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 弹指即过。
紫霄仙宫上下,都因一场即将到来的琼华夜宴沸反盈天。
周玲漪以圣女归宗,接洽仙魔和谈为名, 早已遍撒请柬,邀遍了此刻客居仙宫的各大宗门长老与核心天骄。
青城派、丹霞谷、合欢宗、天衍宗尽数赴会, 这场接风宴被她办得声势浩大,最终定址在明心殿前的千丈白玉广场。
这广场背倚紫霄主峰,前临镜月灵池, 本是仙宫举办宗门大典的圣地。此番经她一手布置, 庄肃中透着极致华贵, 一砖一瓦都将紫霄仙宫正道第一宗门的气派,彰显得淋漓尽致。
没人知道, 这场风光无限的夜宴,从一开始就藏着她三步算计。
一来, 要借着圣女归位,促成仙魔和谈的泼天大义,在全正道面前立稳护道者人设,从常年避世清修的谢明澈手里, 夺回本该属于圣女的宗门话语权。
二来,要让身侧的于渊亲眼看看, 她身为正道圣女的无上风光与价值,好彻底攥住这位魔界至尊的心。
而第三点, 也是她最势在必得的一点,她要借着这场万众瞩目的盛宴, 把冯秋兰狠狠踩进泥里,让这个从魔宫出来的女人,在全正道修士面前身败名裂。
未及黄昏, 千丈白玉广场已布置得尽善尽美。
千年暖玉铺就的地面莹润如镜,每一块玉板都由能工巧匠镌刻了细密的聚灵安神纹,纹路勾连成片,结成一张无形的灵网,足尖踏上去,温润灵气便顺着经脉缓缓淌入,浑身百骸都跟着舒展。
广场两侧立着百盏一人高的深海夜明珠,莹白柔光裹着漫卷的流霞,把偌大的广场映得恍如白昼,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染着霞色,纤毫毕现。
案几全是千年灵木所制,按辈分修为井然排开。
最上首设三张主位,铺着玄色织金软垫,分属明心剑尊谢明澈、圣女周玲漪,以及闭关多年的太上长老,那位置虚设,只供了一盏灵香以示敬重。
往下是大乘期长老席,十二张案几一字排开,各置专属身份玉牌。再往下是客宗长老席、金丹以上核心弟子席。
便是最末席的内门弟子案几上,也摆着寻常修士百年难遇的珍馐灵膳。
千年凝元果盛在羊脂玉盘里,果皮流转着淡淡灵光,一颗便抵三年苦修。白瓷鼎中封着沧海灵龟髓羹,锁灵纹牢牢锁住氤氲灵气,掀开时香气扑鼻,最是温养灵脉、稳固道基。
还有坛身刻着“琼华”二字的百年佳酿,是仙宫只在宗门大典才肯启封的珍品,入口甘醇,后劲绵长,能助修士凝练灵力。
往来侍奉的宫娥,全是筑基期的低阶内门弟子,一身浅青纱裙,裙摆绣着流云纹,步履轻盈,进退有度,添酒布菜分毫不差,尽显仙宫万年的底蕴。
天色渐暗,宾客陆续入场。
紫霄仙宫的长老们身着各色道袍,或青或白,腰间佩着象征身份的法器,神色肃穆。
核心弟子们意气风发,三五成群,低声谈笑。
做客的各宗门修士也气度不凡,青城派长老青衫拂尘,仙风道骨,丹霞谷修士红衣似火,佩剑鞘上镶着红宝石,锋芒暗藏,合欢宗女修们一身粉裙,眉眼灵动,周身萦绕着柔和灵气。
众人谈笑风生间,目光却总忍不住往主位旁的侧席瞟。
那是为圣女带回的魔界使者,魔尊亲卫袁十二预留的位置,案几规格与客宗宗主席平齐,足见仙宫对此次仙魔和谈的重视。
不少人暗自揣测,这位魔将能得圣女亲自带回,列席如此隆重的琼华夜宴,仙魔和谈怕是真要落地,修仙界或将迎来久违的安宁。
可全场的热闹,半分也没染进侧席那个玄衣男人身上。
于渊顶着袁十二的容貌,一身玄色劲装,其上绣着细密的暗金魔纹,低调却藏着慑人的锋芒。
他懒懒散散地歪在软榻上,单手支颌,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白玉酒盏,刻意收敛了魔尊本源的威压,只放了大乘初期的修为出来。
可即便如此,他周身那股刻入骨髓的冷冽孤绝,也叫人不敢靠近分毫。周遭三尺之内,连空气都比别处冷上几度,与这觥筹交错的盛宴,格格不入。
入场已近半个时辰,他对周遭的一切全然视若无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唯有那双深邃如寒潭的墨眸,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眼底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急切与执拗。
他在找人。
目光一遍遍掠过喧闹的人群,每一次落空,都添一分不易察觉的冷意与失落。
周玲漪踩着夕阳最后一缕余晖入场时,全场瞬间静息。
她身着流霞色圣女长裙,裙摆以金线绣着鸾鸟穿云纹,每一针都蕴着微弱灵力,行走间鸾鸟振翅,似要破裙而出。
周身圣女专属的灵力威压无声铺散,衬得她既有仙宫圣女的矜贵威仪,又有动人心魄的绝代风华。
她脸上挂着得体温婉的浅笑,逢人便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圆滑应对着众人的示好。
一众仙门天骄纷纷上前见礼,个个手中捧着珍稀的修行珍宝,眼底满是敬慕。
“圣女殿下,此乃千年暖玉髓,可温养神魂、稳固道基,聊表晚辈心意。”青城派少宗主,那位面容俊朗的白衣修士,双手将雕着莲花纹的玉盒递到侍女手中,语气恳切,脸颊微微泛红。
“听闻殿下修炼遇瓶颈,这鲛人泪耳坠乃深海鲛人泣血所凝,能挡炼虚期修士全力一击,还可静心凝神,愿助殿下突破桎梏。”丹霞谷少谷主亲自上前,奉上一对晶莹通透的耳坠,耳坠上流转着淡淡水光,一看便知是极品。
接连数位天骄上前示好,送上的不是罕见灵材,便是上乘护身法宝。周玲漪一一笑着应下,语气温和:“诸位道友太客气了,玲漪愧不敢当。”
言罢,示意侍女将珍宝尽数收妥,转身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悄然唤出了系统。
淡蓝色的虚拟面板唯有她能看见,上面清晰显示着各类珍宝对应的兑换积分,看着面板上不断攀升的数字,她嘴角的笑意愈发真切。
这些积分能帮她兑换更多操控人心,提升修为的宝物,既能更快拿下于渊,也能更快在仙宫站稳脚跟,彻底握住圣女的实权。
可眼角余光扫过身侧的男人,她心底泛起几分忐忑与不快。
于渊依旧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她,更别说为她的风光动容。
周玲漪压下心底的不快,凑到他身侧,刻意放软了声音:“你要是觉得闷,要不我们先回迎仙苑?这里人多嘈杂,怕是扰了你的清净。”
于渊眼皮都未抬,淡淡吐出二字:“闭嘴。”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冰冷的威压,周玲漪身子微僵,悻悻落座后,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对冯秋兰的恨意又深了几分。
与此同时,清露殿内。
冯秋兰盘膝坐在蒲团上,刚收了调息的功法。
丹田内,五行元婴缓缓转动,金木水火土五道灵光绕着元婴流转,顺着经脉走完一个完整的周天,最终归于气海。
原本滞涩的木水灵力衔接处,经这三日不眠不休的打磨,已然顺畅了许多,距离元婴中期,只有一步之遥。
她睁开眼,指尖捏了个收势诀,目光落在桌案摊开的《器典初论》与《灵矿图谱》上。
书页的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全是她跟着谢攸宁学炼器的心得,从灵矿提纯的火候把控,到器纹绘制的笔锋转折,每一处都记得一丝不苟。
她刚拿起灵毫笔,准备临摹三阶防御纹图谱,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谢攸宁走了进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水蓝色华服,衣料是罕有的冰蚕雪缎,自带清浅流光,鬓边一支流云簪,缀着颗细碎冰蓝玉珠,清雅不俗。瞧着不过双十年华,眉眼清丽如画,却藏着掩不住的凛冽锋芒。
见冯秋兰还伏在案前看典籍,谢攸宁清冷的眉眼柔和下来,将一张烫金描银的请帖放在了桌案上。
请帖以千年灵蚕丝织就,触手温润,封面以朱砂题着“琼华夜宴”四字,笔力遒劲,边角印着紫霄仙宫的金纹徽记,华贵逼人。
“还在看?”她的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今晚的琼华夜宴,你不去?”
冯秋兰扫了眼请帖,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抗拒:“前辈,我就不去了。周玲漪和那魔将都在,我去了不过是徒惹是非,倒不如留在殿里静心修炼,临摹器纹。”
自从那日的冲突后,她便把自己困在了清露殿和炼器房之间,半步不曾踏足别处。
这紫霄仙宫就是个巨大的漩涡,周玲漪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不知打了什么算盘,谢明澈对她那莫名其妙的偏爱,处处透着诡异。
更别说于渊,认定了她是周玲漪的替身,对她敌意深重,却又总用奇奇怪怪的目光盯着她,叫人浑身不自在。
她现在只想安安心心跟着谢攸宁学炼器,提升实力。等邪修的事了结,就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寻一处清净山谷,潜心修行。
谢攸宁嘴唇轻扬,慢悠悠开口:“这宴会,你若是不去,可就亏大了。”
“宴上的沧海灵龟髓羹,最是润养灵脉。千年凝元果,能稳稳筑牢你的五行元婴。还有那窖藏百年的琼华酿,更是凝练神识的佳品。这些天材地宝,你便是在外界苦修百年,也未必能碰得上一次。”
她认真看向冯秋兰,语气温软却有力:“你斩杀邪修,解救凡人,本就有功于正道,何须因旁人几句闲言碎语,就把自己藏起来,缩了脚步?”
冯秋兰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她不是不心动那些灵材,只是不想再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可谢攸宁说得对,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提升实力的机会,那些灵膳对她的修为有着天大的好处,她没道理白白放过。
“好。”她放下笔,起身对着谢攸宁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我同前辈一起去,多谢前辈提醒。”
谢攸宁满意颔首,从储物空间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襦裙,轻轻放在她面前。
“这是给你备的,裙摆绣了五行聚灵纹,不张扬,却能助你稳固灵力。此番去赴宴,别失了体面。”
说完,她便转身走到了殿外等候。
冯秋兰拿起那套襦裙,端详裙摆上细密的纹路。
果然是最适配她五灵根的五行聚灵纹,针脚细密规整,走线流畅,每一针都凝聚着微弱的灵力,分明是谢攸宁亲手绣的。
她鼻尖微酸,将这份暖意永远记在心底。
半个时辰后,冯秋兰跟着谢攸宁,踏入了千丈白玉广场。
她一身月白襦裙,长发只用一支简单的灵木簪束起,略施粉黛,眉眼间褪去青涩和稚嫩,周身带着一股沉静的气质。
裙摆的五行聚灵纹随着她的步履,泛着细碎的灵光,衬得她身姿窈窕,哪怕混在衣香鬓影、珠光宝气的人群里,也叫人一眼就能注意到。
像遗世独立的寒梅,不与群芳争艳,却自有一身风骨,藏都藏不住。
广场上漫天流霞,珠光摇曳,铃音清越,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水雾。
谢攸宁辈分极高,一入场,便有几位大乘期长老起身见礼,她微微颔首回应,径直朝着上席走去。
临走前,她悄悄塞给冯秋兰一枚传讯符,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找个角落坐,别张扬,有事就捏碎传讯符,我立刻过来。”
“我知道了,前辈放心。”冯秋兰点头,把传讯符贴身藏好,目送谢攸宁走上上席,便转身朝着广场西南角的偏僻处走去。
那里临近镜月灵池,夜风微凉,人迹罕至。
她选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刚拿起一颗凝元果,轻轻咬了一口,清甜的灵气顺着喉咙滑下,瞬间滋养了身上经脉,一股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也就在这时,一道视线,骤然锁住了她。
那视线太烫,又太冷,带着让人不适的执拗,穿过大半个喧闹的广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牢牢地钉在她身上,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冯秋兰握着果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去。
恰好撞进了于渊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里。
隔着茫茫人海,他依旧懒懒散散地歪在侧席的软榻上,单手支颌,可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锁着她,像是找了整整半个晚上的人,终于落了地,再也挪不开半分。
见她望过来,于渊非但没收回目光,反倒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冯秋兰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看了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低头继续吃着手里的凝元果。
可心底,却翻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厌烦。
这个男人,明明把她当做替身,合该远离她才是,却又总用这样的目光盯着她。
就在这时,全场灵力剧烈波动,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起身,对着广场入口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带着浓浓的敬畏。
“见过剑尊!”
冯秋兰跟着起身行礼,只见谢明澈身着月白道袍踏云而来,衣袂无风自动,周身灵气纯粹无瑕,清冷出尘如谪仙临世。
他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却自带正道魁首的威仪,一步便跨出数丈距离,瞬间便到了主位之前,周身的灵气与广场的聚灵纹相互呼应,引得空气中的灵气阵阵翻涌。
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清越的声音裹着灵力,传遍整个广场:“诸位不必多礼,入座即可。”
明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连广场上流动的风都随之停歇。
众人纷纷落座,神色肃穆,琼华夜宴,正式开始。
周玲漪立刻起身,端着盛满琼华酿的玉盏,款款走到谢明澈面前,屈膝行标准的圣女礼,语气温婉:“多谢剑尊为玲漪设下这场琼华夜宴,玲漪无以为报,敬剑尊一杯,祝剑尊修为精进,大道可期,护我正道安宁。”
谢明澈微微颔首,端起面前的玉盏与她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浅饮一口,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广场角落的冯秋兰,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周玲漪退回座位,又立刻起身走到广场中央,盈盈一拜,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语气却添了几分沉重与大义凛然:“诸位同道,玲漪有一事告知。”
众人的目光齐齐聚向场中,周玲漪身姿端立,流霞色仙裙衬得她面容圣洁,声线清亮又带着几分悲悯,缓缓开口:
“诸位同道皆知,魔尊于渊生性嗜杀,屠戮宗门、残害正道生灵。去年花锦城桃花林一役,他遭九大正道大能联手围剿,肉身与神魂皆受不可逆重创,如今只能龟缩魔宫苟延残喘,十年八载绝无可能踏出魔宫一步,更无力挑起仙魔战火。”
她话音微顿,眸光扫过全场,眼底凝着恰到好处的坚定与 动容。
“也正因魔尊元气大伤,才会派使者前来接洽和谈。玲漪身为仙宫圣女,理当为修仙界苍生赴汤蹈火,故而以身犯险,深入魔界周旋数月,其间受尽磋磨,数次濒临殒命,终是换来这仙魔和谈的契机。只求能护修仙界免于战火,让万千同道与凡俗百姓,不再受魔修侵扰,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话音刚落,广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声浪几乎掀翻殿宇。
“圣女殿下大义凛然!”
“不愧是仙宫圣女,甘愿以身饲魔,护佑苍生,实在令人敬佩!”
“有圣女殿下坐镇,乃是我正道之大幸!”
众人纷纷举杯朝周玲漪致意,她唇角噙着温婉笑意,从容回礼,眼角余光却不着痕迹地瞟向广场角落的冯秋兰,藏着几分得意与炫耀。
可冯秋兰自始至终垂着眼,握着一颗凝元果慢条斯理地吃着,连头都未曾抬起,仿佛周玲漪那番慷慨陈词,不过是耳边掠过的无关风声。
周玲漪脸上的笑意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心底的火气噌地往上涌,却只能死死按捺,维持着圣女的端庄浅笑,转身退回席位。
宴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仙宫特意准备的精妙表演轮番登场,将夜宴的氛围一步步推向顶峰。
最先上场的是十二名身着流云轻裙的仙娥,献舞《云韶仙舞》。
她们足尖踏在灵力凝就的缥缈流云之上,衣袂间缀着的灵纹随舞步次第亮起,流光溢彩。
每一步落下都精准契合殿内聚灵阵的节点,每一次旋身都引动天地灵气翻涌,漫天莹润灵花从殿顶簌簌飘落,落在案几上便化作一缕增长修为的精纯灵气。
一舞毕,满殿叫好声此起彼伏,经久不息。
紧接着便是乐修合奏。
领头的是仙宫乐修长老,手持一支万年灵竹雕琢的洞箫,身侧弟子所持琴瑟,皆以蟒筋为弦、雷击木为身,奏响上古仙曲《清心普善咒》。
箫声清越空灵,琴声沉稳厚重,乐声如清泉淌过心间,先前因夜宴喧闹而生的浮躁尽数散去,心底潜藏的心魔亦被轻轻抚平。
广场上两名卡在筑基期巅峰许久的弟子,竟在乐声中当场突破,周身灵光暴涨,引得满座道友惊叹连连。
最后登场的,是仙宫内门两位天赋卓绝的女弟子,带来灵阵衍道之术。
一人着青衫持符笔,一人着白裙握阵盘,分立广场东西两侧,遥遥相对。
随着符笔凌空勾勒,金色符篆流光溢彩,阵盘转动间,莹白灵光铺展如画卷,二者相合,竟在广场中央衍化出一方完整的小天地。
春林初盛,草木葳蕤。
夏雷滚滚,烈焰燎原。
秋霜覆野,金戈破空。
冬雪封山,寒潭凝碧。
黄土覆地,山河稳固。
五行轮转,四季更迭,大道至理融于一方灵阵之中,引得广场灵气层层翻涌,连远处镜月灵池的池水都凌空而起,化作漫天水幕,映着阵中万千景象,如梦似幻。
收势刹那,万千符篆与阵纹骤然合拢,化作一道璀璨灵光直冲云霄,与夜空中的星河遥遥相映,光晕久久不散。
全场掌声雷动,喝彩声震耳欲聋,连端坐主位的谢明澈都微微颔首,眼底掠过几分真切赞许。
就在全场气氛抵达顶峰,众人举杯同庆的间隙,谢明澈的目光再次落在冯秋兰身上,淡淡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裹着浑厚的灵力,清晰地传遍千丈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冯道友,上前入座。”
一句话,瞬间让全场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西南角,震惊、嫉妒、鄙夷、不解,密密麻麻地落在冯秋兰身上,几乎要将她吞噬。
上席是大乘期长老,以及各宗门做客长老的专属之地,是紫霄仙宫身份与地位的象征,谢明澈竟然让一个从魔界来的,不过元婴初期的修士坐上席?
这简直是不合规矩,有失仙宫上万年的体面!
冯秋兰也愣住了,抬眸看向主位上的谢明澈,心底满是震惊与戒备。
她完全没想到,谢明澈会在万众瞩目之下,来这么一出。
“剑尊,万万不可!”上席执法堂李长老猛地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急切,“上席乃仙宫贵客与长老专属,冯道友不过元婴初期,又与魔尊牵扯甚深,让她坐上席,不合门规,更失我紫霄仙宫的体面!还请剑尊三思!”
他一开口,立刻有不少仙宫长老与做客的宗门修士纷纷附和:
“是啊剑尊,此事不妥。冯道友身份不明,又与魔界有染,不配坐在此处。”
“还请剑尊三思,此举定会引来全修仙界的非议,有损正道魁首的名声。”
满场议论声炸开,杂乱不堪,仿佛一锅煮沸的开水。
谢明澈却面不改色,轻轻叩着案几,发出清脆的声响,周身剑意骤然铺开,如寒刃临喉,压得满场修士尽数噤声。
他冷冽的目光扫过全场,声线沉如古钟:“冯道友以元婴初期修为,斩杀四名同阶邪修,又冒死从血祭祭坛带出阵纹拓片,救下上千无辜凡人,护佑苍生,有功于正道。这份仁义与胆识,便配得上这个位置。”
话音微顿,他目光转而落向冯秋兰,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千钧,再次炸响在全场:“除此之外,我已决定,择日举行拜师礼,收冯秋兰为亲传弟子,入我明心剑尊门下。日后,她便是我谢明澈唯一的女弟子,谁再敢非议她,便是非议我,按仙宫门规处置,严惩不贷。”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傻了,明心剑尊千年以来,只收过沈皎皎一个亲传弟子,沈皎皎仙逝后,无数天骄挤破头想拜入他门下,他都未曾松口,如今竟然要收冯秋兰这个从魔宫出来的女人做亲传弟子?
周玲漪僵在座位上,手中的玉盏险些摔落在地,酒液溅出几滴,洒在她华贵的裙摆上,格外刺眼。
有了剑尊亲传弟子的身份,冯秋兰在仙宫的地位,立刻就能与她这个圣女平起平坐,甚至会分走她手中的权柄!
周玲漪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眼底翻涌着怨毒,趁着众人还沉浸在震惊之中,悄悄给身侧的合欢宗少宗主柳妙音比了个手势。
那是她们提前约定好的信号,事成之后,她会在仙魔和谈的盟约里,为合欢宗争取到最大的利益。
柳妙音是合欢宗这一代的少宗主,金丹后期修为,一手合欢宗的迷心术与灵阵术出神入化,心思缜密,素来以宗门利益为先。
她早就看冯秋兰不顺眼,一来是这个女人从魔宫出来,却得了剑尊的青眼,占了本该属于圣女的荣光。二来,若是能借着折辱魔尊旧人的机会,在全正道面前立住合欢宗“斩妖除魔、坚守正道”的立场,仙魔和谈之时,宗门定能拿到更多好处。
接收到周玲漪的信号,柳妙音立刻心领神会,带着四名合欢宗弟子,径直穿过人群,停在了冯秋兰的案前。
此刻全场的目光还凝在上席,满场的窃窃私语都绕着冯秋兰打转,柳妙音的动作,顷刻吸引了周遭所有人的注意。
她身着粉色烟纱裙,裙摆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周身灵力流转,眉眼间带着合欢宗弟子特有的灵动。
她居高临下地扫过案前的冯秋兰,声音不大不小,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刚好能让周遭几桌的修士都听个真切:“冯道友,我有一事不明,想当众请教一二。”
冯秋兰握着筷子的手停下,抬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静待她的下文。
柳妙音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又提了几分,裹着灵力散开,连主位方向都听得一清二楚:“你从魔界而来,与魔尊于渊牵扯甚深,全修仙界无人不知。如今正道与魔界即将和谈,你身份不明,立场难辨,剑尊心怀仁善,念你有微末功绩,给你入席的体面,你却心安理得地觊觎剑尊亲传弟子之位,就不怕你与魔修的牵扯,玷污了紫霄仙宫的清誉,寒了全正道修士的心吗?”
她这话一出,周遭瞬间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原本就议论纷纷的人群,更是瞬间炸开了锅。
柳妙音身后的合欢宗弟子立刻跟着开口:
“没错!魔修向来狡诈多端,谁知道你是不是魔尊安插在仙宫的内应?”
“剑尊收你为徒,是看重你的品性,可你与魔修牵扯不清,如何能承继剑尊的剑道,护佑正道苍生?”
“仙魔大战刚过去十余年,无数正道修士死在魔修手中,你一个从魔宫出来的人,如今却要坐上仙宫上席,成为剑尊亲传,让那些为护道而死的先烈,如何安息?”
“依我看,你就该自证清白,与魔界彻底划清界限,否则,根本不配留在紫霄仙宫,更不配做剑尊的弟子!”
一句句话,都扣着“正道立场”“仙魔之别”的大帽子,周遭的修士纷纷对着冯秋兰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质疑与戒备。
冯秋兰神色平静,语气不咸不淡,却字字清晰:“我与魔尊是否有牵扯,我自己清楚,剑尊也清楚。我斩杀邪修,救下上千凡人,是为护佑凡俗苍生,不是为了换一个亲传弟子的身份。至于我配不配,剑尊自有决断,合欢宗的少宗主,何时管起了紫霄仙宫的门内之事?”
一句话,堵得柳妙音脸色涨红,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她身为合欢宗少宗主,当众被人戳破越俎代庖,在紫霄仙宫的地盘上管人家的家事,一时间竟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只觉得周遭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身上,难堪至极。
见自家少宗主被怼得下不来台,柳妙音身后一名合欢宗弟子顿时气红了眼,往前一步站出来,盯着冯秋兰,语气里满是鄙夷:“你少在这里巧舌如簧!不过是凡俗界泥地里爬出来的农家女,侥幸得了点仙缘,真当自己能一步登天了?”
这话一出,周遭响起一片压抑的嗤笑声。
修仙界素来重根骨、重出身,凡俗农家出身,本就是底层修士最常被戳的痛处,更何况冯秋兰如今要坐的,是剑尊亲传的位置。
那弟子见众人附和,底气更足,又往前半步,声音更锐:“五灵根的废柴根骨,修仙界遍地都是,若不是靠着旁门左道攀附权贵,你连紫霄仙宫的山门都进不来,也敢肖想剑尊亲传弟子的位置?先靠着几分姿色在魔宫得了立足之地,被弃了又转头缠上剑尊,真当我正道仙门,是你随意攀高枝的地方?”
“就是!”另一名合欢宗弟子立刻跟着附和,眼神轻蔑,“凡俗出身,根骨低劣,一身修为来路不明,全靠着攀附男修往上爬,这般品性,也配入剑尊门下?别污了明心剑尊的千年清誉!”
周遭的窃窃私语更盛,不少低阶弟子看着冯秋兰的眼神,已经从质疑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连带着看向主位的目光,都多了几分不解。
冯秋兰扫过那两名出言诋毁的弟子,既没有动怒,也没有窘迫,只淡淡开口,声音裹着灵力,清晰地传遍了周遭每一个角落:
“我出身凡俗农家,父母皆是面朝黄土的普通人,可我自入仙途,便勤恳修炼,守心守道,我所行之路,步步磊落,从未愧对‘正道’二字。”
“倒是诸位,出身名门正派,修了百年仙途,却只会以出身论高低,以恶意揣度旁人,搬弄是非,挑拨离间。这般行径,到底是谁,丢尽了宗门脸面,愧对师门教诲?”
一句话,堵得那两名弟子脸色涨红。
冯秋兰的目光,又扫过全场,语气依旧平静,却掷地有声:“五灵根又如何?根骨天定,道心自守。我配不配坐这个位置,配不配入剑尊门下,剑尊自有论断,轮不到诸位在这里说三道四。”
“至于攀附之说,更是可笑。我入仙宫以来,只潜心修行、学炼器之术,从未攀附过任何人。我与魔尊一别两清,对剑尊唯有敬重,行得正坐得端,天地可鉴。”
“倒是诸位,张口闭口皆是攀附、以色侍人。莫不是你们自己惯走此道,便以己度人,觉得全天下的女修,都与你们一般?”
三句话,一句驳出身,一句驳根骨,一句驳污名。
不卑不亢,磊落坦荡,没有半分歇斯底里,却堵得那几名合欢宗弟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第67章 考验,追讨
上席的谢攸宁, 自柳妙音上前挑事起,便已扣住了腰间的法剑,周身的剑气已然蓄势待发。
见冯秋兰从容回怼, 她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许。
这时,主位上的谢明澈忽然开口, 声音冷沉如冰,甫一落下,便压过了满场的窃窃私语。
“我紫霄仙宫收徒, 首重品性, 次修道心, 从不看出身贵贱,不较根骨优劣。何时轮得到合欢宗的人, 在我紫霄地界,对我亲定的弟子品头论足、恶语诋毁?”
柳妙音脸上的血色褪尽, 脸色煞白如纸,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慌乱:“剑尊恕罪!晚辈管束弟子不严,是晚辈的错!他们也是一时口快, 绝非有意诋毁!”
“一时口快?”谢明澈打断她,没有半分缓和的余地, “方才出言诋毁,挑拨是非的两人, 即刻逐出场外,废除在我仙宫的客居资格, 百年之内,不得踏入紫霄仙宫半步。柳少宗主越俎代庖,干涉我仙宫内务, 纵容弟子恶语伤人,罚禁足合欢宗三年,面壁思过,不得外出。执法队,执行。”
“是!”守在广场边缘的执法队弟子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将出言诋毁的合欢宗弟子架了出去。
他们挣扎着想要辩解,却被执法队弟子封住了灵力,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狼狈地被拖出了广场。
柳妙音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眼底涌出羞愤与不甘,却不敢有半分反驳,只能咬着牙躬身行礼:“谢剑尊宽宏大量,晚辈……晚辈知错了。”
说完,带着剩下的弟子,狼狈地退下,连头都不敢抬。
全场安静得落针可闻,再无人敢当众非议冯秋兰。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剑尊对冯秋兰的护持是真的,哪怕她凡俗出身,五灵根骨,甚至与魔界有过牵扯,剑尊也会护着她。不惜为了她当众折辱合欢宗少宗主,不惜与整个合欢宗撕破脸面。
谢明澈转头看向冯秋兰,语气稍缓:“入座吧。”
众目睽睽之下,冯秋兰不能拒绝,也没有资格拒绝。
当众驳了剑尊的面子,只会让她在仙宫寸步难行。
冯秋兰躬身应下,缓步穿过人群。
在全场或嫉妒、或质疑、或审视的目光里,一步步走到上席,在谢明澈身侧特意留出的位置坐下。
坐下后,她对着谢明澈恭敬行礼:“晚辈谢剑尊厚爱,定当潜心修行,不负正道苍生。”
一句话,既给了谢明澈台阶,也没有把自己彻底绑死在仙宫。
于渊坐在侧席,看着这一幕,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捏着酒盏的手缓缓收紧,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冯秋兰是背叛他的人,是靠着模仿圣女才留在他身边的赝品,可偏偏,这个女人的一举一动,都能轻易牵动他的心神。
看着谢明澈当众将她护在身后,看着她坦然坐在谢明澈身侧,看着她被全正道修士瞩目,一股无法控制的戾气与占有欲疯狂滋生。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自她踏入广场的那一刻起,无数破碎的画面便在他脑海里撞来撞去,不肯停歇。
那些画面陌生又熟悉,撞得他头痛欲裂,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在疯长。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她的一举一动,都能让他频频失控?为什么他会偏执地觉得,她本就该站在他身侧,而非谢明澈身边?
他周身的魔气不受控制地逸散了一瞬,黑色魔雾在衣摆边若隐若现。身旁的周玲漪惊得浑身一僵,忙拉住他的衣袖,压着声音慌道:“别冲动,这里是紫霄仙宫,你不能暴露身份。”
于渊扫了她一眼,一把甩开她的手,逸散的魔气转眼敛得干干净净,仿佛方才的异动只是旁人的错觉。
唯有那双墨色深瞳,仍然牢牢锁着冯秋兰的背影,眼底搅成一团的戾气与混乱,几乎要破眶而出。
周玲漪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的嫉妒与不甘几乎要漫过理智。
她费尽心力筹办的琼华夜宴,好不容易挣来的圣女风光,竟全被冯秋兰一人抢了去!
不仅没让冯秋兰身败名裂,反倒让她得了剑尊亲传弟子的身份,日后更是骑到了自己头上!
她咬着牙,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只等着接下来的机会,一定要让冯秋兰当众出丑,彻底失去剑尊的信任。
这场小插曲过后,宴会继续进行,琴曲悠扬,酒香漫溢。
可于渊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钉在冯秋兰身上,半分未移。
看着她从容应对旁人的示好,看着她垂首用膳时认真的模样,看着她偶尔抬头与谢明澈低语的样子,他心底的混乱与戾气,便疯长一分,几乎要压不住。
第二支琴曲落幕,满场掌声响起的间隙,于渊端着酒盏,缓缓起身,一步步朝着冯秋兰的案几走去。
他刻意放缓了脚步,玄色衣摆扫过光洁的玉板,带起细碎的风声,周身慑人的气息随着步伐层层铺开,周遭的喧闹竟不自觉地淡了下去,全场的目光,再次尽数聚焦在他身上。
周玲漪连忙起身跟了上去,眼底藏不住的得意。
只要于渊当众刁难冯秋兰,让她在万众瞩目下出丑,就算剑尊再护着她,心底也定会生出嫌隙。
“冯姑娘,”于渊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剑尊欲收你为亲传弟子,此事关乎紫霄仙宫的颜面,想来剑尊不会仅凭些许功绩便轻率定夺。本将愿替剑尊考验一番,看看冯姑娘是否真有资格,承继明心剑尊的衣钵。”
这话既给了谢明澈体面,又显得名正言顺,连谢明澈都微微颔首,没有反对,只是目光落在于渊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冯秋兰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不卑不亢:“魔将大人请便,晚辈尽力应对便是。”
“好。”于渊点头,抬手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块拳头大的幽蓝色石头,稳稳落在冯秋兰的案几上。
石头表面流转着清莹的灵光,内里仿佛有万千星辰明灭流转,正是修仙界中有价无市的顶级炼器至宝,星辰石。
“这星辰石,便作为你通过考验的彩头。”于渊挑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若是你能通过我三道考验,它便是你的。若是通不过,便当着全天下修士的面,认下你不配做剑尊亲传弟子的事实。”
星辰石甫一现世,全场修士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等至宝,蕴含着至纯至精的星辰之力,是炼制本命剑、高阶法宝的核心主材,寻常修士连见一面都难如登天,于渊竟随手拿出来做了彩头。
冯秋兰看着案上的星辰石,眼底倏地亮起一道光。
她记得清清楚楚,谢攸宁曾想炼制一柄新的随身灵剑,唯有星辰石能做剑核,只可惜仙宫库房仅存的两块星辰石,都被太上长老封存,难以取用。
她一直想报答谢攸宁的倾囊相授与暗中护持,这块星辰石,便是最好的谢礼。
“好,我应下。”冯秋兰颔首,语气坚定。
三道考验,就此开始。
“第一题,考悟性。”
于渊微微倾身,和冯秋兰四目相对。
“五行相生,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此乃修仙界万世不易之理。可若将五行灵力注入逆向阵纹,再以器纹引导,如何能让金火二性共存,非但不相互灼烧反噬,反倒能相辅相成,增幅威力?”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五行之中,火本克金,二者天生相冲,如同水火不容,寻常修士避之唯恐不及,更别说让二者和平共存。
逆向阵文本就会打乱灵力流转,更是会加剧二者的冲突,如今还要以器纹引导二者共存,甚至增幅威力,这问题刁钻古怪,早已超出了寻常修士的认知范畴。
连上席的几位大乘期长老都皱紧了眉头,捻须沉思,显然一时半刻也想不出解法。
“这问题也太刁钻了吧?金火本就相克,再加逆向阵纹,怎么可能共存增幅?”有仙宫弟子低声议论,满脸困惑。
“魔将大人这分明是故意为难冯道友!这等难题,哪里是元婴修士能解的?”另一名修士愤愤附和。
冯秋兰沉吟片刻,坦然摇了摇头:“魔将大人此问太过精妙,涉及逆向阵纹与双属□□纹的深度融合,晚辈资质愚钝,从未涉猎过这般逆向运用之法,实在答不上来,甘愿认输。”
她没有半分慌乱失措,坦然承认自己的不足,这份坦荡,反倒让周遭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了下去。
于渊眼底掠过一丝得意,缓缓道出解法:“以旋生纹为桥,将金火灵力分别凝作丝缕,顺着逆向阵纹的天然褶皱缠绕而行,令二者互不触碰。再以柔土纹包裹外围,土既能生金,又可泻火,中和二者相冲的戾气。最后以引灵纹贯穿始终,引导灵力循环流转,三者形成完美闭环,便能令金火共生,威力增幅三成。”
答案落下,冯秋兰眼里倏地亮起光来,恍然大悟地颔首,不自觉露出敬佩:“原来如此,此法精妙周全,晚辈受教了。”
于渊看着她眼里毫不作伪的惊艳与认可,心头莫名窜起一丝隐秘的欢喜,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嘴角原本的讥讽也淡了几分。
他很快压下心头的异样,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出第二道考验。
“第二题,考定力。”于渊看向主位的谢明澈,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听闻剑尊修的是无情道,心如止水,不为男女情爱所动。想来,剑尊对亲传弟子的要求定也不会低。不知冯姑娘,能否经得住情之一字的考验?”
话音落,他指尖一弹,一缕淡紫细绒悄然落入手中的酒盏。
清透的酒液顷刻泛起袅袅紫雾,杯底沉着几缕纤细的紫绒,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此乃魔界灵物幽情丝,无害无毒,仅能引动心底情丝,绝不会伤及道基根本。”于渊的视线落在冯秋兰脸上,不肯放过她丝毫神情变化,“喝下之后,若有心仪之人在侧,便会呼吸急促,浑身燥热泛红,情难自禁想要贴近对方。冯姑娘,敢喝吗?”
全场目光尽数聚焦在冯秋兰脸上,满是好奇与探究,有人等着看她当众出丑,也有人暗自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冯秋兰看着那杯泛着紫雾的灵酿,没有半分犹豫,抬手接过酒杯:“不过是考验道心定力,有何不敢。”
她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口清冽甘甜,尾调带着一缕暖香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并无半分异样。
众人皆屏息凝神,盯着她的反应,于渊更是目光灼灼,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片刻之后,冯秋兰只觉脖颈处微微发烫,脑海中闪过几个零碎的画面,却被她即刻以道心压了下去。
她的呼吸较平日略急几分,却无半分失态,神色坦然,眼底清明如旧。
她甚至轻轻拂了拂脖颈,又等了一会儿,才淡然地问:“魔将大人,这考验,可是结束了?”
于渊看着她波澜不惊的模样,心底莫名松了口气,随即又涌上几分难以言喻的失落。
这个女人的道心,比他想象中要坚定得多,心底也并无半分对旁人的执念。可越是这样,他心底的困惑便越深,为何他会对她,有这般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他勉强压下心底搅成一团的复杂心绪,故作平静地开口:“道心尚可。第三考,便考剑技。明心剑尊既点你做亲传弟子,想来你的剑道造诣必有过人之处。你今日便在此演一套剑法给众人看看,若能入得了我的眼,便算你通过所有考验。”
冯秋兰颔首应下,起身从储物袋中取出自己亲手炼制的一阶灵剑,缓步走到广场中央。
她先对着主位的谢明澈躬身行礼,随后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下一秒,剑光骤起,凌厉的剑气划破长空,剑刃发出清越的嗡鸣,引得周遭灵气随剑势震荡不休。
手腕翻转间,灵剑划出一道道凌厉又优美的弧线,一套她自创的五行剑法,被她舞得行云流水,精妙绝伦。
剑光起落间,金木水火土五行灵力顺着剑身流转不息,与天地灵气完美交融。
时而如金戈破阵,凌厉锋锐。时而如流水绕山,温润绵长。时而如泰山压顶,厚重沉稳。时而如星火燎原,炽烈张扬。时而如林木繁生,生机盎然。
每一招每一式,都透着浑然天成的韵律,既有剑修该有的凌厉杀伐,又有独属于她的灵动与坚韧,更融入了炼器时器纹绘制的章法,一招一式严丝合缝,竟找不出半分破绽。
全场人都看呆了,上席的几位剑修长老,更是忍不住坐直了身子,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赞许。
就在剑舞至最高潮,五行剑意即将相合的一刻,周玲漪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卷,悄然捏了个诀,引动了此前借着敬酒的机会,暗中埋在广场玉板聚灵纹中的禁制。
那是她从系统兑换的滞灵禁,专门针对五灵根修士的灵力流转,能精准打乱五行灵力相生的衔接节点,令修士灵力岔道,剑意转瞬溃散。
与此同时,高台上的琴音再次响起,却悄然变了调子。
琴音频率与滞灵禁的波动完美契合,如同无形的软刺,一遍遍冲击着冯秋兰的心神,扰乱她对灵力的精准掌控,就是要让她在万众瞩目之下灵力紊乱,剑招出错,当众出丑。
那诡异的禁制波动悄无声息地缠上冯秋兰的脚踝,顺着经脉直冲丹田。
原本顺行的五行灵力猛地一卡,木系与水系灵力的衔接处顷刻错乱,狂暴的灵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她脚下一个踉跄,剑招顿时脱节,眼看就要被溃散的剑意反噬重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越的剑鸣划破长空。
谢明澈身形一闪,已然踏空而至,明心剑应声出鞘,雪亮剑光精准地接住了她脱节的剑招。同时他指尖剑气一扫,转眼便将玉板中暗藏的滞灵禁绞得粉碎,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他转头看向冯秋兰,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手腕翻转,明心剑划出一道凌厉又优美的弧线,顺势接下了她未完的剑招。
谢明澈的剑法,是修仙界公认的天下第一,剑意浩然,凌厉无匹。哪怕从未见过这套五行剑法,他也精准地抓住了其中的韵律,与冯秋兰配合得天衣无缝。
两道身影在广场中央交错起落,剑光交织成一片璀璨的光网,流转的灵光裹着漫天流霞。
衣袂翻飞间,浩然剑意与五行灵力完美相融,引得天地灵气随剑势震荡不休,连两侧的夜明珠都愈发莹亮,映得整个广场流光溢彩,宛若仙境。
这一幕,美得如同泼墨长卷,看得众人目眩神迷,不少人放缓了呼吸,生怕惊扰这惊鸿一瞬。
一套剑法舞罢,两人同时收剑,对着全场躬身行礼。
全场寂静三秒后,忽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喝彩的声浪一道接着一道。
“好!好剑法!”
“冯道友这套五行剑法,精妙绝伦,令人叹服!”
先前极力反对收冯秋兰为徒的几位长老,此刻也纷纷点头,看向冯秋兰的目光里,多了实打实的认可与赞许。
于渊站在案前,死死盯着冯秋兰与谢明澈并肩而立的画面。
那画面刺眼得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他心底的戾气,他徒手猛地一攥,手中的白玉酒盏被捏得粉碎,瓷片混着酒水溅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
更让他心神俱震的是,冯秋兰剑法中的那几招基础起手式,竟与他记忆深处那些模糊的片段重合。
溯忆丹的药效疯狂反噬,无数破碎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炸开,蚀骨的醋意与恨意交织在一起,顷刻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周身的魔气再也无法抑制,不受控制地席卷而出,黑色魔雾转眼笼罩了半个广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压得周遭的修士呼吸困难,连灵力都运转滞涩。
在场众人脸色骤变,纷纷祭出法器,神色戒备,只当他要当众发难。
唯有少数不明所以的低阶弟子,在一旁窃窃私语,嘀咕他是输了考验、丢了重宝,才在这里怒极失态。
于渊抬眸,猩红的双眼扫过全场,最终牢牢定格 在谢明澈身上。
他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句传遍广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震得人耳膜生疼:
“你们正道宗门,不是素来标榜仁义道德,光明磊落吗?我看,全是一群卑鄙无耻,只会背后捅刀的小人!”
“放肆!”
谢明澈看着他,周身剑意绷紧,明心剑发出阵阵清越的嗡鸣。
“我紫霄仙宫的琼华夜宴,岂容你一个魔界使者在此撒野,当众污蔑正道宗门?你若再胡言乱语,休怪我剑下无情!”
“胡言乱语?”
于渊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嘲讽与彻骨的恨意。
“十四年前,你们紫霄仙宫联合上百个正道门派,假传仙宫圣女垂危的消息,骗魔尊独自闯入无妄崖,布下九九八十一道诛魔大阵,将他围杀!这事,整个修仙界谁人不知?只是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从来不敢当众提起罢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周身魔气愈发浓郁,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住:
“你们敢当着全天下修士的面说,当年围杀魔尊,是为了除魔卫道吗?你们不过是觊觎他身为顶阶大妖,一身鳞骨血髓全是旷世奇宝,更怕他修为再进一步,你们再也无法压制,便联手设下这等毒计,趁他孤立无援之时痛下杀手!”
“执法堂大长老,你身上这件玄铁骨甲,是用他的脊骨炼化而成,穿了十四年,日夜贴在身上,可还合身?”
“丹堂首座,你那尊蕴灵丹鼎,炉底混了他的腿骨磨成的骨粉,炼了十四年的丹,可还顺手?”
“器殿长老,你的本命裂天锤,是用他的精血淬炼而成,砸了十四年的灵矿,可还称手?”
“刑堂长老,你腰间的缚魂索,是用他的筋编织而成,锁了十四年的魔修,可还牢靠?”
“我身为魔尊座下亲卫,魔尊身上每一道伤,每一处缺失,桩桩件件,我都刻在骨子里!”
“还有你们!”他目似寒刃,扫过在场的各宗门修士,声音陡然拔高。
“青城派少宗主的护身玉佩,是用他的护心鳞边角打磨而成!”
“丹霞谷少谷主的焚天刃,刀身淬了他的心头血!”
“合欢宗柳妙音身上的缠丝软甲,是用他的皮鞣制而成!”
“天衍宗少宗主的龟甲罗盘,边缘镶了他的鳞片!”
“你们身上穿的法衣、手里握的法宝、日日服用的丹药,哪一样没沾过魔尊的血肉?你们引以为傲的修为、体面、正道荣光,全都是踩着魔尊的血肉筋骨堆起来的!不觉得可笑吗!”
他一句句砸过来,从仙宫各殿的掌权长老,到在场做客的各宗门修士,桩桩件件,撕开了正道宗门最光鲜的皮囊,露出底下最肮脏不堪的阴私。
被点到名的仙宫长老,脸色铁青如墨,眼底满是恼羞成怒的杀意,却又碍于谢明澈未曾开口,不敢贸然动作。
那些不知情的年轻天骄,直到此刻才知晓自己日日佩戴的法宝、服用的丹药,竟来源于此,脸上血色褪尽,满眼的难以置信与惶恐。
周玲漪站在一旁,脸色煞白如纸,连忙想开口打圆场,挽回圣女的人设,可刚张了张嘴,就被于渊周身席卷的魔气威压逼得气息一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无措地僵在原地。
全场死一般寂静,唯有于渊周身魔气翻涌,发出低沉呼啸。
“我给你们紫霄仙宫,还有在场的各大宗门,三日时间。”
“三日之内,把所有取自魔尊身上的物品尽数归还。鳞、骨、血、髓,少一分一毫,我魔界百万魔兵,必踏平紫霄仙宫,荡平十大名门,让尔等血债血偿!”
一语落下,周遭静得连呼吸都近乎消失。
执法堂李长老本就被当众戳破阴私,颜面尽失,此刻再听这番狂言,怒火与杀意再难压制。
他执掌仙宫刑罚千年,何曾被一名魔修如此当众折辱,只是碍于夜宴之上宾客云集,不便公然动手,失了仙宫体面,只得暗中发难。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结印,大乘期灵力尽数敛去,一丝不泄。
唯有一道凝练至极的神识剑,裹着毕生苦修的浩然剑意,悄无声息刺向于渊识海。
这一击藏于灵气波动之中,阴狠隐秘,若非修为远胜于他,根本无从察觉。他料定于渊即便挡下,也不会当众发作,否则便是魔将先在仙宫夜宴动手,平白落人口实。
可于渊立在原地,分毫未动,只淡淡抬眼瞥了他一下。
就在神识剑即将刺入识海的刹那,一道渊沉如狱的魔气屏障骤然凝成。
那足以重创同阶的一击撞上去,竟如泥牛入海,连半分涟漪都未激起,便消散无踪。
紧随其后,一股远超他数倍的反震之力,顺着神识链接狠狠反噬而回。
李长老浑身剧震,喉间腥甜翻涌。他咬牙将鲜血咽回,脸色瞬间惨白,垂在旁的手控制不住地发颤,望向于渊的目光里,只剩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心知肚明,方才那一击已用出八成功力,可对方仅凭被动防御,便轻描淡写化解,还震得他内腑受损。
这等实力,绝非大乘初期魔将应有。
坐在他身侧的丹堂、器殿、刑堂、戒律堂四位长老,皆是当年参与十四年前围剿之战的人。
此刻见李长老暗吃大亏,又被于渊点破旧事,心头怒火骤起,彼此交换一个眼神,几乎同时悄然催动灵力。
五道神识瞬间交织,五名大乘长老的力量拧成一股,化作一张无形的灵力大网,悄无声息朝于渊罩去。
网中暗藏五行绝杀阵,一旦被笼罩,灵力即刻引爆,便是同阶大乘,也必落得重伤濒死。
他们算定,这般暗中联手,于渊再强也挡不住,且旁人无从察觉,既能挫其锐气,又不失仙宫体面。
于渊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似早已洞悉一切。
在大网即将落下的一瞬,他周身魔气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黑针,精准刺入阵眼。不过一息,五名大乘长老合力布下的绝杀阵便土崩瓦解。
与此同时,五道强横反震之力同时击中五人。
五人齐齐一震,脸色惨白。
丹堂首座修为最低,嘴角竟忍不住溢出一缕血痕,又被迅速拭去。
周遭宾客与低阶弟子仍旧沉浸在震惊之中,丝毫不知上席已掠过一场惊心动魄的暗斗。
唯有谢明澈与谢攸宁望向于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五名大乘长老联手偷袭,竟被这魔将稳稳压制,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于渊扫过狼狈的五位长老,讥讽更甚,声音压得极低,仅他们几人可闻:“就这点本事,也敢在我面前耍花样?我魔界的实力,不是你们这群背后捅刀的伪君子能想象的。”
五位长老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作。
一旦将这场暗斗公之于众,便是仙宫五长老联手偷袭魔界使者,只会沦为整个修仙界的笑柄。
于渊再度看向谢明澈,猩红眼底寒意彻骨,声音重新传遍全场,依旧是不容置喙的宣告:“三日期限,说到做到。三日后东西少一分一毫,我魔界百万大军,必踏平此地。”
话音落下,他斜睨冯秋兰一眼,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淡讽,随后周身魔气暴涨,化作一道黑虹离去,转瞬便消失在广场尽头。
仙宫众长老心下骇然,后背冷汗涔涔。
一名魔尊亲卫便强悍至此,那魔尊本人,又该是何等恐怖?
十四年前,剑尊携沈皎皎远赴海外历练,他们便趁机暗中筹谋。
以九九八十一道诛魔大阵为基,集结上百位正道大能,趁于渊护心鳞被拔,重伤无力之际,对他施以剥皮抽筋、剔骨剖髓之刑。
即便如此,仍被他拼死逃出生天。
若他如今伤愈归来,亲率魔兵压境,紫霄仙宫怕是真要被彻底掀翻。一时间,众人望向魔界方向,再无半分轻视,只剩满心忌惮与寒意。
谢明澈脸色阴沉,明心剑阵阵清鸣,周身剑意几欲破体而出,却终究被他强行压下。
他不愿当众戳破于渊身份,更不愿此刻引爆仙魔大战,既毁了正道魁首的声名,也打乱自己筹谋的布局。
“都愣着做什么?”他扫过全场,声含威严,“传令下去,仙宫上下三日内尽数上交相关物件,不得私藏。在场各大宗门,一并照此执行。私藏者,以背叛正道论处,严惩不贷。”
众人纵然不甘,也只得躬身应下:“是,谨遵剑尊令!”
广场上宾客陆续散去,窃窃私语随风飘远。
一场盛大辉煌的琼华夜宴,最终落得一片寥落。
冯秋兰立在原地,望着案上星辰石,沉默许久。
三题两赢,愿赌服输,她抬手将这块蕴含精纯星辰之力的奇石收入储物袋。
谢攸宁缓步走到她身旁,清寂的目光先望向于渊消失的方向,再落回她身上,只淡淡一句:“剑法不错。”
“前辈,这星辰石唯有您能物尽其用,等回清露殿,我给您送到炼器房。”冯秋兰低声道。
谢攸宁眼底掠过一丝暖意,轻轻颔首。
两人说话间,谢明澈走来,周身剑意已敛,复归平日出尘之态:“你今日剑法尚可,随我去偏殿,我有话对你说。”
冯秋兰对谢攸宁躬身告退,跟着谢明澈前往明心殿偏殿。刚入殿,便见周玲漪立在其中,望见她时,眼底闪过怨毒与得意。
“你先下去等候。”谢明澈对冯秋兰摆手。
冯秋兰一怔,随即躬身退下,轻轻合上殿门。
殿内只剩谢明澈与周玲漪二人,烛火映着周玲漪眼底的算计,笑意顺着唇角蔓延开来。
“剑尊也看见了,于渊的心思,终究是在我身上的。冯秋兰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赝品,如今他的记忆已被我彻底改写,对她只剩厌弃。”
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您此刻动手处置冯秋兰,不必担心于渊干涉,正是绝佳时机。”
她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只要除掉冯秋兰,她既能彻底扫清拿下于渊的障碍,又能保住圣女的独尊地位,顺势从谢明澈手中分得更多仙宫实权,可谓一举两得。
谢明澈抬眸看她,眼底无波,语气淡漠:“倒是不知,你还有这般手段。”
“我好歹也是仙宫圣女,自有几手傍身绝技。”周玲漪挺起脊背,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当初您放我离宫,我也兑现承诺,不光平安放走冯秋兰,还促成仙魔和谈契机。如今于渊对我深信不疑,您可要抓紧机会,一旦他恢复记忆,再想动手便难了。”
她见谢明澈神色未变,还想再添几句说辞,却被他冷声打断。
“我的私事,无需你管。”谢明澈语气疏离,“你只需守好圣女本分,仙魔和谈若有半分纰漏,我唯你是问。其余事,不该你管的别多嘴,不该你碰的别伸手。”
周玲漪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她满心以为自己与谢明澈是心照不宣的同盟,此刻却被他当面拂逆,竟丝毫不顾及她仙宫圣女的身份。
谢明澈不再看她,拂袖向内殿走去,只留一句冷语在殿中回荡:“你可以走了,没我允许,不得再踏入明心殿半步。”
周玲漪的脸色青白交错,满是难堪与不甘,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最终化作遁光愤然离去。
殿外夜色渐深,漫天星辰垂落,清辉洒在白玉广场上。
冯秋兰站在廊下,望着远处云海卷舒的天际。
于渊方才字字泣血的那些控诉,一遍遍在她耳边回响,她就这么站着,慢慢出了神。
第68章 地宫,真相
琼华夜宴的笙歌终是散尽了。
夜风卷着残酒冷香撞在紫霄仙宫的飞檐上, 檐角铜铃被风撞得轻响,一声叠一声,敲得冯秋兰心绪难宁, 半点静不下来。
就在这时,谢明澈的声音穿透殿宇重重禁制, 精准落进她耳中。
“冯道友,入内殿来,我有要事与你相谈。”
冯秋兰定了定神, 压下心底杂乱念头, 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殿门。
内殿只燃了两盏琉璃灯, 暖黄的光晕在地上投下暗影,谢明澈端坐白玉案后, 月白道袍依旧纤尘不染,只是束发的玉簪松了半分, 几缕墨发垂落额前,卸去了平日里正道魁首的凛冽威仪。
案上摆着两盏温好的灵酒,酒液里浮着细碎灵光,杯壁凝着的水珠顺着杯脚滑落, 在案上洇开一小片湿痕,显然已候了她许久。
“坐。”明澈轻点案边的软垫, 眼底惯有的寒霜淡了几分,语气带着少见的和缓, “夜宴上合欢宗弟子当众发难,让你平白受了非议, 是我思虑不周,护持不及。”
冯秋兰躬身行了一礼,却并未落座, 始终与案边保持着三步开外的距离:“多谢剑尊多次出手为晚辈解围,晚辈铭感五内,谈不上委屈。”
谢明澈见她态度恭敬,却划着泾渭分明的界限,也未强求,只拂过案上一张烫金庚帖,灵力轻送,那帖子便不偏不倚停在她面前。
朱砂写就的“拜师”二字笔力遒劲,入纸三分,在暖灯下红得刺眼。
“我已亲自推演过,下月十五是上上吉日,宜拜师入道,合宗门大典。”谢明澈的语气听不出喜怒,“那日便举办你的拜师大典,规制与当年沈皎皎的拜师大典分毫不差,该有的体面,半分不会少你的。”
冯秋兰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
她始终想不通,谢明澈身为修仙界正道魁首,为何非要执着于收她这个与魔界有牵扯的五灵根修士为亲传,更想不通,为何要这般急不可耐,仿佛晚一日,就会出什么天大的变故。
她将庚帖轻轻推了回去,再次躬身,语气委婉:“剑尊厚爱,晚辈愧不敢当。您多次为晚辈解围,晚辈此生铭感,只是这亲传弟子的身份,晚辈万万不能领受。”
“有何不能?”谢明澈眉峰微蹙,周身那点暖意散尽,大乘期的威压无声漫开,“修仙界不知多少天骄挤破了头,只求我一句收徒的承诺。你若入我门下,紫霄仙宫的宝库秘藏,太古至今的无上秘典,尽可由你予取予求。”
“剑尊厚爱,晚辈无福消受。”冯秋兰迎着他骤然变冷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晚辈并无承继剑道传承的心思,更曾与魔界有过牵扯,入您门下,只会污了您千年清誉,万万不妥。”
殿内的空气倏然凝固。
谢明澈周身的灵气收紧,大乘期圆满的威压如万仞雪山压下。
冯秋兰呼吸一滞,胸口像被巨石碾过,闷得发疼,丹田内的元婴下意识蜷缩起来,连灵力流转都停滞下来。
她脸色发白,眼底不受控地漫上惧意,却依旧强撑着,艰涩开口:“剑尊……”
谢明澈像是恍然回神,猛地收了威压,殿内凝滞的空气这才重新流动起来。
他看着她发白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随即又被沉郁覆盖,重新换上和缓的语气:“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当真不愿做我的亲传弟子?”
冯秋兰没有半分犹豫,迎着他的目光,坚定地摇了摇头。
谢明澈看着她,沉默了许久,忽然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风里:“你倒是和旁人不同,就连皎皎当年,听闻能入我门下,也是欢喜得彻夜难眠。”
听到“沈皎皎”三个字再次响起,冯秋兰心头突兀一跳,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感。
她穿进的这本圣女救赎魔尊的小说里,谢明澈与沈皎皎这对师徒着墨极少,不过是推动剧情的工具人。
可书里写得明明白白,这对师徒冲破世俗非议,历经万般艰辛,终成眷属,最后在紫霄仙宫举办了修仙界瞩目的结契大典。
她入仙宫两月有余,从未见过这位传说中的首徒,初时只当她在闭关冲击境界,加上她素来独来独往,不愿听仙宫弟子的闲言碎语,对仙宫内情知之甚少。
直到今夜夜宴,谢明澈当众宣布要收她为亲传弟子,她才从周遭弟子的窃窃私语里,听到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沈皎皎,已于五年前仙逝,死因成谜,全宫上下对此讳莫如深。
可原著里,从未提过沈皎皎身死的只言片语。
这又是一处与原著截然不同的偏差,本该与谢明澈相伴一生、结为道侣的沈皎皎,怎么会落得个五年前仙逝的结局?
她本能地想开口询问,可直觉却告诉她,此刻提起沈皎皎,只会给她招来很大的麻烦。
冯秋兰垂着眼帘,装作未曾听见,只沉默地立在原地。
谢明澈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平静模样,修长如玉的手指在案上缓缓收紧,语气瞬间冷硬下来:“我已在全仙宫、全正道联盟的修士面前放了话,断没有收回的道理。你这个剑尊亲传弟子,不想当,也得当。”
那张写了她庚帖的拜师帖,再次稳稳钉在她面前的案几上。
“回去好好准备,下月十五的拜师大典,不容有失。”
冯秋兰看了眼那刺目的烫金帖子,没应声,也没再拒绝,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殿门。
夜风裹着云海的湿寒迎面扑来,她才惊觉,自己的后背早已沁满了冷汗,贴身的里衣更是湿了大半。
回到清露殿的这一夜,冯秋兰彻夜未眠。窗外的铜铃响了一夜,她的心也悬了一夜。
天刚蒙蒙亮,第一缕晨光越过山巅,透过窗棂洒进殿内,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竹影时,她心底的不安,终于涨到了顶点。
她不能再留在紫霄仙宫了。
邪修血祭的事可以缓,等她修为再进一步,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再查。可眼下,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跳出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
冯秋兰当即起身收拾行装,没带任何累赘物件,只把谢攸宁赠予的护身玉佩、炼器手札,还有这些日子自己炼制的法器,尽数收进贴身的储物戒。
又用灵蚕丝线把储物戒串好,挂在脖颈上,贴身藏在衣襟里,只在腰间挂了只常用的青色储物袋,装了些换洗衣物、寻常丹药与符篆,看着与平日出门炼器的模样别无二致。
收拾妥当,她攥着用锦袋装好的星辰石,转身朝着西麓炼器房走去。
沿途的弟子见了她,目光依旧各异,有嫉妒,有鄙夷,有好奇,却没了之前的公然议论。
昨夜琼华夜宴上,谢明澈为护她当众罚了合欢宗众人,又放话要收她为亲传弟子,没人敢再当众触这个霉头。
冯秋兰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半个时辰后,便站在了炼器房门前。
炉火燃烧的热浪扑面而来,混着灵矿灼烧后的焦香,还有谢攸宁身上那股清冽如淬冰寒铁的气息。
谢攸宁正站在千炼灵炉前,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握着锻造锤一下下捶打着烧得通红的器胚,铛铛的锤声沉稳有力,震得空气微微发颤,每一下都精准落在器胚的纹路节点上,分毫不差。
“前辈。”冯秋兰站在门口,躬身行了一礼。
谢攸宁停下手里的锤,抬眸看来,目光落在她泛着青黑的眼底,眉峰轻轻蹙起:“昨夜没睡好?眼底都带着倦气。”
冯秋兰走上前,将装着星辰石的锦袋放在石桌上,轻轻推到谢攸宁面前:“前辈,这个给您。”
谢攸宁打开锦袋,看到那块拳头大的星辰石时,眼底的冷冽散了几分。
幽蓝色的石身里,万千星辰明灭流转,是修仙界有价无市的炼器至宝,最适合做灵剑的核心剑胚。
“这是你夜宴上赢来的彩头,世间罕有,你当真要给我?”
“晚辈知道,前辈一直想炼一柄新的随身灵剑,唯有星辰石能配得上您的剑道,做得了剑核。”冯秋兰语气诚恳,眼底满是真切的感激,“这些日子,前辈倾囊相授炼器之术,多次暗中护我周全,晚辈无以为报,只有这个,能略表心意。”
谢攸宁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将锦袋收了起来。
她转身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本线装蓝皮书,封面上无字,页边被翻得发毛,纸页边缘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朱砂批注,显然是常年带在身边,反复翻阅修改的心血。
“这是我数百年积攒的炼器心得,从灵矿提纯、高阶器纹绘制,到火候掌控、法器开光大成,事无巨细,都记在里面了。”她把书郑重地递到冯秋兰手里,“你五行元婴与炼器之道天生契合,只要肯沉下心打磨,日后成就,定不会在我之下。”
冯秋兰接过那本手札,触到纸页上残留的温度,鼻尖一酸,躬身对着谢攸宁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前辈。”
她顿了顿,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不舍:“前辈,晚辈今日来,也是向您辞行的,我打算离开紫霄仙宫。”
谢攸宁闻言,神色半点未变,没有丝毫惊讶,也没有出言阻拦,只是淡淡问了一句:“想好了?”
“想好了。”冯秋兰点头,“仙宫是非太多,我本就不该久留。炼器的本事我已入了门,邪修的事情,待我修为更进一步,也自有办法探查。”
谢攸宁微微颔首,没再多问,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本命传讯符,递给了她。
这传讯符是以她自身精血炼制,与神魂相连,只要捏碎,无论相隔多远都能传讯,更能感知到对方的生死。
“独自在外,跟着自己的心走,别被旁人左右,更别委屈自己。”她郑重叮嘱,“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捏碎传讯符,只要我能帮的,定会帮你。”
冯秋兰接过传讯符,贴身收好,眼眶发热,忍不住问:“前辈,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吗?”
“自然会。”谢攸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我还有炼器任务在身,待仙宫这些烂事了结,我便回稻香城,继续开我的灵器铺。那里离谢明澈远,自在。”
冯秋兰愣了一下,瞬间想起稻香城那间专卖女子用品的铺子,脸颊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点头道:“前辈在仙宫里清冷持重,是人人敬重的长老,在稻香城的时候却鲜活不少,反差实在很大。”
谢攸宁闻言,低头抚了抚腰间的剑穗,那是仁义剑的剑穗,与谢明澈的明心剑穗出自同一块千年冰蚕丝。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释然:“我是谢明澈蕴养千年的本命剑灵,离他越近,受他的道心影响越深,性子便越像他。离他越远,才越能做回我自己。”
冯秋兰面露了然。
难怪她总觉得,谢攸宁在仙宫里时,周身气息总与谢明澈隐隐同源,可到了稻香城,却像换了个人似的,虽依旧淡然,却多了几分烟火气,鲜活生动。
“时辰不早了,你该走了。”谢攸宁收回目光,再次叮嘱,“下山走南麓偏道,那里守卫最松,我已经提前撤了沿途的警戒阵法。路上小心,别与人起冲突,万事以自保为先。”
“晚辈都记住了。”冯秋兰再次躬身,对着谢攸宁深深行了一礼,“前辈多保重。”
她转身走出炼器房,晨光落在她的背影上,脚步坚定,朝着南麓山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南麓山门依山而建,青石门楼嵌在峭壁之间,两侧只有两名值守的内门弟子,比起正门的重兵把守,确实松懈了太多。
山风卷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带着山外自由的气息,冯秋兰悬了一夜的心,终于稍稍落下了些。
可就在她离山门只剩数十步远的时候,两道身着银甲的执法队弟子,忽然闪身拦在了她的面前。
两人皆是炼虚期修为,腰间佩着执法队的制式长剑,神色肃穆,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冯道友,请留步。”
冯秋兰脚步一顿,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警铃大作:“两位道友,有何要事?”
“冯道友,剑尊上月派出去追查血祭邪修的执法队,已于昨夜连夜返回仙宫,带回了邪修巢穴的详细位置,还有被困凡人的下落。”
为首的弟子递来一枚玄铁令牌,还有一张染血的阵纹拓片,正是冯秋兰在黑松岭祭坛亲手缴获的邪修信物,与那血祭大阵的核心阵纹分毫不差。
“剑尊正在明心殿等候,请冯道友前去共同商议剿杀事宜。”
冯秋兰心里咯噔一下,瞬间起了疑。
昨夜琼华夜宴刚散,谢明澈才下令让各大宗门上交取自于渊身上的物件,执法队就算脚程再快,也不可能刚巧在她要离宫的清晨,就带着消息赶回来。
这时间,太巧了,巧得像个精心布下的局。
可触到那枚熟悉的玄铁令牌,地下祭坛的惨状瞬间涌上心头。
那些被困的无辜凡人,那些惨死的冤魂,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口,让她无法置之不理。
她沉吟片刻,手指微屈藏于袖中,悄然捏碎了谢攸宁给的本命传讯符,留了后手。
“有劳两位带路。”
半个时辰后,冯秋兰再次站在了明心殿门前。
殿门虚掩着,淡淡的酒气混着凝神香的味道,从门缝里飘了出来,甜腻里裹着冷意,让她心底的不安再次翻涌,几乎要溢出来。
“冯道友,事不宜迟,剑尊还在里面等你。”
身后传来执法弟子的催促,冯秋兰知道此刻反抗毫无意义,只能见机行事。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殿门,缓步走了进去,引路的弟子随即躬身退下,反手带上了殿门。
偌大的内殿里,只有谢明澈一人。
他坐在白玉案后,身前摆着两坛空了的灵酒,月白道袍的领口松了大半,墨发散乱地垂落,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
平日里清冽如冰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红血丝,少了些正道魁首的威仪,多了些沉郁的偏执。
殿内空荡荡的,别说执法队弟子,连个侍奉的宫娥都没有。
冯秋兰压下心底的不安,镇定地躬身行礼:“剑尊,不知执法队的诸位道友在何处?晚辈想听听邪修巢穴的追查结果,还有那些被困凡人的下落。”
谢明澈抬眸看来,眼底带着一丝嘲弄。
他拿起酒坛,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语气平淡得可怕:“执法队弟子连夜赶路,身上都带了伤,我让他们先行回去休整。相关的情况,他们已经尽数禀报给我。”
冯秋兰刚要开口追问追查的细节,谢明澈却先一步岔开了话题,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洞穿一切的冷意:“你要下山?是要离开仙宫,对不对?”
冯秋兰回视他的目光,没有隐瞒,也没有拐弯抹角:“是。多谢剑尊当日从邪修手中相救,也多谢剑尊这些日子的维护,只是晚辈在仙宫叨扰许久,实在不适合待在这里,更不适合做您的徒弟。今日前来,也是想正式向剑尊辞行。”
“不适合?”谢明澈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他放下酒盏,起身朝着她走来,大乘期的威压无声铺开,一步步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冯秋兰下意识后退,脊背很快就贴在了冰冷的殿门上,退无可退,同时暗催灵力,手指悄然按在了贴身藏着的护身玉佩上。
“昨夜是我考虑不周,逼你太紧。”谢明澈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只要你留下来,不离开仙宫,拜师之事,我可以不再强迫你。你想炼器,仙宫宝库从太古至今的所有灵矿图谱、炼器秘典,哪怕是万年难遇的星辰髓、太□□,只要你想要,我都能给你。你想修炼,五灵根的进阶功法、渡劫期修士手札,你尽可随意翻阅。”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说的都是修仙界所有人求而不得的至宝:“只要你不走,仙宫能给你的,远比你在外颠沛流离,要多得多。”
这番话,从正道第一人的明心剑尊口中说出,换做任何一个修士,只怕都要心动神摇。
可冯秋兰向来清醒,她心动,但更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些东西的份量太重,她拿了,就要付出她付不起的代价。
“剑尊厚爱,晚辈愧不敢受。”她语气平静,立场坚定,“外面天大地大,晚辈只想寻一处清净地潜心修行。仙宫虽是众人向往的圣地,却也是是非漩涡的中心,实在不适合晚辈。”
她说完,侧身便要绕过他离开。
可谢明澈却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酒液的温意,力道却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死死把她拽了回来。
“我给你的,是所有修士求破头的机缘,是无人敢欺的正道庇护。”他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抗拒,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散尽,“难道你就一点不心动吗?”
冯秋兰心中一阵反胃,猛地运起全 身灵力往回挣:“放手!”
同时按向玉佩,就要催动里面封存的护身剑气。
可谢明澈早有预判,一道封禁瞬间顺着她的腕脉窜入经脉,先一步锁死了她周身的灵力流转,让她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
她脸色骤变,厉声喝道:“谢明澈!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给了你所有能给的体面,你却非要逼我撕破脸。”谢明澈声音冰冷,带着渗人的寒意,“冯秋兰,从你踏入紫霄仙宫的那天起,走与不走,就由不得你了。”
话音刚落,更厚重的禁制瞬间裹住了她的识海,让她连晕厥都做不到,只能清醒地承受着一切。
殿门被他用灵力彻底锁死,他抬手召来特制的锁灵链,缠上她的四肢,链身的符文亮起,彻底封死了她全身的灵力流转。
他拖着被锁链捆住的她,一步步走向白玉案后那道隐蔽的暗门。
暗门缓缓开启,下方是不见天日的黑石石阶,浓郁的血腥气顺着门缝漫了出来,比黑松岭地下祭坛的味道,还要腥臭百倍,令人作呕。
冰冷的锁灵链深深嵌进皮肉里,冯秋兰被谢明澈拖着,一步步踏下暗无天日的黑石石阶。
石阶两侧的壁灯燃着幽绿的烛火,照得前路影影绰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越来越浓,混着腐烂的甜腻浊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人的喉咙。
这味道,冯秋兰太熟悉了。
黑松岭地下祭坛里,堆积如山的骸骨旁,被吸干血肉的干瘪尸体边,就是这股浸满了冤魂血气的味道。
只是这里的气息,比黑松岭浓烈百倍、千倍,熏得她胃里翻江倒海,险些吐出来。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石阶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却不是她想象中阴冷潮湿的地牢,而是一座比黑松岭祭坛大上数十倍的地下地宫。
数十丈高的穹顶刻满了扭曲诡异的上古邪纹,中央是一方望不到边际的血色池沼,暗红色的血水翻涌着,池面上悬浮着成千上万朵九幽莲。
黑红相间的莲瓣层层舒展,正疯狂汲取着血池里的生魂血气,开得妖异繁盛,触目惊心。
莲根处,缠着无数透明的生魂,正发出无声的哀嚎,被一点点吞噬,永世不得超生。
冯秋兰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她比谁都清楚,一朵九幽莲的催生,要耗去数百个凡人的生魂与精血。这里的九幽莲成千上万,望不到边际,背后是多少被灭门的村落?多少条无辜枉死的性命?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抬头看向身侧的谢明澈,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发颤:
“是你!所谓的邪修,所谓的血祭惨案,全都是你紫霄仙宫的人做的!”
谢明澈站在血池边,月白道袍一尘不染,与这血腥肮脏的地宫形成了极致讽刺的反差。
他没回答她的话,只是转身,朝着血池的最尽头走去。
那里,静静悬着一具万年玄冰棺,冰棺周身萦绕着层层叠叠的聚灵纹,精纯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棺内,将周遭的血气尽数隔绝。
他抬手,抚过冰棺的棺盖,眼底是冯秋兰从未见过的温柔。
冯秋兰顺着他的动作看去,冰棺里,躺着一名身着白衣的少女,眉眼灵动,面容娇俏,哪怕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也难掩那份娇憨灵动的气韵。
她周身没有半分活人的生机,可三魂七魄却被牢牢锁在肉身里,并未消散。
“五年前,我闭关冲击渡劫境,走火入魔,失手重创了皎皎。”
谢明澈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已久的沙哑与涩意。
“她的生机瞬间溃散,是我拼尽全身修为,在她神魂消散前,将其封在肉身里,靠着玄冰棺和精纯灵力,维持着她的肉身不坏。”
他转头看向冯秋兰,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的偏执。
“我翻遍了上古秘典,只有一种方法能救她。用九幽莲吊住她的神魂,再找到玄牝秘境里的琉璃果,就能让她死而复生。”
“此莲原生忘川归墟的阴阳交界处,天生有锁魂定魄之能,可此莲天生灵韵极重,自然生长千年才开一朵,根本满足不了皎皎日夜消耗的神魂。”
“仙宫的弟子为了应付我的催要,找到了用凡人血气生魂强行催化九幽莲生长的邪法。他们瞒着我,用从魔界叛修手里缴获的魔气法器掩盖气息,假扮邪修,在修仙界各处劫掠凡人,布置血祭大阵。”
他喉结艰难滚动,声音里裹着自嘲,哑声开口:“后来我知道了,可我没有拦,因为除了九幽莲,再无他法能吊住皎皎的魂魄不散。”
听完这些话,冯秋兰浑身寒意彻骨,她看着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看着他身后满池的九幽莲,看着那些被锁在莲根处永世不得超生的生魂,忽然觉得讽刺之极。
“剑尊当初救我时说,修仙界行事,当辨是非,而非论亲疏。你说我救无辜凡人,斩邪修血祭是大义,可你为了一己残念,默许弟子屠戮无数凡人生魂,你的是非,在哪里?你的大义,又在哪里?”
谢明澈被戳中痛处,脸色骤然沉冷:“住口!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救皎皎!”
“救皎皎?” 冯秋兰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满是悲愤与质问,地下祭坛里的一幕幕在眼前疯狂闪过,“你见过那些被血祭的凡人吗?你见过堆积如山的骸骨吗?你见过被吸干血肉后,干瘪得像枯木一样的尸体吗?”
“我见过!”
“我亲眼见过,一个三岁的孩子,被你们抓去血祭,他哭着喊娘亲,小手伸着,想要抓住什么,可你们的人,硬生生把他拖进了阵法里,看着他的精血,一点点被阵法吸干。”
“我亲眼见过,一位老妇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孙子,跪在你们的人面前,把头磕得鲜血直流,额头的骨头都露出来了,可你们的人,一脚就把她踹开,眼睁睁看着她的孙子,被阵法吞噬,连骨头都没剩下。”
“那些人,他们有什么错?他们只是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没有害过任何人,可就因为你的一己私欲,他们家破人亡,死无全尸,连魂魄都被九幽莲吞噬,永世不得超生。”
“谢明澈,你告诉我!他们有什么错!”
她的声音凄厉悲愤,在偌大地宫间激荡不休,字字如刃,尖锐地扎进他心底,经久不息。
谢明澈的脸色瞬间铁青,额间光洁的皮肤下,一道极淡的玄黑色魔纹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他捏着锁链的手猛地收紧,周身清冽的剑灵气里,悄然缠上了一丝阴冷的魔气。
他厉声反驳:“我何时亲手害过旁人?这些九幽莲俱是我委托仙宫弟子替我找来!”
冯秋兰笑了,眼里的恨意和鄙夷,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你口口声声说,你从未害过一人,这些九幽莲,都是仙宫弟子找来的。你可是高高在上的明心剑尊啊!你是正道联盟的领袖,是整个修仙界万人敬仰的存在!你的命令,谁敢不从?谁敢忤逆?你一句要九幽莲,下面的人,就算是屠光整座城池,也会给你找来!你一句轻飘飘的委托弟子,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的罪孽,都推到了别人的身上?”
“谢明澈,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有脸的?”
“你高坐云端,享受着万人敬仰,喊着匡扶正义、守护苍生的口号,可你背地里,都做了些什么?为了维系你徒弟的残魂,你下令搜寻九幽莲,纵容手下的弟子假扮邪修,四处劫掠凡人,用他们的精血,滋养这些吃人的莲花!”
谢明澈的脸色沉到了谷底,捏着锁链的手越收越紧,眼底的猩红一点点漫上来,额间的魔纹再次浮现,比刚才清晰了几分,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一下下跳动着。
他被冯秋兰戳破了最后一层遮羞布,维持千年的体面碎裂,五年来积攒的情绪终于爆发:“不过是些凡俗蝼蚁,死了便死了,能换皎皎一线生机,是他们的造化!”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冯秋兰积压的所有怒火。
“谢明澈!我只当你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现在才知道,你连伪君子都不配!”
“你修了千年的无情道,守了千年的仁义名,到头来,不过是个为了一己私情,就能眼睁睁看着万千生灵惨死的懦夫!你坐在这正道魁首的位置上,受着万人敬仰,可你骨子里,比魔界最阴邪的魔修还要肮脏!”
“你口口声声说护佑苍生,辨是非,明仁义,可你背地里,吸着无辜凡人的血,养着你那宝贝徒弟的残魂!你千年的清誉,早就被你自己踩进了泥里,你根本不配提仁义二字,不配做这仙宫之主,更不配活在这世上!”
“那些被你害死的冤魂,一定会回来找你!喝你的血,吃你的肉!像你这种恶鬼,死了就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一句句,一声声,在地宫里反复回荡,震得血池里的九幽莲都微微晃动。
谢明澈的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周身的灵力不受控制地剧烈翻涌起来。
他生来便是天纵奇才,千年修行一路登顶,向来是正道公认的标杆、仁义无双的化身,受万人敬仰,被众生称颂。
世人将他供在神坛,奉若神明,他恪守匡扶正义、护佑苍生的道心,千载岁月,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人们敬仰他、敬佩他,将他捧在至高之处,可偏偏在这个女人面前,他被轻易贬到了尘埃里。
从来没有人,敢用这样诛心刺骨的言语责难他,更无一人敢将他深藏的所作所为尽数扒开,斥他不配为尊,不配生在世间。
冯秋兰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划开他道貌岸然的伪装,把他内里的肮脏、卑劣、残忍,全部暴露了出来。
他额头上,那道早已被他压制的入魔魔纹,此刻彻底显现出来,玄黑色的纹路从额间蔓延至眉骨,漆黑发亮,带着浓郁的阴邪魔气,与他周身清冽的剑灵气疯狂冲撞、交织。
坚守了千年的道心,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巨大的、无法弥补的裂痕,心魔顺着裂痕疯狂滋生,转瞬吞噬了他大半的神智。
“你住口!我让你住口!”谢明澈气急败坏地怒吼,周身灵力瞬间暴走,大乘境的威压混着浓郁的魔气铺天盖地炸开。
整座地宫剧烈震颤,石壁上的碎石簌簌崩落,血池里的九幽莲疯狂摇曳翻腾,墨色莲瓣几欲崩碎,被锁在莲根处的生魂齐齐发出凄厉尖啸。
他墨发狂乱飞扬,素白道袍被劲气鼓荡得猎猎作响,额间心魔纹彻底化作漆黑纹路,眼底再无半分正道剑尊的清逸,只剩被戳破伪装后的疯癫与暴戾。
他红着眼,手里凝出一柄锋利的玉刃,周身魔气翻涌,就要朝着冯秋兰的心口刺去!
可刀尖即将触到她心口的那一刻,他仅存的一丝神智猛地拉回了他,刀尖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他不能杀她,杀了她,琉璃果就没了,皎皎就再也救不回来了。
谢明澈缓缓抬起左手,划过她的脖颈,沾着魔气的指腹擦过她的皮肤,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你知道琉璃果是什么吗?”
“那是世间仅此一颗的至宝,生于玄牝秘境的万年仙树,万年开花,万年结果,人死魂魄未散之前服下,可起死回生,还能获得永生不老的半仙之体。”
“十四年前,仙宫放出消息,说圣女周玲漪中毒濒死。于渊为了救周玲漪,悄悄闯入玄牝秘境,九死一生,击败了玄水麒麟,取下了那颗琉璃果。”
“可他不知道,这从头到尾,就是正道联盟设下的一个圈套。真正的周玲漪,早就跑去了海外,冰棺里躺着的,不过是一个替身,一个和周玲漪有七分相似的弟子。”
谢明澈的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眼底的猩红与额间的魔纹依旧未散,周身的魔气还在不受控制地翻涌躁动。
“琉璃果摘下后,必须立刻放入活人的心脏温养,否则很快就会凋零。他为了救那个假的周玲漪,把琉璃果种在了自己的心脉上。”
“于渊抱着冰棺里的替身悲痛欲绝,那个替身,趁着他心神俱裂的时候,拔走了他的护心鳞。”
“那护心鳞,是他蛟龙血脉的本源,能护住琉璃果的灼热神光。他是冰雷双灵根,体质至阴至寒,没了护心鳞,琉璃果的神光瞬间反噬其身。”
“正道联盟更是集结了上百位大乘高手,对他合围围剿。”谢明澈的声音愈渐冰冷残忍,“那时他本就身受重创,再遭神光反噬,早已无力抵抗。”
“可他命大,用蛟珠护住神魂,逃到乱葬岗,吸收了十年的血气,才勉强重塑筋骨。这十年里,他没了护心鳞,需得日夜承受琉璃果神光的灼烧,无一日安宁。”
冯秋兰身形发颤,眼眶悄然泛红,泪水无声地漫上眼底。
十年。
三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他一个人,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承受着这样撕心裂肺的痛苦。
她终于明白,当初护送于渊的时候,他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疤,为何总是溃烂了又愈合,愈合了又溃烂。
原来,他一直在日夜承受着这样的灼烧之苦,从未停歇。
“四年前,我遍查典籍终于找到玄牝秘境,才知神树上的琉璃果早已被于渊取走。我在金乌十三岛找到了意外失忆的周玲漪,帮她恢复记忆后,将她困在明心殿凝芳楼,在整个修仙界散布她的消息,试图引诱于渊亲自上门。”
“可我等了许久,于渊都未曾现身,直到在临仙城外的断界海上拦住他,我才知道,他被另一个女人迷住了心窍。”
谢明澈看着她震惊失神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继续说道:
“你恐怕不知道,你在烟波渺潭底淹死的时候,于渊那个傻子,忍着剜心剖骨之痛,硬生生把扎根在心脉上、与他神魂相连的琉璃果,完整地剥离了下来,喂给了你。”
“所以你才能死而复生,所以你才能拥有半仙之体,五灵根的废材资质,却能在短短两三年里,从练气期突破到元婴期,自愈力远超常人。”
“冯秋兰,你这条命,是于渊用自己半条命,换回来的。”
第69章 叛主
真相如惊雷炸响, 轰然劈入冯秋兰的识海。
她终于记起了原文里那段被她忽略的剧情。
于渊消失十年后重归魔宫,倾尽魔界势力寻找周玲漪,后紫霄仙宫放话, 他孤身赴仙门,以一枚人间至宝, 换回了周玲漪。
而那枚所谓至宝,竟是琉璃果。
浓烈到窒息的悲恸刹那涌上来,她浑身脱力, 天旋地转间, 膝盖一软几乎要瘫跪在地。
烟波渺潭底那幕绝望画面逐渐清晰,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只看见冰冷刺骨的黑水, 和无数张牙舞爪扑来的雾隐妖。
再睁眼时,她已然躺在于渊的怀里。
她到此刻才知道, 自己早就在潭底死透了。
是于渊,忍着剜心剖骨的剧痛,将能起死回生的琉璃果渡给了她。
是于渊,用自己的命, 换了她的重生。
可她呢?她一次次将他推开,一次次冷着脸告诉他, 她与他,早已两清。
过往相处的碎片在眼前飞速掠过, 他沉默的守护,笨拙的示好, 被拒时眼底压不住的落寞,此刻与真相狠狠缠在一起,如千万根细针, 密密麻麻扎进她的心脏。
冯秋兰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越流越凶,砸在衣襟上烫得发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快要撕裂。
谢明澈望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快意。
“现在,你总算明白了。我留你在仙宫,百般关照,不是因为你有多特别,只是因为你身上,藏着能救皎皎的琉璃果。”
“我本想对你好一些,让你心甘情愿为皎皎献祭,一命换一命。我甚至想过,等你献祭后,我会护你神魂入轮回,给你一副最好的根骨,最显赫的家世。”他冷笑一声,语气阴鸷刺骨,“可你偏偏油盐不进,对我所有示好视而不见,一门心思想逃。”
“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我要抽干你的血,炼碎你的魂,将琉璃果的力量,全数渡给皎皎。用你的命换她的命,是你的荣幸。”
谢明澈额间魔纹愈加深黑,他反手一握,玉刃寒光一闪,径直朝冯秋兰腕脉划去。
锋利的刃口破开细腻肌肤,精准挑开血脉,刃身篆刻的封禁符文死死压制住她半仙之体的自愈力。
温热的鲜血顷刻涌溢,顺着符文纹路,先尽数浇在血池中央那朵养了五年的主莲之上。莲瓣刹那吸饱血气,泛出妖异猩红,余下的血滴才一滴不落,坠入池底。
血池中残存的九幽莲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恶鬼,疯了般舒展层层花瓣,根系死死缠绕着鲜血,疯狂吞噬其中的琉璃果神力。
冯秋兰只觉浑身力气随血液飞速流失,四肢冰凉,眼前阵阵发黑。
即便有元婴期修为,又经琉璃果改造过半仙之体,也扛不住这般源源不断的放血。
不过半柱香,她已是面白如纸,唇无半点血色,连呼吸都微弱得近乎断续。可她依旧死死咬着牙,一双眼瞪着谢明澈,气若游丝的声音里,裹着淬了冰的鄙夷与恨意。
“你也配修无情道?我看你该改修畜生道。你就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畜生,不,你连畜生都不如,畜生尚且不会肆意屠戮同类。”
谢明澈被她这副油尽灯枯仍不肯低头的模样激得眼底猩红暴涨。
他握刃的手青筋暴起,骨节捏得脆响,锋利刃口在灵力震荡下发出刺耳嗡鸣,可挥至半空却猛地顿住,半分也不曾落在她身上。
残存的理智,死死拽住了他癫狂的杀意。
他猛地俯身,大手狠狠掐住冯秋兰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颌骨,逼她涣散的视线只能落在自己脸上。
他声音压得极低,如淬冰的锯齿,一字一句磨着她的耳膜:“死到临头,你这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
就在冯秋兰视线彻底模糊,意识即将坠入黑暗的刹那,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骤然炸响。
厚重石壁被硬生生劈裂,碎石飞溅,一道凌厉无匹的蓝色剑气携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劈谢明澈面门。
谢攸宁手握仁义剑破墙而入,清冷眉眼间,带着滔天怒意。
她挥剑斩断谢明澈手中玉刀,再一道剑气扫出,瞬间封住冯秋兰腕脉流血,解开了她周身锁灵链。
谢明澈猛地转身,望着持剑而立的谢攸宁,满眼难以置信:“攸宁!你疯了!你敢忤逆我?”
谢攸宁挡在冯秋兰身前,水蓝色劲装已被碎石划破数处,出剑一瞬,嘴角便渗出血丝。
违逆主人的神魂反噬,在她拔剑的那一刻便席卷识海,如万千尖刀,剐着她的神魂。
可她握剑的手,稳如泰山。
她抬眼看向谢明澈,清冷眼底再无半分往日敬重,只剩彻骨的失望与鄙夷:“我随你出世千年,守的是仁义二字,不是你谢明澈的私情。你今日所作所为,早已担不起仁义,更不配做仁义剑的主人。”
“冯秋兰何德何能,值得你这般护着?”谢明澈气得浑身发抖,明心剑瞬间出鞘,清越剑鸣震得血池血水狂涌,“她不过是个装着琉璃果的容器,一个魔界来的无名之辈!你为了她,要背叛生你养你的主人?”
“她心怀仁义,守心守道,明知邪修祭坛凶险,仍敢闯阵救人,明知你权势滔天,仍敢坚守本心,不卑不亢。”谢攸宁握紧仁义剑,语气决绝,“她比你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更配提仁义二字!”
“今日,我绝不让你伤她分毫。”
话音落下,她周身剑气暴涨,仁义剑发出清越长鸣,携千年积攒的全部力量,朝谢明澈狠狠斩去。
双剑相撞,轰然巨响。
金芒混着魔气的剑气,与纯粹湛蓝的剑气疯狂交织碰撞,震得血池血水冲天而起,壁灯尽数熄灭,整个地宫剧烈摇晃,碎石簌簌坠落。
剑灵叛主,本就遭神魂反噬。
每一次挥剑,谢攸宁嘴角便溢出新的血沫,蓝色衣料很快被鲜血染透。
可她半步不退。
她太了解谢明澈的剑法了,千年相伴,他的每一招、每一式、每一处破绽,都刻在她神魂深处。
即便神魂被反噬得剧痛难忍,她的剑依旧稳得没有半分偏差,死死缠住谢明澈,不让他有半点靠近冯秋兰的机会。
她拼着硬接谢明澈一剑,震得口吐鲜血,回头朝冯秋兰厉声喝道:“我已劈开侧面密道,快走!”
抬手一道剑气,祭坛侧壁应声裂开,露出一条漆黑通道,那是地宫天然的逃生路。
冯秋兰的灵力已回复少许,望着谢攸宁为护她被一剑刺穿肩头,眼眶瞬间通红。
可她清楚,谢攸宁是以命换她生机,她不能辜负,更不能留下拖累。
她咬碎牙,运转全身仅剩的灵力,朝密道狂奔而去。
冲入密道的刹那,身后传来谢攸宁一声痛苦闷哼,随即仁义剑气息骤弱,被震回剑中温养。
紧接着,是本命剑灵叛主的剧痛,谢明澈撕心裂肺的嘶吼,伴着魔气炸开的狂浪,震得整条密道都在掉灰。
冯秋兰借着这间隙一路狂奔,耳边风声呼啸,身后剑鸣与嘶吼越来越远。
谢明澈缓了许久,才压□□内狂躁的魔气与神魂剧痛。
剑灵叛主的反噬,让他本就不稳的道心彻底碎裂。
他望着冯秋兰消失的方向,眼底猩红几乎要溢出来。
“冯秋兰——”
一声怒吼震彻地宫,他抬手狠狠砸在寒玉柱上,坚硬万年寒玉应声粉碎,柱身被魔气侵蚀,化作一滩黑灰。
他千算万算,万万没料到,最终坏他大事的,竟是陪了他千年的仁义剑灵。
石壁阴影里,周玲漪死死捂住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系统警告!宿主当前行为风险等级极高!谢明澈道心碎裂,入魔征兆已显,行为不可预测,极易造成宿主死亡,请立即撤离!】
系统冰冷机械音在脑海疯狂作响,周玲漪双腿发软,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先前她见执法弟子将冯秋兰带走,便知事有蹊跷。
她哄骗被溯忆丹篡改记忆的于渊,说万里之外苍梧秘境的冰莲仙草可修复他神魂旧伤。于渊本就因药效昏沉,虽有疑虑,还是动身前往。
支开于渊后,周玲漪才敢用系统兑换的顶级遮天隐匿符,悄悄潜入明心殿。
此符专为屏蔽大乘期神识所制,恰逢谢明澈心神全锁在冯秋兰身上,道心不稳、心魔滋生,神识外放露出破绽,她才得以一路潜入地下地牢。
她本是想亲眼看着冯秋兰被除掉,顺便攥住谢明澈的把柄,却没料到,竟撞破了所有秘密。
不仅听见琉璃果真相,看见谢攸宁叛主,还目睹谢明澈道心碎裂、心魔疯长的全过程。
望着血池中的九幽莲,听着谢明澈对琉璃果的描述,周玲漪理所当然地认为,那琉璃果乃于渊为救她寻来,本就该属于她一人。
心头骤起贪念,她在意识里急声问系统:
【系统,有没有办法控制谢明澈,把冯秋兰身上的琉璃果力量转到我身上?】
【宿主,谢明澈不可控,何况他已现入魔征兆,神智易失。】
【为何?之前我想控制他,你一直拦着,就因为他是书中男主,就动不得?】周玲漪咬牙追问。
【再次提醒,谢明澈不可控,强行控制,危害极大。】
系统警告还在耳边,周玲漪蹑手蹑脚后退,想趁谢明澈不备溜出地牢。
可刚退两步,脚下不慎踢到碎石,发出一声轻响。
在死寂的地宫里,这一声轻响,刺耳如惊雷。
谢明澈猛地抬头,猩红目光瞬间锁定石壁阴影,声音阴冷如毒:“谁在那里?滚出来!”
周玲漪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完了。
被发现了。
她在心里把冯秋兰骂了千百遍。若不是这个女人,她怎会落得如此地步,怎会撞进谢明澈这个半只脚踏入魔道的疯批手里?
事到如今,躲无可躲,周玲漪只能硬着头皮从阴影走出,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剑……剑尊,是我,玲漪。”
谢明澈看着她,眼底杀意非但未减,反而更浓。
刚才地牢里的一切,她全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你在这里做什么?”谢明澈一步步逼近,周身威压混着浓郁魔气铺天盖地压下,逼得她双腿发软,险些跪倒。
“我……我就是担心剑尊,所以过来看看。”周玲漪脑子飞转,随口编了个借口,后背冷汗越流越多。
她太清楚此刻的谢明澈有多危险,道心已碎,心魔已生,与随时会炸的火药桶无异,一句话不对,便可能当场毙命。
“剑尊,冯秋兰那妖女跑了,我们赶紧去追,晚了她就出仙宫了……”
“追?”谢明澈突然笑了,笑得阴冷渗人,“跑了便跑了,没什么要紧。”
周玲漪一怔,完全没反应过来。
冯秋兰不是救沈皎皎的唯一希望吗?他怎会如此轻描淡写?
愣神间,谢明澈骤然抬手,一道灵力锁链射出,牢牢缠住她四肢,与方才缚冯秋兰的一模一样,转瞬封死她全身灵力。
“啊!谢明澈!你干什么?!”周玲漪猝不及防被捆,瞬间慌神,尖叫挣扎,“你疯了!我是仙宫圣女!你敢动我?”
“圣女?”谢明澈嗤笑,眼底猩红与魔气翻涌,“天生玲珑体,纯阴之血。虽比不得服过琉璃果的冯秋兰,却也蕴含浓郁生命之力,用来给皎皎续命,足够了。”
周玲漪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凉透。
她终于明白,谢明澈是要拿她献祭!抽她的血,去救沈皎皎!
“你疯了!谢明澈你这个疯子!”周玲漪彻底崩溃,歇斯底里尖叫,拼命挣扎,可灵力被封,根本挣不开大乘修士的锁链,“我帮过你!我改了于渊的记忆,让他不再护着冯秋兰!你怎能如此对我?”
谢明澈冷笑,随手招来地上那柄沾着冯秋兰鲜血的玉刃,指尖一转,刃身缠上魔气。
“那又如何?冯秋兰跑了,如今只有你能救皎皎。为了皎皎,别说牺牲你一个圣女,就算颠覆整个修仙界,我也在所不惜。”
他说着,抬手便要朝她手腕划下。
玉刃上的血腥味混着魔气扑面而来,周玲漪吓得魂飞魄散,死亡恐惧攫住全身,脑子一片空白,只剩求生本能。
“谢明澈!住手!”她尖叫得声音破音,“你真以为沈皎皎是什么纯情小白花?你真以为她是被你失手所伤?我告诉你,她是自作自受!”
这句话,让谢明澈的手猛地顿在半空。
他抬眼看向周玲漪,猩红眼底闪过一丝阴翳,周身魔气翻滚不休,几乎要将她吞噬:“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周玲漪见他停手,知道赌对了,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珠炮般吼出,“谢明澈,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当年闭关突破,准备万全,怎会突然走火入魔,被心魔入侵?又怎会失手打伤沈皎皎?”
谢明澈脸色沉下,握刃的手微微收紧,额间魔纹随紊乱呼吸跳动不止。
那是他千年修行里唯一一次心魔劫,也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当年他修为停滞大乘后期百年,好不容易寻到突破渡劫境的契机,闭关前布下重重禁制,确保万无一失。
可突破关键时,心魔毫无征兆爆发,眼前尽是光怪陆离的幻象。等他恢复神智,沈皎皎已倒在他剑下,心口被剑气洞穿,只剩一口气。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修行不到家,道心不坚,才被心魔入侵,失手伤了最疼爱的徒弟。
这些年,他活在无尽悔恨里,为救沈皎皎,一步步背弃初心,走到今日这般地步。
“你知道什么?”谢明澈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知道全部真相!”周玲漪看准他的软肋,求生本能让她把藏了许久的原著剧情一股脑抖出,“是沈皎皎!是她在你闭关的丹药里,下了情蛊!”
“你修无情道,道心坚不可摧,寻常心魔根本入侵不了你的神识!可情蛊以情为引、以欲为媒,专破无情道!她早就觊觎你这个师尊,对你动了邪念,可你一心修行,眼里只有剑道,从不肯多看她一眼!”
“她没办法,才想出这阴损法子!给你下情蛊,是想让你对她动情,破你无情道,让你眼里只剩她!可她没想到,情蛊力量太强,非但没让你动情,反而引动心魔,让你走火入魔!”
“你失手伤她,根本不是意外!是她咎 由自取!是她亲手种下的因,才结出这个果!”
周玲漪喊得声嘶力竭,脸上满是疯狂与不甘。
“谢明澈!你睁眼看清楚!你为了她,背弃道心,屠戮苍生,双手染血,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可这一切,不过是你们两人的咎由自取!你凭什么拿别人的性命,弥补你们的过错?凭什么?!”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喉咙嘶哑破音。
地牢一片死寂。
只有血池血水轻晃的声响,和谢明澈粗重的喘息。
他僵在原地,握刃的手止不住颤抖。
周玲漪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他早已碎裂的道心上,将他坚守千年的信念,砸得粉身碎骨。
周身魔气彻底失控,疯狂翻滚,额间魔纹蔓延至眼角,漆黑纹路衬得眼底猩红愈发骇人,连一身剑灵气都被魔气侵染,变得阴邪暴戾。
不可能……不可能的。
他的皎皎,那个从小跟着他,软糯喊他师尊,天真善良的小姑娘,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怎么敢给他下情蛊,害他走火入魔?
“你撒谎。”谢明澈声音空洞,像是在说服自己,“你为了活命,故意编造谎言诓我!”
“我骗你?”周玲漪笑出眼泪,“谢明澈,你好好想想!你闭关的丹药,除了从小跟在你身边,对你一切了如指掌的沈皎皎,还有谁能碰?你突破那日,除了她,还有谁能进你的闭关密室?”
“还有!情蛊是十万大山南疆的禁忌之物,当年沈皎皎借下山历练之名,专门去了一趟南疆,你以为她是去做什么?她就是去求情蛊的!这些事,你只要去查,一查便知!你敢去查吗?”
谢明澈身子一晃,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棺上。
冰棺里,沈皎皎安静躺着,面容娇俏,眉眼温顺,还是他记忆里天真无邪的模样。
可周玲漪的话,如同毒蛇钻进脑海,疯了般滋生蔓延。
他想起来了。
当年闭关前,最后送来丹药的,的确是沈皎皎。
她那时眼眶通红,说担心他出事,非要亲手把丹药递到他手里,看着他服下才肯走。
他只当是小姑娘关心师尊,从未多想。如今回想,那眼神里除了担忧,分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还有她从南疆历练回来后,性情大变,总刻意亲近他,对他撒娇。若他对别的弟子多几分关照,她便暗中使绊子,闹脾气。
他一直以为,是小姑娘长大了有了小性子,从未放在心上。
原来……从那时起,一切就早已注定。
他坚守千年的道心,背负五年的悔恨,屠戮无辜犯下的罪孽,竟都源于一场精心策划的算计,源于他最疼爱的徒弟,那不该有的妄念。
何其可笑,何其荒谬。
谢明澈捂住胸口,猛地咳出一口血,血中裹着漆黑魔气,落在洁白道袍上,刺目至极。
神魂反噬加上信念崩塌,让他险些直接栽倒。
周玲漪看着他这副模样,稍稍松了口气,知道暂时安全了。
可她也清楚,这只是暂时。谢明澈道心尽碎,半只脚踏入魔道,随时可能再次对她下手。
她必须立刻保命。
咬了咬牙,她在脑海里急切呼喊系统:
【系统!我记得你说过九转金丹能起死回生,快给我兑换!】
【宿主,九转金丹需积分100万。】
【100万?太贵了,有没有便宜的?】
【低配版九转金丹,需2.5万积分,可维持使用者一年寿命。】
【好!快给我兑换一颗!】
【警告宿主!您当前积分仅剩5000,兑换后将倒欠系统2万积分,无法兑换最后一颗溯忆丹,魔尊于渊的记忆将在半年后彻底恢复!】
周玲漪动作一顿。
积分、攻略任务、于渊……在死亡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任务,什么记忆?先活下来再说!
【确认兑换!立刻!马上!】
【兑换成功,低配版九转金丹已发放至宿主储物袋。】
系统音落下,一枚莹润却略带瑕疵的金丹,出现在她储物袋中。
周玲漪心头一喜,立刻朝谢明澈喊道:“谢明澈!我有办法救沈皎皎!我能让她现在就醒过来!”
谢明澈猛地转头,猩红目光锁住她,带着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的偏执:“你说什么?你能让皎皎醒过来?”
“是!我能!”周玲漪连忙点头,急声道,“我这里有一枚九转金丹,能让她立刻苏醒!只要你放了我,解开灵力锁链,我就把金丹给你!”
谢明澈盯着她,满眼怀疑。
九转金丹是上古神丹,传说能活死人肉白骨,早已失传万年,周玲漪怎么可能有?
“你骗我?”谢明澈声音冰冷,握刃的手再次收紧,“九转金丹早已失传,你怎会有?”
“我自然有我的门路!”周玲漪急声道,“你别忘了,我能篡改于渊记忆,能从魔界平安归来,手里自然有你不知道的宝贝!这金丹绝对能救醒她!我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我的命还在你手里!”
谢明澈凝视她许久,见她眼神急切真诚,不似作假。
他低头看向冰棺里的沈皎皎,望着她苍白的面容,胸口五年未愈的狰狞伤口,悔恨再次翻涌。
无论真假,只要有一丝让皎皎醒过来的机会,他都要赌。
“好。”谢明澈开口,声音沙哑,周身魔气稍稍收敛,“我解你锁链,若金丹是假,救不活皎皎,我让你生不如死。”
话音落,他抬手一挥,缠在周玲漪身上的灵力锁链迅速消散。
周玲漪浑身一松,揉着被勒疼的手腕,心里把谢明澈骂了千百遍,脸上却不敢有半分不满,连忙从储物袋掏出低配版九转金丹,递了过去。
金丹入手温热,莹润光泽流转,虽有瑕疵,内里磅礴的生命之力却实打实。
谢明澈活了千年,见过无数天材地宝,一眼便知此丹确有起死回生之效,只是并不完整。
“这金丹,能让她彻底痊愈?”谢明澈目光锐利,带着十足威胁。
周玲漪心头一紧,脸上不动声色,干笑道:“自然能,这可是九转金丹,只是她沉睡五年,神魂亏损严重,醒来后需好好温养,才能彻底恢复。你放心,绝对能让她健健康康站在你面前。”
她刻意隐瞒了只有一年寿命的事,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一年之后的事,谁还顾得上?到时候她早已拿下于渊,哪里还会留在这鬼地方管沈皎皎的死活。
谢明澈盯着她几秒,没再追问。
此刻他满心满眼都是让沈皎皎醒来,其余一切,都顾不上了。
他拿着金丹,快步走到冰棺前,小心翼翼掀开棺盖。
冰冷寒气涌出,沈皎皎静静躺着,白衣胜雪,长发铺散,胸口伤口依旧狰狞。
谢明澈眼神变得无比温柔,周身魔气尽数平息,他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小心扶起沈皎皎,将金丹一点点喂入她口中。
金丹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暖流,涌遍她四肢百骸。
肉眼可见,沈皎皎苍白的脸颊渐渐恢复血色,呼吸从微弱变得平稳,胸口狰狞伤口以惊人速度愈合,连破损的经脉,都在金丹力量下缓缓修复。
她眼睫轻轻颤动,如同沉睡五年的蝴蝶,终于要展开翅膀。
谢明澈屏住呼吸,紧紧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五年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五年。
为了这一天,他背弃初心,辜负苍生,双手染血,成了人人唾弃的伪君子,半只脚踏入魔道。
现在,他的皎皎,终于要醒了。
在他紧张的注视下,沈皎皎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刚醒还带着懵懂茫然,眨了眨眼,视线缓缓聚焦,落在谢明澈脸上。
几息之后,懵懂眸子里瞬间蓄满泪水。
“师尊……”
一声软糯沙哑、带着哭腔的呼唤,瞬间击碎谢明澈所有防备。
“师尊在。”谢明澈声音哽咽,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碎,“皎皎,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太好了……”
沈皎皎趴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像是要把五年沉睡的委屈与恐惧尽数哭出来。
她小手紧紧抓着他的道袍,身子微微颤抖,一遍遍地喊:“师尊,我好想你……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会的,师尊不会让你有事。”谢明澈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眼底只剩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温柔。
之前的疯魔、暴怒、道心崩塌、魔气翻涌,在这一刻,被他尽数抛到九霄云外。
只要皎皎醒了,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周玲漪站在一旁,看着相拥而泣的师徒俩,脸上扯出一抹虚伪的笑,心里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只觉反胃。
真是倒胃口。
当初刚穿进这本书时,她还对谢明澈的人设犯过花痴,觉得这位清冷禁欲的正道剑尊帅得惊天动地。
如今看来,不过是个被恋爱脑冲昏头的疯子,为了一朵白莲花徒弟,连人都不做,连魔都敢入。
还有沈皎皎,看着清纯无辜,实则一肚子坏水。为了一个男人,连情蛊这种阴损玩意儿都敢用,不仅把自己玩进去,还要拉着整个修真界的无辜人陪葬,恶心透顶。
周玲漪懒得再看,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剑尊,沈姑娘既已醒了,我也算兑现承诺,这就告辞,回迎仙苑收拾东西离开紫霄仙宫。”
她说着,转身便要走。
可刚迈出一步,谢明澈冰冷的声音便再次响起,裹着阴寒魔气:“站住。”
周玲漪脚步顿住,心头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她转过身,挤出笑:“剑尊,还有事吗?”
谢明澈已扶着沈皎皎坐好,正温柔地替她擦去脸上泪痕。
听到问话,他抬眸看来,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算计,额间未散的魔纹依旧盘踞眉骨,提醒着周玲漪,眼前之人,早已不是正道魁首,而是半只脚踏入魔道的疯子。
“你不能走。”谢明澈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为什么?”周玲漪脸色难堪,“我已经救醒沈皎皎!你答应过我,只要她醒,就放我走!”
“金丹是你所给,皎皎是你所救,这点我认。”谢明澈语气平淡,却字字压迫,“可金丹功效究竟如何,她身体会不会有后遗症,尚未可知,万一她再出问题,唯有你能解决。”
“所以,在确认她彻底痊愈,无任何问题之前,你不能离开紫霄仙宫。”
周玲漪气得浑身发抖,差点当场骂出声。她就知道,谢明澈这个疯子,根本不讲信用!
“谢明澈!你言而无信!”她厉声喝道,“沈皎皎已经醒了,身体也在恢复,能有什么后遗症?你就是想把我扣在这里,当你的备用血库!”
“随你怎么想。”谢明澈毫不在意,语气冷漠,“要么,乖乖留在迎仙苑,我派人好生伺候,保你安全。要么,我把你锁进这地宫,直到她彻底痊愈。”
大乘境威压混着魔气再次压来,周玲漪被压得双腿发软,脸色惨白。
她清楚,谢明澈不是开玩笑。她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硬刚,只有死路一条。
想不到她千算万算,费尽心机,花光积分还倒欠系统,最后非但没跑掉,反而被软禁。
周玲漪咬碎牙,终究还是忍下这口气,扯着嘴角挤出三个字:“好。我留。”
识时务者为俊杰,先留下来,再慢慢想办法。反正沈皎皎只有一年寿命,她不信谢明澈能扣她一整年。
更何况,于渊还在她身边,只要拿捏住于渊,她就不信斗不过谢明澈。
谢明澈见她服软,面无表情,淡淡道:“既如此,圣女自行回迎仙苑,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半步。”
周玲漪狠狠瞪了谢明澈一眼,又瞥了眼窝在他怀里暗自得意的沈皎皎,心里暗骂一声,转身怒气冲冲离去。
地牢里,再次只剩下谢明澈与沈皎皎。
沈皎皎窝在他怀里,小手紧紧抓着他衣襟,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小心翼翼问道:“师尊,刚才那位姐姐是谁啊?她好像很生气,是不是皎皎给师尊添麻烦了?”
“没有,不关皎皎的事。”谢明澈立刻低头柔声安抚,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只是外人,皎皎不用管。你刚醒,身体还弱,师尊带你回寝殿休息,好不好?”
“好。”沈皎皎乖巧点头,把脸埋进他怀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师尊,终于又是她一个人的了。
再也没有人,能抢走她的师尊。
仙宫外密林深处,天色渐暗。
冯秋兰从半空落下,靠在一棵千年古树上,捂着仍隐隐作痛的腕脉,虚弱地喘着粗气。
山风卷着草木清香吹来,她终于逃离了那座令人窒息的地宫,可心口的钝痛却越来越清晰。
琉璃果的真相,如潮水般将她淹没,愧疚、心疼、悔恨,无数情绪交织蔓延,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沉凝如渊的魔气,悄无声息笼罩了她周身。
第70章 情花瘴
冯秋兰缓缓阖上眼, 喉间漫开一股干涩的钝痛。
一路亡命奔逃,早已耗空她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地宫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紧过一阵,眼前的林木山石都开始虚晃发飘。
她抬手按住胸口, 勉强压下紊乱心绪和灵力乱流,扶着粗糙的树干, 想撑着站直身子,再往远处逃。
谢明澈道心已碎,半步入魔, 绝不会轻易放过她。这紫霄仙宫的地界, 多留一刻, 便多一分殒身之险。
可她刚直起半个身子,一股极其熟悉的魔气, 便毫无征兆地从身后席卷而来。
如寒潭底万年不化的玄冰,似永夜中不见天日的归墟, 带着刻入骨髓的冷冽,瞬息间便将周遭灵气尽数冻滞。
林间虫鸣鸟叫戛然而止,连旋落的枯叶都悬在了半空。
冯秋兰的身形骤然僵住。
她甚至不必回头,便已知道身后立着的是谁。
脚步声不紧不慢, 踏过满地枯叶,一步一步朝她走近。每一步落下, 都似踩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她缓缓转过身。
逆光之中,玄衣男子立在落满木叶的林间, 墨发高束,额前碎发掩去半分眉眼, 面容仍是琼华夜宴上那副冷峻漠然的袁十二模样,唯有一双深不见底的墨眸,沉沉锁着她。
冯秋兰望着他, 眼眶泛红,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穿书之后,她一直活在原著的阴影里,既怕杀身之祸临身,又怕无端卷入纷争,遭无妄池鱼之殃,因此拼了命也要与他划清界限。
可直到地宫之中,谢明澈一字一句揭开真相,她才知晓,那个她一直躲避的人,曾剜心剖骨,以半条性命,换了她的重生。
冯秋兰刚动了动唇,眼前人影已然欺近。
下一秒,微凉的指节扣住她的脖颈,力道极重,是不容挣脱的禁锢,却又诡异地留着分寸,只是牢牢锁住她的呼吸,让她逃不开,躲不掉,只能被迫与他对视。
于渊俯身逼近,两人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猩红戾气,他的呼吸扫过她脸颊,一字一句都淬着冷意:“昨晚琼华夜宴,与谢明澈并肩舞剑时,不是很出风头吗?”
“满殿仙宫长老赏识你,正道联盟之人捧着你,看来用不了多久,你便能与他们站在一处,转头对付魔界,对付魔尊了,是不是?”
冯秋兰呼吸艰涩,脸颊涨得通红,缺氧带来的眩晕阵阵袭来。她抬手去掰他的手,触到他微凉的肌肤,反倒被他攥得更紧。
“怎么?谢明澈不愿收你做亲传弟子了?还是他看穿你这表里不一的模样,将你从仙宫里赶出来了?”
于渊眼底戾气几乎溢散而出。
溯忆丹筑起的记忆壁垒本就裂痕遍布,琼华夜宴上她与谢明澈并肩而立、剑光相合的画面,如一根烧红的尖针,一遍遍扎在他心上。
他分不清心底的怒意,究竟是源于“替身的背叛”,还是见不得她站在旁人身侧,更分不清,明明恨她入骨,却始终不敢伤及她性命。
“于渊……”
冯秋兰艰难地从喉间挤出二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破碎的气音。
“冯道友莫不是眼花了?”他语气更冷,指节微用力,逼她与自己对视,“连魔尊与魔将都分不清了?我只是魔尊座下袁十二,可不是你口中的于渊。”
冯秋兰却未再挣扎,只定定凝着他的眼,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如断线珍珠,一颗颗砸落在他手背上。
“我知道是你。”
她一字一句,带着哭腔。
“于渊,我知道是你。”
“放手……”
她那双清亮的眼蓄满泪花,眸中无算计,无恐惧,只有铺天盖地的心疼与委屈。
溯忆丹的药效,在这一刻剧烈松动。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疯狂冲撞,那些被篡改的记忆,被刻意掩埋的画面,如冲垮堤坝的潮水般涌来。
于渊似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踉跄后退半步。
他望着自己的指节,似还残留着她脖颈的细腻触感,还有她眼泪滚烫的温度。心口传来尖锐抽痛,似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层层壁垒破土而出。
冯秋兰捂着脖颈剧烈咳嗽,新鲜空气涌入肺腑,呛得她眼泪流得更凶。
她缓了许久,才望着眼前脸色变幻不定的于渊,轻声问:“于渊,你是不是失去了记忆,才将我当作周玲漪的替身,对不对?”
她上前一步,声音放柔:“你忘了什么,没关系,我都可以告诉你。所有的事,我一字一句,讲给你听。”
于渊恍然回神,强行压下脑海里的陌生画面,眼底重新覆上冷硬冰壳。
他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鄙夷,似听了天大的笑话:“冯秋兰,少在这里花言巧语。怎么?被谢明澈抛弃了,就想回头缠着魔尊,打我的主意了?”
他的话如冰刃扎来,冯秋兰却未动气,只望着他轻轻摇头:“我从未背叛你,也未曾攀附谢明澈。我当众拒了他收我为亲传弟子的要求,自始至终,也从未想过依附任何人。”
她顿了顿,认真问道:“于渊,你还记得琉璃果吗?”
“琉璃果……”
三字入耳,于渊的脸色罩上茫然。
他隐约记得,当年闯玄牝秘境,九死一生从玄水麒麟爪下夺得这枚至宝,可搜遍脑海记忆,竟全然不记得这枚能起死回生的至宝,最终去向何处。
思及此,他眼神骤然锐利,周身魔气翻滚,盯着她,似要将她神魂看穿:“你怎么会知道琉璃果?”
此事除他之外,再无人知晓。
冯秋兰未回避他的目光,将地宫之中谢明澈亲口所言,一字一句尽数告知。
从十四年前正道联盟设下圈套,他为救周玲漪闯入玄牝秘境取琉璃果,到他将琉璃果种在心脉温养,却被假圣女趁他心神俱裂时拔去护心鳞,遭上百位正道大能围剿,九死一生逃出生天。
再到五年前,谢明澈为救沈皎皎,寻遍古籍找到玄牝秘境,知晓琉璃果在他身上,便利用周玲漪布局引他现身。
最后,是烟波渺的潭底。
“我护送你前往临仙城途中,在烟波渺潭底被雾隐妖围困,灵力耗尽,在水中窒息而死。”冯秋兰声音微颤,望着他的眼一字一句道,“是你,忍着剜心剖骨,神魂剥离之痛,将扎根在你心脉,与你神魂相连的琉璃果,完整剥离喂给了我。”
“谢明澈将我拖入地宫,欲放干我血炼出琉璃果之力救沈皎皎,也是他亲口告知我,我这条命,是你拿半条命换回来的。”
于渊僵在原地,脑海中如惊雷接连炸开,溯忆丹筑起的记忆壁垒,裂开一条巨大豁口。
那些被掩埋、被篡改、被强行抹去的画面,疯了般涌入脑海。
烟波渺深潭,黑水翻涌,雾隐妖尖啸刺破耳膜,她缓缓下沉的身躯,苍白的脸,紧闭的眼,还有那缕渐渐消散、早已刻入他骨髓的气息。
他抱着她失去生机的冰冷身躯,那毁天灭地的绝望如潮水将他淹没。还有剜出琉璃果时,心脉被生生撕裂,神魂被寸寸剥离的痛苦。
那痛,比当年遭正道围剿,被拔去护心鳞,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可他当时抱着怀中人,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死。只要她能活过来,他赔上这条命,也值得。
于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起,微微发颤。
他望向眼前的冯秋兰,望着她眸中泪光,望着她苍白却依旧坚韧的面容,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你……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冯秋兰目光灼灼,满是认真,“你若不信,可自行探查。琉璃果的力量仍在我体内流转,你比谁都清楚它的气息,更清楚它与你心脉残留的印记,同出一源。”
于渊上前一步,抬手时指尖微颤,轻轻触上她的腕脉。
魔气顺着腕脉探入,须臾便捕捉到那股熟悉的磅礴生机,纯净而温暖。那力量里,还缠着他独有的蛟龙血脉印记,与他心脉中残存的琉璃果余温分毫不差。
是琉璃果。
真的是琉璃果。
他竟真的将这枚能助他破境、能报当年围剿血仇、能逆天改命的至宝,剜心剖骨取出,喂给了眼前这个女子。
于渊沉默良久,指尖从她腕脉滑落。
可刻入骨髓的警惕与多疑,终究压过了心底的悸动。两百多年的背叛与厮杀,早已让他裹上冷硬的铠甲,不肯轻易卸下防备。
他猛地阖眼,再睁眼时,眼底波澜尽数压下,又变回那副冷硬嘲讽的模样:“就算你所言属实,又如何?”
“不过是我一时糊涂,错把鱼目当珍珠,做了桩亏本买卖罢了。”
他别开脸,不去看她泛红的眼眶,语气硬邦邦的,戾气却淡了许多:“今日我可放你离开,若再让我发现你耍弄心机,或是损害魔界分毫,我定不轻饶。”
话语听着狠厉,冯秋兰却听出了其中的色厉内荏。她未曾生气,亦未退缩,只望着他,语气真诚:“好,我知晓了。”
“我并非想纠缠于你,更无半分算计。我只想,认认真真与你道一声谢。”
她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随风落于林间,也落在于渊心上。
“当日是我疏忽,将你遗落在烟波渺,让你孤身涉险。我接下护送你的责任,不愿良心难安,折返寻你,却因灵力耗尽,死在潭底。”
“我为你而死,你亦还我一命。可琉璃果重逾千斤,我知此生未必能偿清。日后你若有需,只要不违我道心,我必竭尽全力相助。”
于渊身形一僵,转头望向她。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穿透枝叶,落在她脸上,她眸光亮得盛着整片星河,语气无半分卑微讨好,亦无虚情假意,唯有赤诚与坚定。
自执掌魔界半壁江山,他见惯了趋炎附势,见惯了虚与委蛇,旁人对他,要么是深入骨髓的恐惧,要么是机关算尽的利用,要么是贪婪无度的索取。
从未有人,这般平等而认真地望着他,说一声谢,说愿拼尽全力帮他。
于渊心口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麻又软。他下意识别开眼,嗤笑一声,试图用嘲讽掩盖心底的异样:“就你这元婴期的微末修为,能帮我什么?”
冯秋兰并不羞赧自愧,反倒上前半步,仰头望着他,眸中灼灼:“我会拼命修炼,修炼到足够强大,总有能帮到你的一日。”
她的目光太亮,太烫,直直撞入他心底久不见光的黑暗深处。
于渊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迅速别过头,语气更硬:“谁要你帮?你这般愚钝又资质平庸,就算拼尽全力,也及不上我分毫。”
话音未落,他周身魔气一卷,化作一道黑色流光,转瞬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一句硬邦邦的话语随风飘来:“别死在外面,丢我的人。”
冯秋兰立在原地,望着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眼角缓缓沁出泪珠。
风卷落叶落在肩头,她拭去泪水,脸上的不舍与怅然渐渐淡去,终是漾开一抹极轻的笑,低声自语:“于渊,愿你此后平安顺遂。”
她不再停留,从储物戒中取出千面换形镜,指尖灵力轻转,镜光闪过,容貌化作寻常青衣散修模样,又将掩息玉佩系在腰间,彻底敛去灵力气息。
做完这一切,她脚下灵光乍现,御剑而起,化作一道青芒,朝北疾驰而去,转瞬消失在天际。
她未曾知晓,在她御剑离去的刹那,密林崖石之上,玄衣男子重新显出身形。他望着她远去的方向,墨眸中情绪翻涌,抬手抚上心口。
那里,仍清晰感知到一缕本命魔气的跳动。
当年他将琉璃果渡给她时,怕她再遭不测,便留了一缕本命魔气在她心脉深处,与他神魂相连。纵使她易容敛息,走遍天涯,他也能循着这缕气息,精准寻到她。
他本是不信她的。
可心脉中的琉璃果印记不会骗人,脑海中的记忆碎片不会骗人,心口那阵尖锐的抽痛,更不会骗人。
他派去苍梧秘境的,不过是一具无关紧要的分身,魔界事务早已托付心腹,仙宫周边亦留了另一具分身盯着周玲漪与谢明澈。
他有血海深仇要报,有万千事务要理,可此刻,所有心神,都被那道远去的青芒牢牢牵住。
他想知道,她是否骗他。
想知道,被遗忘的记忆里,还藏着多少过往。
更想知道,这个让他始终下不了杀手的女子,在他生命里,刻下了多深的痕迹。
于渊凝出传讯魔气,交代完魔界事务,随即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淡影,循着那缕魔气,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紫霄仙宫坐落于十万大山腹地,洞天福地早已被各大宗门世家瓜分,无她容身之地。冯秋兰一路向北,专择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而行,白日御剑赶路,夜里便寻隐蔽山洞打坐调息。
沈皎皎死而复生的消息,不出三日便传遍修仙界。
谢明澈将全部心神放在沈皎皎身上,仙宫宝库大开,滋养神魂、修补肉身的天材地宝如流水般送入寝殿。九大正道宗门纷纷遣长老亲送贺礼。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复活的首徒身上,那个曾在琼华夜宴被剑尊扬言收为亲传弟子的冯秋兰,竟被众人默契遗忘。
唯有谢明澈,暗中遣数十名执法队核心弟子,循着灵力痕迹往北追查,可冯秋兰易容敛息,专走荒僻山路,追查之人数次跟丢,只能在十万大山群峰中如无头苍蝇般搜寻。
冯秋兰一路畅行无阻,半月之后,终抵北境临溪城。
这是一座由散修建立的城镇,鱼龙混杂,却最是自由,无宗门规矩束缚,亦是南北散修交易灵材、互通消息的枢纽。
客栈二楼客房,冯秋兰从打坐中缓缓睁眼,丹田内五行元婴平稳转动,灵力流转顺畅。
这半月,她靠着琉璃果磅礴的生机,不仅补全地宫失血的亏空,修为更稳稳踏入元婴中期,经脉也被琉璃果之力滋养得愈发宽阔坚韧。
她起身整理衣袍,下楼走到客栈大堂。
掌柜正拨弄算盘算账,见她下来,立刻笑着迎上:“客官醒了?是用膳还是续房?”
“结算房钱。”冯秋兰递过几块下品灵石,随口问道,“敢问掌柜,通玄商行在城中何处?”
“通玄商行就在东街最里头,那座挂铜铃铛的三层楼便是,极好找。”掌柜收了灵石,笑着指了方向。
冯秋兰道了声谢,转身走出客栈。
她未曾留意,客栈大堂阴影里,一道极细的黑色蛇影,悄无声息贴在她的影子上,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临溪城东街热闹非凡,两侧尽是散修摆的地摊,售卖各式灵材、法器、丹丸,叫卖声此起彼伏。
冯秋兰缓步而行,目光扫过摊位上的灵矿,偶尔驻足拿起一块,指腹摩挲矿石表面,辨清内里灵气纹路,又轻轻放下。
不多时,她便走到东街尽头,通玄商行的黑木牌匾赫然在目,檐角铜铃铛随风轻响。
她抬脚走入,商行掌柜立刻迎上,是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修士,笑着拱手:“道友是要买卖灵材,还是委托办事?”
“数月前,我在你们稻香城分号,委托寻找一位名叫花四海的女性散修。”冯秋兰取出一枚玄铁令牌放在柜上,“今日前来,想问可有她的下落?”
掌柜接过令牌,灵力探入核对信息,随即面露歉意摇头:“对不住道友,我们查了数月,北境、南疆、东荒皆托人打探,依旧没有花四海道友的踪迹……”
冯秋兰的心微微一沉。
“我知晓了。”她收回令牌,语气难掩失落,“还请继续帮我留意,若有她半点消息,立刻传讯于我,酬劳好商量。”
“道友放心,我等定尽力而为。”掌柜连忙应下。
冯秋兰又在商行出 售一批自己炼制的低阶法器,换了些灵石,购置了修炼物资、炼器画符耗材,才转身离开商行。
出了商行,她未回客栈,而是御剑而起,离开了临溪城。
她本想继续往北,寻一处僻静之地稳固修为,却在路过西边云栖谷上空时,忽然想起谢攸宁教她的独门探矿秘术,指尖掐诀,灵力随风探下,察觉山谷深处有一股厚重纯粹的土属性灵气,正是伴生黄晶矿的灵矿脉征兆,恰好是她炼制三阶防御灵器急需的材料。
她心头一喜,当即调转剑头,朝云栖谷落去。
谷内群山环抱,漫山竹海随风翻涌,一道白练般的瀑布从崖壁垂落,砸进下方清冽寒潭,溅起漫天碎玉。谷中灵气浓郁,弥漫着矿石的清冽与草木的清香,正是灵矿脉所在。
冯秋兰收剑落于谷口,取出探测灵矿的罗盘,循着指针方向,往山谷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灵矿气息越浓郁,两侧山壁上,泛着金属光泽的黄晶矿石随处可见。她拿出灵镐,小心翼翼敲下几块品相上佳的黄晶矿与玄铁,收入储物袋,继续前行。
罗盘指针越转越快,最终稳稳指向前方一处隐蔽山洞。
冯秋兰心头一喜,抬脚便往山洞走去,却未曾留意,山洞入口地面上,刻着几道几乎与山石融为一体的上古阵纹,纹路早已被岁月磨平,唯有灵力踏过,才会触发禁制。
她脚尖刚踏过阵纹,整个山洞猝然亮起刺眼红光,竟是一处上古迷阵。
一股灼热甜腻的气息扑面而来,脚下地面瞬间塌陷,她整个人朝深不见底的黑洞坠去。
冯秋兰心头一凛,立刻运转灵力想御剑稳住身形,可阵内空间乱流转瞬便绞碎她的灵力屏障,周遭灵气仿若被抽空,连元婴都滞涩得无法运转。
迷阵深处,无数带倒刺的藤蔓破土而出,朝她狠狠抽来,藤蔓泛着幽绿光泽,显然淬了剧毒,一旦被刺中,纵使是元婴修士也要脱层皮。
冯秋兰避无可避,只得抬手祭出灵犀剑,想要斩断藤蔓。
这柄剑经谢攸宁注入高阶材料重炼,已是堪比四阶灵宝的品阶,可灵剑刚挥出,便被藤蔓上的诡异粘液死死缠住,无法挣脱。
眼看藤蔓倒刺就要刺中她心口,一道黑色魔气破空而来,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转瞬便将所有藤蔓绞成齑粉。
玄衣身影一闪,稳稳将她护在怀里,后背硬生生撞上坚硬山壁,替她挡下了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的甜腻瘴气。他周身魔气铺开,形成密不透风的屏障,将所有残余瘴气隔绝在外,未让她沾到分毫。
冯秋兰撞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冷冽魔气,瞬间僵住。
她抬眼,撞进于渊沉沉的眼底。
他仍是袁十二的模样,眉头紧蹙,脸色微白,显然方才替她挡瘴气时,不慎吸入不少。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冯秋兰从他怀里退开,声音满是震惊,“难道这半月,你一直跟着我?”
于渊别开脸,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冷硬:“谁跟着你了?我不过路过此地,恰巧撞见你蠢得掉进上古迷阵。”
话音落下,他挥手凝出一道魔气,划过半空后精准落在迷阵几处阵眼。
只听几声轰然巨响,整个山洞剧烈震颤,方才还杀机四伏的上古迷阵,竟被他抬手间彻底破去,连一丝阵纹痕迹都未留下。
可也正是这运功的瞬息,他体内瘴气彻底散开,肩头玄色衣料上,毫无征兆地绽开一朵淡粉色桃花。
花瓣娇嫩,层层舒展,在暗沉衣料上,格外惹眼。
这情花瘴生于上古迷阵深处,入体后沉于丹田,一年之内不会消散,对肉身神魂全无损伤,唯有动心动情之时,心底真心无法掩藏,身上便会开出对应心境的花,动情越深,花开越盛。
于渊脸色微僵,下意识抬手捂住肩头,耳根泛起一层薄红。
冯秋兰望着那朵桃花,忽然想起魔宫藏书阁中关于情花瘴的记载,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
她看着于渊通红的耳根,还有他身上藏不住的桃花,忽然笑了。
“路过?”她上前一步,凝眸望着他,故意拖长语调,“魔尊大人,这云栖谷荒无人烟,迷阵又藏在山洞深处,你从何处路过,能恰巧路过这阵眼深处?”
于渊被问得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梗着脖子道:“我想去哪里,何须向你报备?”
他越急,体内压抑的情绪便越多,情花瘴便越活跃,袖口、领口接二连三冒出莹白昙花,连鬓边都开出细碎满天星。
偏偏他自己未曾察觉,只装作冷硬漠然的模样,可泛红的耳根,早已出卖了他所有心思。
冯秋兰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又好笑又心软,不再逗他,轻声问:“你吸入了多少情花瘴?可有不适?”
“死不了。”于渊依旧嘴硬,可看着她眸中真切的担忧,心口又是一软,身上瞬间又绽开一大片红色海棠,“不过些上古瘴气,伤不到我。倒是你,蠢得要命,连上古迷阵都看不出,没有我,你今日便死在这里了。”
“这迷阵的阵纹,我从未见过。”冯秋兰忍不住辩解,垂眸道,“我在魔宫翻阅众多书籍,从未见此上古阵纹记载,根本辨认不出。”
于渊看着她垂眸抿唇的模样,到嘴边的嘲讽,忽然咽了回去。
他哼了一声,别过脸道:“这种蛮荒时期的迷阵,早已失传,你没见过也正常。日后少往这荒无人烟的深山钻,嫌命长?”
冯秋兰抬眼望着他,忽然问:“你不管你的圣女了?”
于渊脸色冷了几分,语气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她被谢明澈关在迎仙苑,没有他的命令,不得踏出半步。我留了一具分身在仙宫周边盯着,出不了乱子。”
他顿了顿,看着她脸上的诧异,又不情不愿地补了一句:“周玲漪的话,我从未全信。”
这半个月里,他循着她心脉里的魔气一路跟随,暗中去了玄牝秘境确认了当年的痕迹,也去烟波渺查了雾隐妖作乱的旧迹,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一点点印证着,那些陌生的记忆画面,并不是幻觉。
冯秋兰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她早该想到,能在正道围剿下九死一生,修行两百余年便已至魔界巅峰的人,怎会被周玲漪三言两语哄骗。
可转念一想,她心头又升起几分警惕。谢明澈如今道心碎裂,半只脚踏入魔道,行事毫无章法。他只留一具分身盯着,怕是不够稳妥。
她认真道:“谢明澈如今道心碎裂,半步入魔,行事疯魔无度。你只留一具分身,怕是难以应对。”
于渊听她话语中真切的提醒,身上悄无声息又开了两朵迎春花,嘴上却依旧硬邦邦:“本尊自有分寸,用不着你操心。”
冯秋兰望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一路跟着她,并非闲极无聊,也非全然信了她的话,一半是想验证真相,一半,是怕她被谢明澈的人追上,遭遇不测。
自从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后,她一直想逃离他,也一直极力与他撇清关系。可如今看来,他纵使失去记忆,纵使嘴上恨她厌她,却始终在暗处护着她。
心口似被温水浸泡,又软又暖,之前刻意与他划清的界限,在这一刻,悄悄松了一道缝。
可她还是抿了抿唇,硬着心肠道:“你是魔尊,魔界万千事务等着你处理,何必在此浪费时间,盯着我这个无关紧要的人?你走吧。”
她越是赶他,于渊心底的逆反劲便越盛。被她这么一激,他当即梗着脖子道:“我本打算走,可你既这般说,我偏不走了。”
“这云栖谷又不是你家的,你能待,我为何不能待?”
也不知是否情花瘴的缘故,向来杀伐果断、心思深沉的魔尊,此刻竟像个闹别扭的孩童,说什么都不肯走。
冯秋兰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摇了摇头。
她试过再赶他几次,可此人油盐不进,她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
她挖矿,他便靠在旁侧崖石上看着,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周身魔气始终铺开,替她挡去谷中妖兽窥探。
她打坐,他便守在洞口布下九重隐匿结界,连一只飞虫都飞不进来,更彻底屏蔽她身上的气息,让谢明澈的执法队追到临溪城便断了线索,连云栖谷的边都摸不到。
她去城中买东西,他便不远不近跟在身后,有散修见她孤身一人想拦路抢劫,还未靠近便被一股无形魔气掀飞。
赶也赶不走,骂也骂不动,冯秋兰索性由着他去。
云栖谷的晨雾总是散得迟缓,晨光穿透层层竹海与晨雾,才落进谷中那方天然石洞。
石洞被山泉环绕,洞口爬满淡紫色灵藤,风一吹,便落下细碎花瓣。
冯秋兰简单收拾一番,在石洞内侧铺了软垫,外侧搭了简易炼器炉,石桌石凳擦拭干净,墙角堆着她采挖的灵矿,竟也生出几分烟火气。
她依旧按着自己的作息,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在洞外空地练剑。
一套五行剑法被她练得愈发纯熟凌厉,剑光起落间,引动谷中灵气震荡,竹叶晨露被剑气扫落,簌簌如雨,在晨光里碎成漫天金箔。
只是她的剑招,总有几处衔接滞涩,力道也差了几分火候。
这日她收剑,正对着剑谱蹙眉,身后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于渊靠在崖石上,玄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墨发垂落,遮住眼底情绪。他手中拿着一卷魔界密函,显然刚处理完事务,却已看她练剑许久。
“剑招是好剑招,被你练得七零八落。”他缓步走近,站在她身侧,“第三式起手,沉肩坠肘,不是将力道全压在手腕,剑走轻灵,而非硬劈硬砍。”
冯秋兰一怔,依着他的话调整姿势,再次挥剑时,果然顺畅许多。
她眼睛一亮,转头望向他:“那后面的连环式,总觉灵力衔接不上,该如何改?”
于渊看着她眸中亮晶晶的光,喉结滚了滚,别开脸,却还是伸手,虚虚扶着她的手腕,调整她挥剑的角度:“这里,以木系灵力为引,水系灵力衔接,五行相生,而非硬生生将五道灵力堆在一起。”
他的手离她肌肤仅半寸,冰凉呼吸扫过耳畔,两人靠得极近,冯秋兰能清晰闻到他身上冷冽的气息。
她心跳漏了一拍,握剑柄的手微微收紧,耳根泛起热意。
于渊自然察觉到她的异样,呼吸一滞,身上瞬间炸开一大片粉色蔷薇,从领口一直开到袖口。
他慌忙收回手,后退两步,梗着脖子道:“自己练,笨死了,教多少遍都不会。”
话虽如此,他却立在一旁,看她练了整整一个时辰,但凡她有分毫差错,便立刻开口纠正,语气依旧不好听,却字字戳中要害。
练完剑,冯秋兰便去山泉边洗漱,而后生火做饭。
石洞外搭了简易石灶,她向来爱琢磨吃食,自从境界提升后,更将凡俗厨艺与修仙界灵材结合,创出不少独一份的吃食。
每日三餐她都做得精细,早餐是灵米慢熬的云栖清露粥,加山泉采的清露莲米,熬足两个时辰,软糯绵密,入口即化,带着淡淡莲香,能温养晨起滞涩的灵力。
午餐更是丰盛,松露灵菌炖竹鸡,用谷中肥嫩灵竹鸡,配深山黑松露灵菌,陶锅慢炖两个时辰,汤汁奶白浓郁,鲜得入味,还能温和补养气血。清泉灵鱼豆腐羹,用黄豆灵种磨浆点成嫩豆腐,配山泉去骨灵鱼片,滑嫩鲜香,毫无腥味。
偶尔做蜜烤灵薯,谷中甜糯灵薯裹上灵蜜,埋在炭火里烤熟,外皮焦脆,内里绵密香甜,热气腾腾,满口暖意。她还自创不少适配修士的甜点,最常做的是椰香芋泥奶糕和桂花凉糕,入口绵密,甜而不腻。
于渊每次都靠在不远处石头上,冷眼旁观,嘴上说着“凡俗吃食,难登大雅,枉你入仙途,整日琢磨这些无用之物”,可每次冯秋兰端粥递肉,他都会面无表情接过,吃得干干净净,连碗边粥渍都会用灵力擦净,末了还嘴硬,说只是不想浪费灵谷食材。
他悟性通天,看了几次,便将她的做法、火候、调味尽数记在心里。冯秋兰炼器画符时常入迷,一坐便是大半天,常常错过饭点。
等她回过神,石桌上总会摆好温热的饭菜,粥熬得火候刚好,菜的味道与她做的分毫不差,连甜点都切得整齐,用灵力温着,入口仍是热的。
冯秋兰尝了一口芋泥奶糕,绵密香甜,味道比她做的还要好。
她惊得眼睛圆睁:“于渊,这是你做的?也太好吃了吧!你怎么这么厉害,看一遍就会了!”
于渊被她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浑身不自在,别过脸嘴硬道:“不过是些粗浅活计,看一眼便会,有何难的。”
可话音刚落,他衣襟袖口便炸开大片粉蔷薇,鬓边也缀满细碎满天星,红透的耳根,藏不住所有心绪。
冯秋兰望着他满身繁花,笑得眉眼弯弯,口中甜点也愈发清甜。
自那以后,冯秋兰心底刻意划开的界限,正在一点点消融。
她不再赶他,不再故意疏离,练剑遇瓶颈便主动请教,炼器卡壳便上前询问,甚至会拉着他,试吃新做的甜点。
白日里,冯秋兰多在炼器画符,谷中挖得的上好黄晶矿与玄铁,在她手中反复锤炼,炉火映得她脸颊通红,额角渗汗也浑然不觉,只专注落笔,勾勒一道道器纹。
高阶器纹繁复精妙,她时常蹙眉卡壳,对着废胚叹气。这时于渊便会看似随意走近,食指轻点图谱:“此处纹路过密,灵力易滞,换旋生纹过渡,以柔土纹兜底。”
只一言,便点破症结,冯秋兰瞬间茅塞顿开,落笔再无滞涩。
这日冯秋兰望着墙角矿石,看向一旁拆解阵纹的于渊:“你闲着也是闲着,帮我去山壁深处挖些矿脉核心的黄晶矿吧。”
于渊眉峰一蹙,似听了天大的笑话:“本尊乃魔界至尊,岂会做这等粗活?”
“那我自己去。”冯秋兰拿起灵镐便要走,“只是提纯火候难控,怕是要浪费不少。”
她刚到洞口,于渊便一把夺过灵镐,黑着脸道:“站在此地别动,毛手毛脚,别毁了矿脉。”
他嘴上嫌弃,不过半刻,便带回一储物袋提纯好的精矿,无半分杂石,大小均匀,恰好适配她炼器。
冯秋兰笑着道谢,于渊别过脸,耳根泛红,冷哼一声:“随手为之,少自作多情。”
此后每日,她石桌上都会摆好一袋精矿,品类齐全,纯度远超标准。
冯秋兰画符极耗神识,常常一画便是整日,累得头昏脑涨。这日她连画数十张符,撑不住趴在石桌上睡去,手中还攥着符笔。
洞内烛火轻摇,暖光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浅影,呼吸轻浅,眉头微蹙,似还在琢磨符纹。
于渊轻步走入,取出温养神识的丹药放在她手边,又轻轻推至她掌心。做完这一切,他并未离开,反倒蹲在石桌旁,屏息凝气,一瞬不瞬望着她的睡颜。
他微抬右手,悬在她眉眼上方,颤了数次,终究未曾落下,只借着光影,虚虚描摹她的轮廓。
从微蹙的眉峰,到纤长的眼睫,再到轻抿的唇瓣。
他年纪轻轻便已见遍三界阴诡,世人怕他、敬他、利用他,唯有眼前这人,敢挡在他身前,肯认认真真与他道谢,以平等之心待他,哪怕他遗忘了许多,也让他放不下。
微凉的指尖刚拂过她眼角,冯秋兰忽然轻喃一声:“于渊……”
嗓音清软,裹着浓浓的睡意。
于渊浑身一僵,血液仿若凝固。确认她是梦呓后,心口狂跳不止,又软又甜,身上瞬间炸开大片粉桃,发丝间都冒出两朵嫩白小雏菊。
他慌忙起身,踉跄后退,险些撞翻炼器炉,忙用灵力稳住,最后逃也似的冲出石洞,靠在灵藤上,捂着狂跳的心口,耳根红透半边天。
洞内冯秋兰悄悄掀眸,望着他仓皇背影,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笑意。
谷中寒潭水清见底,潭底鹅卵石圆润,灵鱼穿梭其间。
午后热气重,冯秋兰练剑出汗,便只着里衣跃入潭中,如游鱼般自在,或潜底摸石,或浮水随波,洗尽一身燥热。
每次她下水,于渊必转身背对潭水,守在竹林外,布下三层结界,隔绝一切窥探。他全程未曾回头,只听着潭中水响,耳根悄悄泛红,身上次第开出桃花。
待冯秋兰上岸换衣唤他,他才转过身,装作刚打坐完毕,嘴硬道:“此地有妖兽,我替你把守,免得你再受伤。”
冯秋兰望着他泛红耳根,故意逗他:“潭水清凉,魔尊要不要下来一试?”
于渊顿时僵住,面红耳赤,落荒而逃,冯秋兰立在潭边,笑得直不起腰。
情花瘴,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冯秋兰偶尔故意逗他,在他教炼器时凑近夸他厉害,他便浑身僵硬,从脖颈红到耳根,身上开满繁花,却还要强装冷硬,让她别胡闹。
她还会摘下他身上的花,晒在洞口竹匾,笑说要泡花茶。于渊嘴上斥她胡闹,可她伸手摘花时,他却乖乖站着不动,任由她的手指擦过衣襟鬓边。
一月后,冯秋兰将谷中灵矿采尽,炼器术在于渊指点下愈发精湛,已能稳炼上品三阶法器,四阶法器胚也能锤炼得毫无瑕疵。
她收好晒干的情花,收拾行装,告知于渊,自己要继续北上,一边游历修炼,一边寻找花四海。
她以为于渊会就此离去,毕竟他是魔尊,事务缠身。
可于渊只是瞥她一眼,将她的炼器炉、灵矿储物袋尽数收进自己戒中,淡淡道:“正巧我无事,便陪你走一趟,也好看着你,免得再无端跌进险境。”
冯秋兰望着他耳尖薄红,望着他领口未褪的桃花,眼底漾开暖意,笑着点头。
朝阳穿透晨雾,点点金光洒在两人身上,风中带着草木与情花的淡香,悠悠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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