渡灵灯,拉着他的手腕,走到渡口无人的角落。
这一次,他和她并肩,一起蹲在了河边。
河风卷着满河灯火的暖意扑面而来。
“他们困了十四年,该有人送他们一程。”冯秋兰把那盏沉甸甸的渡灵灯递到他手里,掌心轻轻覆在了他冰凉的手背上,“一起放吧,于渊。”
于渊僵着身子,低头看着手里的灯盏。
暖黄的光透过灯纸,映着上面的镇魂符,映着那些被战争、被时光、被仇恨彻底遗忘的名字。
“好,一起放。”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惯有的冷硬,却又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惶恐的紧绷。
二人一起扶着灯盏,轻轻放入洛水中。
晚风拂过,灯盏顺着水流缓缓飘远,与河面上万千盏渡灵灯汇在一起。
暖黄灯火映在河面,也映在二人眼底,远处渡口的诵经还在悠悠飘来,身边却静谧无声,唯有潺潺水流,和彼此交叠的、温热的呼吸。
冯秋兰瞥见他衣襟里开得更盛的紫木槿,还有几枝素白的白菊,悄悄藏在衣料褶皱里,忍不住弯起嘴角。
于渊顺着她的目光低头,耳尖的红飞快蔓延到下颌,却没再像之前那般慌乱拢紧衣襟,只是别过脸,假装看河面飘远的灯。
就在此时,河面漾开一层淡墨似的轻雾,数十道魔族亡魂自水中浮升。
它们望着河面逐流飘远的渡灵灯火,缠缚十四载的戾气一寸寸褪尽,对着二人深深躬身一礼,便循着那点暖光,化作缕缕轻烟,安然往生。
于渊站在河畔,遥望那越飘越远的渡灵灯,垂在身侧,攥了整整五日的拳,终于缓缓松开。
十四年来刻在骨血里的紧绷与恨意,像被洛水冲开一道口子,那层冰封他的枷锁,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们在洛川古渡又住了两日。
于渊每日都会去河边站一会儿,在阳光下,看着满河灯火,看着往来人流。
第三日清晨,二人动身继续往东而去。
收拾行李时,冯秋兰打开那本抄满名字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忽然顿住了。
纸上多了一个陌生名字,笔锋藏着化不开的沉郁,却又带着几分少见的隽秀,是早已被时光遗忘的名姓。
她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看向客栈门口正等着她的于渊,眼眶微湿。
他倚着门边,神色沉静,往日满身的冷硬戾气尽数褪去,只眼底藏着一缕极淡、从不对外人展露的温软怅然。
冯秋兰弯着唇笑了笑,没戳破,把册子妥帖收进储物戒里。
日子在渐浓的秋意里一日日淌过,道旁枫叶被秋霜染透,红得漫山遍野,夏末蝉鸣早已换作秋虫低吟,转眼便入了深秋风露。
这一路红尘炼心,见遍人间烟火,冯秋兰的道心早已脱胎换骨,丹田内五行元婴愈发凝实,修为稳步精进,距离元婴后期只有一步之遥。
——
日月交替间,天地间落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鹅毛似的雪片悠悠扬扬,蹁跹落了整夜,待晨光初露时,早已染白了连绵群山,天地间一片素净澄澈。
他们抵达安泾镇时,正是腊月里雪下得最盛的时节,朔风卷着雪沫,却吹不散镇上的烟火气。
安泾镇坐落在十万大山东北麓,依着封冻的镜河而建,一半是凡俗集镇的热闹,一半是低阶修士过冬的避风港,凡人与修士混居,倒也融洽。
镇上最热闹的盛事,便是一年一度的冰雪节和蹴鞠大赛。
到安泾镇的第一日,冯秋兰跑遍镇上的客栈、坊市,连通玄商行的分号都不曾遗漏,可终究没能打探到花四海的踪迹。
她将新的寻访记录添在随身册页上,与沿途攒下的线索一起贴好,笔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轻轻叹了口气。
寻人不易,冯秋兰不再气馁,和于渊一起去逛镇上的冰雪节。
镇上的手艺人皆是巧思,雕了满街雪雕。
威风凛凛的瑞兽、活灵活现的人物、连绵错落的亭台楼阁,在皑皑白雪映衬下,宛如一座冰雕玉琢的仙境,看得人目不暇接。
冯秋兰拉着于渊,在街上足足逛了一日,行至一尊雪虎雕前,她忍不住蹲下身,看着手艺人一凿一凿细细雕琢,眼里满是惊叹:“你看这老虎,雕得跟活的一样,连胡须都根根分明,也太厉害了!”
于渊静静站在她身后,不动声色地替她挡着往来穿梭的人流,闻言淡淡开口:“我也能雕,比他雕得好。”
“真的?”冯秋兰回头看他,眼里闪起亮光,“那你给我雕只小蛟龙好不好?就像你本体那般,鳞片要清清楚楚的,一点都不能含糊。”
他目光微微错开,落在远处覆雪的屋檐上,认真应了一声:“嗯,回去给你雕。”
第二日天刚亮,冯秋兰推开窗,便见客栈的院子里,立着一座巴掌大的玄蛟雪雕。
蛟身的鳞片、脊骨都雕得清清楚楚,栩栩如生,连蛟瞳里那股与生俱来的冷傲,都与他本人如出一辙。
最巧的是,雪雕的蛟尾上,还缠着一朵小小的雪捏木槿花,正是那日洛川古渡,他衣襟上悄悄绽开的模样。
她蹲在雪雕前,笑得眉眼弯弯,连眼尾都染了淡淡的红,一回头,便看见于渊正斜倚在门框上,假装望着天边的落雪,神色故作平静,衣襟上却已悄然绽开两朵细碎红梅,衬得他冷白的肌肤愈发清冽。
当日午后,镜河上的冰蹴鞠大赛如期开场。
规矩定得明白,不许动用半分灵力,全凭自身筋骨本事较量。
赢了的队伍,能拿到镇上商会与修士们凑的丰厚彩头,一坛封了三十年的陈年花雕,一块整支马鹿角雕成的风雪令牌,还有一件上品护身法器。
冯秋兰望着冰面上奔跑跳跃的身影,眼里满是跃跃欲试。
她解下身上的狐裘,递到于渊手中,露出里面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长发高高扎成马尾:“我去试试,给你赢个彩头回来!”
于渊伸手替她紧了紧领口,低声叮嘱:“嗯,小心些,别摔了。”
“放心,我练剑多年,平衡好得很!”冯秋兰笑着,转身便踩着积雪跑上冰面,与几个镇上的姑娘凑成一队。
她收了所有灵力,只凭着练剑多年打磨出的身体控制力与平衡感,在冰面上灵活奔跑、转身、断球、射门,身姿轻盈得像一只穿雪而过的飞燕,接连踢进好几个决胜球,引得岸边喝彩声此起彼伏。
终场哨响的那一刻,同队姑娘们围着她欢呼,把她高高抛起,她笑着张开手臂,眼里的光比漫天飞雪还要亮。
于渊站在岸边,抱着她的狐裘,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身上。
等闹够了从冰上下来,主办方将彩头递到冯秋兰手中,她抱着赢来的令牌与花雕,踩着厚厚的积雪,快步跑到于渊面前,迫不及待地将风雪令牌塞进他手里。
她鼻尖沾了些细碎雪沫,像只偷吃到糖的小狐狸,笑得眉眼弯弯:“你看,我给你赢的彩头!好不好看?”
于渊握着手中温润的鹿角令牌,触到令牌上的纹路,再看向她亮晶晶的眼眸,耳尖几不可查地发烫,低声吐出两个字:“好看。”
就在这时,几个镇上的年轻后生,还有几个结伴而来的低阶修士,红着脸走上前,对着冯秋兰齐齐拱手,神色拘谨又恳切。
为首的后生胆子最大,上前一步朗声道:“姑娘球技这般好,我等兄弟个个 心悦诚服!不知姑娘可有婚配?我等皆是镇上正经人家,有田有铺,必能护姑娘一世安稳度日。”
冯秋兰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身侧的于渊已率先上前一步。
他没外放威压,只冷着脸,用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扫过,周身的寒意顷刻铺开。
那群年轻小伙像被深渊里的凶兽盯住一般,浑身汗毛倒竖,刚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收了回来,慌慌张张道了歉,转身就跑没影了。
冯秋兰看着他浑身冒冷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揉了揉他绷得僵硬的脸颊:“你跟他们置什么气呀?不过是几句客套话罢了。”
他紧抿着唇,一声不吭,伸手替她拂去发间落雪,动作十分温柔,身上寒气却丝毫未散,领口处悄然绽开的两朵红梅,花瓣边缘凝着一丝戾气冻出的霜色。
夜色渐深,篝火晚会的人声渐渐散去。
冯秋兰拉着还在闹别扭的于渊,跑到镜河上游无人的冻湖上,用灵力凝出两双冰鞋,眉眼弯弯地哄道:“我教你玩冰嬉,消消气好不好?”
“这东西,有什么好玩的。”于渊依旧嘴硬,身体却很诚实,乖乖接过冰鞋换上,神色带着几分不自在。
他能翻江倒海,能以一敌百,可踩在冰鞋上,刚迈出一步,便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在冰面上,难得露出几分窘迫。
幸好他反应极快,伸手一把扶住身边的冯秋兰,才没当众出丑。
冯秋兰扶着他,弯着眼笑,声音软乎乎:“重心放低,身子往我这边靠,不急,我扶着你,肯定摔不了。”
于渊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梗着脖子嘴硬:“不过是些小道玩意,我只是不熟罢了。”
他嘴上硬气,却还是任由冯秋兰扶着,一步一步在冰面上慢慢滑。
摔了两三次后,他便摸清诀窍,凭着修士对身体的极致掌控,不过片刻,就滑得行云流水,甚至能做出利落的转身跳跃动作,比滑了十几年的镇上后生还要熟练。
“不错嘛,学得挺快。”冯秋兰笑着,朝他伸出手,莹白的指尖透着浅浅粉晕,细嫩得不见一丝瑕疵,“来,我带你玩个更有意思的。”
于渊看着她伸出的手,怔了一瞬,便牢牢回握住,甚至下意识收紧,把她的手完全裹在了自己冰凉的掌心里。
二人手牵着手,迎着漫天飞雪,在空旷冰面上一同滑行、旋转。
雪片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他的掌心冰凉,她的指尖温热,那点温差顺着相触的皮肤,直直往心口钻。
他低头凝视她笑弯的眼,鼻尖几乎要触到她的额角,呼吸交缠在一起,连呼啸的寒风都变得温柔缱绻。
他从未想过,在自己尸山血海的人生里,竟也能拥有这样安稳的,连风都带着甜意的时刻。
恰在此时,镇上的烟花在天幕炸开,五彩光映着漫天飞雪,绚丽而夺目。
冯秋兰欢呼一声,松开他的手,笑着往冰面深处滑去。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伸了手,想要抓住她,却只捞到一片冰凉的,转瞬融化的雪花。
远处的她,在风雪里翩然滑行,双臂舒展,发丝飞扬,衣袂翩跹,与漫天烟火交相辉映,宛如一只在风雪中振翅的青雀。
于渊的眼里,没有往日的冷硬,没有戾气,没有杀伐,没有血海深仇,只有雪地里那个鲜活的、发光的她。
这大半年来时不时刺痛的识海,在这一刻疯狂震颤,那层摇摇欲坠了数月的壁垒,与眼前这幅画面轰然相撞。
周遭风雪戛然而止,连呼啸的寒风都似被按下了暂停键,只余下识海里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
溯忆丹的药力散尽,那些被篡改、被掩盖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将他淹没。
最先袭来的是撕心裂肺的剧痛,识海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无数汹涌的记忆碎片涌入,疼得他浑身发抖,几乎要支撑不住。
紧接着,周遭的风雪在此刻骤然重启,又以他为中心卷成漩涡,整个冰面以他站立的地方为中心,龟裂出一圈细密如蛛网的裂纹。
他记起来了,全部都记起来了。
她的一字一句,一颦一笑,尽数在识海里炸开,烫得他浑身发抖。
那棵蒙尘的参天大树被他擦亮,树上的每颗果实内,都藏着一具蜷缩沉睡的少女胴体。
少女们同时睁开眼,笑吟吟地望着他,眼里盛满山海与星光。
于渊的身体微微震颤,睫毛上的雪花被体温融化,化作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这份失而复得的悸动,混杂着曾经失去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死死咬着牙,把喉间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随即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冰面上自由滑行的冯秋兰,骨血里沉寂了大半年的偏执与爱意,在这一刻尽数苏醒。
识海里有个声音,从最开始的低低呢喃,渐渐变成疯狂的嘶吼,在他的神魂里横冲直撞,不肯停歇。
抓住她!快抓住她!
她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于渊眼底涌出浓稠的黏腻黑气,那股蠢蠢欲动、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正在他内心深处疯狂冲击。
把她锁起来,折断她的翅膀,关在只有他能看见的魔宫深处,让她永远都离不开他,眼里只能有他一个人。
墨色鳞片从甲缝钻出来,顺着指节爬上手背,再往脖颈蔓延,每爬一寸,他喉间的腥甜就重一分。
幽绿竖瞳彻底撑开,瞳仁里只映着远处冯秋兰的身影,翻涌的血色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骨血里的黑气顺着经脉往外冲,镜河冰层在他脚下寸寸皲裂,可那黑气刚要漫过身前三尺,就被他生生咬着牙拽了回去。
逆行的魔气震得经脉寸寸发疼,五脏六腑像被烈火碾过,他却连一声闷哼都没漏出来,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拳。
识海里的本能还在横冲直撞,可眼前是她在冰上笑着的模样,那股叫嚣着的占有欲,又被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压回心底。
他不能。
他见过她自由自在飞翔的样子,见过她眼里盛着山海与星光的样子,见过她温柔守护旁人的样子。
他不能再把她推回黑暗里,不能再用自己的偏执和自私,折断她的翅膀。
可他怕。
怕一松手,他就会再次坠入无边黑暗,怕这大半年的温柔相伴,只是一场镜花水月,怕她知道他记起了所有,会再次转身离开,怕他好不容易抓住的光,会再次消失。
袖口衣料上,一朵朵红梅争先恐后绽放,迎着漫天飞雪从袖口一直开到肩头,花瓣层层叠叠,开得热烈又偏执,像他此刻想把她占为己有,又克制到不肯伤她分毫的爱意。
冰面的震颤让冯秋兰察觉到异常,她立刻收了脚步,快速朝他滑了过来。
于渊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顷刻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气息,鳞片尽数隐去,竖瞳恢复成墨色。
冯秋兰来到他身边,拉起他的手,探向他躁动的经脉,眉头蹙紧:“你怎么了?经脉里的魔气全乱了,可是识海出了问题?”
他别过脸,避开她探究的目光,声音微微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只是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无妨。”
冯秋兰以为他还在纠结洛川古渡的过往,并未多想,便用灵力温和地裹住他翻滚的魔气,一点点帮他梳理暴走的经脉,另一只手温柔拂去他发间、眉骨上的落雪。
“别怕,有我在。”她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于渊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将她的双手拢进自己掌心,低头凑到唇边,轻轻呵了口温热的气息。
“怎么了?”冯秋兰愣了愣,抬头看他。
“没什么,我们回去吧。”于渊看着她眼里毫不掺假的担忧,拉着她不松手,慢慢滑向岸边。
漫天风雪里,二人并排踩出的脚印,被他悄然用魔气凝住,牢牢冻在了一起。
第73章 定情
腊月初, 安泾镇的雪已连绵落了十日。
修士客栈二楼,冯秋兰的厢房早布下聚灵隔音双阵。
暖玉铺就的地面烘着满室暖意,里间浴房的雕花木门虚掩着, 哗啦啦的水声裹着氤氲白雾从门缝漫溢出来。
浴桶中浮着几瓣寒梅,冯秋兰靠在桶壁上, 肌肤被热水熏得泛出莹润的薄红,纤细却不失丰盈的身段在水汽里若隐若现。
清浅如寒梅融雪的气息,顺着门缝丝丝缕缕渗进一墙之隔的客房, 缠上于渊的鼻尖。
他脊背绷得笔直, 整个人抵着冰冷的墙壁, 墨色眼瞳沉在暗影里,视线却死死锁在那扇虚掩的木门上, 喉结反复滚动,每一次吞咽都压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
那层她亲手布下的阵法, 于他而言形同虚设。
即便他拼力敛去神识,那水声、那气息,依旧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在他识海里反复描摹着水汽中她的模样。
那些阴暗的念头像浸了雪水的藤蔓, 一圈圈缠得他心头发紧。
想踏碎那扇薄薄的木门,想把她按在温热的浴水中, 在她身上刻满独属于他的印记,让她眼底从此只映着自己一人。
他咬着后槽牙, 齿间渗出血腥气,死死压着血脉里翻涌的躁动。
衣襟里的情花瘴悄然盛放, 各色繁花挤在一起,却被他立刻以魔炎焚得干净,燃尽的花屑落在衣摆上, 转眼就被他捻得粉碎。
他什么都记起来了。
可他只能装作一无所知。
他怕一旦戳破这层窗户纸,这大半年偷来的温柔相伴就会化为泡影,怕自己亲手种下的伤害,会让她再次转身逃离,彻底失去她。
浴房的水声渐渐停歇,隔壁传来衣料摩挲的轻响,没一会儿,就响起她盘膝坐于榻上,灵力平稳流转的吐纳声。
于渊敛去所有气息,如一道无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滑进她的房间,藏在屏风投下的最深阴影里,目光牢牢黏在榻上的人。
烛火摇曳,暖光落在她恬静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偶尔蹙一下眉尖,又很快舒展开。
他就这么守着,从深夜到黎明,直到窗外天光微亮,第一缕雪光透过窗纸洒进来,他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刚退回客房盘膝坐下,想压下一夜躁动的心绪,一股撕裂神魂的剧痛忽然顺着经脉炸开,像有无数钢针狠狠扎刺着他的识海。
于渊闷哼一声,唇角溢出的血丝顺着下颌滑落,滴在玄色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他清晰地感知到,留在紫霄仙宫外围,监视谢明澈与周玲漪动向的分身,被谢明澈当场识破,分身临灭前自爆,神魂相连的反噬,结结实实砸在了他的本体上。
他将喉间的血尽数咽回,化作一道墨色流光掠出客栈。
从安泾镇到北海之滨,再到栖灵涧,他循着二人半年来留下的所有痕迹,一路抹得干干净净。
直到确认周遭再无任何能追踪到他们的隐患,才急匆匆赶回客栈,以本源魔元强行稳住受损的神魂。
又过数日,冰雪渐融,离开安泾镇后,他们一路南下。
冬末的残雪挂在枝桠上,风一吹便簌簌坠落。
这日天气晴好,溪边老梅的枝桠斜斜探向水面,淡红的梅瓣随风飘落,落在清凌凌的溪水里,随波逐流。
冯秋兰翻身下马,回头看向身后的于渊,笑着道:“走了一上午,我们在溪边歇会儿再走。”
她说着,弯腰在红梅树下铺了厚厚的绒毯,绒毯上摆着亲手蒸制的灵米桂花糕、莹润剔透的芋泥灵乳冻,还有温在玉壶里的凝神灵茶。
随即靠着粗壮的树干坐下,取出从坊市淘来的话本,看得入了神。
她偶尔抿一口清茶,咬一口软糯的糕点,慢悠悠翻着书页,眉眼间满是惬意。
于渊坐在她身侧不远处,同样靠着树干,目光看似落在远处覆着残雪的青山上,实则视线从未离开过她。
她翻书时灵活的手指,她咬糕点时微微鼓起的脸颊,她发顶沾着的那片粉嫩梅瓣,都被他一丝不落收进眼底。
半个时辰后,冯秋兰揉了揉眼尾,不由自主打了个哈欠。
兴许是连日赶路耗损心神,暖融融的日头晒在身上,困意顺着四肢百骸漫上来,缠得人睁不开眼。
“奇了怪了,怎么突然来了困意……”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意躺倒在绒毯上,把话本摊开盖在脸上,呼吸渐渐变得匀净绵长,像只卸下所有防备、安睡的小兽。
于渊屏住呼吸,静静等了片刻,确认她睡得安稳,才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来到她身边。
他缓缓俯身,取下她脸上的话本放在一旁,带着几分试探,轻轻戳了戳她脸颊上的小梨涡。
软乎乎的,带着温热的体温,像前几日她刚蒸好的米糕。
他顺势侧躺下来,与她隔着半寸距离,身形微微蜷缩,像是在刻意迁就她的睡姿,不敢越雷池一步。
鼻尖几乎贴着她的发顶,深深吸了口气,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气息。
发梢沾着的梅香,耳后淡淡的灵草清韵,还有脖颈处独属于她的、暖融融的体香。
每一处都不敢久留,却又忍不住反复描摹,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衣襟里的情花瘴又一次悄然盛放,却被他小心翼翼地拢在衣料之内。
他就这么侧躺着,目光黏在她的睡颜上,体内鼓涨的躁动才稍稍舒缓。
直到夕阳西下,她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眼看就要醒了,他才撑着手臂,悄无声息地退坐回原位,背靠着树干,装作一直望着远山的模样。
冯秋兰醒过来时,手边放着一个用鲜花瓣编就的花环,编得精巧至极,每一片花瓣都完好无损,还带着淡淡的花香。
她拿起花环晃了晃,看向于渊,眼底盛着狡黠的光:“这花环是哪来的?难不成是风恰好吹到我手边的?”
于渊的眼神飞快飘向别处,闷声应了一句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冯秋兰笑着把花环戴在头上,没拆穿他这点口是心非的小心思。
往后的日子,二人依旧不疾不徐地往南走。
逢山便看山,遇水便歇脚,她仍是每到一处就扎进商行打探花四海的消息,他便默默替她扫平沿途所有不怀好意的窥探,日子就这么在走走停停的温柔光景里,一晃到了开春。
初春时节,二人行至合欢宗辖地的灵汐城。
穿城而过的灵汐河两岸,百年合欢树尽数盛放,沿街的摊贩从城门一直摆到河尽头,往来修士多是结伴而行的道侣,言笑晏晏,满城都是合欢宗独有的缱绻风月气息。
冯秋兰来此,只为购置百年合欢灵髓,那是炼制高阶清心镇魂玉佩的主材,恰好能温养于渊受损的神魂。
二人在坊市逛至日落,收了块品质上佳的百年树心髓,又淘了镇魂纹拓本和几样炼器辅料。
入夜的灵汐城,两岸灵灯尽数点亮,灯火摇曳,顺着灵汐河绵延。
冯秋兰站在河边,望着眼前的美景,转头看向于渊:“我们租一艘画舫吧,顺着河飘一夜,正好我看看刚淘来的拓本。”
“好。”于渊应声,立刻去码头租了一艘雅致的画舫。
画舫顺着河水缓缓飘行,渐渐离了热闹的主河道,往僻静的支流去了,周遭只剩水声与晚风,格外静谧。
冯秋兰倚着船窗翻看着拓本,时不时抿一口杯中的醉花灵酒,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
于渊坐在她对面,目光看似落在河面摇曳的灯影上,视线却始终黏在她身上,连她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阴影,都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这时,邻河忽然跟上来一叶乌木画舫,舫上立着三个合欢宗弟子,为首的年轻男子修的是炉鼎采补术,又擅一门独门观气术,一眼便看穿了冯秋兰的罕见体质,眼底顿时泛起贪婪的光。
趁着晚风卷着花香,他无声无息释放出一缕秘制的醉仙引雾气,无色无味,混在合欢花香里,极难发现。
雾气刚飘到冯秋兰所在的船窗,于渊便瞬间察觉,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冷。
他第一时间起身,侧身一步将冯秋兰护在身后,指尖魔气凝线,精准地将渗入酒液的那点药性尽数引到自己体内,同时铺开一道密不透风的玄色屏障,将剩余的醉仙引隔绝在外。
“滚出来。”于渊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眼底戾气翻涌,目光如刀,直直看向隔壁画舫的阴影处。
那男子见被识破,也不再伪装,倚着船栏,语气嚣张地冷笑道:“魔修也敢擅闯我合欢宗地界?识相的就把人留下,饶你一条全尸。”
冯秋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刚要起身,便觉脑袋一阵昏沉,浑身软得使不上力气。
她先前喝的醉花灵酒本就带着安神功效,此刻混着一丝残留的醉仙引余韵,药力瞬间上头,眼前一黑,便软软地靠在船壁上,昏睡了过去。
于渊先是俯身探了她的脉,确认药性只余安神效果,对身体无碍后,转头便是三道凝练至极的魔刃破空而出。
一道废了三人灵脉,一道封了他们的神魂,一道彻底抹除了他们今日相关的所有记忆。
前后不过一息,隔壁画舫便没了声音。
解决完三人,他才猛地回过神,体内的醉仙引已然发作。
那点药性本不算什么,可偏偏撞上了他体内的情花瘴,撞上了他对她刻入骨血的渴望,如同火上浇油,迅速在血脉里炸开,烧得他理智昏沉。
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过往种种,魔宫里朝夕相伴的日夜,她睡着时恬静的模样,沐浴后湿发垂肩的清艳。
积攒许久的念头顺着血脉往上涌,几乎要彻底盖过他的理智。
他踉跄着走到冯秋兰身边,蹲下身,看着她昏睡的模样。
脸颊泛着淡淡的绯色,唇瓣微微张着,气息匀净,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情花瘴的花瓣顺着袖摆落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衣襟上。
可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她肌肤的瞬间,他倏然回神。
不行。
他不能再重蹈覆辙,不能在她毫无防备时逾矩,不能让她醒过来后,再用那种抗拒、疏离、甚至恐惧的眼神看他。
于渊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画舫的木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理智与欲望在神魂里疯狂拉扯,疼得他几乎窒息,哪怕喉间腥甜翻涌,哪怕神魂都在叫嚣着靠近她,他也死死咬着牙守住最后一丝清明。
最终,他凝出冰寒刺骨的魔气,将自己从头到脚封在厚厚的玄冰之中。
刺骨的寒意顺着肌肤渗进骨血,一点点压□□内激荡的药性.与欲望。
他就这么在玄冰里封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天快亮时,药性彻底散去,神魂的躁动也平复下来,才缓缓撤去玄冰。
他小心翼翼地拂掉她衣襟上的情花花瓣,替她盖好自己的外袍,又布下清心结界,驱散了舱内残留的所有雾气,而后坐回船窗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天光大亮时,冯秋兰悠悠转醒,抬手便按上了腰间的灵犀剑,眉峰紧蹙,语气带着几分警惕:“昨晚是有人暗算?”
“几个合欢宗的邪修,已经处理了。”于渊垂着眸,声音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合欢宗的醉仙引,我已经清干净了,对你身体没有损伤。”
“人呢?有没有留下尾巴?”她坐直身子,目光扫过画舫内外,神色依旧警惕。
“废了灵脉,封了记忆,丢在岸边了,没留下能查到我们的线索。”
冯秋兰点了点头,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心中一暖,轻声道:“多谢你护着我,对了,今日去坊市看看清心阵图谱吧,我打算闭关冲击元婴后期。”
“好。”于渊转头看向窗外,隐去眼底几分未散的沉郁。
他们当日便去了坊市,淘到了完整的清心阵图谱,又在灵汐城留了两日,确认没有后患,才继续启程南下。
月余后,二人抵达十万大山深处。
于渊带她寻到了一处藏在瀑布后的天然洞府,洞府正处在上品灵脉的脉眼上,洞内灵气浓郁,冬暖夏凉,是绝佳的修行之地。
他花了一日一夜,在洞府内外布下了九重防御阵,又合了九曲锁灵阵与聚灵归元阵,里里外外护得密不透风。
第七日清晨,冯秋兰闭关结束,推开洞府石门,眼底灵光流转,周身五行灵力平稳而厚重,已然踏入了元婴后期。
她望着这清幽静谧、灵气充裕的洞府,便打算在此多住一段时日,一边稳固元婴后期的境界,一边打磨炼器术。
于渊自然满口应下,每日天不亮便入山,寻来最上乘的灵矿,剔除杂质。夜里她打坐调息时,他便守在炼器炉边,替她将灵矿提纯得干干净净,只等她第二日取用,日复一日,从未停歇。
日子在二人相伴的静谧时光里缓缓流淌。
这一个月里,冯秋兰除了稳固境界,其余时间都耗在了炼器炉前,亲手刻纹、淬灵,熬了数个通宵,终于炼出了那枚清心镇魂玉佩。
这日夜晚,天气极好,万里无云,漫天星辰铺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银河如练,亮得惊人。
冯秋兰站在洞府前的灵泉边,仰头望着星河,轻声感慨:“你看这星河,近得像伸手就能碰到,若是能坐在云头看星星,该是什么光景?”
她话音刚落,身侧的于渊便抬了手。
他朝着九霄轻轻一勾,万里高空的云气便被他凝住,化作一方丈许宽的云榻,边缘缀着细碎的星屑灵光,稳稳落在二人面前。
他微微俯身,朝着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骨节分明,声音低沉而温柔:“走吧,带你去看星河。”
冯秋兰笑着将手放进他的掌心,他顺势揽住她的腰,足尖一点,带着她飞身跃上了云榻。
云榻升起,停在群山之巅,星河之下。
冯秋兰望着近在咫尺的星辰,眼底满是欢喜。
脚下是连绵的青山与泛着银光的灵泉,头顶是触手可及的银河,晚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块亲手炼制的玉佩,递到于渊面前。
“这个给你,能温养神魂,抵抗心魔,就算你神魂反噬,也能替你挡一挡。”
玉佩莹润通透,上面刻着细密的八重阵法,每一道纹路都凝聚着她的心意。
于渊珍重地将玉佩贴身收好,随即取出一条玄黑色的发带,递到她面前。
发带材质特殊,似筋似皮,却又柔软温润,泛着淡淡的莹光。
“回礼。”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替你系上。”
冯秋兰微微侧身,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颈侧,衬得肌肤莹白如玉。
她任由他替自己将发带系在发髻上,他的动作很慢,身形微微前倾,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悄悄汲取着她发间的香气。
系好后,二人并肩坐在云榻上,谁都没有说话,只静静仰望漫天星河,任由晚风拂过耳畔。
忽然,一道耀眼的银光划破墨蓝色的天幕,拖着长长的尾迹坠向远方。
紧接着,无数流星接连坠落,像一场盛大的流星雨,铺满了整个夜空。
“是流星。” 冯秋兰眼睛亮了起来,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衣料相触,带着彼此的体温。
于渊身形一僵,肩线绷紧,却没有躲开,反而微微往她身边挪了挪,让两人靠得更紧些。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喉结滚了又滚,眼底的渴望越来越浓,却依旧克制着不敢外放。
流星雨最盛的时候,冯秋兰侧过头,看着他这幅小心翼翼,不敢靠近的样子,忽然笑了。
她声音轻柔却笃定:“于渊,安泾镇冰雪节那一夜,你就什么都记起来了,对不对?”
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下意识地垂眸,长长的睫羽遮住眼底的情绪。
许久,他才缓缓抬眼,不再躲闪她的目光,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是。”
“那你为什么瞒着我?”冯秋兰往前凑了凑。
“我怕。”他直直看向她,眼底的惶恐再也藏不住,“我怕我记起来了,你就会想起我对你做过的混账事,对你说的那些伤人的话。我怕你会再次转身离开,怕你再也不肯理我,更怕我终有一天,会再控制不住自己,伤了你。”
冯秋兰看着他眼底的情绪,轻轻抚上他的手背,将他微凉的手握住。
“这两个月,你从来没有半分逾矩,从来没有伤过我分毫。我随意的一句话,你都记在心里,我没说出口的顾虑,你都替我全部扫清。你替我挡风雨,护我周全,把所有藏在暗处的温柔都给了我,我怎么会怕你?”
“可我是人人憎恨的大魔头,我杀了很多人,我的过往充满了血腥和黑暗。” 他眼尾泛起猩红,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曾亲手把你推入恐惧,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配碰你,更不配得到你的温柔。”
她伸手按住他的唇,拦下他所有自我贬低的话,目光澄澈又无比坚定,缓声开口。
“身份也好,过往也罢,都定义不了你。你是于渊,是那个为了护我不惜身受重伤的人,是甘愿忍受剜心剖骨之痛,也要换我一条命的人。是这一路,哪怕被抹除了所有记忆,也依旧会本能地守在我身边的人。”
于渊的身子微微发颤,眼底是汹涌的暖意与动容。
冯秋兰抬手指着天上的星河,声音温柔却充满力量。
“你看天上的星星,每一颗都燃着亿万年前的光,跨越无垠星河,才落在我们眼前。”
“宇宙那么大,星辰生灭,山海更迭,都不过是一瞬。我们在天地间,渺小得像一粒尘埃,那些仇怨、霸业、执念,放在这浩瀚星河前,都太轻了。”
“别困在黑暗里啦,于渊。”她转头看向他的眉眼,脸上满是温软和认真,“人间的风,山间的花,漫天的星河,还有那些温柔的烟火,才最值得你好好拥有。”
于渊怔怔地看着她,眼底沉寂了两百年的黑暗与迷茫,在她柔和的目光里,一点点溃不成军。
“人之一生,无论历经多少浮沉劫难,真正定命的,从来只有一刻,便是你幡然醒悟,知晓自身是谁的那一刻。”
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告诉我,你可知自己是谁?”
于渊闭眸轻舒一口气,再抬眼时,周身魔气缓缓流转,对外幻化的容貌尽数褪去,露出了他原本的模样。
银发如瀑,自肩头垂落,发梢缀着细碎的星屑灵光,在漫天星河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肌肤是近乎透明的冷白,衬得眉骨鼻梁的轮廓愈发凌厉精致,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三分慑人的戾气。
可此刻,那点戾气尽数被眼底的温柔与缱绻化开,妖异与清隽奇异地融在一处,像是从星河云海中走出来的仙魔,只一眼,便足以让天地失色。
长长的睫羽轻颤,他薄唇轻启,每一字都沉如剖心的誓言:“我是于渊,不是执掌魔界的尊主,不是正道口中的魔头,只是爱你的于渊,是往后生生世世,也只会爱你一人的于渊。”
冯秋兰笑了,轻轻抚过他的侧脸,温声回应:“我知道。”
“不必被仇恨和执念困住,你从不是只配活在黑暗里的魔,你该看见星光,也该看见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看着他眼中的滚烫情意,声线轻软却格外认真:“告诉我,于渊,你想要什么?”
话音刚落,他冷白的手指忽地扣住她的手腕,引着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得又急又重,藏着他满腔的炽热。
他凝视着她的脸,眼底是刻入骨血的眷恋和渴求,嗓音低哑,带着久困黑暗终见光的颤栗:“我想要你,冯秋兰,我想要你的爱,想要往后余生每一个日出日落都陪在你身边,生生世世,只想要你。”
冯秋兰看着他泛红的眼尾,莞尔一笑,主动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廓。
“那你已经得到了。”
“于渊,我爱你。”
这五个字,劈开了于渊两百余年的黑暗,驱散了他所有的惶恐与孤寂。
他浑身猛地一震,滚烫的湿意顺着眼尾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心口一缩。
这是他 活了两百多年,第一次落泪,不是因为痛,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失而复得的喜悦,因为终于抓住了属于他的那束光。
下一秒,他周身的情花瘴骤然炸开,漫天仙葩灵蕊自他体内翻涌而出,层层叠叠覆满整座云榻,晚风里都浸着情花独有的灵韵甜香,缠绵入骨,热烈灼心。
天幕上,墨色蛟龙虚影缓缓显现,鳞身绕着星河欢快盘旋,低沉的龙吟穿透云海,像是在为这场迟来的告白庆贺。
他将她一把揽进怀里,俯身时,垂落的银发将二人裹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低头吻了下去。
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一点点描摹着她的唇瓣,像是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冯秋兰仰起头,勾着他的脖子,主动回应着他的吻。
一吻落罢,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气息里都是彼此的味道。
他让她侧身坐在自己的腿上,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几乎让她贴紧自己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心跳,融为一体。
少顷,于渊沙哑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裹满了愧疚和歉意。
“秋兰,对不起。”
“喜堂之上,我以你全族性命相逼,强要你嫁我,让你从始至终活在惊惧之中,有家难归,遭世人唾弃,是我错了。”
“我将你囚禁于魔宫,伤害你的身体,对你的反抗视而不见、置若罔闻,也是我错了。”
“待我恢复记忆,彻查过往才知,自周玲漪入了魔宫,我关于你的所有记忆,便被她尽数篡改。也正因如此,我才是非颠倒,误会了你。”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桩桩件件,都是我混账,都是我对不起你。我不求你原谅我所有的过错,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用往后余生一点点偿还,护你周全,予你欢喜。”
冯秋兰安静地听他说完,眼眶早已泛红,藏在心底许久的委屈与不安,在他这一句句真诚的道歉里,渐渐地烟消云散。
她缓缓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
那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在这一刻,终于有了说出口的勇气。
她身体往他怀里靠了靠,脸颊贴着他的肩头,声音微微发抖:“于渊,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是穿书者,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他抱着她的手臂猛地一收,却没有打断她,只是用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用无声的动作告诉她,他在听,他一直都在。
“这里是一本修仙话本,是我来这个世界之前,完整看过的一本小说。”
她的声音,从最初的颤抖,到慢慢平复。
“在那本书里,你是天命男主,周玲漪是原定的女主,你们会携手平定人魔两界的纷争,最后相守一生,受万人敬仰。而我,只是书里一个活不过三章的炮灰女配,是你魔将为你找来的圣女替身之一,最后落了个被你亲手拧断脖子的下场。”
他抱着她的手臂陡然收紧,眼里写满不敢置信。
他不敢想,自己曾那般待她,若是他晚一点看清自己的心意,他会亲手毁掉自己视若性命的人。
滔天的悔恨与后怕将他淹没,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后,拼了命地躲着你,一次次推开你,一次次逃跑,都是因为怕这个。我怕我一靠近你,就会卷进书里写的剧情,就会落得那个不得好死的下场。我怕我所有的努力,都抵不过天道剧情,怕我再怎么挣扎,都只是书里一个无关紧要的炮灰。”
她说到这里,微微直起身,双手捧住他的脸颊,眼神清亮而执着。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现在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已经不在乎那本原著了。我不在乎什么既定的剧情,不在乎什么天命男女主,更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个炮灰。”
“这一路走来,我见过你为了护住我不惜身受重伤,见过你哪怕忘了前尘过往,也依旧会本能地守在我身边。”
“我爱的是于渊,是你这个人,从来都不是书里写的那个魔尊男主,从来都不是。以前我会因为剧情躲着你,可现在不会了,不管未来是什么样子,不管书里写了什么结局,我都不会再退缩了。”
她说完,用唇瓣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带着几分羞涩,却又无比坦诚。
于渊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爱意与坚定,心口像是被温软的水层层裹住,又酸又涩。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恨自己,恨书里那个被剧情裹挟的自己,恨那个差点亲手杀了她的自己。
“冯秋兰,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于渊此生唯一想要的人。什么天道剧情,什么原著结局,在我这里都不值一提。”
他喉间微哽,一字一句,重如磐石。
“你的结局,是和我在一起,岁岁年年,生生世世,平安喜乐,无忧无灾。”
冯秋兰笑着回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怀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过往彷徨与挣扎,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于渊低头,轻轻啄了啄她的眉眼、鼻尖、唇角,每一个吻都带着温柔与珍视。
他身形前倾,将她放平在绵软的云榻上,冷白的手指抚过她的发顶、脸颊、颈侧。
银发垂落,如瀑布般铺在她的身侧,与她的乌发交织,星光落在二人交缠的发丝上,泛着细碎的光泽。
漫天星河下,云海翻涌,情花漫天。
冯秋兰看着他眼里映出的自己,看着他眼底未散的缱绻与浓得化不开的爱意,胸口爬满丝丝缕缕的悸动。
她伸手穿过他垂落的银发,紧紧勾住他的后颈,将他拉向自己,额头相抵,呼吸交缠,全是他的味道。
“于渊,别躲了。”
唇瓣擦过他的耳尖,声音轻得像晚风,带着几分痒意。
他心头一颤,眸中墨色涌动,情愫彻底被点燃,攒了一路,忍了一路的念头,在这一刻再也压不住。
他抱起她,将她牢牢锁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带着几分压抑许久的占有欲。
他在她耳边一遍遍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温柔与情动,每一声都撞在她的心尖上,激起一阵阵战栗。
冯秋兰闭上眼,彻底卸下所有防备。
情花花瓣铺满整座云榻,相缠的那一刻,于渊长久以来的克制尽数崩塌。起初只是小心的试探,待她不抗拒地接纳,所有压抑便化作肆意。
在漫天星河下,在云海之巅,二人十指紧扣,共赴沉沦——
作者有话说:头都秃了。
第74章 心魔,噬心蛊
紫霄仙宫, 明心殿地底密室。
整间密室通体由万年凝道玉砌就,乳白温润的玉壁上,天然生就的淡金色道纹顺着玉质肌理缓缓流转, 引动天地间最纯粹的浩然灵气。
壁角与穹顶刻满九重镇魔清心阵,阵眼环环相扣, 灵光连绵不绝。
可本该被涤荡得干干净净的密室里,始终萦绕着一缕散不去的阴寒魔气。
谢明澈盘膝坐在密室中央的寒□□上,月白道袍纤尘不染, 长发以玉簪松松束起。
往日里清绝出尘的正道魁首, 此刻周身只剩掩不住的沉郁戾气, 眉间那道玄黑色的入魔印记时隐时现,每一次浮现, 都会引得玉壁上的道纹亮起金光,与之相抗, 发出细碎的嗡鸣。
大半年的清心炼化,他体内的魔气早已被压得所剩无几。
可五年前为救沈皎皎背弃道心种下的孽根,再加上地宫之中被冯秋兰字字诛心后彻底碎裂的道基,早已成了深入骨髓的顽疾, 任凭凝道玉与阵法日夜滋养,也补不回半分。
他闭着眼, 指尖掐着清心诀,识海却早已被心魔幻境吞噬。
眼前早已不是密室温润的乳白玉壁, 是地宫深处那方望不到边际的血色池沼。
暗红色的血水翻滚着腥臭的浪沫,成千上万朵九幽莲在血池里妖异地舒展着黑红相间的莲瓣。
莲根缠着无数透明生魂, 全是当年被九幽血阵血祭的凡人,有垂髫孩童,有白首老者, 有无辜妇人。
他们张着嘴,发出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哀嚎,每一声都撞在谢明澈的识海深处。
冯秋兰就站在血池中央的累累白骨之上。
一身素色道袍被凡人的鲜血染得透湿,血珠顺着衣摆往下滴,砸在血池里,漾开一圈圈刺目的红。
她踩着白骨与血水,一步步朝他走过来,赤着的双足踏过血浪,却并未沾上半分污浊。
那双往日里清亮坚韧的眼,此刻淬满了化不开的鄙夷与恨意,像两把淬了毒的尖刀,直直钉在他身上。
她停在他面前,半步之遥,居高临下地看着盘膝而坐的他。
“谢明澈,你也配称正道魁首?千年修行,全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谢明澈掐着清心诀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玉壁上的道纹倏然亮起金光,与他外泄的丝丝魔气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嗡鸣。
冯秋兰转身,一甩袖指向血池里挣扎的万千生魂,声音陡然拔高。
“你睁大眼睛看看!这些惨死的凡人,这些被吸干血肉,连轮回都进不去的生魂!哪一个的命,不是你亲手葬送的?”
“当年九幽血阵就在你眼前,你一剑就能破阵救人,可你动了吗?你没有!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被血祭,看着他们魂飞魄散,就为了护沈皎皎那一口气!”
“那些惨死的百姓,有刚会走路的孩子,有只求安稳终老的老人,有等着丈夫归家的妇人!你为了一己私情,亲手把他们推进地狱,转头还敢对着全天下立仁义无双的牌坊!”
“谢明澈!你连畜生都不如!”
谢明澈闭着的眼微微颤抖,被压制在深处的魔气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月白道袍被外泄的劲气吹得猎猎作响。
眉间那道玄黑色的入魔印记,倏然浮了出来,黑得刺目,像一道无法抹去的耻辱烙印。
冯秋兰转回身,再次逼近他,弯腰盯着他紧闭的眼,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刻薄的笑。
“出了事就往魔族身上推,往仙宫弟子身上推,一句为了徒弟,就想把你背弃苍生,毁道失德的罪孽全抹了?”
“天下人敬你仁义无双,奉你为正道魁首,可他们谁也不知道,你骨子里就是个自私凉薄的伪君子!”
“那些被你残害的凡人,何错之有?你为一己之私,视苍生如草芥,你简直枉活千年!”
“你满口正道,满心算计,明明是你亲手背弃苍生,毁了自身道途,却偏要装得万般无奈!你不是不敢错,你是不敢承认,你这一生,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
谢明澈喉间低哑出声,似困兽哀鸣,溢出的魔气横扫而过,连密室的凝道玉壁都为之震颤。
可幻境里的冯秋兰却分毫未退,反而往前又凑了寸许,看着他濒临失控的模样,一字一句,刻薄地揭开他心底藏了无数个日夜,连自己都不敢睁眼去看的隐秘心思。
“你嘴上恨我戳破你的面具,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可为何夜夜幻境之中,你见到的人偏偏是我?”
“你一边厌着我,一边又想着我!你连自己的心都不敢认,还算什么正道剑尊!谢明澈,你别装了!你就是贱!”
话音落下的瞬间,血池轰然炸起数丈高的血浪,万千生魂的哀嚎震得整个幻境都在晃动。
“闭嘴!”
谢明澈猛地睁开眼,猩红爬满了整个眼白,连眼底都渗出血丝。
他周身魔气彻底失控,想也不想便抬手,用力掐住了眼前这道身影的脖颈,骨节捏得咔咔作响,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仿佛要将这道勾起他所有痛苦的幻影,彻底掐碎。
他咬着后槽牙,整个人都在失控的边缘发抖,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我让你,给我闭嘴!”
幻境里冯秋兰的脸渐渐涨得青紫,呼吸也变得微弱,可那双眼睛里的刻薄与嘲讽,却没有半分消减。
她甚至还弯着唇角,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所有的狼狈、怯懦、与连自己都唾弃的隐秘心思。
这抹笑,成了压垮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他即将捏碎这道心魔幻影的时候,眼前的人影骤然一变。
方才还满眼恨意的冯秋兰,转瞬就成了沈皎皎的模样。
白衣胜雪,眉眼娇憨,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簌簌滑落,脖颈上还留着他掐出来的红痕,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师尊……”
谢明澈像被烫到一般,猛然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半步,眼底的猩红褪去大半,只剩猝不及防的慌乱:“皎皎?你怎么……”
话未说完,幻境里的沈皎皎却忽然扑了上来,软软地钻进他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带着少女独有的甜软气息。
“师尊,皎皎慕恋您已久,从八岁入您门下,心里就只有师尊一人。”
“什么正道规矩,什么师徒伦常,皎皎都不在乎,只想和师尊在一起,与师尊共赴敦伦,生生世世都不分开。”
“放肆!”谢明澈脸色骤变,伸手推开了怀里的人影,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皎皎,你怎能说出这般浑话!”
被推开的沈皎皎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捂着唇娇笑起来,眼波流转间,满是媚意与算计。
“怎么?师尊不忍心伤害你的小徒弟了?那这个女人呢?”
笑声未落,她的身影再次一晃,又变回了冯秋兰的模样。
身上只罩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红纱,雪色的肌肤与玲珑的曲线在纱下若隐若现,赤着脚一步步朝他走来,眼尾上挑,带着勾魂夺魄的媚意,与往日里清冷坚韧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抬手,指甲轻轻划过他的胸膛,声音软得像水,却又带着淬了毒的尖刺:“剑尊不是恨我恨得牙痒痒,想杀了我泄愤吗?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任由你处置,怎么?不敢了?”
“妖孽!”
谢明澈怒喝一声,置于身侧的明心剑应声出鞘,凌厉无匹的浩然剑气裹挟着金光,朝着眼前的心魔幻影劈去。
可剑气落下的瞬间,那道身影却化作一阵轻烟,飞速消散在空气里,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下一瞬,温热的触感从后背传来,心魔幻影突兀出现在他身后,双臂紧紧揽住了他的腰,柔软的胸脯紧贴着他的后背,唇瓣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
“我害得你千年道心毁于一旦,害得你半只脚踏入魔道,你就这么轻易放过我了?”
“滚——”
谢明澈识海之内浩然剑心轰然炸开,同时周身灵力尽数外放,大乘期圆满的威压席卷整个密室,玉壁上的道纹金光暴涨,内外合力,硬生生将缠在他身上,扎根识海的心魔幻影震得寸寸粉碎。
识海之中的幻境如潮水般退去,他猛然回神,重重喘着粗气,额间布满了冷汗。
眉间那道玄黑色的入魔印记渐渐隐去,唯有眼尾一丝极淡的黑气,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他重新盘膝坐好,闭上眼,口中默念着清心偈语,粗重的呼吸渐渐平复,周身狂暴的灵气也重新归于沉静。
良久,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眼底的猩红与慌乱尽数散去,又变回了往日里那副清冷无波,高高在上的正道魁首模样,仿佛方才那场歇斯底里,险些堕入魔道的心魔幻境,从未发生过。
他抬手,自储物戒中取出紫霄仙宫秘宝窥天镜。
此镜能无视距离,凭一缕神魂气息锁定目标,同步窥探音画。而那缕气息,正是他此前从谢攸宁手中,冯秋兰赠予的本命传讯符上提取而来。
他将神魂气息打入镜中,镜身光华一闪,一团流动的光影便浮现在了他的掌心。
数息后,光影的画面从模糊变得清晰。
夜幕之下,云海之巅的云榻上。
面容清丽、眼神清亮的女子正侧坐着,与身旁的男子一同仰望着漫天星河。
画面里,她笑着将亲手炼制的镇魂玉佩递到男子手中,男子低头,替她将玄黑色的发带系在发髻上。
光影流转,从二人互诉衷肠,到她笑着说爱他,再到男子俯身吻住她,云榻上的情花漫天,银发与乌发交织缠绵,最终化作一室旖旎。
谢明澈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倏地攥紧手掌,将那团光影掐碎,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空气里。
他起身,拂了拂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转身大步走出了密室,月白道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冽的风。
密室角落的阴影里,一道纤细的人影缓缓显出身形。
沈皎皎立在暗处,往日里总挂着娇憨笑意的脸,此刻只剩扭曲的狰狞与怨毒。
她都看见了,也都听见了。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女人能让师尊记挂到这种地步?凭什么她费尽心机,赌上性命换来的陪伴,比不过那个女人几句诛心的辱骂?
嫉妒像毒蛇一般,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她死死盯着谢明澈离去的背影,一双眼睛红得快要滴血——
另一边,紫霄仙宫的迎仙苑内。
周玲漪歪在铺着九层狐裘的软榻上,姿态慵懒,面前的桌案上,堆得满满当当全是珍宝。
刻着顶级聚灵纹的羊脂玉佩、温养神魂的鲛人泪耳坠、几瓶品阶上乘的固元丹,全是她这一个月来,从沈皎皎手里连哄带骗弄来的东西。
她拿起一块玉石掂了掂,神色不屑,随手就丢进了系统空间,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什么破烂玩意儿,就这点东西才换五百积分?沈皎皎这朵装模作样的小白莲,真是小气到骨子里去了!”
【系统提示,宿主当前可用积分为-10000,已超出预支上限,系统将不再为宿主提供任何预支服务与道具兑换权限,请宿主尽快还清欠款。】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里响起,像一盆冷水浇在周玲漪头上,她的脸拉了下来,一把将桌上的珍宝全扫到了地上,不满地怒声道:
“还清还清,就知道催我还清!我给了她六张遮天隐匿符,让她瞒着谢明澈做了多少事?结果她就拿这么点破铜烂铁打发我,我上哪给你凑一万积分去?”
她越说越气,抬脚直接踹翻了面前的桌案。
“于渊那个负心汉!瞎了眼的东西!放着我这个修仙界第一美女不要,偏偏被冯秋兰那个普女勾走了魂!半点不念当初相处的二十年情分,真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还有冯秋兰!要不是她横插一脚,于渊早就对我死心塌地了!我现在早就坐稳了魔界后位,积分满溢,在这个世界横着走了!”
骂完两人,她的火气非但没消,反倒更盛,又咬牙切齿骂起了谢明澈师徒。
“谢明澈那个狗男人,更是眼盲心瞎!明明都查清了,当年的情蛊就是沈皎皎下的!他走火入魔,失手伤人全是沈皎皎咎由自取!结果呢?沈皎皎哭着撒个娇卖个乖,他就全原谅了?连半分责罚都没有!千年的正道魁首,我看就是个拎不清的恋爱脑蠢货!”
“还有沈皎皎那个神经病,看着清纯无害,一肚子全是歪歪扭扭的腌臜心思!觊觎把自己养大的师尊就算了,现在见谢明澈对她没以前亲密了,就天天耍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转头又拿我当枪使,真是恶心透了!”
【警告,宿主一而再再而三无视系统劝告,导致攻略任务遥遥无期,进度停滞不前。沈皎皎的一年寿命仅剩两月,请宿主立即想办法离开紫霄仙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我知道!”
周玲漪从软榻上跳起来,心态快要崩了,抓狂地大喊。
“我这不是一直在想办法吗?谢明澈那个狗东西,把整个迎仙苑围得跟个铁桶一样,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我怎么跑?”
“还有沈皎皎那朵小白莲,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好话歹话说尽,她就是不肯帮我离开这里!天天就知道盯着谢明澈那点破事!”
就在她对着系统疯狂吐槽的时候,隔壁的清露殿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是瓷器被狠狠砸在地上的碎裂声,刺耳又响亮。
紧接着,桌椅翻倒,器物碎裂的动静一声接着一声,隔着厚厚的院墙都听得清清楚楚,还夹杂着沈皎皎歇斯底里的咒骂声。
周玲漪愣了一下,随即歪回了软榻上,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冷笑,捻起颗饱满的灵果扔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
“这都第三次了吧?沈皎皎也不知道又发什么神经,也好,她疯得越厉害,我就越容易利用她。”
隔壁的清露殿,早已是一片狼藉。
地上满是碎裂的瓷片、断了腿的桌椅、被剑气劈成两半的床榻,还有被撕得粉碎的帘幔与书卷连。
殿里但凡冯秋兰住过那段时日用过的东西,哪怕是一个茶杯、一支笔、一张坐过的软垫,都被砸了个稀巴烂,没有一件完好。
沈皎皎披散着头发,一身素白的衣裙沾了不少脏污,往日里娇憨纯净的脸蛋,此刻扭曲得狰狞可怖,眼底满是疯狂的嫉妒与怨毒。
她手里握着一柄长剑,疯了一样,朝着墙角那张冯秋兰曾用过的梳妆台劈去。
“哐!”
紫檀木的梳妆台应声碎裂,木屑飞溅。
随侍在旁的两名紫衣侍女,皆是炼虚期的修为,此刻却噤若寒蝉,垂着头敛息站在殿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半分不敢上前触她的霉头。
谁都知道,这位刚醒过来的剑尊首徒,看着娇柔无害,性子却早已阴狠到了极致,尤其是提起冯秋兰三个字,更是会彻底失控,动辄打骂低阶侍女,下手毫不留情。
“贱人!都是你这个贱人!”
沈皎皎扔了手里的长剑,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嘴里还在歇斯底里地咒骂。
“凭什么?你凭什么让师尊念念不忘?不过是异世来的一缕孤魂,一个籍籍无名的草包凡修!凭什么抢我的师尊,抢我的东西!”
她骂着,又抬脚狠狠踹向地上碎裂的木片,像是在踹冯秋兰本人一般。
可就在这时,她的脸色猝然一白。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剧烈的疼痛从心口炸开,像是有无数把尖刀在用力剜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闷哼一声,捂着胸口,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倒在了满地狼藉之中。
“师妹!”
两名侍女脸色大变,连忙冲上前去,手忙脚乱地扶起她。
探上她的脉搏,只觉那脉象微弱得几乎要断了,二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抱着她往殿外跑去——
翌日清晨,万里之外,十万大山深处。
天幕乍然撕裂。
漆黑的空间裂缝横亘天际,狂暴的乱流肆溢间,两道身影破空而出,稳稳悬在高空之中。
谢明澈一身月白道袍,周身灵气纯粹却冷冽,脸色冷峻如冰。
他身侧的周玲漪,一身流霞色圣女裙,脸上带着几分难掩的兴奋与急切,正闭着眼,感应着什么。
不过数息,周玲漪睁开眼,指着下方云雾缭绕的山巅,急声道:“就是这里!我能感应到于渊就在这附近!绝对错不了!”
谢明澈的目光扫向那处山巅,面容没有半分波澜:“周玲漪,别耍花样,若是出了半点差错,你该知道后果。”
“我哪敢啊剑尊!”周玲漪连忙点头,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我们早就说好的,我负责把于渊引开,你去抓冯秋兰。你的目的是救沈皎皎,我的目的是把于渊攥在手里,我们的利益根本不冲突,我怎么会耍花样?”
谢明澈没再说话,只冷冷一拂袖,周身灵光一闪,便隐匿了身形,气息也彻底消失。
山巅云海之上,云榻静静悬浮,被淡淡的魔气屏障笼罩。
冯秋兰倦极累极,睡得很沉,整个人安稳窝在于渊怀中,墨发散落在他臂弯,呼吸轻而绵长。
于渊一手轻揽她的腰,一手护在她后颈,银发散垂,掩去她大半容颜。
就在这时,一道裹挟着凌厉杀意的灵力,悄无声息穿透了魔气屏障,速度快如闪电,直直射向冯秋兰的心口。
于渊蓦地睁开眼,想也不想便抬手,一道魔刃破空而出,撞向那道偷袭的灵力。
“轰”的一声巨响,两道力量相撞,炸开漫天灵光。
“周玲漪?”于渊飞至半空,看清了暗处躲着的人影,周身魔气激荡,银发狂舞,“你找死!”
周玲漪的护身至宝被打碎,又被魔气震飞,在半空中勉强维持身形,脸色发白,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她看向于渊,眼底藏着几分算计:“于渊,许久不见,你既已恢复记忆,也该明白,我今日敢孤身前来,必是有所倚仗。”
于渊身上的魔气沉敛了几分,带着刺骨的寒意:“退开,若不是顾及往日情分,你此刻早已是一具尸体。”
“我若不退,你便要杀我?”周玲漪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你我都清楚,你现在最在意的,不是我,是你怀中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冯秋兰熟睡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道:“这位冯秋兰,并非此界原生之人,她与我一样,是自异世而来。”
于渊神色微变,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与警惕。
这件事,周玲漪怎么会知道?
周玲漪见状,心中了然,继续道:“不用质疑,是我亲耳听见沈皎皎说的,至于沈皎皎如何得知,恐怕跟谢明澈脱不了关系。”
她手掌一翻,一枚泛着银光的符纸出现在手中,符纸之上纹路诡异,散发着微弱的空间气息。
“这是异次元通道符,专门针对异世神魂,一旦催动,便可开启随机异界通道,强行将她的神魂抽离此界,若是不幸被卷入空间乱流,便会再难回来。”
“我不想与你动手,但你若执意拦我,我只能催动此符,你赌得起吗?”
话音未落,她不等于渊回应,直接捏碎了符纸。
刺目的银光炸开,照亮了整片山巅,一道漆黑幽深的空间裂缝,陡然在冯秋兰头顶的天幕上出现,狂暴到近乎撕裂神魂的吸力,从裂缝之中狂涌而出。
无形的力量精准锁定了冯秋兰的异世神魂,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拽着她的魂魄,要将她从肉身里拖出来,拽进那无边的黑暗裂缝之中。
“秋兰!”
于渊目眦欲裂,飞扑到她跟前,将自己的本源神魂尽数释放,神魂之力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严严实实地裹住冯秋兰即将离体的神魂,硬生生将她的魂魄往肉身里按。
熟睡中的冯秋兰眉头拧成一团,脸色煞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她在于渊神魂之力的强行包裹与安抚下,始终没从昏睡中醒来,只无意识地溢出一声细碎而痛苦的闷哼,听得于渊心胆俱裂。
那异次元通道的吸力太过霸道,专克异世神魂,于渊的神魂屏障不过数息,便被撕裂出数道口子。
狂暴的空间乱流,割在他的本源神魂上,带来比剜心剖骨更甚的剧痛,疼得他浑身抽搐,嘴角不断溢出鲜红的血,一滴滴落在自己的胸口,染红了衣襟。
可他却不敢退缩半分。
他比谁都清楚,冯秋兰的神魂与这个世界的羁绊本就浅薄,一旦被吸进通道,就再也回不来了。
哪怕神魂被撕裂得支离破碎,哪怕本源魔元疯狂耗损,他也死死咬着牙,用自己的神魂锚定住冯秋兰的魂魄,与那股狂暴的吸力寸寸对抗。
这场神魂的拉扯,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直到符纸的效力彻底耗尽,冯秋兰头顶的异次元通道才缓缓闭合,那股毁天灭地的吸力终于消散。
于渊立刻将冯秋兰的魂魄送回她的肉身之中,看着她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重新变得平稳匀净,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整个人也脱力般微微颤抖。
他刚松了口气,眉心就传来一阵神魂撕裂的剧痛,忍不住又咳出一大口鲜血,脸色苍白如纸,气息也变得微弱。
可还没等他缓过 神来,周玲漪得意的笑声就响了起来。
刚才那张异次元符纸,是她刚进入这个世界时,开新手礼包开出来的一次性道具,本以为永远用不上,想不到却会在此时派上用场。
她早就算准了于渊关心则乱,根本不会细看符纸的真伪,于是提前备好了一张外观与方才那张分毫不差的银色空白符,此刻正捏在手里晃了晃。
“于渊,别以为这就结束了。”
周玲漪笑得放肆,语气里满是挑衅与威胁。
“我手里还有一张符,刚才那一下,不过是给你提个醒。这一次,我能只开通道拉她的神魂,下一次,我就能直接让通道撕碎她的魂魄,让她永世不得超生,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于渊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戾气,周身的魔气席卷了整片山巅,周遭合抱粗的古树顷刻被压得连根断裂,轰然倒塌,地面裂开深深的沟壑,威势恐怖到极致。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周玲漪往前一步,捏着空白符的手抬得更高。
“我知道你不怕死,可你怕她死,怕她永远离开你,对不对?”
“于渊,我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服下这颗噬心蛊,从今往后听我的命令,不准再对冯秋兰动半分心思,我就答应你不再动用这张符,保她安安稳稳活在这个世界上。要么,我现在就捏碎符纸,让你亲眼看着她的神魂被撕成碎片,永远消失在你面前!”
她说着,一个装着黑色蛊虫的玉瓶被灵力托着,飞到了于渊面前。
瓶身透明,里面的噬心蛊正扭动着漆黑的身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阴寒气息。
这蛊虫一旦入体,便会扎根心脉,但凡宿主有半分违逆施术者的心思,就会遭受万蚁噬心之痛,连神识都会随之受到重创,终生受其控制,生不如死。
于渊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瓶上,神色冷沉。
他低头,深深看了一眼云榻上熟睡的冯秋兰,她的眉眼依旧柔和,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一场生死危机。
滔天的戾气与杀意,终究被恐慌与不舍,一点点压了下去。
他赌不起。
赌不起周玲漪是不是真的能再开通道,更赌不起冯秋兰的性命。
最终,他拿起了那个玉瓶,看也没看,便拔开瓶塞,将里面的噬心蛊一口吞了下去。
蛊虫入体的刹那,便化作无数细针,扎进了他的心脉深处,剧痛席卷全身,疼得他浑身抽搐,额间布满冷汗。
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猩红着双眼,盯着周玲漪,声音沙哑冷硬:“蛊我已经服了,别忘了你的承诺。”
周玲漪见状,大喜过望,眼底的得意藏都藏不住:“早这样不就好了?现在马上跟我回魔界,你是我的人了。”
“我跟你走,但不是回魔界。”于渊缓缓直起身,眼底的戾气被强行压下,“十四年前,正道联盟从我身上夺走的东西,至今未曾归还,我要先回紫霄仙宫,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一缕微不可察的本源魔气,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冯秋兰的衣角,在她周身布下了防护结界。
周玲漪愣了一下,随之放肆地笑了起来。
回紫霄仙宫也好,她倒要亲眼看着,谢明澈把冯秋兰抓回去,抽干血炼出琉璃果,彻底绝了于渊的念想。
“好,我答应你。”
于渊没再说话,跟着周玲漪化作一道流光,转身消失在了天际。
半个时辰后,云榻上的冯秋兰幽幽转醒。
头好似要炸开一般,神魂深处传来一阵阵虚弱的钝痛,她扶着额头坐起身,刚睁开眼,就看见一个白衣人逆着光,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了云榻之上。
冯秋兰立即警惕起来,反手就祭出了灵犀剑,剑尖直指来人。
可神魂的虚弱感涌了上来,她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从云榻上摔下去,勉强扶着榻沿才站稳。
谢明澈的目光,在她脖颈处那点点暧昧的红痕上停留了一瞬,又快速掠过。
冯秋兰终于看清了来人,瞳孔缩紧,满脸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怎么会在这里?于渊呢?
她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本命传讯符,那是她和于渊神魂相连的传讯符,可手指触到的,只有碎裂的符纸残渣。
她拼命运转灵力铺开神识,想要感知于渊的位置,可四面八方都是空荡荡的,没有一丝一毫他的气息,仿佛他从未出现在这里过。
“于渊去了哪里?你把他怎么样了?”冯秋兰握紧了手中的灵犀剑,剑尖指着谢明澈,声音因为急切与不安,微微发颤。
谢明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只冷冷吐出一句话:“冯秋兰,跟我走。”
“你做梦!”
冯秋兰怒喝一声,丹田内的五行元婴全力运转。
金木水火土五道灵力顺着剑身喷涌而出,她自创的五行剑法全力施展,凌厉的剑光朝着谢明澈劈去。
同时,她左手一翻,谢攸宁给她的那枚护身玉佩被她瞬息捏碎,里面封存的最后两道大乘期剑气应声而出,一道直取谢明澈心口,一道牢牢护住了她周身的要害。
紧接着,本命法宝五行混元剑莲骤然祭出,十二瓣莲瓣层层展开,每一片都流转着璀璨的五行灵光,带着无匹的防御与杀伐之力,朝着谢明澈笼罩而去。
这是她如今能使出的最强杀招,可谢明澈只是淡淡抬了抬手。
指尖一道清越的剑光闪过,看似轻描淡写,却带着大乘期圆满的绝对力量。
先是两道剑气被他随手挥散,紧接着,五行混元剑莲被他指尖的剑气轻轻一点,便发出一声哀鸣,莲瓣上布满了裂纹,被震回了她的丹田之中。
最后,她劈出的五行剑光,在他面前如同纸糊一般,顷刻之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实力的天堑,根本无法逾越。
冯秋兰心口一震,被反震的灵力撞得气血涌动,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身子踉跄着后退。
她还想再祭出储物戒里的杀招符篆,可谢明澈的身影已然欺至身前,速度快得让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只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裹住了全身,周身经脉被数道细密禁制封住,半分灵力都无法调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灵犀剑也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谢明澈伸手,将她摄到了自己跟前,两人距离极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恨意与倔强,看到她眼底未散的恐慌与不安。
他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随之抬起手,一掌拍在她的后颈处。
冯秋兰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直直往下坠落。
谢明澈垂眸望着她跌落的身影,犹豫了片刻,还是飞身而下,伸臂将人接住。
云海翻涌,山风呼啸,吹起他的衣袍与发丝,他抱着怀中昏迷的人,朝着空间裂缝的方向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谢不是喜欢冯,是愧疚和一点好感,幻境里的心魔放大了他的念头。
第75章 被困
流云漫过紫霄仙宫山巅, 枕星殿内聚灵阵灵光昼夜流转,暖意萦绕四周,却半点也暖不透榻上少女日渐衰败的气血。
药堂凌长老刚离去, 玉盒中的续脉金丹泛着莹润光泽,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周遭仙侍皆心照不宣。
这药,终究只能吊命罢了。
沈皎皎金丹本源早已亏空殆尽,灵根寸寸碎裂如残玉, 连周身灵气都锁不住, 正丝丝缕缕散入虚空。
她蜷缩在谢明澈怀里, 素白寝衣被冷汗浸得发潮,往日娇俏饱满的脸颊微微凹陷, 唇瓣褪得毫无血色。
方才灵力反噬引发的经脉剧痛尚未散去,她死死攥着谢明澈的道袍衣襟, 眼泪无声落在他心口,洇开一片深痕。
“师尊……”
带着哭腔的颤音裹着濒死的惶恐,她将脸更深埋进他怀中,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
“我怕……我不想死……凌长老说, 我的灵根快要散了,连轮回机缘都留不住……师尊, 我不想离开你,我想永远陪着你……”
谢明澈垂眸凝视怀中人, 抬手凝出一缕温和的本源剑气,小心翼翼渡入她经脉, 一点点熨帖着四散的灵气。
素来清冷如寒潭的声线,此刻放得极缓,听不出多余情绪, 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别怕,有师尊在,定不会让你有事。”
“可金丹只能吊命……”沈皎皎抬首,泪眼婆娑攥住他的手,“师尊,我听说你把冯秋兰抓回来了?她身上有琉璃果,血髓萃灵大阵能将她本源渡给我,对不对?”
见他沉默,她急切往前凑:“师尊,何时举行仪式?我等不起了,我真的等不起了……”
谢明澈望着她眼底满溢的求生欲,眼底掠过一丝晦涩难辨的沉郁,终是压下心绪,语气平稳安抚:“血髓萃灵乃是上古禁阵,需三十六种天材地宝布阵,尚有几样核心阵眼灵材仍在筹备,急不得。”
“怎么能不急!”沈皎皎忽然拔高声音,随即被气逆呛得剧烈咳嗽,咳得眼眶通红,“我只剩两个月了!师尊,我怕我等不到灵材备齐那日!”
“不会。”谢明澈抬手替她顺气,一点点抚平她躁动的经脉,认真开口,“师尊答应你的事,从未食言。你先安心调息睡下,灵材一到,师尊立刻为你启阵。”
沈皎皎靠在他怀中,嗅着他身上熟悉的冷松气息,悬了许久的心渐渐安定。
哭到脱力,她眼皮越来越沉,最终沉沉睡去。
谢明澈替她掖好被角,在床榻四周布下温养法阵,反复确认灵气稳固无虞,才轻步退出内殿。
靴底碾过殿阶的声响极轻,却在寂静宫苑里格外清晰。
殿门外,两名紫衣仙侍垂首静立,见他出来,立刻躬身行礼。
为首仙侍上前一步,压着声音禀报:“剑尊,清露殿传来消息,冯姑娘已经醒了。”
谢明澈脚步微顿,转身朝清露殿走去。
清露殿位于明心殿西侧,临着千竿灵竹,本是冯秋兰初入紫霄仙宫时的居所。
前日沈皎皎失控砸毁殿内陈设,如今早已恢复如初。
里间暖玉床铺着云丝软褥,浅青灵丝床幔绣着细碎安神灵纹,窗边灵木梳妆台打磨光滑,台上摆着尺寸合宜的木梳与素色妆盒,皆是按她的习惯备好。
只是整座清露殿,都被谢明澈布下重重锁灵困阵,阵眼与他本命剑相连,只封外出之路,却多加数层防护,便是大乘期长老,也无法擅自闯入。
冯秋兰正坐在临窗软榻上,捏着半张画废的寻踪符,指腹无意识摩挲,眼眶渐渐沁出湿意。
于渊,你千万不要出事。
听到殿门推开的动静,她迅速敛去情绪,抬眼扫来,见是谢明澈,嗤笑一声,随手将废符丢在案上符纸堆里。
她起身站定,试着运转灵力,却被体内禁制锁在丹田,只能极其缓慢地牵引出一丝一缕,如细线般游于四肢经脉。
她面上凝着焦灼与冷意,直截了当厉声质问:“谢明澈,于渊在哪里?”
谢明澈立在殿中,月白道袍纤尘不染,周身剑气纯粹得近乎圣洁,可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眼,此刻却沉了几分。
冯秋兰往前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刃:“是不是你和周玲漪联手,给他设下圈套?谢明澈,你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做尽腌臜事,你配握这柄仁义剑吗?”
他望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急切与怒意,垂在身侧的手在腰间仁义剑上极轻一蹭,沉默移开视线。
这沉默,在冯秋兰眼中便是默认。
她眼底寒意更甚,却没再纠缠。
她如今被困阵中,闹得再凶也无用,唯有先确认谢攸宁安危,才有破局可能。
冯秋兰强压下心头的怒气,急急追问:“谢前辈呢?她是你的本命剑灵,与你一损俱损,你总不会害她吧?”
谢明澈垂眸避开她的目光,声线淡得近乎无波,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攸宁无碍,只是剑灵叛主遭了神魂反噬,如今在仁义剑鞘中温养,不出几日便能凝形而出。”
冯秋兰闻言,心口猛地一紧。
那个教她炼器,看似清冷寡言,却为护她不惜忤逆主人,挺身挡在她身前的谢攸宁,竟因她落得神魂反噬的境地。
想起地宫血池的一幕幕,冯秋兰直接转身,背对着谢明澈望向窗外灵竹林,连一个眼神都不屑再给。
殿内陷入死寂,唯有风过竹梢的沙沙声,一声叠着一声,落在空旷殿宇里,衬得周遭愈发沉寂。
谢明澈在殿门口站了片刻,终是从储物戒中取出几样东西,轻轻放在旁侧案几上。
一块养魂暖玉,一小瓶补天髓,还有一枚十二瓣莲心精魄,全是修仙界抢破头的至宝,足够修补她受损的神魂与本命剑莲。
“这些,能稳你的本源。”他声音依旧平淡,“你炼器画符所需灵材,只管传讯给殿外值守弟子,库房有的,都会送来。”
冯秋兰闻声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案上之物,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谢明澈,你这惺惺作态的样子,真是令人作呕。”
她上前两步,连碰都未碰那些东西,眼神冷得像千年寒潭。
“一边布下禁阵,要抽干我血髓炼琉璃果,救你的好徒弟,一边又拿这些东西来示好。怎么?怕我死了,琉璃果效力散了?还是觉得,给我这点东西,就能抵消你残害凡人的罪孽,就能抹掉你把我关在这里的事实?”
“收起你这套假仁假义,我冯秋兰就算魂飞魄散,也不会碰你这虚伪小人的半点东西!”
话音落,她用方才辛苦积攒的微薄灵力,裹着案上灵材,尽数朝谢明澈掷去。
“滚吧你,看着就讨厌!”
谢明澈伸手接住那些灵材,刚一抬首,便撞进她眼底毫不掺假的厌恶。
周身剑气微不可察一颤,他眼中闪过一丝隐晦愧疚,将东西重新放回案几,转身走出清露殿。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锁灵阵灵光屏障再次亮起。
自那日后,谢明澈再未踏足清露殿。
只是每日清晨,都有仙侍准时送来东西。
有时是藏书阁孤本《百器谱》,是她初入仙宫时,在藏书阁连借三日的典籍。
有时是南荒星陨铁,是她当年与谢攸宁闲聊时,随口提过最适合炼护身法器的灵材。
有时是调补身子的丹药,药性温和不燥,恰好适配她被禁制锁灵后日渐虚耗的身子。
冯秋兰从未碰过那些东西,任由它们在外间桌案堆得越来越高,连看都未曾看一眼。
她每日只做两件事,一是画温养神魂的符,留给神魂受创的谢攸宁,二是画寻踪符,寻找不知去向的于渊。
她太清楚周玲漪的手段,此人有系统傍身、诡计频出,又一门心思想要攻略于渊。于渊此番失踪,十有八九是遭了她暗算,可他此刻究竟是生是死,是安是危,她半点头绪都没有。
每当仙侍进来送东西,她便趁着阵法打开的缝隙,偷偷将寻踪符散出去,期盼能早日寻到于渊下落。
哪怕每调动一丝灵力,经脉便如针扎般疼,画出来的符纹淡得几乎看不见,她也从未停下。
她被困在此地,唯一能破局的两个支点,一个是谢攸宁,一个是于渊。她不能慌,更不能垮。
第三日,谢明澈正在明心殿核对血髓萃灵阵灵材清单,殿外传来沈皎皎贴身仙侍的禀报,说沈皎皎要将清露殿外灵竹林尽数砍去,移去枕星殿栽种,还要把清露殿内东西搬去她偏殿,为她炼制护身法器。
谢明澈握着朱笔的手顿了半息,视线落在清单上“生魂花”三字,一丝心悸莫名掠过心底,地宫血池里那些凄厉生魂虚影骤然在脑海中闪过。
尚未开口,便见值守清露殿的仙侍匆匆赶来,躬身禀报:“剑尊,皎皎师妹带人去了清露殿外,要砍灵竹。冯姑娘只让弟子传一句话,说竹石器物皆是身外之物,要取便取,只留殿门内一张案几、一支符笔即可。”
谢明澈抬眼,眸色微沉。
他执掌紫霄仙宫千年,见惯修士为一件灵宝争得头破血流,沈皎皎更是自小对灵材器物格外在意,稍有不如意便闹脾气。
可冯秋兰即便身陷囹圄,性命操于他人之手,对这些旁人争破头的灵材至宝,却始终淡漠得毫不在意。
他放下朱笔,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压:“传我令,清露殿一草一木,一器一物,任何人不得擅动。送沈皎皎回枕星殿,叫她安心修养,不得随意离开寝殿。”
仙侍躬身应下,匆匆退去。
沈皎皎得知消息,气得砸碎枕星殿整套茶具,却不敢违抗谢明澈命令,只能躲在帐内咬牙切齿。
明心殿内重归寂静,谢明澈目光落回灵材清单,上面三十六种灵材,早已备齐二十八种,剩下八种里,有三样是启动禁阵的核心阵眼灵材。库房虽有,可一旦取出,阵法必须在三日内启阵,再无回头路。
他盯着清单上“琉璃果”三字,沉默许久,终是将清单合上,放进储物戒最深处。
第五日夜里,谢明澈在静室打坐,腰间仁义剑忽然微微震颤,剑鞘泛起一层极淡莹白灵光。
一道清冷如碎冰的声音,与他有着七分同源的寡淡语调,直接响在他识海,是谢攸宁。
“谢明澈。”她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听不出喜怒,“冯秋兰若少一根头发,我便自碎剑灵本源。”
谢明澈身形微顿,依旧闭目打坐,淡淡开口:“你是我的本命剑灵,你护着她,就不怕神魂俱灭?”
“我只认仁义,不认亲疏。”
“我是你的剑灵,我的道就是你的道。可你要献祭无辜,早已背离了当年铸剑时立的道心。”
话音落,剑鞘灵光散去,再无声息。
清晨,值守清露殿的仙侍前来禀报,只简要说了冯秋兰日日画符之事,其余细节半句未多言。
谢明澈坐在案前,听着禀报,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细碎脚步声,沈皎皎披着外袍,被仙侍扶着走进来。
她脸色依旧苍白,看见谢明澈坐在案前,立刻快步上前,伸手攥住他衣袖,眼眶又红了:“师尊,我醒来看不到你,心里慌得厉害……”
她目光扫过谢明澈身侧仁义剑,知晓这剑灵化形后是娇丽少女,心中顿时醋意翻腾。
她眉头蹙起,狠狠剜了剑鞘一眼:“师尊,您何必在意这柄剑?不过是个死物罢了。您为了它,连陪我的时间都少了。如今我的命都快保不住了,您还有心思管一柄剑的死活?”
这话一出,腰间仁义剑发出一声清冽嗡鸣,剑鞘溢出的冷意瞬间铺开。
沈皎皎被这股冷意惊得后退半步,躲在谢明澈身后,声音带着哭腔:“师尊!你看它!它竟然敢对我动手!不过是一柄剑,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谢攸宁的嗤笑声在谢明澈识海响起。
“你瞧瞧。”
“你护了百年的人,视我千年相伴为死物。你要献祭的人,自身难保,却日日耗损灵力为我画符温养神魂。”
“谢明澈,你守了千年的仁义,到底是什么?”
谢明澈沉默无言,心底却涌出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他护沈皎皎百年,她为的是一己私欲,是对师尊的痴心妄想。
他困住了冯秋兰,让她身陷绝境,她却始终守着心中的道义。
他到底在做什么?
他抬手按住震颤的剑鞘,压下谢攸宁的神识,随即转头看向沈皎皎。
“够了,仁义剑是我的本命剑,攸宁是我的剑灵,轮不到你置喙。回枕星殿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提此事。”
沈皎皎愣住,眼泪掉得更凶:“师尊!你为了一柄剑,竟然凶我?”
“我让你回去。”谢明澈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千年剑修的威压尽数铺开,压得殿内仙侍都屏住呼吸。
沈皎皎望着他冰冷眼神,不敢再多说一字,只能咬着唇,哭着被仙侍扶回枕星殿。
殿内再次重归寂静,谢明澈坐在案前,沉吟许久,终是打开储物戒,取出那枚他寻了三百年才得的魂晶。
那是能修补神魂本源的至宝,本是为沈皎皎准备的。
他握着魂晶的手犹豫片刻,终究松开,递给门外仙侍:“送去清露殿,放在案上即可,不必说是我送的。”
仙侍愣了一下,不敢多问,躬身接过,匆匆退去。
第七日,被禁足在枕星殿的沈皎皎心有不甘,满心怨怼难平。
她凭什么要眼睁睁看着师尊维护那个要献祭给她的人?凭什么冯秋兰一介凡修,能夺走师尊所有破例与偏私?
她暗中召来贴身仙侍,压低声音,眼底淬着阴鸷:“你今夜趁清露殿值守换班的空隙溜进去,把师尊近日送去的灵材典籍尽数毁了,再往她用的灵墨里掺化灵散。切记做得隐秘,不留半分痕迹,事后便说是意外损毁,师尊疼我时日无多,绝不会怪罪我。”
仙侍虽心有忐忑,却不敢违抗,只得领命行事。
第十日,此事终究败露。
值守清露殿的仙侍面色惨白冲进明心殿,跪地急声禀报:“剑尊!皎皎师妹的贴身仙侍趁换班潜进殿中,损毁了大半灵材典籍,还欲往冯姑娘用的灵墨中掺化灵散,幸得弟子及时拦下,才未伤及冯姑娘!”
谢明澈闻言,腰间仁义剑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殿内檀木桌椅、瓷玉摆件,在无形剑气之下瞬息被绞成齑粉,散落一地。
他以为自己欠沈皎皎一条命,便可以无底线纵容她。可他从未想过,这个他护了百年的弟子,竟渐渐背离了当初纯善天真的本心,变得越来越自私阴狠、蛮不讲理。
就在他起身要去枕星殿时,仁义剑再次震颤,一道莹白虚影缓缓凝实,立在他面前。
谢攸宁穿着一身浅蓝色道袍,眉眼清冷,气质寡淡,有着与他如出一辙的沉静。
只是她眉心,有一道细微裂痕,那是神魂反噬的痕迹。
她手里托着一枚莹润魂晶,正是他前日送去清露殿的那枚。
“你看清楚。”
她抬手,魂晶浮在谢明澈面前,上面裹着一层温和灵力纹路。
“这枚魂晶,她收到第一日便认出来历,却未曾用在自己身上,只日日以自身灵力温养,说等我凝形,补我神魂。”
谢攸宁掐了个法诀,殿中浮现出清露殿内画面。
冯秋兰端坐在案前,稳稳握着符笔,画符动作一丝不苟。
除了温养神魂的符,她还额外画了许多稳固剑心的符,画好之后,便朝着明心殿方向,轻轻送出。
每画一张,她脸色便白一分,剑鞘里的谢攸宁,便会回一缕极淡剑气,悄悄稳住她躁动经脉。
“当年你铸我时,说剑心即人心,人心失仁,剑便失魂。”
谢攸宁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千年羁绊的重量。
“你囚禁她,禁锢她灵力,甚至要取她性命献祭,可她却拼力护我剑灵本源,心心念念牵挂着所爱之人的安危。谢明澈,你守了千年的仁义,究竟是什么?”
殿外流云不知何时遮了日头,明心殿内暗了下来,唯有那枚魂晶上的灵力纹路,还泛着温润光芒。
他望着那枚温养着灵力纹路的魂晶,又想起冯秋兰强忍痛楚伏案画符的模样,千年稳固如磐石的剑心,竟似被极细寒刃缓缓割开,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
“你还不明白吗?她有自己的道,而她守的道,正是你早已丢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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