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风波


    紫霄仙宫的晨钟敲过三响, 余韵顺着九重飞檐缓缓淌落,最终轻叩在清露殿的琉璃瓦上。


    这是冯秋兰被幽禁的第十五日,也是正道联盟交流大会启幕的前一日。


    殿外遥遥传来连绵钟鼓与鼎沸人声, 顺着穿堂风漫过九重殿宇,落到她耳边时, 只剩一片模糊失真的喧嚣。


    为商讨人魔两界和谈事宜,以正道十大门派为首的上百宗门,尽数遣了长老与精英弟子前来。整座紫霄仙宫此刻仙袂如云、高手云集, 正是修真界百年难遇的盛景。


    殿门的困阵忽然发出一阵细碎嗡鸣, 淡金色的阵眼纹路如水波般层层散开, 破开了殿内凝滞了半月的死寂。


    冯秋兰转头,便看见谢攸宁快步进来。


    她腰间悬着仁义剑的剑鞘, 素白剑穗随着脚步轻轻晃荡,那张素来清冷无波的脸上, 难得敛了锋刃,带着几分浅淡暖意。


    “今日可还好?”谢攸宁走到她面前,温声询问。


    冯秋兰的目光落在她眉心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神魂裂痕上,声音发紧, 压着藏不住的担忧:“前辈,我日夜给你画的温养符, 你可有按时用?”


    “不必担心,我已无大碍。”谢攸宁抬手按了按眉心, 避开了她的追问,转而开口, “谢明澈默许了,我把殿外的困阵解开,带你出去透透气。他给你种下的丹田禁制我暂时解不开, 但你放心,我会全程护着你。”


    十五天幽禁,四面都是冰冷的墙壁,连半分风都吹不进来。


    冯秋兰沉默了一瞬,终是点了点头,反手将一叠整齐的温养符塞进她手里:“请前辈贴身收着,别再为了我强行催动灵力。”


    谢攸宁带她去的,是明心殿最偏的侧廊,外头连着一方僻静的白玉平台。


    台边九曲长廊蜿蜒,朱红廊柱雕着龙凤瑞兽,鳞爪分明。廊外垂着串串东海珍珠穿成的帘幕,风一吹,珠玉相撞叮咚作响,清越如仙乐,恰好隔开了主会场的喧嚣。


    廊下摆着青白石桌石凳,隔着几重开得如云似霞的垂丝海棠,能看见各宗门弟子围坐一处,品茶论道,互换丹药符箓,切磋修行心得。人人衣袂翩然,言语谦和,端足了名门修士的体面。


    谢攸宁特意选了这个最偏的角落,避开主会场的人流。


    她凝起一丝极淡的剑辉扫过石桌石凳,浮尘被凌厉剑意涤荡干净,动作干脆利落,随即侧身让冯秋兰先落座,自己才挨着她坐下。


    冯秋兰刚泡了壶温热的灵茶,就听见一道清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礼数周全,又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张扬俏皮:“敢问阁下,可是冯秋兰冯姑娘?”


    她抬眼望去,便见个穿杏色劲装的姑娘走了过来。


    姑娘腰间挂着七八个鼓鼓囊囊的灵兽袋,手里转着块莹白的羊脂玉牌,眉心一点殷红朱砂痣,衬得一双杏眼亮得惊人。


    “你是……御兽宗的苏姑娘?”


    冯秋兰凝眸看着她,尘封的记忆忽然被掀开。


    大约五年前,她带着于渊回凡俗界,途经逍遥城,恰逢一家新茶馆开张办抽奖。她当时运气极好,竟中了头奖,一颗能增寿五十年的灵果。


    也是在那家飘着茶香的小馆里,她遇见了这位御兽宗的少主苏宝岑,用那颗对她而言用处不大的灵果,换了两样东西。一枚上品防御法器月华珠,还有一匹通人性的云纹灵马。


    苏宝岑眼睛倏地一亮,快步走到桌边:“你还记得我,当日一面之缘,我竟不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冯秋兰。”


    冯秋兰放下茶杯,对着她微微颔首:“苏少主,好久不见。”


    苏宝岑往四周扫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你当时带在身边的那位蒙面男子,便是魔尊于渊吧?我看你待他无微不至,也难怪他会对你上心。”


    冯秋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神色平静,没接话。


    苏宝岑见状,脸上的试探淡了几分,拉了张石凳在桌边坐下,开门见山问:“对了,我当年换给你的那匹云纹灵马,还在吗?”


    冯秋兰没多言。她丹田灵力被封,好在储物戒是早年滴血认主的,仍能随心开启,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个灵兽袋,低声唤了句:“小云。”


    一道柔和的白光从灵兽袋里跃出,落在地上化作一匹神骏的灵马。它通体雪白,鬃毛带着流云般的暗纹,毛光水滑,油亮得能映出人影,一双马眼清亮温顺。看见冯秋兰,它立刻凑过来,用大脑袋在她掌心轻轻蹭了蹭,发出一声低低的亲昵嘶鸣。


    五年过去,这匹当初的低阶灵马,非但没被她随意丢弃,反而被养得愈发健朗神骏。


    苏宝岑看着这一幕,愣住了。


    她当初换出这匹云纹灵马,不过是随手为之。低阶灵马对修士而言,不过是前期代步的玩意儿,等修为上去有了飞行法器,随手便会弃置,更别说耗费心力用灵谷灵药精心照料五年。


    可眼前这匹灵马,皮毛顺滑,灵气充沛,连马蹄 都修得整整齐齐,显然是被人放在心上,妥帖照顾了整整五年。


    再看向冯秋兰的目光,顿时不似刚才那般不咸不淡。


    那些正道修士口中,冯秋兰是心性歹毒、滥杀无辜、勾连魔尊的妖女。可一个连低阶灵马都放在心上、温柔照料了五年的人,品性又能坏到哪里去?


    更何况,当年她用两样随手拿出的东西,换回一颗增寿五十年的灵果,本就是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苏宝岑脸上的试探渐渐散去,笑着伸手拍了拍灵马的脖子,对冯秋兰道:“我先前听了坊间流言,言语冒犯,还望海涵。”


    “无妨。”冯秋兰礼貌回应,将小云收进灵兽袋。


    恰在此时,风里流动的灵气忽然滞了一瞬,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了长廊的远处。


    冯秋兰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淬了冰的手狠狠攥住。


    周玲漪一身白衣金纹的圣女裙,裙摆曳地,周身流转着淡淡的灵光,被一众修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而她身侧半步,跟着那个身着玄色衣袍,面覆银纹黑底面具的男人。


    男人身形挺拔颀长,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垂着的眼。他周身的魔气收敛得极好,只透着淡淡的魔修威压,对外宣称是魔界派来的和谈使者,周玲漪身边的魔将袁十二。


    可冯秋兰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于渊。


    是她幽禁十五天里,日日夜夜画符寻踪,心心念念记挂着的于渊。


    喉间瞬间涌上滚烫的哽咽,冲上去的念头几乎要冲破理智,可她生生咬着舌尖压了下去,飞快垂下眼帘,长睫抖得像风中的蝶翼。


    这里是正道联盟的大本营,无数大乘期长老齐聚,他的伪装一旦被拆穿,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只用余光偷偷打量那个身影,看着他跟着周玲漪一步步走上上首的高台,在长案后坐下。看着他抬手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白玉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的弧度,还是她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模样。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往她这边扫过一眼。


    就在这时,廊下的喧闹忽然一静,比刚才更甚的骚动从殿门口传来,瞬间盖过了所有动静。


    八名身着紫裙的仙侍在前小心翼翼地开路,身后四名仙侍捧着药炉、锦帕等物,寸步不离地搀扶着中间的人。


    沈皎皎一身蹙金绣凤的正红仙裙,头上的珠翠步摇随虚浮的脚步轻轻晃动,脸上敷了厚厚的脂粉,堪堪遮住了气血衰败带来的蜡黄脸色。她整个人几乎全靠身边的仙侍搀扶才能站稳,却硬是端着剑尊唯一嫡传弟子的矜贵架子,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又张扬。


    她一出场,原本围在周玲漪身边的宗门天骄们,迅速涌过去了大半,追捧的声音此起彼伏,热情比刚才对圣女周玲漪,还要盛上数倍。


    “皎皎仙子风采卓然,果然不负剑尊高徒之名!”


    “听闻仙子闭关调养,今日一见,仙姿更胜往昔!”


    “有仙子在,此次人魔和谈,我正道必定稳操胜券!”


    沈皎皎抬着下巴,脸上带着得体的矜贵笑意,跟围上来的众人客套了几句,目光扫过全场,只一眼,就精准锁定了侧廊角落里的冯秋兰。


    眼底的笑意褪去,她推开身边搀扶的仙侍,提着裙摆,无视了身边簇拥的众人,径直朝着冯秋兰走了过来。


    主廊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的脚步,落在了冯秋兰身上。有看好戏的戏谑,有幸灾乐祸的期待,也有几分不值一提的同情。


    “冯秋兰。”


    沈皎皎停在石桌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尖利,“你这个勾连魔尊的卑贱妖女,居然还有脸出现在这里?清露殿困不住你,非要出来在天下宗门面前丢人现眼?”


    冯秋兰抬眼,冷冷地看着她,没接话,只淡淡反问了一句:“我出现在这里,是剑尊默许,谢长老陪同,轮得到你置喙?倒是皎皎仙子,不好好在枕星殿养伤,跑到这里来撒泼,就不怕动了你那衰败的生机,当场殒命吗?”


    一句话,戳得沈皎皎脸色铁青。


    她气得浑身发抖,尖声笑了起来,眼底却淬着怨毒:“听说你还想当我师尊的徒弟?真是痴心妄想!我师尊是什么样的人物,岂会收你这等残花败柳为徒?如今魔尊不要你了,就缠上了谢长老?冯秋兰,你还真是不知廉耻!”


    “沈皎皎,注意你的言辞。”谢攸宁猛地站起身,挡在冯秋兰身前,周身的剑压轰然散开,冷声道,“冯秋兰是剑尊请来的客人,再敢口出秽言,休怪我不客气。”


    “客人?”沈皎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愈发尖利,“她一个伺候魔尊的妖女,也配当紫霄仙宫的客人?谢长老,我看你是被她灌了迷魂汤,连好坏都分不清了!”


    “我说皎皎仙子。”一旁的苏宝岑也站了起来,抱着胳膊挑眉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今日是正道交流大会,天下宗门的弟子都在此处看着,你对着一位姑娘张口闭口都是污言秽语,未免太失了剑尊亲传弟子的体面吧?”


    沈皎皎被两人接连怼回,脸色瞬间铁青,眼底的怨毒更甚。她不敢直接跟谢攸宁翻脸,目光一转,就落在了上首高台上的周玲漪身上,冷笑一声,扬声道:“圣女殿下心善,容得下这等不知廉耻的货色,我可容不得!”


    她说着,忽然提高了声音,对着全场的仙门弟子扬声道:“今日,谁能帮我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冯秋兰,我便亲自打开紫霄仙宫的宝库,让他进去,任意挑选一样宝物!”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紫霄仙宫的宝库,藏着仙宫数万年的珍藏,是整个修真界都垂涎的所在。这沈皎皎不愧是明心剑尊放在心尖尖上的爱徒,仙宫的宝库于她而言,竟然说开就能开。


    上首的周玲漪靠在椅背上,恍若未闻,只低头把玩着自己染了豆蔻的指甲,嘴角噙着一抹看好戏的笑意。


    虽然沈皎皎这副把紫霄仙宫当成自己所有物的姿态,让她暗地里十分不快,却也乐得坐视不理,反正不管结果如何,吃亏的都不是她。


    这时,沈皎皎身边一个紫衣仙侍快步上前,低着头,恭恭敬敬地低声规劝:“师妹,您这般做,剑尊知道了,会生气的。”


    沈皎皎一把推开那仙侍,冷笑一声:“我不过是教训教训她,又不要她的命,师尊难道还会为了她,怪我不成?”


    “沈皎皎!”谢攸宁气得浑身发抖,周身剑鸣隐隐作响,当众厉声呵斥,“你再敢大放厥词,我今日定不饶你!”


    “谢长老要如何不饶我?”沈皎皎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眼眶红红地看向周遭的众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各位同门看看!就是这个妖女,勾连魔尊于渊,屠戮我正道弟子,害我灵根破碎、修为尽毁!如今她还敢蛊惑谢长老,颠倒黑白,我今日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替正道清理门户!”


    她这番声泪俱下的表演,煽动起了周遭弟子的敌意,窃窃私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看向冯秋兰的目光也愈发不善。


    冯秋兰端起桌上的灵茶,慢悠悠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侧廊。


    “皎皎仙子这么懂靠着卖惨博同情,想来是亲身实践过不少次吧?毕竟,觊觎自己师尊,暗中给师尊下蛊这份阴私本事,我可学不来。”


    一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了沈皎皎的心底。


    她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一颤,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众人面前。那些藏了十几年的阴私,被冯秋兰当众戳破,周遭很快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窃窃私语。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沈皎皎尖声嘶吼,情绪彻底失控,抬手就凝聚起灵力,朝着冯秋兰的脸扇过来。


    谢攸宁眼神一冷,正要出手反击,沈皎皎忽然一口鲜血倏地喷了出来。她死死捂住胸口,像是承受不住极致的痛苦,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皎皎师妹!你怎么了!”


    “扶住皎皎师妹!快去请剑尊!”


    仙侍们慌作一团,就在“请剑尊 三个字落下的瞬间,一道浩然剑意破开长空,凛冽的剑压铺满了整个长廊。


    白色人影快得所有人都没看清轨迹,瞬息之间就出现在了原地,稳稳抱住了倒下的沈皎皎。


    谢明澈来了。


    他脸色冷得像万年寒冰,飞快地喂入一枚莹白丹药,精纯磅礴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沈皎皎体内,稳住她衰败溃散的气血。


    他自始至终没看旁人一眼,可临走前,目光却朝着高台上的于渊,投去了森冷刺骨的一瞥。


    不过片刻,白色人影便抱着沈皎皎消失在了长廊尽头,只留下满场凝滞的寒意,和炸开了锅的议论声。


    廊下的弟子们面面相觑,纷纷低着头快步散去,嘴里还在窃窃私语着刚才的惊天秘闻。仙宫的执法队闻讯赶来,见剑尊已经离开,也只草草扫了一眼,便转身去追剑尊的脚步,没人敢多留。


    侧廊里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谢攸宁收了剑压,转身看向冯秋兰,眉头紧蹙:“此地不宜久留,我先送你回清露殿。沈皎皎吃了这么大的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冯秋兰点了点头,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目光再次望向高台。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告别苏宝岑后,她和谢攸宁走在回清露殿的白玉长街上。


    长街两侧是巍峨的仙宫殿宇,风里带着远处灵花的淡香,可冯秋兰的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巨石。一面是自己岌岌可危的处境,一面是于渊当下的安危,还有周玲漪那藏在暗处的威胁,无数个问题在她脑子里盘旋,搅得她心神不宁。


    不多时,二人便走到了清露殿外。


    殿门的困阵依旧泛着淡金色的微光,周遭静悄悄的,连巡逻的仙侍都被提前遣开了,显然是谢攸宁特意安排的。


    谢攸宁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冯秋兰,眼底藏着几分担忧:“这里有谢明澈布下的法阵,寻常人不敢硬闯,至少能暂避锋芒。”


    她顿了顿,又道:“我去一趟藏经阁,查清楚他给你下的禁制到底是什么来路,再想办法帮你安排安全离开仙宫的路子。”


    “不行。”冯秋兰立刻拉住她,“你的神魂还没稳住,不能再为了我到处奔波。”


    “我知道分寸。”谢攸宁抬手拍了拍她的肩,眼底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是仁义剑,护你即是护我心中的道义。”


    说完,转身化作一道淡白色的剑光,朝着藏经阁的方向飞去。


    冯秋兰站在殿外,望着剑光消失的方向,心里又暖又涩。


    她正要转身回殿,周遭的灵气忽然一滞。


    一道无形的阵纹骤然亮起,淡黑色的困阵瞬间铺开,将冯秋兰死死困在其中。


    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冯秋兰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


    回廊的尽头,周玲漪依旧是一身白衣金纹的圣女裙,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身侧跟着面覆银纹黑底面具的于渊。而他们身后,跟着一群面色不善的仙宫天骄,为首的年轻男子,是仙宫大族东方家族的东方锐,元婴后期的威压毫不掩饰地散开,目光落在她身上,像盯着猎物的狼。


    空气瞬间凝固。


    东方锐冷笑一声,身后的十几个天骄立刻散开,呈合围之势,将清露殿门口团团围了起来,彻底封死了她退进殿内的路。


    “冯秋兰,你害我两个堂弟惨死在鬼啸岭,连神魂都没能留下,今日,我定要让你血债血偿!”


    话音未落,他抬手就是一道凌厉的灵力,朝着冯秋兰飞速砸了过来。


    冯秋兰脸色骤变,她丹田被封,根本无法催动灵力防御。


    一声闷响,她后背撞在清露殿冰冷的朱红殿门上,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嘴角溢出一点血痕。


    东方锐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嘴角的讥讽更甚,抬了抬下巴,两个天骄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钳住了冯秋兰的胳膊,将她拖到了东方锐的面前。


    东方锐伸手,一把掐住了冯秋兰的下巴,眼底满是恶意:“冯秋兰啊冯秋兰,你也有今天?没了魔尊庇佑,得罪了皎皎师妹,我看谁还能救你!”


    冯秋兰被钳住胳膊,目光越过东方锐的肩膀,落在不远处的于渊身上。


    面具下的下颌线绷紧,垂着的眼睫颤动,额角青筋不受控制地暴起。


    他像是被剧痛攥住了神智,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晃,眼底只剩一片濒临失控的恍惚与猩红。


    “怎么?心疼了?”


    周玲漪侧过头,看着身旁男人紧绷的身形,逐渐恍惚的神智,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慢悠悠开口。


    “噬心蛊的滋味,不好受吧?”


    噬心蛊?


    冯秋兰脑中轰然一乱,整个人猛地挣动,却被两侧修士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周玲漪!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她咬着牙,恨得目眦欲裂。


    周玲漪闻言,笑了。


    她一步步走到冯秋兰面前,绕着她转了一圈,语气轻飘飘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做了什么?他不肯听话,自然要受点惩罚。”


    她说着,忽然俯下身,贴近冯秋兰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别装了冯秋兰,我知道你从哪来。”


    “你以为改了那点剧情就能无事?你就是个活不过三章的炮灰,你抢了我的男人,抢了我的一切,现在,该还回来了。”


    冯秋兰猛地一震,瞳孔骤缩,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住。


    不等她从震惊中回过神,周玲漪已经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脸颊,笑着道:“怎么?被我说中了?”


    “周玲漪!”


    冯秋兰看着于渊那副痛到失神,痛到恍惚不清的模样,心脏好似刀绞一般难受。


    她五指死死攥紧,掌心掐出深痕,眼底红得快要滴血。


    “你要攻略便攻略!为何要用这些阴毒手段伤害他!”


    周玲漪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你还有闲工夫担心别人?先管好你自己吧。”


    她抬了抬下巴,对着东方锐的方向,递了个默许的眼神。


    刚才沈皎皎以仙宫宝库作为利诱,若是能借此除掉冯秋兰,既顺了自己的意,又半点锅都不沾,就算事后谢明澈追责,也怪不到她头上。


    东方锐得到示意,掐着冯秋兰下巴的手更用力,另一只手扬了起来,掌心凝聚起浑厚的灵力,就要狠狠一巴掌扇在冯秋兰的脸上。


    就在此刻,她发髻上那根玄色发带,忽然无风自动,从发髻上脱落,在空中暴涨数丈,像一条有生命的玄色巨蟒,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朝着东方锐缠了过去。


    不过瞬息之间,就将他整个人层层叠叠地包裹起来,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


    所有人都愣住。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从发带里传了出来。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咔嚓声,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那玄色发带越缩越紧,暗红色的血液从发带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往下流,一滴一滴砸在白玉地面上。


    周围的天骄终于反应过来,疯了一样祭出武器,朝着发带攻击过去。无数道灵力炸开,可那发带却纹丝不动,反而缩得更紧了。里面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了。


    就在惨叫声消失的瞬间,那玄色发带忽然松开,飞速缩小,变回了原本的模样,轻飘飘地飞回到冯秋兰的发髻上,轻柔地绕了两圈,重新系好,服服帖帖地落在她的发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而东方锐刚才站着的地方,只剩下一小团血肉模糊的烂肉,连骨头都被绞成了碎渣,惨不忍睹。


    冯秋兰感受着发髻上发带传来的微弱暖意,浑身一震,瞬间红了眼眶。


    周围的天骄先是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傻了,有那胆子小的,直接踉跄着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可东方锐是仙宫天骄之首,又是东方世家最有出息的嫡系,如今死在众人面前,惊惧过后,滔天的怒意很快压过了恐惧。


    “妖女!你竟敢杀东方师兄!”


    “给东方师兄报仇!杀了这个勾连魔尊的妖女!”


    不知是谁先红着眼嘶吼了一声,剩下的十几个天骄被点燃了戾气,纷纷祭出武器,周身灵力暴涨,疯了一样朝着冯秋兰围攻过来。


    无数道凌厉的术法与剑刃,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她头顶落下。


    冯秋兰被封住了丹田,根本无法动用灵力防御,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攻击近在眼前。


    就在这时,她发髻上的玄色发带再次无风自动。


    发带瞬间暴涨,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玄色屏障,将冯秋兰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在了里面。


    所有砸过来的术法与剑刃,撞在屏障上的瞬间,便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掀起,反而被屏障上附着的魔气震得连连后退,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发带仿佛有了自己的灵性,牢牢圈着冯秋兰的身形,绸缎的边缘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像是在安抚她此刻的惊慌失措。


    后方的周玲漪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敛得干干净净,眼底淬满了怨毒。


    她太熟悉这缕魔气,这是于渊的本命魔气,是刻在他神魂本源里的东西,除了他自己,没人能操控分毫。


    这发带能有这般护主的威力,必然是于渊在暗中催动,哪怕他面上装得再无动于衷,他的神魂,也始终拴在冯秋兰身上。


    “袁十二。”


    周玲漪转向身侧垂眸的男人,语气冷峭,带着明显的愠怒:“你倒是好本事。”


    于渊的眼睫轻轻一颤。


    面具之下,双眼早已赤红,额角青筋隐现,周身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每一次暗中催动本命魔气护她,都要承受噬心蛊啃噬神魂的剧痛,神智正一点点被蚕食。


    他没有应声,只是攥紧的拳头上,青筋跳动得愈发明显。


    “我在问你话!”周玲漪见他沉默,怒意更盛,上前一步,指尖狠狠戳向他心口,厉声呵斥,“你是要为了这个贱人,公然忤逆我?”


    话音未落,眼前人影骤然一动。


    于渊身形如鬼魅般掠至她面前,单手扼住她的脖颈,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


    面具下的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戾气与杀意,蛊虫在经脉中疯狂反噬,引得他浑身抽搐,喉间滚出压抑至极的闷响。


    他没有多余言语,只从齿缝间挤出三个破碎沙哑的字:


    “别、碰、她。”


    周玲漪被掐得呼吸困难,面色涨紫,却笑得疯狂而怨毒。


    “于渊……我早有布置……”


    “我若死了……我的人……即刻开启时空通道……将冯秋兰逐出此界……”


    她看着他扼着自己脖颈的手猛然僵住,眼底杀意裂开一道缝隙,笑得更加得意,艰难道:


    “到那时……你永生永世……都别想再见到她……连她一片衣角……都触碰不到……”


    这句话如毒锥刺入识海。


    他不惧正道围剿,不惧神魂反噬,不惧噬心蚀骨之痛,唯独怕失去她。怕她如一场抓不住的梦,猝然消散在世间,留他一人在无边黑暗里,永世寻觅,永世等候。


    于渊指节猛地收紧,周身魔气翻涌,几乎要将她脖颈拧断。可最终,那滔天杀意,还是在极致的恐惧中被强行压下。


    逆命之举引来了蛊虫最狂暴的反噬,剧痛顺着经脉炸开,万千毒虫啃噬着他的五脏与神魂。


    他猛地松手,踉跄后退,浑身剧烈抽搐,喉间溢出兽类般的痛吼,赤红眼底的清明被黑暗一点点吞噬,只剩失序的茫然与剧痛。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冯秋兰的方向。


    隔着血污与玄色屏障,目光死死黏在她身上,手微微抬起,颤抖着想要触碰,却连抬手的力气都已被蛊毒抽干。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清锐剑鸣。


    一道白光划破长空,浩然剑意铺天盖地压来。


    是谢明澈。


    周玲漪重重摔落在地,捂着脖颈剧烈咳嗽,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她不敢耽搁,撑身而起,飞快捏碎遁空符,同时拽住身旁已然失智的于渊。


    白色传送灵光炸开,将二人裹入其中。周玲漪怨毒地望向被发带护住的冯秋兰,尖声大笑,声音随灵光收缩渐渐远去:“冯秋兰,他是我的人,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碰他!”


    混沌之中,于渊似是察觉到冯秋兰的气息,拼命挣扎,赤红双眼凝着她的方向,喉间发出痛苦呜咽,想要挣脱,却被传送之力强行拖走。


    转瞬之间,两人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余下天骄见周玲漪逃走,也纷纷捏符四散,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魔气与传送符余烬。


    玄色发带察觉危险散去,缓缓收拢,变回柔软绸缎,落回冯秋兰发髻。


    方才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回廊,此时此刻只剩满地刺目血污,与跌坐在原地的冯秋兰。发髻间的发带还贴着她颈侧,残留着一丝属于他的微弱暖意,烫得她眼眶发酸,泪水控制不住地滴落。


    第77章 逃离,被抓


    一双纤尘不染的靴子, 悄无声息落在冯秋兰眼前。


    她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泥塑,僵硬地跌坐在原地,过了许久, 才凭着一丝残存的气力,一寸寸抬起沉重的脖颈, 撞进谢明澈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这位正道魁首,依旧是一身白衣胜雪,衣袂轻扬间, 周身萦绕着如寒山泉涧的气息。


    可在目光对上冯秋兰的刹那, 他素来平静无波的脸色微变, 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瞬。


    冯秋兰的脸惨白如纸,往日里莹润的肌肤毫无血色, 脸颊上挂着的泪渍早已干涸,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 连唇瓣都褪尽了所有色泽,泛着不健康的青灰。


    她眼底没有歇斯底里的恨,没有玉石俱焚的戾,往日里那份宁折不弯的韧劲, 仿佛被这连日的磋磨彻底磨碎,只剩一片漫无边际的空茫, 而那空茫的最深处,是沉到神魂里的悲恸。


    谢明澈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才吐出三个字:“回去吧。”


    话音落时,他广袖轻挥,沉重的殿门伴着沉闷的“吱呀”声, 缓缓向两侧敞开。殿内的烛光顺着白玉长阶倾泻而出,亮得冯秋兰眯起了眼。


    一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神识裹住冯秋兰,将她身形微微托起。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那股力量带着自己飘回殿内,落在柔软的鲛绡床榻上。


    乌发散乱地铺在锦枕间,发梢还沾着些许尘土,她却连抬手拂去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维持着被放下的姿势,四肢百骸都透着无力与颓丧。


    殿门无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嚣,殿内陷入死寂,只剩窗外风过檐角的轻响,细弱得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冯秋兰就那样平躺着,维持着落下时的姿势,睁着眼望着头顶绣着流云暗纹的帐顶,一动不动,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灵魂早已脱离了躯体。


    案头还堆着她前几日没日没夜绘制的寻踪符,一张张叠得整齐,符笔静静躺在白玉盘里,笔杆上还留着她多年握笔磨出的浅痕,那是她与符道相伴的印记,是她曾引以为傲的底气,此刻却显得格外讽刺,像是在嘲笑她所有的执着与努力,终究都是一场空。


    几张符纸被穿堂风卷到床榻边,薄如蝉翼的纸边擦过她的手背,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她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却没有像从前那样,下意识伸手接住,只是任由那符纸落在地上,被风卷得四处飘散。


    她主动闭绝了周身所有灵窍,任由谢明澈布下的封禁死死锁着丹田气海,半分天地灵气都不肯吸纳,哪怕一丝一毫的生机,都不愿再从这世间汲取。


    元婴修士本就辟谷,全凭灵气与元婴维系生机,她这般自绝灵息的做法,与亲手斩断自己的生路,没有半分两样。


    日升日落,殿内的烛火随仙宫的晨昏亮了又灭,映着床榻上那人一成不变的身影。


    整整三日,她就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连眼睫都很少颤动,周身的气息淡得像一缕快要散掉的烟。


    守殿的仙侍每日都会隔着薄纱帐探查她的气息,每次都心惊胆战。她的呼吸轻得几乎难以捕捉,神魂波动微弱得近乎寂灭,若不是丹田内的元婴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光在勉强支撑,任谁都会以为,她已经坐化在了这张鲛绡床榻上。


    第四日清晨,守殿仙侍终究不敢再瞒,跪在明心殿的玉阶下,声音战战兢兢,连头都不敢抬:“尊上,清露殿那位……今日还是那副暮气沉沉的样子,三日来始终闭绝灵窍,元婴敛息不动,神魂越来越枯寂,半分生息都没有……再这样下去,恐怕……”


    谢明澈坐在上首的寒玉座上,握着宗门玉简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挥了挥手,哑着声让仙侍退下,殿内重归死寂,他却久久未动,眼前反复闪过的,始终是冯秋兰那双灭了所有光亮,只剩空茫的眼睛。


    他布下的封禁,看似将她的丹田气海锁得密不透风,实则在封禁的核心处,留了一道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破绽,那是他潜意识里,留给她的一线生机。


    夜幕彻底落下时,紫霄仙宫万盏琉璃灯齐亮,天街两侧的仙灯连成一片璀璨星海,亮如白昼,处处都是仙乐缥缈、衣袂翩跹,一派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衬得仙宫愈发盛景无边。


    唯独偏居西侧的清露殿,黑沉沉的一片,连一盏月石灯都未曾点亮,像被整个仙宫遗忘的角落,透着一股浸骨的死寂与寒意。


    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只有床榻方向,传来近乎微不可闻的呼吸,证明着这里还有人活着。


    谢明澈的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踏入殿内,他弹出一缕莹白灵光,没有点亮满殿的灯阵,只点亮了床头莲灯罩里的月石,光线柔和,不似烛火那般刺眼。


    暖白的光缓缓漫开,一点点驱散了殿内的黑暗,也照亮了床榻上的人。


    不过三日,她竟瘦得脱了形,褪去了往日的鲜活,只剩一副单薄的骨架。


    元婴修士本可凭灵力维持容貌肌理,永葆莹润,可她闭绝灵窍、敛息藏力,灵力无法滋养躯体,脸颊深深陷了下去,眼窝也变得凹陷,原本莹润的唇瓣干裂起皮,连下颌线都变得锋利起来,透着一股病态的脆弱。


    那双往日里亮得能盛下漫天星光的眼睛,此刻空茫茫地望着帐顶,毫无焦点,连殿内亮了光,都没有半分反应,仿佛灵魂早已抽离了躯体,只剩一副空荡荡的皮囊。


    谢明澈在床前站了许久,久到殿外的更鼓响了一声,夜色又沉了几分,周遭的寂静愈发浓重,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从未有过的滞涩。


    “你不该这样。”


    冯秋兰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睫都未曾动一下,依旧维持着那副空洞的模样,仿佛谢明澈的话语,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久到谢明澈都以为她早已陷入神魂沉寂,再也无法回应,她才像一尊生了锈的木偶,木然转过头,花了好一会儿,才将涣散的目光聚焦在他脸上。


    那双空茫的眼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不是暖意,不是悲戚,而是淬了冰的讥讽。


    她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冷硬又诡异的笑。


    “那我该如何?”


    “欢天喜地等着被你们抽血吸髓?心甘情愿刨了自己的身体,给沈皎皎奉上性命?”


    谢明澈的眼睫猛地垂落,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复杂情绪。


    他活了千年,早已习惯执掌规则,从未对谁低头致歉,此刻喉结滚动了数次,才沉声道:“此事,是我考虑不周,皎皎与门下弟子的言行,是我管束失当。”


    “管束失当?”


    冯秋兰死死看向他,眼里的讥讽与恨意像烧起来的烈火,字字带血。


    “谢明澈,收起你那假仁假义的嘴脸。”


    “正道众人敬你慕你,把你捧上神坛,尊你为明心剑尊,可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个沾满无辜鲜血的刽子手。看着你这副道貌岸然、伪善至 极的样子,我就觉得恶心!”


    这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猝不及防劈在谢明澈修补了无数次的道心上,让他浑身一颤。


    他少年登临剑尊之位,平定正魔之乱,定下正道秩序,世人敬佩他、畏惧他,就连最亲密的沈皎皎,亦是恋慕依赖他的强大。


    可从未有人像冯秋兰这般,敢这般直白地斥责他的不堪。


    谢明澈周身的气息变得暴戾起来,眉心处那道被他强行镇压的入魔印记,隐隐泛起一丝漆黑,似要冲破他的压制。


    他后退半步,硬生生将翻涌的戾气与失态压了下去,半分都未曾外露,依旧维持着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他看着床上满眼恨意的冯秋兰,脑海里忽然闪过她在琼华夜宴上的坦荡锋芒,闪过她在地宫被放血时的决绝悍勇,心口竟泛起一阵陌生的涩意。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便消失在沉沉夜色里,只留下殿内那盏孤灯,映着床榻上那人依旧空茫的眼眸。


    殿门合上的瞬间,冯秋兰眼底的空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思维回笼的悲戚。


    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于渊的影子,他的脸、他的声音、他护着她的模样,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心口像被生生剜掉一块,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翌日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正是仙宫守卫换班、防备最松懈的时刻。


    清露殿的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进来,一缕清冽纯粹的剑灵灵光,小心翼翼地落在床榻边,没有惊动周遭的一切。


    冯秋兰睁着眼望着帐顶,直到那缕剑灵灵光顺着经脉渗入丹田,谢明澈布下的封禁,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松动。


    被锁了数日的元婴骤然舒展,磅礴的灵力重新有了可调动的缝隙,自动顺着经脉缓缓流转,滋养着她枯竭的躯体。


    她转过头,看见了站在床前的谢攸宁,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谢攸宁见她看来,立刻俯身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生怕被外面的守卫察觉。


    “没时间多说了,沈皎皎已经布好了血髓萃灵禁阵。”


    “她见谢明澈对你的态度日渐松动,怕夜长梦多,最多两日,就会动手取你做药引。”


    “我以本命剑炉温养失和为由,请谢明澈今日辰时亲自去炼器殿,以本命灵力温养剑炉,至少能拖住他一个时辰。殿后密道直通后山结界薄弱处,我已安排好人接应你,一定要抓紧时间,万万不可耽搁!”


    冯秋兰猛地坐起身,一把攥住谢攸宁的手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的泣音:“前辈,求求你,带我去见于渊,我要见他,哪怕只看一眼,求求你了!”


    谢攸宁看着她眼里快要溢出来的泪,看着她的绝望与恳求,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转头对着殿内角落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几不可察地颔首,示意那人出来。


    冯秋兰的呼吸瞬间停住,心脏狂跳不止,连大气都不敢喘。


    阴影里,缓缓走出来一个人,身形挺拔如松,自带一股清冷凌厉的气场,哪怕此刻身形虚弱,那份与生俱来的威仪,也未曾减半。


    玄色衣袍衬得他愈发清瘦,墨发垂落,遮住了些许苍白的脸颊,那张冯秋兰刻在心底、日夜思念的脸,此刻苍白得像纸,唇色泛着蛊毒反噬的青黑,眼下是浓重的乌青,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混沌,仿佛隔着一层看不真切的厚雾。


    冯秋兰不敢动,不敢眨眼,怕这只是她神魂枯寂生出的幻觉,怕她一动,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直到于渊的目光慢慢落在她身上,她再也绷不住了。


    她赤着脚从床上扑下来,跌跌撞撞地冲进于渊怀里,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微凉的衣襟里,哭得浑身发抖:“于渊……于渊……你还在……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于渊的身子僵住,浑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到,又像是在极力忍受着什么剧痛。


    他的手抬了起来,悬在她的背上,抖了许久,才轻轻落下去,小心翼翼地回抱住她。


    他的动作僵硬得厉害,身体不受控制地发颤,唇角溢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黑血,顺着下颌滑落,滴在她的发间,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痕迹。


    冯秋兰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身子烫得吓人,那是噬心蛊反噬带来的副作用,连呼吸都带着不稳的颤抖,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承受极致的痛苦。


    “我查出你丹田内的封禁有一处隐秘的破绽,这次能成功放大封禁的破绽,也是他以本命魔元帮我遮掩了灵力波动,才没被谢明澈察觉。”


    谢攸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满是不忍。


    “他这些日子多次违逆周玲漪的命令,蛊毒反噬一次比一次厉害,神智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这次能进来,是他拼着神魂被蛊虫啃噬的剧痛,硬撑着借我的剑灵气息遮掩,才避开了谢明澈的神识探查,连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撑到这里来的。”


    冯秋兰抬起头,颤抖着伸出手,抚上于渊的脸颊,小心翼翼擦过他眼下的青黑,擦过他干裂的唇,擦过他眉心若隐若现的魔纹,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她软着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一字一句恳求:“于渊,跟我走好不好?我们离开这里,回魔界去,你是魔尊,魔界一定有办法解这噬心蛊的,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于渊轻轻推开怀里的冯秋兰,垂下眼帘,不去看她脸上的泪,也不去看她眼底的恳求。


    他摇了摇头,声音冷得像寒冬的玄冰,没有半分温度:“你走,我不走。”


    冯秋兰愣在原地,脸上的泪还挂着,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她往前凑了一步,声音抖得厉害:“为什么?你可是魔尊,三界最厉害的魔尊,难道连噬心蛊都解不开吗?还是说,你不想跟我走?”


    于渊再次摇头,又往后退了一步,彻底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像是在刻意避开她的触碰。


    他的目光飘向别处,落在殿内的角落,语气依旧冰冷。


    “我要留在周玲漪身边,护着她,促成人魔两界的和谈事宜。”


    “你如今自身难保,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尽快离开仙宫,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别掺和外界的纷争,更不要再来找我。”


    话音刚落,他根本不给冯秋兰任何反应的机会,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阴影里,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走得决绝又干脆。


    冯秋兰飞快伸出手,在半空中徒劳地抓了又抓,只触到一片冰冷的空气,连他的衣角都没能碰到。


    那熟悉的气息消散在殿内,仿佛刚才的重逢,真的只是一场幻觉。


    “为什么……为什么……”


    她喃喃自语,嗓音沙哑破碎,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眼泪吧嗒吧嗒砸在冰冷的地砖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谢攸宁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上前一步,轻声安慰:“兴许他有他的苦衷,你不必太过执着。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活着出去,殿后密道直通后山结界,御兽宗的苏宝岑少主会在结界外接应你,带你冲出紫霄仙宫的势力范围,她是可信之人。”


    冯秋兰深吸一口气,抬手擦掉脸上的泪。


    她知道于渊肯定是身不由己,可她如今的处境岌岌可危,只有先逃出去,才能谋划其他,才能有机会再见于渊。


    “多谢前辈。”冯秋兰声音哽咽,对着谢攸宁颔首,语气里满是感激,若不是谢攸宁,她恐怕连见于渊一面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逃离仙宫了。


    谢攸宁掐指捻诀,以剑灵余韵凝出一道与冯秋兰一模一样的虚影,轻轻放在卧榻上。


    那虚影连呼吸起伏、气息波动都与真人分毫不差,眉眼神态也一模一样,哪怕是日日值守的仙侍近身查看,也绝看不出破绽。


    做完这一切,她将一面掌心大的古镜和一件玄色敛息黑袍放在床头,补充道:“你这千面换形镜我已经淬炼过,能改换你的身形气息,可以瞒过大乘以下修士的探查,足够你逃出仙宫管控地界。我还要去炼器殿,帮着谢明澈一起温养剑炉,尽量拖延他的时间,你一定要抓紧,切勿耽搁。”


    说完,她便转身,身形一闪,消失在殿内,只留下冯秋兰一人,还有卧榻上的虚影。


    冯秋兰接过千面换形镜与黑袍,不敢耽搁,快速换好装束。


    黑袍上身,质地轻薄,能完美遮掩她的气息,再催动千面换形镜,镜光一闪,她的容貌身形彻底改变,成了一个面容平平、气息普通的筑基期男修。


    顺着谢攸宁留下的路线,借着密道的掩护,她屏气凝神,收敛了所有气息,一路避开数道巡查的仙侍与弟子,脚步轻盈,不敢发出半点声响,顺利抵达后山结界的薄弱处。


    外面的青山清晰可见,草木葱茏,鸟语花香,与仙宫的清冷肃穆截然不同。


    树荫下,一身杏色劲装的苏宝岑立着,见她出来,立刻对她悄悄打了个安全的手势,眼底满是急切。


    她早已等候多时,只等冯秋兰出来,便立刻催动备好的飞舟,带她一路向南,彻底离开紫霄仙宫的势力辐射范围,远离这是非之地。


    冯秋兰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她用神识反复扫过周遭,只察觉到几处微弱的灵力波动,想来是仙宫常规的值守弟子,并无异常,也没察觉到沈皎皎的气息,看来谢攸宁的拖延,起到了作用。


    可就在她抬脚要踏出结界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一道泛着银光的锁脉阵骤然从地面升起,符文闪烁,光芒耀眼,瞬间将整个结界缺口封死,阵纹上流转的凌厉灵力,让她刚调动的灵力瞬间滞涩不畅,难以运转。


    数十名身着仙宫服饰的精英弟子,忽然从两侧密林里冲出来,剑光闪烁,灵气逼人,快速布下天罗地网,将她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沈皎皎的心腹侍女,一身月白侍女服,脸上带着倨傲,手里举着沈皎皎的贴身令牌。


    “冯秋兰,你以为你能跑掉?”


    侍女冷笑一声,声音尖利刺耳。


    “仙子早就料到你不安分,知道你会趁机逃跑,在这结界口布下了血脉感应阵与锁脉阵。你就算改头换面,也瞒不过仙子专门为你准备的血脉感应。琉璃果的气息,早就刻在你神魂里,怎么也藏不住!”


    “奉仙子令,捉拿叛逃的药引冯秋兰,阻扰者,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剑光四起,仙术轰鸣炸响,凌厉的灵力波动席卷四方,周遭的草木都被震得簌簌作响。


    结界外的苏宝岑见状,想都没想便冲了进来,身形矫捷,剑光凌厉,转瞬挡在冯秋兰身前。金丹巅峰的气息彻底铺开,急声道:“我来开路,你往南冲,我的飞舟就在林子里,上了飞舟,他们就追不上了!”


    她虽是御兽宗的少主,却素来看不惯沈皎皎仗着谢明澈的偏爱,横行霸道、残害无辜。


    她本就占了冯秋兰大便宜,一直欠着人情,更兼沈皎皎曾联合仙宫天骄,截胡过御兽宗寻来的上古异兽卵,害死了御兽宗数名弟子,这笔账,她一直记在心里,从未忘记。


    这次出手,既是还冯秋兰的人情,也是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恶气。


    苏宝岑拼尽全身修为,剑锋裹挟着御兽宗的驭兽罡气,力道刚猛,势如破竹,硬生生在围堵的弟子阵中撕开一道缺口,为冯秋兰开辟出一条逃生之路。


    可对方早有预谋,布下的是绝杀之阵,数十名弟子皆是金丹以上修为,配合默契,攻势凌厉,更有两位依附沈皎皎的仙宫天骄,带着各自的元婴期客卿长老坐镇,实力悬殊极大。


    眼看冯秋兰就要借着缺口冲出重围,一道阴冷的剑光忽然从侧面偷袭而来,剑光凌厉,速度极快,直刺冯秋兰后心。


    苏宝岑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下意识转身,挡在冯秋兰身后,生生挨了这一剑。


    锋利的剑气直接刺穿她的肩甲,深入血肉,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杏色劲装,她闷哼一声,口吐鲜血,重重摔在地上。


    可她还撑着最后一丝清醒,挥手召出三只御兽宗的疾风雷狼,三只雷狼身形矫健,浑身萦绕着雷电之力,瞬间扑出去,死死缠住围上来的弟子,为冯秋兰争取逃生的机会。


    她拼尽全身力气,对着冯秋兰吼道:“快跑!别管我!别让我的付出白费!”


    话音未落,苏宝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软软倒在血泊里。


    冯秋兰看着为护自己受伤昏迷的苏宝岑,心神剧震,一股滔天的恨意与怒意冲上头顶,几乎要烧尽她的理智。


    她恨沈皎皎的阴狠狡诈,恨仙宫弟子的助纣为虐,更恨自己的无能,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


    可她清楚,此刻留下来,不仅救不了苏宝岑,自己也会彻底折在这里。


    她强行压下心底的恨意与冲动,疯狂抽取丹田内滞涩的灵力,手腕一转,数道元婴级别的雷符轰然炸开,雷光耀眼,声势浩大,震得围堵的弟子纷纷后退。


    她借着符法掩护,转身就要往结界外冲,可两位元婴修士早已一前一后封住了她所有退路,锁脉阵的阵纹缠上她的四肢,像冰冷的锁链束缚着她,她刚刚聚起的灵力瞬间溃散,最终被仙宫弟子甩出的捆仙索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沈皎皎的心腹侍女走到她面前,语气里全是嘲讽与得意:“还想跑?真是不自量力。仙子说了,你这样的妖女,就该在血祭前受尽折磨,才能解仙子的心头之恨,才能让你明白,与仙子为敌,是什么下场!”——


    作者有话说:不虐女主。


    第78章 斗兽场,花四海


    岩壁寒气入体, 直往骨头缝里钻,裹着陈年铁锈、干涸腐血与终年不散的阴湿霉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冯秋兰是被后背的碎石子硌醒的。


    她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此处似是一条地下矿道,裂风从岩缝里钻出来, 刮在皮肤上,刺骨阴寒。


    远处兽吼低沉,修士濒死的惨嚎断断续续, 在空荡的隧道里反复回荡, 一下下撞在耳膜上。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才发觉手腕脚踝皆被锁灵镣铐锁死。


    黑铁镣身刻满禁灵符文,稍一挣动, 符文便泛起冷冽微光,顺着经脉直刺丹田。她元婴后期的修为, 被封得只剩一成不到。


    冯秋兰撑着凹凸不平的岩壁,一点点坐起身。


    镣铐随动作相撞,发出沉闷声响,震得经脉针扎似的疼。她下意识抬手抚向发髻, 那根于渊赠予的玄黑发带,还安安稳稳系在发间。


    没有异动, 没有如往日遇险时自动护主的灵光,连一丝半缕属于他的气息, 都感受不到。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些被她强行压下的绝望与无力, 在这一刻如潮水般卷土重来。


    一路走来,终究还是逃不脱既定的命数吗?


    四海镖局因她受牵连,满门被屠, 东家花四海至今下落不明;谢攸宁为护她不惜叛主,遭神魂反噬,大半时日只能困在剑中温养;于渊正受噬心蛊日夜剜心之痛,神智昏乱;就连萍水相逢出手相助的苏宝岑,也为她重伤被擒,生死未卜。


    她像困在囚笼里的鸟,拼尽全力振翅,撞得头破血流,却连半分天光都触不到。


    她想护的人,一个都护不住。


    她想改变的命运,却怎么也改变不了。


    冯秋兰闭上眼,鼻尖微酸。就在这时,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道沙哑女声,隔着几步远,带着警惕,又掺着几分同病相怜的试探。


    “新来的?也是被扣了勾结魔修的帽子,扔进来等死的?”


    冯秋兰睁眼循声望去。


    岩壁阴影里坐着个身形高挑的中年女子,劲装早已磨得破烂不堪,露在外的胳膊与脖颈上,新旧伤口纵横交错。


    她眉眼本就明艳,即便此刻面色憔悴、唇色干裂,眼底仍燃着一股朗利如刀的悍劲。


    那张脸,竟是她踏遍万水千山,寻了快一整年的人。


    “花大娘?” 冯秋兰呼吸一滞。


    花四海也愣了。


    借着矿道尽头晃悠的暗红微光,她盯着冯秋兰看了半晌,才猛地撑着岩壁起身。动作太急,扯到腰间深可见骨的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却还是快步挪到近前蹲下身,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


    “你是……当年栖霞城,雇了我们镖局车队的冯小友?”


    “是我。”冯秋兰望着她满身伤痕,喉间堵得发涩,“我找了你快一年了。”


    花四海蹲在她面前,瞥见她腕上嵌进皮肉的锁灵镣铐,眉头拧成疙瘩。刚要开口,便被冯秋兰抢先截住话头。


    “花大娘,李镖头临终前,托我给你带句话。”冯秋兰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千钧,“他说,如约护住了镖局托付的家小,完成了东家交代的事,只是没能护好镖队兄弟,对不住你。”


    一句话落,花四海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眶一点点泛红。


    她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三年,未曾掉过半滴泪,此刻嘴唇哆嗦着,大颗泪珠毫无预兆地砸落。


    李远是跟着她从凡俗界一路摸爬滚打的老兄弟,是四海镖局里她最信得过的人。当年镖局一夜遭屠,她拼了命将年幼亲人与镖局仅剩的家当托付给他,让他走密道送回凡俗老家,自己则留下追凶复仇。


    这三年困于地底,她最放不下的便是这批人,最怕的,便是自己托付出去的人,也落得个不得善终。


    “他……是怎么走的?”


    花四海用手背抹了把脸,指节老茧蹭得眼角生疼,她却浑然不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紫霄仙宫的弟子,将他炼成了血尸。”冯秋兰喉间发涩,闭了闭眼,那日血池景象再度涌上来,“最后关头,他挣开操控,以命护我一程,自爆前,将这句话托付给了我。”


    话音落下,望着花四海泪流满面的模样,积压许久的愧疚彻底决堤。


    她别开脸,声音哑得厉害:“花大娘,对不起。当年镖局祸事,是我与于渊连累了你们。灭镖局、害李镖头的人本是冲我们来的,却让镖局兄弟白白送命,让你落得这般境地。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所有人。”


    她说着,头越垂越低,心底满是颓丧和无力。


    “你这冯丫头,平白道什么歉?”


    花四海吸了吸鼻子,抬起未受伤的手,重重拍了拍她的肩。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们镖局不过是无辜被牵连。”她声音仍带哭腔,却磊落坦荡,“是紫霄仙宫这群人模狗样的畜生,抓不到于渊,便拿我们走镖的撒气,与你一个小姑娘有什么干系?”


    “我被关在这里三年,见得多了。”花四海往她身边挪了挪,背靠冰冷岩壁,抬手指向矿道深处,“这里关的,全是被他们罗织罪名构陷的无辜人。有被夺了天材地宝、断了灵脉的散修,有撞破他们龌龊事不肯低头的低阶弟子,还有像我这样,报仇不得便被扔进来等死的。”


    “他们要害人,从不需要理由,不过是挑软柿子捏,当真与你无关。”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冯秋兰,眼底悍光灼灼,“更何况,李镖头以命护你,不是让你在这里自怨自艾,替这群畜生背锅的。”


    “你看看我。”花四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血痕的笑,指着自己满身伤痕,“我被关在这里三年,灵脉被废三次,骨头断了十几根,都未曾想过认命。你不过是被封了灵力,倒先把自己的心困死了?”


    “你若垮了,用命护你的李镖头,才真是白死了。”她声音一点点沉下来,“丫头,愧疚无用,眼泪无用。活着出去,让这群畜生付出血的代价,才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


    矿道寒风刺骨,却吹不散花四海话里那股滚烫韧劲。


    冯秋兰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


    她不能认命,更不能死在这里。


    眼底麻木与颓丧渐渐褪去,重新燃起光亮。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哽咽,对着花四海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齿轮转动声划破隧道死寂。


    沉重玄铁闸缓缓升起,血红光浪从尽头汹涌涌入,将整条甬道染成一片猩红,宛如一条通往死局的血路。


    监守弟子的呵斥伴着灵力长鞭破空之音传来,尖利刻薄:“都起来!斗兽场开了!不想现在就喂凶兽的,都给老子滚进场里去!”


    数道刺眼灵力光束扫过,照出矿道里关押的数十名修士。


    有断了灵脉、面黄肌瘦的散修,有缺肢断臂、眼神麻木的低阶仙门弟子,一个个被鞭子抽打着,踉跄着朝红光尽头的斗兽场走去。


    “冯丫头,等会儿跟紧我。”


    花四海扶着岩壁起身,将脱臼的胳膊往岩壁上狠狠一撞,“咔嚓”一声脆响,竟硬生生将骨头接了回去。


    她挡在冯秋兰身前,压低声音:“我这身筋骨抗揍,你灵力被封,别硬冲,找机会补刀便好。”


    话音刚落,监守弟子一鞭抽在她后背,衣料瞬间撕裂,添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花四海咬着牙一声不吭,带着冯秋兰,被推搡着摔进中央角斗台。


    这斗兽场,是硬生生掏空山腹凿成的。


    中央是方圆百丈的圆形石台,青黑花岗岩被无数鲜血浸得发黑发亮,每一道石缝里,都嵌着干涸血渍、碎骨与烂肉。


    四周立着三丈高玄铁围栏,围栏外是层层看台,最高处雅间被隔音阵法与单向琉璃封死。里面的人能将台内看得一清二楚,台内之人却望不见外部分毫。


    分明是一场精心编排、供人取乐的死局。


    冯秋兰摔在冰冷石地上,抬眼一瞬,恰好对上雅间里投来的怨毒得意目光。


    沈皎皎端坐雅间中央软榻,一身蹙金绣凤正红仙裙,衬得本就苍白的面容更无血色。脸上敷着厚粉,却遮不住眼底青黑、脸颊凹陷,以及金丹衰败挥之不去的死气。


    可望着角斗台里狼狈不堪的冯秋兰,她黯淡许久的眼中却迸出异样兴奋的精光,如同盯着猎物的毒蛇。


    她身侧围着几名紫霄仙宫大族天骄,皆是东方锐生前的狐朋狗友,此刻个个面露愤色,盯着冯秋兰咬牙切齿:“沈师姐,就是这妖女害死东方师兄!还害得我们被剑尊罚禁足!您定要替我们出头,好好折磨她,让她知道得罪我们的下场!”


    “急什么。”沈皎皎端起手边灵茶,以银盖轻撇浮沫,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不急,好戏还在后头。”


    她自然不会让冯秋兰轻易死去。


    这女子服食过琉璃果,身具半仙之体,伤势再重也能快速愈合。她要一点点磨掉这女人身上的硬骨,让她在无尽厮杀与绝望中跪地求饶,只在血髓萃灵大阵开启前,给她吊着一口气便可。


    届时即便师尊追问,她只消说冯秋兰逃跑时误入妖兽群受伤,师尊疼她入骨,再怎么查验也绝不会疑心到她头上。


    更何况,这处地下试炼场是她耗费数年心血,以师尊早年所赠上古异宝为阵眼,布下九重锁神困阵,彻底隔绝内外神识探查,连仙宫巡守队都不会踏足。


    师尊再神通广大,也绝找不到这里。


    沈皎皎放下茶杯,对贴身侍女递去一个冰冷眼色,侍女躬身退下。


    不过片刻,角斗台另一侧玄铁闸伴着震耳凶兽嘶吼缓缓升起。


    三头三阶巅峰凿山兽当先冲出,沉重蹄脚踏得地面落石簌簌,浑身覆着青黑玄岩厚甲,头骨生三棱凿状硬角,一蹄下去,可轻易将筑基修士连人带罡气踩成肉泥。


    五头二阶后期黑脊兽呈合围之势紧随其后,身形矫健如鬼魅,脊椎外凸一排锋利骨刃,上下颌生两排锯齿獠牙,咬合力可轻易撕裂修士皮肉,爪尖淬毒,最擅合围缠斗。


    更有十几只幽影兽化作贴地疾窜的黑影,潮水般涌出铁闸。它们身形仅狸猫大小,通体覆着能融于黑暗的哑光黑绒,足生吸盘可攀附岩壁穹顶,口中四根中空毒牙,咬中便注入麻痹神魂之毒,专挑眼喉、丹田等要害下手,在无光地下近乎隐形。


    浓重腥风混着腐土气扑面而来,一双双凶蛮、阴戾、泛着幽绿冷光的兽瞳,死死锁住台内修士,如同盯着砧板上的血肉。


    “跑!快跑啊!”


    两名筑基低阶弟子尖叫转身,却被速度最快的幽影兽瞬间追上,毒牙狠狠咬在脚踝。


    不过瞬息,两人便浑身麻痹,直挺挺倒地,转眼被蜂拥而上的黑脊兽撕成碎片,鲜血喷溅满地。


    短短数息,角斗台内修士便只剩半数。


    冯秋兰与花四海背靠背而立,迎上潮水般涌来的兽群。


    三头凿山兽呈三角阵型猛冲而来,最前一头低首,三棱硬角泛着冷光,携撞山巨力直扑花四海。


    冯秋兰刚扣住三张雷符,身旁人影已然动了。


    花四海半步不退,脚下重重一蹬,如离弦之箭迎面冲上。


    她是在生死里磨出来的体修,以武入道,筋骨淬炼得比玄铁更坚凝。金丹罡气尽数凝于右拳,拳面绷如铁板,指节凸起,竟不闪不避,与凿山兽硬角硬碰相撞。


    “铛——”


    金铁交鸣锐响过后,凿山兽前冲之势被生生遏止,那能撞碎筑基罡气的硬角,竟在她拳锋下崩开细纹。


    凿山兽被激怒,嘶吼震天,蒲扇大的前掌带着破风之势,狠狠拍向她天灵盖。花四海腰身急拧,借冲势贴兽身滑步转身,避开拍击的同时,左拳狠狠砸在凿山兽前腿关节软处,那是岩甲唯一未曾覆盖的薄弱点。


    “咔嚓”骨裂脆响,凿山兽前腿弯折,庞大身躯失衡跪倒。


    花四海毫不停顿,纵身跃起,踩兽背翻至头顶,双臂交叠抡圆,借下坠巨力,双拳狠狠砸在它头甲与颅骨衔接缝隙。


    这一拳,她凝尽全身体修罡气,无半分花哨,只有最纯粹霸道的力量。


    岩甲应声碎裂,黑红兽血混着脑浆喷溅而出,那头三阶巅峰凿山兽,连第二声嘶吼都未曾发出,便轰然倒地,震得整个角斗台微微晃动。


    她落地瞬间,两头黑脊兽一左一右包抄而至,骨刃寒芒闪烁,一扑咽喉,一咬腿弯,配合得天衣无缝。


    花四海不慌不忙,左脚点地拧身避开左侧扑击,右臂硬生生扛下右侧黑脊兽挥爪。锋利爪尖撕开皮肉,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绽开,鲜血顺胳膊流淌。


    她却眉头未皱,反手扣住黑脊兽前爪,双臂猛然发力,竟将这近千斤凶兽举过头顶,狠狠砸向玄铁围栏。


    黑脊兽重重撞在栏上,脊椎当场断裂,发出凄厉哀鸣。


    另一头黑脊兽趁机扑至她身后,血盆大口直咬后颈。


    冯秋兰三道冰符恰好破空而至,冰丝瞬间缠上兽身四肢,将其牢牢冻在原地。


    “谢了冯丫头!”花四海回头一笑,跨步上前,手肘狠狠砸在黑脊兽天灵盖,又是一声骨裂,凶兽当场气绝。


    十几只幽影兽借黑暗掩护,贴地攀岩,悄无声息从死角围拢。


    冯秋兰凭元婴后期神识,即便灵力被封大半,仍能精准捕捉每一道黑影轨迹。


    她手中符篆不停甩出,雷符炸碎穹顶偷袭之兽,土墙符拦下贴地冲来的兽群,木藤从石缝钻出捆住漏网之鱼,再以金行灵力凝剑精准补刀,将所有逼近花四海后背的凶兽,拦在三尺之外。


    有冯秋兰精准控场兜底,花四海越战越勇。


    身上伤口崩开又凝,鲜血染红劲装。余下两头凿山兽冲来,她主动迎上,借一头凶兽冲撞之力腾空,翻身落至另一头背上,铁拳如雨砸向眼窝,将其砸至失智。


    再借兽身一跃,避开身后撞击,反手掰断凿山兽头顶三棱硬角,握着锋利岩角,狠狠扎进追来凶兽的心口。


    不过一炷香功夫,进场凶兽竟被她赤手空拳搏杀大半。


    雅间内天骄目瞪口呆,谁也不曾想到,一个凡俗界来的走镖妇人,竟有如此战力。


    就在这时,雅间门被轻轻推开,心腹侍女快步入内,俯身对沈皎皎低声耳语几句。


    沈皎皎脸上阴狠一僵,握杯之手骤然收紧。


    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旋即强行压下,放下茶杯,对身旁天骄扯出一抹勉强笑意:“我去处理点私事,各位先看着。”


    说罢,她起身快步离去,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天骄。


    紫霄仙宫,枕星殿。


    凛冽大乘圆满威压如实质冰山,死死压在整座殿宇之上。


    苏梦一身墨色绣金长袍立在殿中,御兽宗宗主的 美艳容颜上,翻涌着滔天怒意。周身气息全开,殿内金砖以她为中心,裂开密密麻麻的蛛网纹路。


    她身侧立着两位御兽宗大乘长老,殿外更围了数十名弟子,携数百只驯化高阶异兽,将枕星殿围得水泄不通。


    她手中紧攥一盏白玉魂灯,灯油将尽,灯芯明灭不定,随时可能熄灭。


    那是她女儿苏宝岑的本命魂灯,血脉相连,灯灭人亡。


    苏梦盯着面前谢明澈,声音冷如寒冰,一字一句震得人耳膜发疼:“谢明澈!我女儿若有三长两短,我御兽宗即便拼到全宗覆灭,也要从你紫霄仙宫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谢明澈一身月白道袍,面色清淡,依旧是那副出尘正道魁首模样,只语气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苏宗主息怒,此事或许有误会。苏少主天资尊贵,何人敢动她?”


    “误会?”苏梦像是听见天大笑话,厉声长笑,笑意里满是失望与怒火,“谢明澈,千年以来,我敬你为正道魁首,庇佑苍生,才与你紫霄仙宫世代交好。可你看看!你护出来的好徒弟,都做了何等腌臜事!”


    她上前一步,大乘威压轰然炸开:“我与女儿血脉相连,她本命魂灯就在我手中,灯油将尽!我清晰感应到,她气息就在枕星殿内!叫沈皎皎滚出来!我倒要问问,她为何扣押宝岑,将她锁在此处!”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细碎脚步声。


    沈皎皎披一件雪白狐裘,面色苍白,脚步虚浮,被两名侍女搀扶而入。


    一见到谢明澈,她眼眶瞬间通红,快步扑进他怀中,身子抖如秋风落叶,声音带着哭腔,气若游丝。


    “师尊……我头晕,心口也疼……凌长老说我今日气血又衰败许多,怕是……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她说着,抬眼看向苏梦,满脸懵懂无辜,仿佛一无所知,声音怯生生:“苏宗主?您怎么会在这里?您说的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什么扣押宝岑姑娘,我连日都在寝殿调息,连门都没出过……”


    “装,你继续装。”苏梦懒得看她惺惺作态,目光冷厉如刀,直看向谢明澈,“明心剑尊,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是你派人搜,还是我亲自搜?别怪我御兽宗不给面子,真要我动手,拆了这枕星殿,伤了谁,可就不好看了。”


    谢明澈垂眸,看向怀中缩着的沈皎皎。


    她面色惨白,呼吸微弱,一副随时晕厥之态。可他神识扫过,清晰察觉殿西密室中,藏着苏宝岑微弱断续的气息,带着未愈重伤,与魂灯衰败之象完全吻合。


    腰间仁义剑微微震颤,谢攸宁冰冷声音在他识海响起,满是嘲讽:“谢明澈,你看看。你护了百年的人,在你眼皮底下做下这种事。你守了千年的仁义,便是纵容她残害无辜?”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自心口缓缓蔓延。


    他一直以为,沈皎皎不过娇纵任性、贪生怕死,却从未想过,她竟胆大至此,连御兽宗少主都敢私自扣押。


    他沉默片刻,对殿外守卫吩咐,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压:“搜。枕星殿里里外外,每一间密室,都搜一遍。”


    “师尊!”沈皎皎猛地抬头,满眼不敢置信,泪水跟着涌上来,“师尊,您怎么能不信我?我真的没有……”


    谢明澈没有看她,亦未答话。


    不过半柱香,守卫便从西侧密室抱出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苏宝岑。


    她身上杏色劲装染着干涸血渍,肩甲剑伤深可见骨,面色白如纸,原本鲜活明媚的姑娘,此刻只剩一口气吊着,连神魂都黯淡许多。


    “我的宝!”


    苏梦快步冲上前,将女儿拥入怀中。


    触到她冰冷肌肤与狰狞伤口,眼眶顷刻泛红,周身灵力失控暴涨,一道裹挟雷霆之怒的兽灵力攻击,直朝沈皎皎打去:“我杀了你这毒妇!”


    谢明澈下意识抬手,一道浩然剑气挡在沈皎皎身前。两股力量相撞,殿内桌椅摆件瞬间震碎。


    “谢明澈!”苏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怀中沈皎皎,双目赤红,“你看看!这就是你捧在手心的好徒弟!为了她,你连是非黑白都不顾了!”


    “是她自己多管闲事!”沈皎皎躲在谢明澈怀里,尖声嘶吼,眼底怨毒毕露,“堂堂御兽宗少主,竟要护冯秋兰那个卑贱妖女!她自己找死挡我路,与我何干?”


    “你还敢说!”苏梦气得眼前发黑,恨不得当场撕了她。


    沈皎皎身子一软,眼白一翻,直接晕在谢明澈怀中,呼吸微弱得仿佛下一秒便会断气。


    谢明澈伸手接住她,察觉到她体内衰败至极的金丹与灵根,眉头紧紧蹙起。


    他沉默许久,看向苏梦,语气复杂:“苏宗主,此事是我管束不严,教徒无方。我定会给你,给御兽宗,一个交代。”


    “交代?你要如何交代?”苏梦冷笑,抱着昏迷女儿,眼神寒意刺骨,“我女儿若醒不过来,我要你紫霄仙宫,给她陪葬!”


    “只要苏宗主答应,此事就此揭过,不伤害皎皎。”谢明澈闭了闭眼,缓缓开口,“苏宗主任何要求,只要我谢明澈能做到,皆可答应。哪怕是要我这身修为,也绝无二话。”


    苏梦定定看他半晌,最终狠狠啐了一口,抱着苏宝岑转身就走,路过他身旁时,留下一句冰冷话语:“谢明澈,我们走着瞧。”


    殿门重重关上。


    殿内重归死寂。


    谢明澈垂眸,看着怀中昏迷的沈皎皎,方才尚存的一丝歉疚,渐渐冷了下去。


    他拂过她微颤的眼睫,声音无半分温度:“他们走了,我有事问你。”


    沈皎皎身子猛地一颤。


    伪装被戳破,她眼睫抖如秋风蝶翼,缓缓睁开眼。那双向来盛满娇憨孺慕的眼睛,此刻哭得红肿不堪,如同被雨淋湿的无家小兔。


    她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更紧攥住他衣襟,整个人往他怀里缩,眼泪落得更凶,一声声师尊喊得又软又碎,字字撞在他心尖。


    “师尊……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不想死……我怕……我好怕……”


    “我怕这口气散了,就再也见不到师尊了……我八岁便跟在师尊身边,除了师尊,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想陪在师尊身边,永永远远,生生世世……”


    她本就寿元无多,金丹衰败,气血亏空到极致。此刻情绪激动,一句话未说完便剧烈咳嗽,单薄身子在他怀中抖如落叶,嘴角溢出一丝刺目血沫,染红他月白道袍,虚弱得仿佛下一秒便会碎在他怀里。


    她咳得喘不上气,却仍死死攥着他衣襟不放,泪眼朦胧仰头望着他,絮絮念着刻入骨血的过往。


    “师尊忘了吗?八岁那年,万兽窟妖兽吃了我爹娘,是师尊从天而降,一剑斩妖,把我从兽口抱出来。那时候师尊怀里好暖,我便想,这辈子都要跟着师尊,再也不分开。”


    “刚入仙宫,同门笑我根骨差,是山野捡来的野丫头,不肯与我练剑。是师尊放下宗门要务,手把手教我握剑,一招一式陪我到天明。”


    “我十二岁生辰,闹着要凡间糖人,师尊贵为正道魁首,亲自下山,跑遍整座城池,给我买了一支最大的糖人,回来时糖人化了大半,师尊还跟我道歉……”


    “五年前我被剑气侵体,灵根寸断,性命垂危,是师尊耗损百年修为,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师尊那时候说,只要有师尊在,定护我一生周全,不让我受半分委屈……”


    她说到这里,哭得几乎脱力,额头抵着他胸口,一声声唤着师尊,卑微恳切:“师尊,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可我太怕了,我怕我死了,就再也看不到师尊了…… 我做这一切,都只是想活着,想陪在师尊身边啊……”


    谢明澈垂眸,望着怀中哭得脱力的姑娘。


    修长手指悬在她发顶,僵了许久,终究轻轻落下。


    百年时光如走马灯在眼前掠过。从八岁怯生生拉着他衣角、满眼依赖的小丫头,到如今一身伤病、命不久矣的姑娘。是他一手带大,是他亲口许诺,护她一生周全。


    这百年,是他亲手将她护成如今无法无天的模样。


    她变成今天这样,他难辞其咎。


    眼底冷意,终究在这一声声带血带泪的师尊里,一点点柔和。喉结滚动数次,他轻轻拍着她不住颤抖的背,无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失望,有无奈,有道心动摇,更多的,却是化不开的纵容与愧疚。


    夜色渐深。


    沈皎皎重回地下试炼场雅间时,角斗台内早已换了模样。满地凶兽尸体与修士残肢,鲜血浸透岩石,汇成小小血洼。


    场中只剩冯秋兰与花四海两人。


    花四海体力早已油尽灯枯。她被关地牢三年,日日受折磨,灵力亏空,筋骨暗伤无数,方才一场死战,耗光大半力气。此刻一条胳膊无力垂落,浑身伤口仍在渗血,呼吸粗重如破风箱,全靠一只手撑着从凶兽身上掰下的岩角,才勉强站稳。


    即便如此,她仍踉跄上前一步,再度挡在冯秋兰身前。


    而她们面前,是沈皎皎新放进来的五头四阶赤眼魔虎。此等凶兽,足以与元婴初期修士正面抗衡,更何况是五头合围。


    沈皎皎端坐雅间软榻,望着台内狼狈二人,眼底怨毒翻涌。方才被苏梦找上门的惊惧、被师尊质问的惶恐,尽数化作对冯秋兰的恨意。


    都是因为这个女人,若不是她,师尊不会对她冷脸,苏梦也不敢上门挑衅,她更不会落得提心吊胆。她要让这女人,在无尽痛苦中,磨掉所有傲气。


    “花大娘,退到我身后。”


    “现在,换我来保护你。”


    冯秋兰声音沉稳,伸手按住花四海肩膀,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方才花四海护她杀出重围,如今,该换她了。


    她是元婴后期修士,五行同修,即便锁灵镣铐封去大半灵力,丹田内五行元婴依旧稳坐,本命法宝受损无法动用,可神识之强,丝毫不逊同阶。


    此刻她眼底清明冷冽,手中扣满备好的符篆,身旁灵犀剑微微震颤,与丹田五行灵力遥相呼应。


    最前一头赤眼魔虎率先发难,震耳虎啸携着灼热魔火,猛扑而来。虎爪未至,焚风已燎得发丝卷曲。


    雅间内沈皎皎端着酒杯,坐等冯秋兰被魔虎撕碎。


    可下一秒,冯秋兰动了。


    她不硬抗,足尖点地,身形如柳絮飘退,左手一甩,四张土黄符篆同时落地,低喝一声:“起!”


    四面厚重土墙应声合围,将扑来魔虎困在其中。魔虎巨爪拍在土墙上,土墙裂出蛛网细纹,却在冯秋兰源源不断的土行灵力加持下,硬生生扛下致命一击。


    与此同时,她右手握灵犀剑,金行灵力尽数凝于剑锋,借土墙遮挡视线,身形如鬼魅绕至魔虎身侧,五行剑法施展,剑光不盛却精准至极,顺着魔虎肋骨缝隙,直刺心脏。


    这一剑,无半分多余力道,却将元婴修士对灵力的掌控,发挥到极致。魔虎发出凄厉哀鸣,庞大身躯轰然倒地。


    另外四头魔虎见同伴被杀,顿时红了眼,呈扇形包抄,一头正面扑咬,两头两侧合围,一头绕后断去退路,灼热魔火从四面八方向二人喷吐。


    花四海脸色大变,欲起身相护,却被冯秋兰喝住。


    “别动,有我。”


    冯秋兰话音未落,左手一扬,数十张符篆同时升空。冰符与火符在空中相撞,炸开漫天白雾,遮蔽魔虎视线。木行灵力顺着指尖渗入地面,无数坚韧藤蔓从石缝疯狂钻出,缠住魔虎四肢,倒刺扎进皮肉。


    两头魔虎被藤蔓困住,愤怒嘶吼,拼命挣扎。


    冯秋兰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足尖点地腾空。灵犀剑挽出三道剑花,金、水、木三道灵力先后灌注。


    第一剑刺瞎左侧魔虎双眼,第二剑冰丝顺剑刃涌入冻住经脉,第三剑木藤从伤口钻出,瞬间搅碎五脏六腑。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瞬息,又一头魔虎倒地。


    她落地瞬间,身后魔虎已悄无声息扑至近前,腥臭风息吹到后颈。花四海嘶吼着掷出岩角,却只擦过兽皮,根本拦不住冲势。


    冯秋兰却没有回头。


    丹田内五行元婴轻颤,仅剩灵力尽数调动。水行灵力在身后凝成厚冰盾,同时火行灵力顺着发丝甩出,化作数道火线,精准射入魔虎七窍。


    魔虎扑势被冰盾挡住,痛苦嘶吼,火线在体内炸开,灼热痛感让它乱了章法。冯秋兰借冰盾反弹之力翻身跃起,越过魔虎头顶,长剑反手向下,狠狠扎进天灵盖。


    又一头魔虎,轰然倒地。


    短短片刻,五头四阶魔虎,已被她斩杀三头。


    雅间内天骄鸦雀无声。沈皎皎握杯之手指节泛白,脸上得意彻底僵住。她万万没想到,被封大半灵力的冯秋兰,竟还有如此强悍战力。


    余下两头魔虎望着同伴尸体,终于生出惧意,却仍被兽性驱使,同时猛扑而来。


    冯秋兰灵力已耗去七七八八,握剑之手微微发颤,依旧立在花四海身前,半步不退。


    就在魔虎即将扑至面前之际,她忽然矮身滑步,避开扑击同时,将最后两张雷符贴在两头魔虎腹下。雷光轰然炸开,她纵身跃起,长剑借下坠之力,同时刺穿两头魔虎脖颈。


    黑红兽血喷了她满身。她落地时踉跄一下,却终究站稳。


    五头四阶赤眼魔虎,尽数伏诛。


    角斗台内一片死寂,只剩她粗重呼吸,与岩壁血珠滴落之声。


    花四海望着她挡在身前的背影,望着她满身血污却挺直的腰杆,眼眶一红,笑着骂道:“冯丫头,真有你的。”


    冯秋兰回头,对她弯了弯眼。刚要开口,便听见雅间方向传来碎裂脆响。她抬头望去,恰好对上沈皎皎怨毒扭曲的脸。


    就在沈皎皎拍案而起,欲下令再放凶兽之时,一道凌厉到极致的剑光,如惊雷划破地下黑暗。


    剑光闪过,角斗台围栏新升铁闸应声碎裂,连雅间琉璃窗都被剑气余波震碎。八头刚被放出的四阶凶兽,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被斩成两半,鲜血溅满一地。


    整个斗兽场,陷入死寂。


    一道白衣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雅间之内。


    仙宫天骄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一片,浑身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沈皎皎脸上怨毒瞬间僵住,惊惶起身,嘴唇哆嗦,声音发颤:“师……师尊,您怎么会在这里?”


    谢明澈立在原地,月白道袍纤尘不染,却无半分往日温和。


    他目光扫过雅间奢靡陈设、看台上哄闹天骄,扫过角斗台满地尸体鲜血,以及浑身是伤、拄剑挺立的冯秋兰。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褪去。


    他看着沈皎皎,用一种全然陌生、带着审视与冰冷的目光,望着这个跟在自己身边百年的亲传弟子,声音冷如万年寒冰:“沈皎皎,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师尊……您听我解释,不是您想的那样……”沈皎皎慌了神,泪水夺眶而出,扑到他面前欲下跪。


    “不必多言。”谢明澈皱眉打断,目光转而望向角斗台内勉强撑身的身影,“把这里所有被关押之人,尽数释放。毁了此处,我不想再看见它。”


    沈皎皎猛地抬头,满脸不敢置信,声音变调:“都放了?包括…… 包括冯秋兰?”


    “嗯。”谢明澈声音无半分波澜,“包括她。”


    沈皎皎如遭雷击,面如死灰。她跪在地上,死死拽着谢明澈衣角不肯撒手,额头抵着冰冷地砖,泪水混着脂粉糊满脸颊,精致妆容花得狼狈不堪。


    她一遍遍念着百年师徒情分,念着他曾许下的护她周全之诺,一声声师尊喊得撕心裂肺,虚弱得仿佛下一秒便会断气。


    “师尊,您不能放了她啊……”


    “凌长老说了,我灵根尽碎,金丹撑不过两个月,全天下只有她体内琉璃果能救我……师尊,您若放了她,便是眼睁睁看着徒儿去死……”


    “您忘了答应过我爹娘,会护我一辈子吗?您忘了九幽血阵里,您说过绝不会让我死的吗?”


    “百年了,师尊,我跟着您百年了,我这辈子就只有师尊一个亲人了……您怎么能为了一个外人,眼睁睁看着徒儿去死啊……”


    谢明澈闭了闭眼。


    踏入此地时,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牢笼里瘦骨嶙峋的无辜修士,凶兽撕咬的惨叫……


    这一切,都是他护了百年的徒弟,在他眼皮底下一手造就。


    腰间仁义剑在鞘中震颤不休,谢攸宁的声音一遍遍在识海回响。


    一边,是角斗台内拄剑挺立的冯秋兰。


    是在地宫血池里,字字诛心问他何为正道、何为仁义的人。是即便身陷囹圄,仍守本心,为凡俗枉死之人讨公道的人。


    她守着的,是他年少仗剑天涯、立誓护苍生守正道的初心。


    另一边,是跪在他脚边,哭得肝肠寸断的沈皎皎。


    是八岁那年在万兽窟血污里,怯生生抓住他衣角,将他当作唯一救赎的小丫头。是每次闯祸都躲在他身后,睁着湿漉漉眼睛喊师尊,笃定他会护着她的徒弟。是只剩两个月寿命,将他当作唯一活下去希望的亲传弟子。


    他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他亲口许诺,护她一生周全。当年九幽血阵,他已为她背弃过一次苍生,如今,难道要眼睁睁看她死在自己面前?


    仁义与私情,道心与承诺,苍生与一人。


    如两把冰剑,在他神魂中反复拉扯,每一次碰撞,都让他千年稳固的道心,裂开一道又一道细密纹路。


    他立在原地,白衣胜雪,依旧是受万人敬仰的正道魁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早已翻起滔天巨浪。


    许久许久。


    久到跪在地上的沈皎皎心凉半截,他才缓缓睁眼。眼底翻滚情绪尽数压下,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一字一句,对着跪地的沈皎皎,落下最终决断。


    “放了冯秋兰,放了这里所有被关押之人。往后不得再有任何小动作,若再让我发现你私设刑牢、残害无辜,我便与你断绝师徒关系,将你逐出紫霄仙宫,永不相认。”


    沈皎皎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头,满脸错愕地望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跟了百年的师尊。她张了张嘴,却被他眼底不容置喙的冷意,堵得一字难言。


    “至于你的安危,无须担心。”谢明澈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会想办法延续你的寿命。哪怕耗损我自身修为与本源,哪怕堕入魔道,我也会护你周全。这是我欠你的。”


    沈皎皎咬着牙,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可望着谢明澈眼底决绝,她知道这已是最大让步,再闹只会触怒于他。


    最终只能低下头,掩去眼底阴鸷,装作柔顺乖巧,哽咽叩首,带着哭腔应下:


    “……是,师尊。徒儿听师尊的。”


    第79章 紫霄上仙


    一个月后, 紫霄城内一间客栈厢房。


    冯秋兰睁开眼,丹田内元婴灵光圆润通透,元婴后期的修为已然稳固。


    当日从地下斗兽场离开, 谢明澈亲手解开她丹田上的禁制,如今灵力运转再无滞涩, 唯有元婴上方悬着的五行混元剑莲,瓣间细密裂痕仍在缓慢愈合,灵光黯淡, 还需持续温养。


    她抬手抚过发髻上的玄色发带, 引动灵力探向于渊留在其上的气息。发带内那丝魔气沉寂得近乎死寂, 连心脉深处与他神魂相连的印记,都被一股诡异力量层层遮蔽, 一丝感应都无法捕捉。


    一月过去,谢明澈放她离开, 于渊却依旧困在紫霄仙宫,落在周玲漪手里。她取出谢攸宁赠予的本命传讯符,这一个月里反复注入灵力,符面始终蒙着一层灰翳, 从未有过半分回应。


    掐算时日,沈皎皎的寿元临近尽头。此刻贸然闯入紫霄仙宫, 无异于自投罗网,绝非明智之举。


    冯秋兰按捺下心绪, 打定主意:只有先将修为提至化神境,才有足够底气筹谋后续一切。


    她收好传讯符与发带, 推门下楼,行至客栈大堂。


    花四海已经在靠窗的位置等候。


    她换了一身鲜艳的石榴红衣裙,乌发松松挽成简单发髻, 只插一支素银簪子点缀,面上敷着浅淡粉黛,眉眼明艳,风韵天然,瞧着与寻常中年女修并无两样。


    桌上摆着两盏尚有余温的灵茶,一碟刚出炉的糕点,淡淡香气漫溢开来。


    花四海见她走近,笑着为她添上热茶,推到她面前:“境界稳了?”


    “稳了,多谢花大娘这一个月的照拂。”冯秋兰坐下,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谢什么,一条船上的人,不说两家话。”花四海摆了摆手,语气依旧爽利,“我这身子养了一个月,伤势也恢复了七八成,体修本就皮实,断骨重接、经脉受损都好得快,今日过来,是与你道别。”


    冯秋兰握着茶杯的动作微顿,抬眸看向她。


    “我打算先回凡俗界一趟。”花四海眼底透出几分柔软,“当年追凶之前,我把镖局里弟兄的家眷,还有几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全都安置在了凡俗地界,一别三年,也不知道他们过得如何,总要回去看看,把他们往后的日子安顿妥当。”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等把他们安置好,我要么找一处山清水秀的镇子,重新把四海镖局开起来,要么四处游历走走,看看这修仙界的风光,总不能在暗无天日的地牢困了三年,出来之后还困在一方小天地里。”


    花四海望着她,神色认真:“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离紫霄仙宫这滩浑水远一些,找个安稳地方过日子。”


    冯秋兰轻轻摇头,眼底坚定不改:“我不能走,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完。”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一事,看向花四海,语气带上几分恳切:“花大娘,我有一事相托。我家人在凡俗界夏国,也不知道他们如今过得好不好。你回去的时候,能不能顺路替我去看一看他们?若是他们遇上什么难处,还望你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帮衬他们一二。这份恩情,我将永远铭记于心。”


    “我当是什么大事,不过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花四海朗声笑起,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放心,等我安顿好自家家小,立刻便去夏国寻你家人,有我在,绝不让他们受半分委屈。”


    冯秋兰将新的冯家村地址详细告诉花四海,随即站起身,对着她郑重行了一礼:“多谢花大娘。”


    “跟我客气什么。”花四海连忙扶她起身,愣了愣,随即笑着拱手,“说起来,倒是我眼拙了。当初你灵力被封,我竟不知道你的修为已经到了元婴期。按修真界的规矩,我该称你一声前辈才是。”


    冯秋兰面上露出几分无奈:“什么前辈不前辈的,花大娘这般称呼,反倒让我不自在。”


    “成,那我还叫你冯丫头。”花四海笑着应下,似是想到什么,忽然感慨,“说起来也是世事无常,当初接下你这趟镖的时候,谁能想到兜兜转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冯秋兰沉默下来,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眼眶不禁微微发酸。


    两人都不是沉溺于情绪的性子,片刻便收敛了心绪。花四海细细叮嘱她万事小心,切莫逞强,两人交换本命传讯符之后,她便大步走出客栈,身姿利落,不再回头。


    花四海离开后,冯秋兰静坐片刻,结账出门,打算出城寻一处灵脉充沛之地闭关修行,全力冲击化神境。


    谁知刚踏出客栈大门,街道上四处传来骚动。


    修士与百姓疯了一般朝着城门方向奔逃,哭喊尖叫此起彼伏,慌乱之中,零碎话语不断撞入她耳中。


    “快跑!明心剑尊入魔了!”


    “他要拿数万修士血祭,为沈皎皎续命!”


    冯秋兰心口一沉,抬头望向紫霄仙宫方向。


    往日仙气缭绕的仙山之巅,此刻被厚重得化不开的血云笼罩,怨气裹挟着腥腐气息扑面而来,隐约还有凄厉哀嚎随风传来。


    谢明澈竟然真的舍弃坚守千年的道义,动用逆天血祭之术?


    冯秋兰的脸上闪过惊愕之色,转身就随着人流往外逃。


    可跑了没几步,她又停下脚步,慢慢捏紧拳头,内心开始煎熬。


    那可是数万条性命啊,她真的可以做到置若罔闻吗?


    理智在心底不断喊叫,让她抓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莫要引火烧身。


    她还有放不下的事,放不下的人。


    这是谢明澈与沈皎皎之间的孽缘,与她无关,她不必赔上自己的性命。可耳边绝望的哭喊从未停歇,地宫血池中的枉死亡魂历历在目,一遍又一遍撞击着她的道心。


    她修五行大道,守的是本心。


    她放不下心爱之人,却更不能眼睁睁看着数万生灵殒命而无动于衷。


    今日若是就此离去,道心必定崩碎,即便侥幸踏入化神境,终有一日也会走火入魔,万劫不复。


    冯秋兰眼眶通红,不再犹豫,灵力尽数催动,青芒破空而出,逆着慌乱人流,朝紫霄仙宫疾飞而去。


    越靠近仙山,禁制便越是密集。谢明澈此刻心神全部放在血祭大阵之上,再加上道心崩塌导致灵力紊乱,外围禁制早已松动不堪。


    她握紧灵犀剑,五行剑法一招接一招悍然劈出,借着禁制缝隙强行闯入。


    禁制反震的力道一次次撞得她气血翻涌,鲜血不断溅落在剑身之上,她却半步都没有后退。


    直到踏足仙山之巅血祭大阵前,冯秋兰灵力几乎耗尽,经脉传来阵阵刺痛,重重跌落在冰冷的白玉地砖之上。


    大阵之内,数万修士被捆缚在地,哭喊与绝望交织。


    血色符文顺着阵纹疯狂流转,光芒刺目逼人。


    阵眼位置,谢明澈一身月白道袍早已被血污浸透,长发散乱,眉心入魔印记漆黑如墨,背对着她,抬手结印催动大阵。


    冯秋兰撑着地面一点点向前爬,指甲嵌进石缝渗出血丝,终于挪到谢明澈脚边,用尽最后力气攥住他的脚踝。


    谢明澈结印的动作一顿,缓缓回过头。


    昔日清寒如潭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翻滚的猩红戾气,黑气缠绕着眼尾,正道魁首的清绝出尘荡然无存。


    “谢明澈……抽我的血……”


    冯秋兰胸口起伏,气息不稳,脸色惨白如纸。


    “求你了……抽我的血吧……”


    谢明澈眼睫一颤,眸中红光剧烈波动,千年道心残存的意念在魔气之中苦苦挣扎。


    他并非没有想过这条路,可琉璃果早已与冯秋兰的神魂血脉融为一体,抽她的血炼药,与索她性命没有区别。


    他终究,下不了手。


    这一个月里,他搜遍修仙界的死牢与邪修据点,抓来的这数万修士,全都是手上沾染无辜性命的恶徒。


    他以为选择这些罪有应得之人,罪孽能轻一些,道心能稳一些,可大阵启动的那一刻,他便清楚明白,坚守千年的道心,正在一寸寸崩裂。


    冰棺之中,沈皎皎虚弱的哭声缓缓传来,她气息奄奄,字字都带着泪意:“师尊……徒儿不孝,竟让您为了我,背弃正道,背负这千古骂名……她回来了,求师尊不要为了我,伤害这么多人的性命……”


    哭声听来懂事又哀切,弦外之音却再明显不过。


    冯秋兰就在此处,她的血蕴含琉璃果之力,足以续命,不必牺牲这么多生灵。


    谢明澈猛地转回头,眼底最后一丝挣扎彻底熄灭。


    大阵已然开启,他早已没有退路。中途罢手,数万条性命的罪孽白担,沈皎皎也活不成。


    他印诀加快,大阵之上血光大盛,冲天红光染红了半边天幕。


    冯秋兰眼睁睁看着阵中修士生机被不断抽离,化作飞灰消散在血光里,绝望嘶吼,却被大阵威压牢牢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不过数息之间,阵中哀嚎彻底沉寂。


    数万生灵,尽数湮灭。


    磅礴生机顺着阵眼涌入冰棺,沈皎皎衰败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灵根与金丹上的裂痕尽数愈合,百年寿元稳稳续下。


    而谢明澈被魔气彻底包裹,眉心入魔印记深烙神魂,千年道心彻底崩塌,完完全全堕入魔道。


    仙山之上乱作一团,长老弟子们或跪伏在地瑟瑟发抖,或仓皇奔逃下山,几名忠心长老哭着劝他回头,全都被魔气震飞,生死不知。


    观景台暗处,周玲漪斜倚在于渊怀中,把玩一枚晶莹灵果,慢条斯理地啃食。


    此处视野绝佳,恰好能将整场闹剧尽收眼底。


    于渊一身玄衣,银发垂落,面容俊美冷冽,只是垂在身侧的手绷紧,眼底戾气汹涌,身躯却被牢牢禁锢,不能移动分毫。


    周玲漪另一只手捻着那只漆黑蛊母,语调轻佻,在他耳边轻笑:“你看,谢明澈这等人物,为了一个女人,连道心都舍得舍弃,可笑不可笑?”


    她指尖微微用 力,蛊母轻轻颤动,于渊身躯骤然一顿,额角青筋凸起,喉间溢出压抑至极的痛哼。


    “别乱动哦。”周玲漪笑意更甜,语气却淬着刺骨寒意,“你要是敢冲出去,我立刻便碎了这蛊母,再打开通道,把你的心上人驱逐此界。乖乖看着,懂吗?”


    于渊眼底痛苦与挣扎交织,最终缓缓阖上眼。


    “轰隆隆——”


    天际惊雷炸响,灭魔劫云飞速汇聚,神雷携着毁天灭地之势,一道接一道劈向谢明澈。


    第一道神雷破开他的护身罡气,他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迹,却不闪不避。


    第二道、第三道……


    神雷接连落下,道袍碎裂,肌肤被雷光灼得焦黑,经脉寸寸断裂,他依旧立在原地,不曾抬手抵挡。


    他望着冰棺中缓缓睁眼的沈皎皎,唇角勾起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意,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沈皎皎,这一百年,我还给你了。”


    第八道神雷落下,他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响,第九道灭魔神雷即将降临,要将他劈得魂飞魄散。


    便在此时,紫霄神钟被天劫余威击中,钟声震天动地,响彻九霄。


    钟鸣震荡劫云,紫霄仙宫创派祖师神像受血脉感召,金光破界而出,万丈金紫霞光倾泻而下,所过之处,魔气怨气尽数涤荡,连下界天地法则都为之颤动。


    霞光之中,一道女子身影缓缓凝现。


    竟是一缕神念化出的法相,法相扩至千丈,悬于天际。


    她容貌清绝,气度威严,额间紫霄神印金光流转,法则灵光环绕周身,威压降临之时,整座紫霄山都为之低伏。


    山巅所有人,包括重伤垂危的谢明澈,都不由自主跪伏在地,不敢抬眸直视。


    清冷声音如同梵音天降,震彻众人神魂:“明澈我儿,你这是为何?”


    她垂眸看向魔气缠身的谢明澈,神色痛惜又震怒,手指轻轻一点,金仙本源之力落下,稳住他即将溃散的神魂。


    待看清他眉心那枚漆黑入魔印记,怒意骤然攀升:“是谁,竟逼我儿堕入魔道,自毁道途?”


    目光扫过全场,在冰棺中闭眼的沈皎皎身上稍作停顿,眉峰微蹙,最终定格在浑身是血的冯秋兰身上。


    仙眸一凛,金仙威压席卷整座山巅,一道足以碾碎山川的仙力直指冯秋兰,声如惊雷炸响:“你便是他那个罔顾人伦、祸乱道心的孽徒?今日,本座便替我儿清理门户!”


    仙力压顶而来,冯秋兰灵力耗尽,无力躲闪,只能闭目待死。


    危急关头,观景台隐匿法阵轰然碎裂。


    一道黑魔气如流星破空,在冯秋兰身前炸开,凝成坚固屏障,硬生生接下这道金仙仙力。


    巨响震彻山峦,屏障应声碎裂,于渊踉跄后退,重重撞在地上,黑血自唇角缓缓溢出。


    他强行冲破蛊虫压制,扛下反噬带来的剧痛,张开双臂,将冯秋兰护在身后。


    一如过往无数次那样,用自己的身躯,为她挡下所有凶险。


    天际仙尊冷笑一声,语气带着上界金仙对下界修士的不屑:“哪里来的小泥鳅,也敢拦我去路?自不量力。”


    于渊没有说话,喉间滚出低沉咆哮,戾气滔天。


    噬心蛊依旧在啃噬他的神魂,可身后之人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逆鳞,纵是金仙亲临,他也绝不退一步。


    咆哮声震彻天地,魔气如墨浪翻涌,席卷整座山巅。


    千丈玄蛟真身现世,墨色鳞甲坚硬如玄铁,寒光凛冽,脊背骨刺如剑,直指苍穹。


    冰雷双灵根之力缠绕双角,绿眸燃着怒火,蛟尾扫过之处,虚空碎裂,山峦剧烈震颤。


    他将冯秋兰护在腹下,蛟首朝天,发出震裂云霄的龙吟。


    仙尊神色微冷,指尖凝出三道法则天剑,剑势焚山煮海,带着斩灭万物的威势,劈向玄蛟。


    于渊不避不让,张口吐出万丈玄冰,九幽寒髓之气蔓延开来,连流动的风与碎裂的虚空都被冻结。


    天剑劈入冰层,势头被牢牢锁住,锋锐消解大半,冰层层层碎裂,天剑随之溃散。


    不等仙尊再次出手,于渊双角紫光暴涨,引动九霄神雷。


    万千紫金雷龙缠绕蛟身,带着撕裂苍穹之势,轰向天际。


    冰雷双属性神通齐出,竟在金仙威压之中,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仙尊拂袖布下仙光屏障,雷龙撞击其上,金光涟漪层层扩散,威力尽数消散。她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未曾想下界修士,竟能引动撼动法则的神雷。


    一瞬空隙,于渊身形已然动了。


    黑芒划破天际,鳞甲之上冰雷灵光迸发,利爪带着撕碎虚空的狠厉,狠狠抓向仙尊法相。


    利爪撕开法则屏障,蛟尾横扫而出,冰封虚空,封死所有退路。


    一道凝练至极的雷龙炮自口中喷出,针尖大小的紫光,蕴藏毁天灭地之威,直袭对方额间神印。


    招招搏命,式式绝杀,是在尸山血海中打磨出的不死不休。


    仙尊震怒,伸手攥住蛟尾,法则之力疯狂灌入,于渊蛟尾瞬间裂开深可见骨的伤口,蛟血如雨洒落,染红白玉广场。


    于渊却似毫无痛感,借势盘旋而上,獠牙咬向对方脖颈,欲碎其法相。


    “放肆!”


    仙尊一掌拍在蛟首,金仙法则侵入体内,撕裂经脉与神魂。


    于渊痛啸出声,身躯被狠狠砸落,撞裂山巅地砖,一口混杂雷冰碎片的蛟血喷溅而出。


    即便身受重伤,他仍艰难翻身,再次挡在冯秋兰身前。


    巨大蛟首低垂,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发出温顺安抚的低鸣,哪怕气力将尽,也不愿让她受半分惊吓。


    “孽畜,还敢护着她?”仙尊指尖再凝仙力,直指于渊本源蛟丹,杀意凛冽,“今日便废你修为,抽你蛟筋,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这一击落下,于渊必定魂飞魄散。


    冯秋兰心头一紧,毫不犹豫扑上前,挡在蛟首之前,张开双臂,直面那道致命仙力。


    “母亲,住手!”


    谢明澈撕心裂肺嘶吼,拖着残破身躯挡在冯秋兰身前,硬抗仙力余波,再度呕血。


    仙尊急忙收力,又惊又怒:“明澈,你疯了?”


    趁这片刻间隙,于渊强忍神魂与肉身双重剧痛,蛟身一卷,将冯秋兰牢牢护在鳞甲之间,魔气全开,冲破仙宫层层禁制,往紫霄城外飞驰而去。


    二人刚出城外,身后破空声紧追而来。


    周玲漪身影逼近,尖利嗓音顺着蛊虫禁制,直刺于渊神魂:“于渊,给我站住!”


    话音落下,噬心蛊在神魂中猛然爆发,挣脱禁制积攒的反噬席卷全身。


    千丈蛟身僵在半空,剧烈抽搐,压抑痛吼冲破喉咙,真身溃散,化作人形,抱着冯秋兰向下坠去。


    冯秋兰急忙催动残余灵力,稳住身形,悬于半空。


    怀中人浑身冰冷,牙关紧咬,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正承受蛊虫噬心的极致痛苦。


    周玲漪落在二人面前,白衣金纹随风轻摆,胜券在握的笑意挂在脸上。


    她抬着下巴,看向浑身颤抖的于渊,语气如同唤一只听话的犬只:“于渊,回来。”


    于渊身躯一颤,缓缓抬头。


    冯秋兰心口倏地紧缩,呼吸一滞。


    他眼神黑沉空洞,黯淡无光,往日桀骜凌厉的薄唇瘪陷下去,微张的唇间空无一物。


    那一口能碎金石的牙齿,被尽数拔光,牙龈泛着青白,未愈的伤口渗着血丝,涎水顺着下颌滑落,混着血珠,狼狈不堪。


    与当年在栖霞城四海镖局初见时一模一样,如同一具失去魂魄的行尸走肉。


    他挣开冯秋兰的手,脚步虚浮,却如同被操控一般,一步步走向周玲漪,垂着头,毫无生气。


    冯秋兰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连呼吸都发涩。


    她盯着周玲漪,恨意翻涌,声音发颤:“我一步步将他从深渊拉出来,你却为了一己私欲,把他重新推了回去。”


    周玲漪掩唇轻笑,神色扭曲又得意:“要怪,就怪你和我一样,都是异世来的人。我告诉于渊,我手里有打开异世通道的道具,只要我想,随时能把你送走,让他永生永世都见不到你。他能怎么办?只能跪下来求我,甘愿服下噬心蛊,做我一条听话的狗。”


    不过一月时间,那个睥睨三界的魔尊,被她磋磨成了没有神智的傀儡。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拔光他的牙齿吗?”周玲漪伸手捏住于渊下巴,强迫他抬头,笑意癫狂,“因为我每次亲他,他都会狠狠地咬我。我怕痛,所以就……”


    她说着,掩唇吃吃娇笑:“驯服这样一个强大的男人,让他当自己最忠心的犬,是件多么让人满足又愉悦的事情。”


    说完,她仰头凑在于渊耳边,语气带着蛊惑:“你跟她说,你还爱她吗?”


    于渊张口,空洞口腔发出模糊气音,血丝混着涎水滑落,破碎漏风的嗓音,艰难挤出几个字:“不爱……我已经……不爱你了。”


    冯秋兰看着他眼底深处藏不住的痛苦,看着泪水从他空洞眼眸中滑落,轻轻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于渊。”她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温柔,以安抚他受伤的心神,“你可以选择爱任何人,但我希望你在爱别人之前,能先爱自己。”


    “于渊,你爱自己吗?你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吗?”


    于渊瞳孔微缩,有什么东西在心底一片片破碎。


    他身躯抖得如同秋风落叶,痛苦不堪,声音破碎含糊:“对不起……你还……还爱我吗……”


    冯秋兰快速走到他身边,仰起头,轻轻碰了碰他的唇:“爱呀,于渊,我一直爱着你。”


    周玲漪用谎言与蛊虫构筑的枷锁,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冯秋兰转眼看向脸色剧变的周玲漪,语气冷冽,字字诛心:“你手里从来就没有打开异世通道的道具,真有这般本事,你早就用了,何必在这里装腔作势到今日。”


    “你只看中他的优秀和强大,只想把他驯成你的所有物,从来不懂他心底的恐惧,也不曾接住他藏在硬壳下的脆弱。你的喜欢,从头到尾,都只是满足你自己的虚荣。”


    于渊身躯一震,涣散眼底闪过一丝清明,随即又被蛊虫反噬淹没,发出痛苦懊悔的低鸣。


    周玲漪神色扭曲,嫉妒与疯癫涌上脸庞:“于渊!你给我让开!你忘了我说过的话?你再敢护着她,我现在就把她送走,让你永生永世都见不到她!”


    蛊虫禁制瞬间触发,于渊痛苦闷哼,跪倒在地,浑身颤抖不止。


    即便如此,他也依旧将冯秋兰护在身后,半步不退。


    冯秋兰环住他颤抖的身躯,动作轻柔,生怕碰碎了他。


    她看向周玲漪,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困住他的从来都不是噬心蛊,是他怕失去我。你千算万算,算错了一件事,我不会走,他也不会再怕了。”


    “你胡说!你闭嘴!”周玲漪失控尖叫,“我才是最懂他的人!若不是你这个炮灰女配插足,他早就爱上我了!”


    她疯狂催动蛊虫,于渊痛啸出声,蜷缩在地,指甲深深抠进泥土,留下道道血痕。


    意识模糊之际,他懵懂地朝着冯秋兰的方向,伸出颤抖的手,像个迷途的孩子。


    冯秋兰握紧他冰凉的手,掌心贴在他满是冷汗的脸颊,眼中只有他,语气轻柔却安定:“于渊,别怕。我在这里,一直陪着你。”


    于渊瞳孔恢复焦距,被压制的记忆、执念、痛苦与不甘尽数涌出。他张口,牙龈仍在渗血,嗓音破碎含糊,满是愧疚:“对不……起……是我……没用……”


    周玲漪底牌被识破,彻底疯魔,凝聚全身灵力,朝着冯秋兰狠狠砸去:“我杀了你!冯秋兰!我要杀了你!”


    原本蜷缩在地的于渊,突然起身。


    蛊虫仍在噬咬神魂,视线已然模糊,可刻入骨血的本能,让他死死挡在冯秋兰身前,硬接下这全力一击。


    黑血从他空洞口腔喷溅而出,看向周玲漪的眼神,却只剩滔天恨意与戾气。


    周玲漪被他眼神震慑,后退半步,随即被不甘淹没,破口大骂:“白眼狼!养不熟的白眼狼!我当初在现代过得好好的!要不是看这本破书的时候可怜你这个没人要的魔头,我根本不会穿书过来攻略你!我为了你放弃现代的一切!你就是这么对我的?为了一个炮灰女配,连命都不要了?”


    冯秋兰懒得再看她一眼,小心翼翼扶起虚弱不堪的于渊,以自身灵力稳住他乱窜的魔气,将他牢牢护在怀中,转身朝远处飞去。


    “不准走!你们不准走!”周玲漪在身后尖叫,可于渊魔气凝成的屏障坚不可摧,她的攻击根本无法靠近。


    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渐行渐远,于渊即便神智不清,也不忘护着冯秋兰,半分余光都未曾分给她。


    周玲漪完全崩溃了,瘫坐在地嚎啕大哭,对着虚空疯狂嘶吼:“系统!系统你给我出来!送我回家!我不玩了!这个破世界我待够了!我要回家!”


    冰冷机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毫无感情。


    【当初是你自己选择攻略于渊,才与系统绑定,如今攻略任务彻底失败,你自然无法返回原界。】


    周玲漪惊恐失措:“那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攻略失败,积分-5000,按规则,抽取精魄抵债,予以抹杀。】


    “不!再给我一点时间!魔宫的宝库还有仙宫的宝库!我把它们换成积分都还给你!”


    【抹杀倒计时,3,2,1……】


    凄厉尖叫响彻天际,她的身躯如同碎裂玻璃,化作点点光屑,彻底消散。


    那枚脱离宿主的系统流光,冲破天际,去往另一个世界,寻找下一个目标。


    暮春风吹落花瓣,拂过二人衣角。


    冯秋兰抱着虚弱失神、满身伤痕的于渊,远远地离开了紫霄仙宫这处地界。


    五年前,她在栖霞城四海镖局,伸手接住了坠入深渊的少年。


    五年后,她依旧会守在他身边,陪他一步步走出黑暗。


    第80章 神识海,疗伤


    风擦过冯秋兰鬓角时, 还缠着陆离未散的血腥气,带着紫霄山巅残留的凛冽威压,丝丝缕缕绕在她发间。


    她把怀里人抱得更紧, 青芒裹着两人的身影一路向南,越过关山万重, 将紫霄仙宫的钟鸣、劫云的余威,连同那场闹得人尽皆知的闹剧,全抛在了身后。


    于渊陷在混沌昏沉里, 玄色衣袍凝着未干的黑血。


    那是被法则之力震裂腑脏呕出的血, 下颌还挂着未干的涎水与血珠, 嘴唇微张,露出空荡荡的牙龈, 青白的肉上渗着细密血点,是被生生拔光牙齿后, 始终没能愈合的创口。


    即便意识涣散到极致,他垂在身侧的手,依旧紧攥着冯秋兰的一片衣角,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生怕一松手,眼前人便会骤然消散在这世间。


    冯秋兰低头, 用袖口轻轻拭去他下颌的血污,指腹触到他冰凉的肌肤时, 怀中人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下意识往她怀里缩了缩, 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破碎的气音,像受了伤的幼兽,在渴求唯一的暖意。


    “我在呢, 于渊。”她放软了声音,贴着他耳畔轻声说,灵力顺着相触的肌肤,一点点渡进他乱窜的经脉,“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他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攥着她衣角的手,却收得更紧。


    一路向南飞了整整三个时辰,直至离开紫霄仙宫地界,寻到一处藏在云雾深处的无名幽谷,冯秋兰才缓缓落地。


    这幽谷生得极妙,四面环山,峭壁如斧劈刀削,仅一道窄窄的山涧可通。


    谷中藏着一汪活泉,泉眼连着地下灵脉,灵气浓得几乎凝成水雾,漫在草木间,凝成莹润的露珠。


    泉边长着成片的安神木,淡紫色花穗垂落,风一吹,便散出宁定神魂的清芳,最是适合修补重创的神魂。


    冯秋兰先将于渊安置在泉边一块平整的暖玉上,那暖玉是她在坊市淘来的,能温养经脉、驱散阴寒。


    看着他蜷缩在玉上,死死闭着眼,眉头拧成一团,即便在昏沉中,也在承受蚀骨之痛,她心口像被钝刀反复碾过,密密麻麻地难受极了。


    她不敢耽搁,转身便在谷口、山涧、峭壁四周布下禁制。丹田内的灵力早在紫霄山巅耗去七七八八,此刻每一次引动五行灵力,经脉都传来针扎似的疼,可她半点不敢懈怠。


    先是以金行灵力凝出九重锁天阵,封死谷中所有气息外泄的可能,再以土行灵力布下九曲迷踪阵,最后又以水、木双行灵力,叠布层层清心结界与生机阵,将整座幽谷护得密不透风。


    布到最后一重阵眼时,她指端微微发颤,灵力险些接续不上,一口血气涌上喉头,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能倒。


    于渊还在等着她。


    阵纹最后一笔落下,灵光顺着阵眼流转,整座幽谷彻底隐入云雾,与外界隔绝。


    冯秋兰松了口气,转身快步走回暖玉边,蹲下身,指腹轻轻搭上他的腕脉。


    灵力探入的瞬间,她眼眶倏然泛红。


    周玲漪身死,那枚操控噬心蛊的蛊母,早已随宿主消亡化作一滩脓血。盘踞在于渊心脉、啃噬他整整两个月的噬心蛊,确实死了。


    可蛊虫临死前爆发的最后一波毒素,早已顺着经脉侵入五脏六腑,甚至扎根进本源神魂。再加上他为了护她,生生受了紫霄上仙的法则攻击。


    十五年前他被紫霄仙宫设计,拔去护心鳞、遭上百正道大能围攻,经脉寸断、神魂重创,也不及如今伤势的十之三四。


    他的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经脉壁上布满蛊虫啃噬出的细密孔洞,稍一引动灵力,便有崩裂之险。


    丹田内的魔元早已溃散,本源蛟丹上布满蛛网似的裂痕,那是一次次违逆蛊虫禁制,被反噬震出来的伤。


    更重的是神魂。


    噬心蛊本就专攻神魂,两个月里,周玲漪一次次以蛊虫相逼,触发禁制,让他承受万蚁噬心之痛。到最后,更是以蛊虫操控他的神智,硬生生拔光他满口牙齿,将他的尊严碾碎在地。


    他的神魂早已被啃噬得千疮百孔,本源灵识黯淡得近乎寂灭,若不是靠着“要护着她”的执念撑着,恐怕早已魂飞魄散。


    冯秋兰收回手,浑身都在颤抖。


    他到底靠着怎样的意志,才在一次次蛊虫反噬中硬生生扛了下来?才在神智被操控的间隙,拼着神魂俱裂的风险,在金仙仙力袭来时,哪怕被蛊虫所困,也要冲破禁制挡在她身前?


    “傻子。”她俯身,抵着他冰凉的额头,眼泪终是忍不住落下,砸在他的脸颊上,“你怎么这么傻啊。”


    暖玉上的人似是感受到她的泪意,眼睫微微颤了颤,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哑的气音。


    冯秋兰深吸一口气,抹掉眼泪,指诀一掐,凝出一道温和的水行灵力,小心翼翼地清理他身上的血污与伤口。


    她的动作轻得像羽毛,生怕碰疼了他,先擦净他脸上的血痕,再解开他的衣袍,一点点清理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


    他身上的伤太多了。


    背上是法则之力抽出来的深可见骨的鞭痕,胸口是硬接金仙一击留下的焦黑创口,四肢经脉上满是蛊虫反噬的青紫瘀痕,就连指端,都布满被他自己硬生生抠出来的血口子。


    外伤好治,经脉与神魂的重创,还有蛊虫残留的毒素,却难如登天。


    她试过以自身五行灵力梳理他经脉里的毒素,可灵力刚一探入,他便浑身剧烈抽搐,额角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痛苦至极的闷吼,像是又陷入了被蛊虫啃噬的幻境,周身魔气不受控制地腾涌,险些震碎她的灵力屏障。


    他的身体,已经对所有外来灵力产生了极致的抗拒与恐惧。


    冯秋兰看着他痛到蜷缩的模样,心一横,抬手便以灵犀剑的剑刃,在自己手腕上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莹润的、带着淡淡金光的鲜血瞬间涌出,那是融合了琉璃果本源的精血。


    她俯身,一手轻托住他的后颈,一手将手腕凑到他唇边,温声哄着:“于渊,张嘴,喝了就不疼了,乖。”


    昏沉中的于渊,似是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刻入骨髓的甜香,原本紧抿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牙龈上的伤口还在疼,可鼻尖萦绕的气息是他神魂深处的救赎,他下意识地微微张口,含住了她的手腕。


    没有牙齿,他只能用牙龈轻轻含着,温热的鲜血顺着喉咙滑下,带着她独有的暖意,一点点淌进他干涸的经脉。


    金光顺着血液蔓延,所过之处,经脉里的蛊毒残秽如同遇火的冰雪,渐渐消融。


    那些被蛊虫啃噬出的孔洞,在琉璃果精血的滋养下缓缓修复,原本溃散的魔元,也终于有了一丝聚拢的迹象。


    冯秋兰看着他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可她忘了,自己灵力本就耗损严重,此刻源源不断地渡出本源精血,不过半柱香,便眼前阵阵发黑,脸色白得像纸。


    直到暖玉上的人呼吸渐渐平稳,她才连忙收回手,以灵力止住手腕伤口,身子晃了晃,撑着暖玉边缘,才勉强站稳。


    可这份平稳,只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


    夜半时分,幽谷里忽然刮起刺骨的寒风,暖玉上的于渊猛地睁开眼。他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清明,只剩翻涌的墨色魔气与猩红,竖瞳撑开,是玄蛟濒临失控的凶性。


    蛊虫虽死,残留在神魂里的毒素却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无数被压制的痛苦、恐惧、绝望与滔天恨意,如开闸的洪水,冲垮了他残存的理智。


    他像一头被困绝境的凶兽,从暖玉上翻滚下来,后背狠狠撞在峭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双手死死抱着头,指甲抠进头皮,喉咙里发出震耳欲聋的痛吼,空荡荡的口腔里,黑血不断涌出,混着涎水,顺着下颌滑落。


    周身魔气如墨浪奔涌,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败焦黑,连安神木的花穗都在魔气里簌簌发抖。


    他狠狠用头撞着坚硬的岩壁,一下又一下,撞得头破血流,仿佛只有极致的肉身痛苦,才能稍稍缓解神魂里那万蚁噬心般的剧痛。


    “于渊!”


    冯秋兰心头一紧,想也不想便冲了过去。可刚靠近,失控的魔气便朝着她横扫而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却在即将触到她的瞬间,硬生生拐了个弯,擦着她的衣角砸在岩壁上,炸出一个深深的坑洞。


    冯秋兰眼眶一热,不顾翻滚的魔气,一步步朝他走去。


    “别过来!”他嘶吼着,声音破碎漏风,却依旧拼着最后一丝理智朝她吼,“走!我会伤到你!走!”


    他蜷缩在岩壁角落,浑身剧烈颤抖,怕自己失控之下,会伤了视若性命的人。


    “我不走。”冯秋兰停下脚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于渊,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


    她说着,再往前迈了一步,无视他周身几乎割人的魔气,张开双臂,抱住了他紧绷的身躯。


    肌肤相触的瞬间,他周身剧烈一颤,沸腾的魔气突然僵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的身体烫得吓人,却又止不住地发冷,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冯秋兰紧紧抱着他,将自己的身体完完全全贴上去,用体温一点点裹住他冰凉的身躯。抬手抚着他不断撞向岩壁的头,将他的脸按在自己颈窝,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脊背,一下下温柔地抚摸。


    “不怕了,于渊,不怕了。”她贴着他耳畔,一遍遍轻声呢喃,灵力顺着相触的肌肤温柔淌进他的经脉,安抚着躁动的魔气,“蛊虫死了,周玲漪也死了,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了,我在这里,陪着你。”


    他僵在她怀里,起初还在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可她的怀抱太暖,声音太柔,气息是他在无边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光。


    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委屈与痛苦。


    他低下头,像个终于找到归宿的幼兽,将整个人埋进她怀里。


    冯秋兰将他抱得更紧,让他的胸膛贴着自己的心跳。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随着肌肤毫无阻隔地相贴,他紧绷的身躯一点点软化,躁动的魔气也渐渐平息。


    她吻着他汗湿的额角、紧闭的眼睫、沾着血污的唇角,一遍遍告诉他:“我在这里,不会走。”


    他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肩膀还在微微耸动,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窝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冯秋兰抱着他坐在暖玉上,一夜未眠。


    看着他睡梦中仍然紧皱的眉头,她心里清楚,肉身的伤能靠灵药与精血修补,可神魂里的创伤,那些刻入骨血的黑暗与痛苦,却不是一朝一夕能抚平的。


    医典里写得明白,噬心蛊残毒最是阴损,哪怕蛊母已死,若神魂被毒素拖入意识深渊,困在过往的黑暗里不肯出来,最终只会一点点耗散本源,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唯一的法子,是闯入他的神识海,找到他被困的神魂,将他从深渊里拉出来。


    可修士的神识海是神魂本源所在,最是脆弱凶险。闯入者稍有不慎,便会被主人的神识风暴绞碎神魂。


    哪怕主人毫无反抗之意,若是意识海本身便是绝地,闯入者也极易被困其中,再也出不来。


    可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即便在昏沉中也止不住发抖的身躯,冯秋兰没有半分犹豫。


    她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将自己的本命神魂与他的神魂印记牢牢绑定,随即指诀一掐,一缕莹润的神魂之力,小心翼翼地探入了他的识海。


    天旋地转的眩晕刚散,一股裹着黑泥与腐血腥气的粘滞飓风,便狠狠撞在她的神魂之体上。


    冯秋兰猝不及防被掀飞出去,神魂阵阵发麻。她拼尽全力凝住身形,抬眼望去的瞬间,心脏骤然一缩,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眼前是一片密不透风的昏黑,没有半分天光,没有一丝亮色。


    头顶的乌云像浸了千年墨汁的烂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咫尺之遥,粘稠得仿佛随时会滴下黑腻的泥浆。


    天地间奔涌着永无止境的狂风暴雨,不是凌厉的锐风,而是裹着厚重黑泥的浊流,粘稠、滞涩,带着蚀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碾压过来,每一道风卷过,都像无数只湿冷的手,死死拽着她的神魂之体往深渊里拖。


    暴雨是浑浊的泥汤,砸下来没有清脆声响,只有沉闷的、糊住一切的粘滞,一落在神魂上,便牢牢吸附住,像灌了铅一般,不断加重下坠的力道。


    脚下是无边无际的黑泥浊浪,泥浆咕嘟咕嘟冒着泡,到处都是深不见底的漩涡,粘稠的泥浪拍击在一起,发出闷雷似的、令人窒息的声响。


    腥腐的、沉淀了两百年血与恨的气息,裹在粘滞的风里,无孔不入地钻进神魂深处。


    这便是于渊的神识海吗?


    没有飞鸟,没有游鱼,没有半分生机。只有粘滞到凝固的昏黑,只有裹着泥浆的飓风暴雨,只有能吞噬一切的泥泞浊浪。


    空气里充满阻力,她拼尽全力催动神魂之力,却像陷进了凝固的沥青,每往前挪动一寸,都要耗损巨大的力气,别说飞行,连稳住身形都异常艰难。


    飓风一次次卷着泥浪砸过来,将她狠狠拍向奔涌的泥浆,好几次她都险些被漩涡吞噬。神魂之体被粘滞的风扯得阵阵发疼,视线被糊在眼前的黑泥遮蔽,耳边只有飓风的沉闷咆哮、泥浆的奔涌声、暴雨的砸落声。


    整个世界都被这粘稠的昏黑封死,空寂到极致,也荒芜到极致,像一片永远无法挣脱的、烂入骨髓的泥沼绝地。


    冯秋兰压下心口翻涌的涩意与疼惜,咬着牙,将全身神魂之力凝在脚下,死死对抗着四面八方的粘滞飓风,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


    她在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泥泞昏黑里挣扎了许久,久到神魂之力耗损发虚,久到几乎要被无边的粘滞与绝望吞噬,忽然间,肆虐的飓风与泥浪里,透出了一点极淡、却无比坚定的暖光。


    那点光在昏黑与奔涌的泥浪间,硬生生撑住一方小小的天地,任凭裹着泥浆的飓风如何撕扯、浑浊的暴雨如何冲刷, 都始终没有熄灭。


    冯秋兰心头一紧,拼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破开迎面而来的风墙,朝着那点光疯了似的挪过去。


    越靠近,那光便越清晰。


    直到冲破最后一层厚重的飓风壁障,停在暖光前,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神魂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那是一棵顶天立地的参天巨树。


    树干粗壮得需数十人合抱,笔直地刺破粘稠厚重的墨色乌云,直插天际。


    树皮上布满淡金色的脉络,像流淌的光,哪怕被裹着碎石的飓风抽打得树皮开裂,也依旧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温柔而坚定的暖意。


    无数坚韧的根须从树干底部垂落,如无数条铁索,死死扎进脚下的黑泥浊浪里,哪怕被漩涡扯得根须绷紧,甚至有细根被泥浆生生扯断,也始终牢牢锚定着整棵巨树,半分不晃。


    周遭的飓风太烈,整棵巨树都在裹着泥浆的狂风里不停震颤,粗壮的枝干疯狂弯折,枝叶在浑浊的暴雨里哗哗作响,无数细枝嫩叶被飓风生生折断,卷进泥浪里瞬间被漩涡吞噬。


    可哪怕被摧残得枝断叶落、被泥浆糊满躯干,它的主干始终笔直挺立,树冠上那层暖融融的光,也从未熄灭。


    冯秋兰缓缓靠近,就在掌心触到树干的瞬间,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栖霞城四海镖局的偏院,她站在他床前,睁大双眼好奇地观察。


    从初遇的那一刻起,全是她和于渊相处的一幕幕。


    她心头猛地一颤,收回手,抬眼望向在狂风里摇晃的树冠。


    树上结满了斗大的果实,莹润剔透,像裹着一层薄水晶,哪怕被飓风晃得在枝叶间疯狂碰撞,也始终牢牢挂在枝头,没有一颗坠落。


    每一颗果子都裹着淡淡的暖光,任凭外面狂风暴雨、泥浆奔涌,都稳稳护着里面的景象。


    冯秋兰凑近了些,看清那些果子里的景象,呼吸顿时停住。


    数不清的果子里,藏着一具具少女的胴体。


    千姿百态,全是她自己。


    她下意识地迎着狂风往前挪,一颗又一颗果子看过去,酸意混着滚烫的暖意,从心口蔓延到神魂深处,眼泪混着神识海里的泥雨落下。


    她的每一个瞬间、每一个模样,好的坏的、笑着的哭着的、坚定的脆弱的,都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这棵树上,藏在他濒临崩碎的神识海最核心的地方。


    在这片荒芜的、随时会毁灭的神识海绝地中,这棵以她为养分、为光、为唯一生机的树,是他全部的执念,全部的救赎。


    哪怕神魂崩碎、天地倾覆,他也要死死守着这棵树,守着关于她的一切,半步不退。


    冯秋兰站在疯狂摇晃的树冠间,看着满树的自己,眼泪终是忍不住落下,砸在晶莹的果实上,晕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她定了定神,以巨树为圆心,催动仅剩的神魂之力,朝着四周艰难地挪散开去。她要找到于渊,找到他被困的神魂。


    绕着巨树挪了一圈又一圈,迎着粘滞的飓风掠过无边泥浪,穿过层层奔涌的昏黑乌云,她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可声音刚一出口,便被飓风吞噬,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这片泥沼太广,这场风暴太烈,她找遍了目之所及的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没看到他的魂体,没感受到半分属于他的神魂波动。


    仿佛这片神识海里,只有这棵树,只有满树的她,而他自己,却消失在了这片无边的泥泞昏黑里。


    冯秋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最后还是迎着狂风,艰难地飞回巨树跟前。


    她的视线落在粗壮的树根上,那些扎进黑泥里的根须,它们坚韧有力,哪怕被漩涡扯得不断震颤,也能顺着泥浆往更深、更暗的地方蔓延,像无数条引路的线。


    她的目光忽然顿住。


    在无数根须的最中央,有一束最粗、最坚韧的主根,正顺着奔涌的黑泥,笔直地往泥浪最深处扎去。


    那里有一丝极淡、极微弱的神魂波动,若不是她贴着根须,借着巨树的暖光细细探查,根本无法察觉。


    那波动微弱得像狂风里的残烛,随时会被泥浆吞没,却又死死地、执拗地,与这棵巨树的根须、与她的神魂印记连在一起。


    是于渊。


    冯秋兰没有半分犹豫,立刻顺着那束主根,朝着黑泥深处潜去。


    越往下潜,周遭的飓风与泥浪便渐渐消失,可光线越来越暗,寒意越来越重。粘稠的黑泥带着极强的侵蚀力,一点点啃噬着她的神魂之力。


    她咬着牙,跟着主根往下,不知潜了多久,眼前的黑泥忽然消失,一股极强的拉扯力传来,她的神魂之体,瞬间坠入一片全然的黑暗里。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没有风,没有雨。连时间与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整个世界,只剩无边无际的冷与暗。


    浓重的负面意识如潮水般涌来,裹着化不开的仇恨、绝望、自我厌弃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你是个怪物。”


    “所有人都怕你,所有人都想杀你。”


    “你只会给她带来灾难,只会一次次伤害她。”


    “她会走的,会像所有人一样丢下你、厌恶你。”


    “你不配得到她的爱,只配烂在这黑暗里。”


    那些声音像无数根淬毒的针,狠狠扎进冯秋兰的神魂,几乎要将她的意识一同拖入黑暗泥沼。


    她的神魂之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眼前出现幻象,仿佛看到自己转身离开,看到于渊绝望地坠入黑泥,永远消失。


    冯秋兰咬了咬舌尖,剧痛让她清醒。指诀一掐,将五行灵力凝在神魂之体上,抵抗着四面八方的负面意识,一边往前飞,一边拼尽全力呼喊他的名字。


    可她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散开,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那些负面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一张网,要将她牢牢困在这里,吞噬她的神魂。她的灵力越来越弱,神魂之体渐渐透明,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瞬间,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是烟波渺的那个夜晚,她在雾海中穿行,四处寻找他的踪迹,唯有她摇着手里的鸳鸯铃铛,发出叮铃铃的声响,指引着她前行的方向。


    冯秋立刻收敛所有外放的灵力,以神魂为引,凝出一个小巧的铜铃,与当年在烟波渺的那只,分毫不差。


    清越、温柔的铃声,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响了起来。


    叮铃——叮铃——


    铃声不烈,却像一把温柔的刀,一点点破开浓稠的黑暗,压过那些恶毒的低语,朝着黑暗最深处传去。


    冯秋兰握着铃铛,一边轻轻晃动,一边循着铃声的回音,一步步往前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铃声的回音里,终于夹杂了一丝极轻、极压抑的呜咽,像被遗弃在无人的角落,发出连哭都不敢大声的呜咽。


    冯秋兰心脏忽地一紧,立刻加快脚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黑暗在她眼前一点点褪去,她终于在这片空间的最角落,看到了那个蜷缩的身影。


    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身形单薄,浑身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玄黑色鳞片,鳞片边缘带着锋利的倒刺,像一件冰冷坚硬的铠甲,将他整个人牢牢裹住。


    他抱着膝盖,头深深埋在臂弯里,蜷缩在黑暗的最深处,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的银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露出来的肌肤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新伤叠着旧伤,没有一处完好。


    一双本该桀骜明亮的竖瞳,此刻空洞无神,血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一滴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融进无边的黑暗里。


    是少年时的于渊。


    是那个被正道修士追杀,被骂作怪物、孽障,在尸山血海里挣扎长大的少年,是那个从未被人爱过、从未见过光,只能靠着一身鳞片,将自己锁在黑暗里的少年。


    冯秋兰站在原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生生剜掉一块,疼得快要喘不过气。


    她放轻脚步,一步步朝他走去。


    “于渊。”她蹲下来,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生怕吓到这个受惊的小兽,“我找到你了。”


    少年没有任何反应。


    他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空洞的眼睛望着地面,血泪还在不停地流,仿佛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看不到她的人,整个神魂,都已经与这片黑暗彻底锁在了一起。


    “于渊,看看我好不好?”冯秋兰又往前凑了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手臂上的鳞片。


    锋利的鳞边划破她的指腹,殷红的血珠渗出来,在这片黑暗里泛着一点淡淡的金光。


    可他仍然没有动,连眼睫都没有颤一下,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对外界的一切,都彻底关上了门。


    冯秋兰看着他空洞的眼眸,看着他浑身竖起的、带着攻击性的鳞片,忽然懂了。


    他不是听不到,是不敢听。他不是不想回应,是早已认定自己只配烂在这黑暗里,认定所有靠近他的人,最终都会离开。


    他用这身鳞片,不仅是为了挡住外界的伤害,更是为了挡住所有可能到来的温暖 ,怕那温暖只是一瞬,失去之后,只会更疼。


    她收回被划破的手,没有丝毫退缩。


    看着他,眼底满是心疼与坚定,然后缓缓抬手,褪下了自己神魂之体上的衣衫。


    莹白的肌肤暴露在冰冷的黑暗里,她赤着身,不顾他身上锋利的鳞片,缓缓蹲下身,张开双臂,紧紧地、用力地,将这个浑身是刺的少年抱进了怀里。


    锋利的鳞片划破她的肌肤,从手臂到腰腹,再到大腿,一道道细密的血痕渗出血珠,疼得她浑身一颤。可她抱得更紧了,将他的头牢牢按在自己的胸口,让他听着自己平稳而有力的心跳,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


    “于渊,我在。”她贴着他的耳畔,一遍遍轻声说着,低头用唇瓣吻掉他脸上的血泪,吻过他紧闭的眼睑,吻过他沾着血污的额头,“我在这里,陪着你。”


    他的身体在她怀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冯秋兰没有松手。


    她任由那些锋利的鳞片在自己身上割出一道又一道伤口,任由自己的血染红他的鳞片、浸透自己的肌肤,然后抱着他,坐在他冰冷的腿上。


    她低头,吻着他鳞片覆盖的脖颈、紧绷的下颌、没有一丝血色的唇。手掌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滑,抚过每一片锋利的鳞片,哪怕掌端被割得鲜血淋漓,也没有半分停顿。


    “你不是怪物,于渊。”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坚定,“我不会离开你,哪怕永远困在这片黑暗里,我也陪着你,哪里也不去。”


    她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用自身温热的气息与体温,一点点熨帖他周身的冰冷与坚硬。


    坚硬的鳞片擦过肌肤,细微的刺痛蔓延上来,她却只是咬着唇,一声不吭,仍然固执地将他紧紧拥在怀中。


    她要让他真切地感受到,她就在这里。要让他知道,他从不是孤身一人。他的坚硬、他的狼狈、他深藏的黑暗,所有不愿示人的一面,她都全盘接纳,都真心爱着。


    她抱着他,以心神相触,以暖意相渡,试图触碰他沉寂的神魂,唤醒他冰封的意识。


    肌肤相贴的温度,血脉相融的亲密,还有毫无保留的爱意,像一束光,一点点渗进他密不透风的铠甲,渗进他死寂的神魂。


    她的吻密密麻麻地落在他的脸上、鳞片上,带着她的血、她的泪,还有化不开的爱意。一遍遍在他耳边唤着他的名字,说着 “我爱你”,告诉他 “我会永远陪着你”。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快要被身上的疼痛与神魂耗损拖垮的时候,怀里的人忽然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那具一直僵硬冰冷的身躯,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紧接着,冯秋兰感受到,那个停在最深处的他,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回应。


    她仰头,撞进了他的眼眸里。


    那双一直空洞无神的竖瞳,极艰难地颤动了一下。眼睫缓缓地、一点点地抬起来,


    涣散的焦距,像是穿过了两百年的黑暗与荒芜,终于,慢慢地聚焦,落在了她的脸上。


    他终于看到她了。


    看到了她满是泪痕的脸,看到了她身上被鳞片割出的无数血痕,看到了她眼里化不开的心疼与爱意。感受到了身体里她的温度,感受到了她紧紧抱着他的手臂,感受到了她平稳的心跳。


    他空洞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神采,随即,是铺天盖地的茫然、无措,还有极致的委屈。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像幼兽般的呜咽。


    “秋兰……冯秋兰……”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仿佛怕眼前的一切,只是濒死的幻觉。


    “我在,于渊,我在。”冯秋兰立刻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低头用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泪落在他的脸上,与他的血泪相融,“我在这里,找到你了。”


    “你……怎么会来……”他微微动了动,想要碰她,却在看到自己锋利的鳞片时,又猛地缩了回去,眼里满是惶恐,“我会伤到你……你快走……”


    “我不走。”冯秋兰抓住他想要缩回的手,按在自己的腰侧,“我说过了,哪怕永远困在这片黑暗里,我也陪着你。”


    “于渊,你不是怪物。”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你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是我拼了命也要找到的人。”


    他看着她眼里的坚定,看着她满身的伤痕,看着她毫无保留的爱意,一点点抬起手,起初还在颤抖、犹豫,怕自己的鳞片伤到她,可最终,还是用尽全力,紧紧地回抱住了她。


    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肩膀止不住的抖动,喉咙里溢出的呜咽,满是压抑的痛苦与委屈,还有失而复得的、极致的庆幸。


    冯秋兰轻轻拍着他的背,在他耳边一遍遍安抚:“我带你走,我们出去,好不好?”


    他哽咽着点了点头,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融进她的骨血里。


    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他相信她会牵着他的手,带他走出泥沼,走出黑暗,回到人间,回到有她的、春暖花开的世界里。


    神识海的画面渐渐散去。


    冯秋兰收回灵力,睁开眼,便撞进了一双盛满了她的眼眸里。


    于渊醒了。


    他正躺在暖玉上,睁着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底没有了之前的空洞与涣散。


    “秋兰。”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漏风,却比之前清晰了许多,“对不起。”


    冯秋兰摇了摇头,眼泪落下来:“不用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


    他看着她眼里的泪,撑起身子凑过去,用唇瓣吻掉她脸上的泪水。


    “让你受委屈了。”


    “只要你好好的,我就不委屈。”冯秋兰轻声笑了笑,“从今日起,我们便在这幽谷里,安安心心地疗伤。”——


    作者有话说:为了过审改了十几遍了,写得不好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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