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军的船在海上又航行了整整两日。
在他们距离黎明岛仅仅只有半日航程, 船只突发故障。
检修至少需要一日,于是,维多利亚便先带着东军的小队, 混入前往黎明岛的渔船和商船中, 先行潜入哥亚王国。
作为奥哈拉的学者遗孤, 凭借深厚的学识底蕴,维多利亚对情势的洞察力惊人。
她总有预感, 世界政府的视察团东巡,哥亚王国必有动作。
而检修期间, 多拉格和艾薇莉娅则留守船上, 等待维多利亚的进一步情报。
相安无事的一天过去, 很快便到翌日傍晚,检修完毕的船只重新启航,多拉格收到维多利亚的打来的。
她为多拉格带来消息:“首领,已确认,哥亚王室为迎接天龙人巡视, 决定以最‘纯净’的姿态呈现。”
多拉格眉头一锁:“他们打算做什么?”
电话虫那端背景音嘈杂,维多利亚的声音传来, “为了净化王国面貌……哥亚王室准备制造一场大火。”
“他们要对不确定物终点站下手?”
“不止是终点站, ”维多利亚声音严肃:“码头区的流浪者聚集地、郊外的棚户区……所有‘不体面’的角落, 都被列入了清扫名单。”
“……”
多拉格明白过来了, 王室要用一场火,将所有问题尽数抹去,一劳永逸。
“原定点火时间是明晚,但情况可能会有变。”维多利亚说到这里,停顿了一瞬,最终带着难言的愤怒咬牙道:
“今日在终点站, 王室派出人员登记救济名额,很多人信以为真,积极配合登记,我们混入其中后发现,这很可能是个陷阱。”
“另外,我们在废物终点站各处发现了提前布置的汽油和炸药,出口处也加派了卫兵封锁。”维多利亚补充道。
所谓的救济登记,既可以摸清人口分布,同时又能麻痹居民,瓦解他们的戒心。
而在火墙和外围卫队的封锁下,可以想见,火起之时,被围困其中的人们,将会面临怎样的结局。
多拉格的手缓缓收紧,握成拳后又缓缓松开。
愤怒无济于事,此时更重要的是,他们能做些什么。
他的声音迅速冷静下来,问道:“火灾会提前?”
“根据物资调运状况推断,起火时间很可能就在明天正午……”维多利亚的声音里透出紧迫,“时间不多了。”
多拉格沉默片刻:“能疏散多少?”
“最多三成,且必须是分散隐蔽的行动。”
“……”多拉格深吸一口气:“维多利亚,迅速建立的疏散网络……一旦火起,迅速协助撤离,不计代价,能救一个是一个。”
“明白……”
结束通讯后,多拉格转身,艾薇莉娅正站在门边,听得直皱眉头。
“艾薇娅,你怎么看?”他问。
艾薇莉娅望向彼方,风车村所在的方向,孩子们此刻应该正在玛琪诺的酒馆里吃晚饭,亦或是在达旦的据点里打闹。
按照原计划,最迟明晚,她就能拥抱他们,听他们讲最近的冒险故事。
团聚近在咫尺。
但眼下,那个被誉为“东方最美丽”的王国,正在酝酿一场对自家最弱势平民的大屠杀,他们得做些什么。
艾薇莉娅闭上眼,触动了记忆深处一枚沉寂已久的“印记”——
那枚于罗格镇花店被毁之日,她在盛怒中在天龙人游船龙骨处种下的锚点。
感知向着遥远海域无限延伸,在某个坐标点得到清晰的回馈,她已能确定,此番驶向哥亚王国的东巡座船,仍是当年那一艘。
但下一秒,艾薇莉娅的脸色倏变。
“不对劲……”她猛然睁开眼,看向多拉格,“天龙人的座船正在加速驶向哥亚王国!……按照这个速度,恐怕要比维多利亚预估的抵达时间提前至少大半天!”
“王室一定提前收到了航程变更的消息……”多拉格神色一凛,声音沉了下去:“哥亚王国的‘清扫’,等不到原定的夜晚,甚至等不到明天正午,大火随时会起。”
艾薇莉娅点点头,眸光沉冷。
两人对视一眼,多拉格随后转身,对守在门外的战士沉声下令:“传令全船,目标哥亚王国南岸,最大战速!通知各接应小组,计划有变,火灾可能提前,立刻进入行动状态!”
艾薇莉娅突然想到了萨博。
不知道他现在是在哪里?
是和艾斯、路飞他们在戈尔波山的密林里探险,还是被迫留在哥亚王城那座冰冷的宅邸里?
若在城中,他是否……已听见风声?
“多拉格,”艾薇莉娅转身,“我要先走一步……去找萨博,确认他的安全,然后带他离开。”
艾薇莉娅顿了顿,坦诚告诉他:“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
“先前我和你说过的……关于萨博的未来。”艾薇莉娅望向远方哥亚王国模糊的轮廓。
生来就在墙内的贵族少年,目睹高墙之外的悲剧发生时,他会怎么做?
艾薇莉娅心中其实已有答案,预见里她看见过他的未来,这个孩子注定会走向那条路。
眼下,或许正是他命运转折的契机。
“多拉格,我想把他送到你的身边。”艾薇莉娅道,“萨博……他是种子,是一颗能在新时代发芽的种子。”
多拉格郑重注视着她,点了点头:“我答应你,去接他吧。”
艾薇莉娅唇角轻扬,正待凝聚空间之力,眼角扫过海面,动作却突然顿住。
远处那片被暮色浸染的海平线上,一道粗壮的浓黑烟柱翻滚着暗红火光,撕裂了宁静的黄昏天空。
烟柱腾起的方位,正是哥亚王国所在的方向。
“他们动手了……”艾薇莉娅低声喃喃。
与此同时,多拉格手边才放下不久的电话虫响起,他黑沉着脸抓起听筒,还没开口,那边便传来维多利亚急促的声音:
“终点站起火了!三个方向同时着火,有人在燃油!居民们正在往唯一没看见明火的北门跑,但卫队已经在那里架设了路障——”
“疏散通道呢?”多拉格厉声追问。
“还没完全打通!我们的人正在和卫队交火,但……!”维多利亚的声音被一阵爆炸声淹没:“人太多,火势蔓延太快……我们带不走所有人……”
通讯在一阵剧烈的杂音中戛然中断。
多拉格推开舱门走上甲板,那里已自发集结了一群整装待命的革命军战士。
“第一小队登录后立即前往终点站,支援维多利亚撕开卫队防线,建立疏散通道;第二小队潜入码头区疏散平民,那里的清扫可能也已开始;第三小队,随时接应伤员和撤离人员!”多拉格快速布置。
他的视线最后落向艾薇莉娅,她不知何时已站到他的身旁,“艾薇娅,你——”
海风裹挟着远方飘来的焦糊气味,艾薇莉娅盯着那道越来越粗壮的黑色烟柱,仿佛能听见那跨越海风传来的惨叫与哭泣。
“我会先去火场中心,协助维多利亚开出路,”她的声音异常平静,眼里却燃烧着与远方火焰同色的怒意,“你们按计划行动,我会尽可能撑开通道。”
多拉格深深看了她一眼,“好。”
空间撕裂,吞没了她的身影,向着那片燃烧的土地跃迁而去。
…………
此时,不确定物终点站内
“退回去!”卫队长挥舞着长剑,“奉王室命令,此地发生火灾,为防骚乱扩散,任何人不得离开!”
“让我们出去!火要烧过来了!”抱着婴儿的妇女哭喊着向前冲,却被卫兵用长矛柄粗暴地挡回。
人群相互推搡,哭嚎声与火焰爆裂声混成一片。
火势仍在蔓延,堆积如山的垃圾是绝佳的燃料,维多利亚与她的小队被困在火场中央。
他们已疏散近百人,只是更多的居民仍在狭窄巷道里无助奔逃。
“队长!东侧道路被倒塌的房屋封死了!”
“西边火势太大,无法通过!”
“卫队还在出**击!我们的人快撑不住了。”
坏消息接踵而至,维多利亚咬紧牙关,抹去额角的汗与灰,“……不能退!”
但火墙在逼近,热浪烤得人皮肤发痛,空气中氧气越来越稀薄。
银发学者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下水道?封死了。密道?被卫队把守。翻越围墙?火焰已经爬上了墙头。
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了吗?
濒临绝望的边缘,一道银色的光弧在半空中绽开。
细微如涟漪,刹那间便扩散成覆盖数十米的银色光幕,所及之处,火焰的蔓延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坠落的燃烧物在空中迟迟未落。
“艾薇娅……”维多利亚低声唤出她的名字,紧绷的肩背稍稍松懈了一丝。
光幕中央,空间微微扭曲,一道身影从虚空的涟漪中一步踏出,热风卷起她的银色的长发,发梢沾染着跃动的火光。
艾薇莉娅环顾四周,眼神迅速扫过火场,维多利亚小队此时的困境一目了然。
两人视线交汇,艾薇莉娅抬起双手,向着侧面火焰稍弱的一条巷道左右一拉,在炽烈的火焰墙壁撕开一道门。
“门”的另一端,赫然是戈尔波山北侧海岸的景象:礁石、海浪,以及正葱小艇上焦急登陆的革命军接应人员!
维多利亚反应极快,立刻转身组织引导小队引导人群撤离,艾薇莉娅则全力维持通道稳定,配合默契。
………
戈尔巴山山丘上
三个男孩同时抬头,看到了天边滚滚升起的漆黑烟柱。 “那是……”萨博的声音在颤抖,“终点站的方向。”
艾斯一个箭步冲上山丘的最高处,眯着眼睛看了几秒,海风带来隐约的焦糊气味,他的脸色变得铁青:
“大火。有人在放火烧掉整个终点站。”
第132章 兄弟齐心
路飞愣愣地看着浓烟:“那里面的人……”
萨博已经转身往山下跑。
“等等, 萨博——”艾斯几步追了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想干什么?!”
“我要去救人!”萨博猛地回神, 甩开他的手, 大声道。
“你疯了?那是大火!你看见那烟了, 那是要把一切都烧光的架势!卫队肯定把出口封死了,这样冲进去是送死。”
“我知道一条路!”萨博急促地喘息着:“终点站北侧有一段废弃的排水管道, 塌了一半,但我知道怎么走, 它能直接通到垃圾山背面, 如果从那里进去, 也许能带一些人出来!”
艾斯瞪了他一眼,理智告诉他,这件事很危险,但……看着萨博眼中的决绝,以及底下正在吞噬一切的火海……
艾斯知道自己无法阻止萨博, 也无法说服自己转身离开。
终点站总会让他联想到灰礁区,那里同等的肮脏混乱, 也同等的真实, 许多的人咬着牙在泥泞里拼命挣扎, 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妈妈、艾薇娅阿姨和卡西叔叔教给他的, 从来不是对苦难视而不见,而是——“生命就是生命”。
“我和你一起去。”艾斯一咬牙,回头又看了眼路飞,“路飞,你——”
“我也要去!”路飞已经跑到他们身边,脸上不见半分平时的嬉笑, 而是满脸认真地看着他们:“我们可是约定好!我们是兄弟!萨博要去救人,艾斯你也去,那我当然也要去!”
“白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艾斯额角青筋跳动朝路飞吼道。
“我知道!”路飞握紧了拳头,“所以我才要去!我不能只看着!”
看着路飞眼中写满的认真,艾斯把话咽了回去,他太了解路飞了,一旦是这家伙认定的事,十头海王类也拉不回来。
又看了看萨博焦急等待的表情,艾斯狠狠抹了把脸。
“听着,”他压低声音,双手用力按住两人的肩膀,“进去以后,萨博你带路,路飞你跟紧我,不许乱跑,要是谁掉队或者受伤,以后就别想出海了,明白吗?”
艾斯放出狠话,萨博和路飞对视一眼,用力点头。
三个少年不再犹豫,他们冲下山丘,义无反顾朝着戈尔波山北侧被浓密藤蔓半掩的废弃排水口冲去。
在他们的视线的尽头,终点站的暗红火海中央,始终有一道银色的光弧顽强绽开。
艾薇莉娅站在火场中,时空之力在她周身流转,她配合着维多利亚,以空间折叠撕裂火墙,开辟疏散通道,又以时间滞缓延缓火焰蔓延。
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又在瞬间被高温蒸发。
行动中,她突然感知到了熟悉的波动。
她曾留在孩子们体内的坐标印记,此刻正从地下某个方位,迅速接近火场!
艾薇莉娅眉头一拧,“那几个臭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这个时候跑到这里来!
但她内心同时又有股说不出的欣慰,到底是她的孩子,终究没有袖手旁观。
她立刻分出一缕心神,牢牢锁定地下管道中那三个正在移动的锚点。
………
废弃排水管道内阴暗潮湿,弥漫着陈年垃圾和泥土的腐味,萨博弓身在最前面带路,艾斯和路飞紧随其后。
“快到了,”萨博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隐约透着红光的断面,“出口在一座废屋的地下室,位置很偏,应该还没被烧到。”
三人手脚并用爬过一段塌陷区,管道尽头是一段向上的生锈铁梯,萨博率先攀上,用肩膀顶开管口盖板。
灼热的空气带着浓烈的焦臭味瞬间涌入鼻腔,三人忍着呛咳,依次从管道口爬出。
直起身后,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同时僵住。
整个世界都在燃烧。
翻腾的黑烟遮蔽了天空,热浪扭曲了视线,火舌舔舐着一切能燃烧的东西,将视野染上一片灼人的暗红。
哭声撕裂空气,尖叫被火焰的爆裂声吞没,热风卷着火星刮过脸颊,皮肤一阵灼痛。
“咳……咳咳……”路飞被浓烟呛到,身体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这……这比我想象的还要……”萨博的声音哽在喉咙里,胃部一阵翻搅,恶心感直冲上来。
在父亲那里,他听见他用轻松的语气讨论着“清理垃圾”,这就是父亲所说的“清扫”吗?
荒诞,冰冷,令人作呕。
艾斯的声音将他喊醒:“别发呆!找人!找还能动的人!往管道出口带!记住路线,别迷路!
萨博猛地回神,三个少年对视一眼,同时冲入了火海边缘的浓烟与热浪中,开始了他们的救援。
凭借对地形的熟悉,萨博带着艾斯穿梭在尚未完全被火舌吞噬的小巷,撞开一扇扇门,喊醒被浓烟呛昏的居民,指引他们往密道方向撤离。
但他们救人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火势蔓延的速度。
火势越来越猛,风从海上吹来,将火势推向北方。
很快,前方的路被火焰彻底封锁,燃烧的木梁垮塌下来,堵住了通往地下室的所有路径。
“糟了!退路被堵住了!”艾斯看着迅速合拢的火圈,心沉到了谷底。
环顾四周,所有的出路都在燃烧。
“走那边!翻过那堆废料,后面可能有空隙——”萨博手指向一侧,但话没说完,那堆废料就在火焰中轰然垮塌,带来滚滚浓烟,呛得人剧烈咳嗽。
三个男孩背靠背站在一起,勉强将几个救出来的人护在中间,火焰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炙烤着他们的皮肤。
路飞试图用手臂去击打火焰,却只让火星四溅,“可恶,好烫!”
“不……就差一点,”烟熏的眼睛刺痛,萨博眼圈一红,他紧咬着下唇,一脸倔强:“必须想办法……打通这条路……”
灼热的死亡朝他们逼近,在他们身前,灼热扭曲的空气突然如同水波般漾开,流淌着银色微光的“门”,凭空出现。
一道身影从门中踏出,银色的长发在热风中飞舞,一金一蓝的异色瞳孔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分明。
这个场景路飞和艾斯再熟悉不过了,即便隔着面具,他们也能一眼认出:
“妈妈/艾薇娅阿姨!”三个声音同时响起。
“是我!”艾薇莉娅回头,目光扫过灰头土脸的三个男孩,嘴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
没有拥抱与问候的时间,艾薇莉娅抬起手,掌心向上,双手在身前一划,空间门户在他们面前洞开。
门户另一端,革命军接应小队正在海岸那边忙碌着。
“所有人,立刻进去!”艾薇莉娅提高声音道。
“快!!”艾斯顺从指挥,带领着幸存者们穿过空间通道,萨博和路飞立刻响应,搀扶老人牵着孩童,直到确认所有人都已进入。
艾薇莉娅看着迟迟没有离开的三个人,眉峰一挑,“你们几个,也必须跟着离开。”
“可是妈妈,那些人——”路飞还想说什么,被艾斯一把拉住。
“走吧,路飞!”艾斯低声道,他比路飞更清楚刚才他们离死亡有多近。
“艾薇娅阿姨,”萨博抬起沾满烟灰的脸,“我还能帮忙……”
“你们做得已经足够好了。”艾薇莉娅打断他,看着眼前三张倔强的小脸,欣慰笑道:“你们救了很多人。”
“还不够。”萨博握紧拳头,看向远处仍在燃烧的终点站,声音闷闷地:“还有更多人困在里面……”
“我知道。”艾薇莉娅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所以我来了,但现在——”她睁开眼睛,声音变得严肃:
“听着,你们已经做了你们能做的……现在火势已经失控,而且卫队正在逼近,继续留在这里,你们只会成为需要被救援的对象。”
她顿了顿,看向他们:“革命军的船现在正在海岸线接应难民,那里需要人手维持秩序、安抚伤员、协助登船,如果你们想帮忙,可以去那里看看”
“革命军?”萨博一愣。
“具体是怎么回事,等你们到了海岸,自然就会明白。”艾薇莉娅看着神色各异的三个男孩,语气缓和下来,“不用担心我,知道你们安全,我才能心无旁骛地继续救人。”
三人交换眼神,“可是妈妈你——”路飞还想再争辩,被艾斯一把住,“我明白了,艾薇娅阿姨!”
萨博看着艾薇莉娅,深深鞠了一躬:“请……请救救他们。”
“我会的。”艾薇莉娅轻声承诺。
路飞被艾斯半拖半拽着,踉跄着冲向光门,最后关头,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用尽力气大喊:“妈妈!你一定要小心——!”
艾薇莉娅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三人身影没入光幕中,空间门户随后闭合,艾薇莉娅这才松了口气,转身面对熊熊火海。
…………
海岸边,临时建立的救援点一片忙乱。
革命军战士们穿梭其间,分发着清水、毛毯和简单的食物,低声安抚,引导着人群分批乘船撤离。
多拉格默然行走在人群之中,突然,他在一个蜷缩在岩石旁的年轻男子面前停下脚步。
“今晚之后,你们打算去哪里?”多拉格声音平静问道。
他得到一阵沉默的回应。
“重新回到王城脚下,等着下一次‘清扫’?还是继续流浪,直到某天在另一场意外里无声无息地消失?”多拉格继续说着。
那人终于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多拉格兜帽下模糊的面容,胸膛剧烈起伏着。
“世界不会因为你的祈祷而改变。但力量可以……我们可以提供庇护,给你们力量,让你们不再只能像今天这样,眼睁睁看着家园被烧、亲人离散,却无力反抗。”
多拉格简单的话语,像星火落入干涸的荒原,点燃了绝望中所有的不甘。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人站在了他的身旁,沉默着握紧了多拉格递过的橄榄枝。
这场罪恶的大火,为东海烧制出反抗的意志,锻造出又一批淬过血与火的革命根基——
作者有话说:父子会见面吗?要见面吗!
第133章 革命军的邀约
穿过空间隧道, 萨博、艾斯和路飞三人站到了救援第一线。
萨博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身影。
深绿色的连帽斗篷在海风中微微拂动,兜帽遮住他的大半面容, 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挺拔, 沉默。即使隔着这段距离, 萨博也能感受到男人沉静姿态之下磅礴的力量,让他不自觉驻足。
“那是……”
艾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一眼便知道萨博在看什么,翻涌的人潮中, 唯有一个男人给他的感觉是特别的。
艾斯眼神带上戒备, 男人的存在感太强了, 强到让他颈后的汗毛不受控制地竖起。
“——艾斯!萨博!那边有人摔倒了,我们快去帮忙!”路飞的声音插了进来。
见两人都没动,他才顺着两人的目光望去,“你们在看什么?”
“哦!”一抬头,他便同样注意到那个特别的存在。
海风恰在此时掀起斗篷一角, 路飞看清多拉格侧脸的刺青,眼前一亮, “哇!好酷!”
“喂——那边脸上画东西的大叔!”路飞高喊出声, 艾斯急急捂住他的嘴:“笨蛋!别乱喊!”
多拉格闻声转头, 视线在三个孩子身上扫过。
“啊, 对不起!”路飞挣脱艾斯的手,非但没退缩,反而咧开灿烂的笑容,朝他挥了挥手问道:“大叔,你也是来帮忙的吗?”
面对路飞的笑脸,多拉格表情微妙地沉默数秒, 而后轻轻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你看,他点头了!”路飞高兴地转向艾斯,后者丝毫没有放松。
那个男人越是平静,艾斯越是觉得他危险,一种难以名状的压力,让他本能地想要与他拉开距离。
这样想着,他不由分说地拽着路飞的胳膊,往另一方向拉扯,“走了路飞,别在这里耽误时间,我们快去帮忙。”
“好!”路飞爽快应答,跟着跑了两步,又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大叔的眼神……总觉得有点熟悉?
如此深沉而安静的注视,到底是在哪里感受过类似的眼神?
还没来得及细想,艾斯已经不耐烦地又拽了他一把:“快点!”
“来了来了!”路飞甩甩头,转身跟着艾斯跑远。
萨博站在原地,目光在多拉格身上又多停留了一息,然后,他才收回目光,转身跟上两个兄弟。
火光与暮色间,三个少年与革命军领袖擦肩而过,短暂交汇后又朝着各自的方向,奔赴而去。
……………
终点站的大火燃烧了整整一夜。
革命军奋战至黎明,将大部分幸存者分批转移,暂时安置在附近的安全岛屿。
而在这个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夜晚里,命运迂回婉转,终将一个少年推向了他既定踏上的道路。
撤离船上,艾薇莉娅正在为三个孩子处理着身上的擦伤和烫伤。
路飞已经累得睡着了,艾斯亦四仰八叉躺倒在床上,只有萨博迟迟没睡,一直沉默地坐着,任由艾薇莉娅摆布。
艾薇莉娅手脚利落地帮他处理完伤口,抬手摸了摸少年的金发,无声叹了口气。
萨博明显是在强撑,这让她很是担心,这孩子大抵是走进死胡同里出不来了。
“萨博。”艾薇莉娅轻轻唤了他一声。
萨博猛地回神,茫然看向她,眼神空洞死寂,“艾薇娅阿姨……”
“你知道这场火的源头从哪里来,对吗?”艾薇莉娅问道。
萨博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沉寂了一会后才重重点头,口中喃喃:“他们……他们怎么可以……”
“果然……”艾薇莉娅表情凝重了几许,她垂眸看着萨博,低声道:“在他们眼中,根本没把终点站的人看做‘人’,他们只是需要被清理的污秽,为了让王国以洁净面貌迎接贵宾,污秽就必须被移除。”
“……”少年沉默不语。
“而你父亲奥特卢克三世所代表、所维护的,正是这种将人分为三六九等、并有权决定谁该被抹去的‘秩序’。”艾薇莉娅十分直白。
此话一出,萨博艰涩抬头,眼眶通红:“那我算什么?奥特卢克家族的一员?也是……也是那种秩序的帮凶吗?”
“不。”艾薇莉娅伸手,按住少年紧绷的肩膀,诚恳地否定道:“你的选择,决定了你是谁,而不是你的姓氏。”
“可……”萨博垂下眼眸,欲言又止。
下一秒,一个猝不及防的拥抱打断了他所有的混乱思绪。
艾薇莉娅将萨博整个揽入怀中,下巴轻抵他的发顶,手臂环过他的肩头,姿态极尽温柔。
萨博僵住了。
在那座冰冷的宅邸里,拥抱是不存在的礼节,母亲的体温、柔软的抚慰,对他来说,是如此的遥不可及。
毕竟他的母亲,早已被所谓贵族礼仪吞噬得只剩一个空洞的名号。
“你是萨博——”艾薇莉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那么近,那么温暖。
“我只看见一个为了救陌生人冲进火海的少年,即便在大火中也没有丢下任何一个同伴。”
她停顿了一下,环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这样的你,永远不会是帮凶。”
萨博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他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最后他放弃了,只是把脸埋进那个温暖的肩窝。
良久,少年闷闷的声音带着鼻音和哽咽: “艾薇娅阿姨……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并非回不了那栋豪华的府邸,而是他的心,再也无法认同墙内那个冰冷虚伪的世界。
“你当然有。”艾薇莉娅心头一软,声音温柔:“艾斯和路飞,就是你的兄弟,他们的家就是你的家。”
萨博从艾薇莉娅怀里抬起头,少年泪痕未干,眼神却是重新找回了光亮。
艾薇莉娅双手扶着他的肩,微微拉开些距离,看着他的目光温柔中带着深远,“萨博,我们会给你一个家,一个普通的家,给你温暖,给你归宿,让你平安长大。”
“但如果,你仍会对这个世界的不公感到愤怒,那种将人分三六九等、可以随意抹去的‘秩序’让你作呕,如果你渴望拥有能够改变你所见之恶的力量——”
她直视着少年的眼睛: “那么,我可以带你去看另一种可能。”
萨博屏住了呼吸,他隐约能感觉,艾薇莉娅接下来要说的话,将左右他的人生走向。
“如你所见,革命军正在做的事情,就是试图从根本上撼动那种秩序。”艾薇莉娅缓缓说道:“如果你愿意,我想送你去革命军的训练营。”
“那里有系统的训练,有志同道合的同伴,也有看清这个世界并改变它的机会。”
选择权被她交到了少年手中,而萨博也没有让她失望。
“艾薇娅阿姨,我要变强!”萨博攥紧拳头,目光坚定。
终点站的惨状、父亲冷漠的决策、贵族虚伪的嘴脸……这些画面在他脑中翻腾,萨博抿了抿唇,迎着艾薇莉娅担忧关切的注视,表情严肃认真:
“强到……再也不会只能眼睁睁看着,却什么也做不了,强到足以改变些什么。”
“好。”艾薇莉娅站起身,向萨博伸出手,“我带你去见他。”
她很欣慰,只因她看见一颗种子,在烈火过后的灰烬里,自己挣出了第一片嫩芽。
…………
艾薇莉娅将萨博带至另一艘转移船内,这是萨博第一次单独面对这位被世界政府称为“世界最凶恶的罪犯”、悬赏金高达数十亿贝利的革命军领袖。
多拉格的兜帽放了下来,左脸上的方纹刺青让他显得愈发凶悍,加诸周身深沉威严的气势,让少年脊背不由绷紧。
“我知道你,”萨博强装镇定,率先开口道:“世界最凶恶的罪犯,革命军首领,反逆之龙!”
“哦?”多拉格眉峰一挑,兴味打量起眼前的金发少年。
所以那个时候,他是因为认出自己才停下的脚步。
“艾薇莉娅已经把该说的都告诉你了。”多拉格的声音低沉平稳,“但我仍要告诉你,这条路会很苦,且充满危险。”
“你会看到比昨晚更深的黑暗,会经历无数次无力与挫败,到最后,你可能穷尽一生,也看不到理想的尽头……”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落在少年脸上:
“你确定,要选择这条路?”
“我确定!”
迎向多拉格的目光,萨博的回答掷地有声,“我想拥有能保护重要之物的力量,想亲手改变那些不该发生的事。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我也想试试。”
多拉格诧异看了眼萨博,这孩子的觉悟超乎他的预想,难怪乎艾薇莉娅总在他面前盛赞这孩子天生是干革命的好苗子。
“那么,”多拉格严肃着脸,沉声宣告:“从此刻起,你就是革命军训练营的预备成员。”
萨博眼睛一亮,便听得多拉格继续说道:
“我会亲自安排你的基础训练,包括体术和战斗技巧,此外,还有知识、历史、思想与策略。”
“亲自?”萨博疑惑,革命军首领,这么闲的吗?有时间亲自管一个十岁小孩的训练?
多拉格依旧板着脸,却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我能提供道路和指引,最终能走到哪里,取决于你自己的意志和付出。”
他站在萨博面前,微躬身体朝他伸出手。
萨博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深吸一口气后,他递出来自己的手,落在那只大手上。
“欢迎加入,萨博!”多拉格道。
艾薇莉娅推开舱门走了进来,正巧看到这一幕,她的脚步顿住,脸上笑如弯月,眼里的光芒柔和温暖。
第134章 不眠之夜
“别太严肃, 吓着孩子。”
艾薇莉娅斜了多拉格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揶揄。
多拉格侧头看她,嘴角无奈地扯了扯:“我什么都没说。”
“你那张脸, 什么都不说也够吓人了。”艾薇莉娅走到两人身边, 蹲下身子看向萨博。
“萨博, 我知道今天经历的事情有点多,大火烧掉了太多东西, 很多人在大火中失去所有,但是……”
她伸手轻拂少年肩头, 声音温柔了下来:“有些东西, 烧不着也拿不走, 而你从火中走出,还找到了方向,我为你自豪。”
萨博的眼眶又有些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嗯。”
“训练营的规矩是严, 但不会把人往死里练。”多拉格的声音插了进来,“你去了, 能学到真东西。”
“。”艾薇莉娅抬头看他, 笑容核善:“你这是在安慰孩子?‘不会把人往死里练’——这是安慰人的话?”
多拉格沉默了一瞬, 认真思考后回她:“……至少是实话。”
“行了行了, 首领先生,你这张嘴,还是比较适合指挥作战。”艾薇莉娅站起身,语气自然而亲昵。
在艾薇莉娅面前,多拉格冷硬的面部轮廓变得柔和起来,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看向她的眼神里,总是若有似无流淌过情深意切。
萨博的目光在这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艾薇娅阿姨和革命军首间的互动,细腻熟稔得不似一般,倒像是……!!!
呼之欲出的真相像一道闪电劈入萨博的脑海,他猛地瞪大了眼。
虽然有点荒缪,但他有个猜测,似乎能完美解释眼前的事情。
“艾薇娅阿姨,”萨博压低声音,“龙先生他……难道他就是……路飞的……”
艾薇莉娅垂下头,对上萨博好奇的目光,唇角勾着压不住的狡黠笑意,飞快眨了眨一边眼睛。
“介绍一下,革命军首领,龙,本名:蒙奇·D·多拉格,当然,世人更熟知的是他的另一个身份:龙。”
“!!!”萨博的嘴张成了“O”型。
蒙奇·D!!!
这信息量太大,大到让刚经历了火灾、崩溃、救赎与人生重大抉择的他,还能再被冲击一次。
萨博只感觉脑子嗡嗡作响。
路飞的父亲……竟然就是让整个世界政府都为之忌惮的革命军领袖“龙”,而他,竟然阴差阳错地,比路飞本人更早知道这个秘密!
“我……我一定会保密的!”萨博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
艾薇莉娅无所谓地摆摆手,“倒也不必特意,不过算了,随你。”
萨博用力点头。
看着他明明困倦却强撑着精神的脸,艾薇莉娅忍不住又笑了:“行了,这下能回去睡下了吧?折腾了一夜,你不累?”
萨博点点头,又摇摇头,诚实说道:“累,但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现在更睡不着了。”
艾薇莉娅捂脸,啼笑皆非地叹息。
“那好吧……”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舱门外深沉的夜色,忽然想到了些什么。
既然睡不着,那不如……做点能让他睡着的事?
她转头看向多拉格,眼底闪动着跃跃欲试的恶作剧光芒:“喂,多拉格……”
看她这副模样,多拉格一派了然,明知故问道:“你又想做什么?”
艾薇莉娅拍了拍他的肩膀,轻描淡写道:“借几门火炮用用呗。”
这个要求来得突兀,可多拉格只是微微挑眉,没再追问。
“让我看看,”艾薇莉娅闭上眼,时空感知穿透船舱,越过海浪,飞掠过夜幕下的海面,片刻后她睁开眼,唇角勾起:
“找到了,这个位置很不错……正好适合放烟花。”
多拉格轻轻摇了摇头,沉静的双眼里浮现出无奈的纵容,语气却没有任何劝阻的意味:“注意安全。”
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太张扬。”
“放心。”艾薇莉娅指尖已经泛起银光,“走,小子,先陪我去取点放烟花的道具。”
萨博茫然地看着她:“烟花?”
艾薇莉娅不语,抬手间,两人便来到革命军的武器运输船上。
几门小型火炮整齐地排列在船舱,旁边是成箱的弹药。
艾薇莉娅满意地点点头,银色光芒吞没火炮,她再次按在萨博肩上,“走,下一站。”
…………
东海,黎明未至,深夜的海面沉静如墨。
一艘巨型游船泊在海面上,像只傲慢的海上巨兽,占据着海湾最显眼的位置。
“那个是……?!”萨博睁大了眼。
“天龙人的游船。”艾薇莉娅轻轻接过话,“你父亲在书房里讨论着要如何清扫回收站的时候,它正在全速赶来,等着看一个干净的王国。”
盯着那艘灯火辉煌的大船,萨博了紧攥了拳头,舷窗后面那些高高在上的身影,他们知道自己的视察会点燃一场屠杀吗?
他们会在乎吗?
“艾薇娅阿姨……”
艾薇莉娅揉了揉他的金发,声音平静:“总得有人告诉他们,烧别人的时候,自己的屁股也可能着火。”
“所以我们是要——”
“炸船!”
艾薇莉娅薄唇轻启,缓缓吐出这两个字,萨博一愣,瞪大着眼看向艾薇莉娅。
转头再望向远处,那艘巨船象征世界贵族的绝对权威,那高高飘扬的旗帜上的符号,是他从出生起就被教导要仰望、要敬畏的东西。
而艾薇莉娅阿姨,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要炸掉它。
“炸、炸天龙人的船?”萨博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恍惚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奇怪的是,除了紧张,还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在血液里奔涌,像火,像潮水。
“怎么,怕了?”艾薇莉娅问。
萨博喉结滚动了一下,老实承认:“有一点……”
“正常。”艾薇莉娅笑容带上几分张扬的危险:“怕没事,说明你还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
她低头看向萨博,少年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里面有紧张,有不安,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兴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艘游船上,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但怕,不代表不做,相信我,等做完了,你就会发现,原来那些让你害怕的东西,也就那么回事。”
“嗯。”萨博顺从点头,“……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明白为什么龙先生……”萨博顿了顿,少年的眉眼间忽然染上几分促狭:“会被你管得死死的。”
艾薇莉娅呛咳出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臭小子,说什么呢。”
萨博捂着后脑勺,却笑出了声,原本的不安、紧张与恐惧的情绪,都被这轻轻的一巴掌拍散了。
“行了,”艾薇莉娅活动完手腕,指着脚边的火炮,“会操作不?这门归你,那门归我,我教你。”
“我……我来操作?”
“不然呢?烟花肯定是自己放的最好看了!”
“好吧。”萨博顺从上前,在艾薇莉娅的指导下,一步一步调整角度。
他握住火炮的操纵杆,将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那艘游船。
“炮准备好了?”艾薇莉娅问。
“准备好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瞄准龙骨,”艾薇莉娅说,“那是船身最脆弱的位置。”
萨博点头,深呼吸一口气,将微颤的手指搭在点火装置上。
“放。”
炮弹呼啸而出,灼热的弧线划过海面上空,正中游船的龙骨位置。
轰响之后,船身火焰腾起,刺耳的警报声瞬撕裂了海面的宁静。
“中了……”萨博喃喃道,碧蓝眼眸映着那团火光,两簇小小的火苗在眸底跳动。
“再来……”
萨博依言,微调角度,再次点火。
一炮,又一炮……
天龙人的座船开始倾斜,顺着海风,船上惊恐混乱的尖叫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几艘救生小船七零八落地放入水中,上面的人拼命划桨。
萨博看着那些仓皇逃窜的小点,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可笑着笑着,嘴角又沉了下去。
真讽刺。
这些天龙人自诩为“神的后裔”,轮到他们在火焰里时,也只能像受惊的老鼠一样,狼狈奔逃。
艾薇莉娅平静看着座船燃烧,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想来那艘船上的护卫队差不多也该摸清炮袭的方向了。
“到这就够了,”她按住萨博的肩膀,“给他们留点念想。”
萨博放下火引,恍惚感顿时涌上心头:“我们真的炸了天龙人的船?”
“嗯。”艾薇莉娅已经开始收拾痕迹,头也没抬,“怎么,后悔了?”
“没有。”萨博摇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睡不着好像更严重了。”
艾薇莉娅噗嗤笑出声。
“那可不行,”她拍掉手里的灰,站起身,“我就是为了哄你睡觉才带你来放炮的。”
她打了个哈欠,揽过萨博的肩膀,脸上终于显出了一丝疲态。
“走了走了,回去睡觉,明天艾斯和路飞醒来看见你顶俩黑眼圈,该问你去做什么了。”
“……好。”萨博嘴上应着,他决定回去试着睡一会儿。虽然,大概还是睡不着——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给大家放个烟花
第135章 萨博的抉择
三兄弟乘坐的难民撤离船, 先是到达革命军东军藏身的岛屿转移难民,而后又悄然调转船头,驶回东海海域。
在轻波舒缓的摇晃中, 萨博睁开了眼。
眼前陌生的场景让他愣神了好几秒, 盯着头顶的木板, 昨夜的记忆碎片一点点回笼,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
自己跟着艾薇娅阿姨, 多去干了件不得了的事情!
“……”
他撑起身,望向舷窗外, 海面茫茫, 不着边际, 看样子船还在航行之中。
他正出神,路飞的脸突然凑到他眼前:“萨博,你醒啦?!”
“唔!”萨博下意识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舱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路飞,你靠太近了——”
“嘿嘿~”路飞完全没有道歉的意思, 反而得寸进尺地爬上床, 盘腿坐在他旁边, “你睡了好久!艾斯说不能吵你, 我就一直等一直等——”
“你明明每隔一刻钟就要去看一眼,”艾斯嫌弃的声音,“吵死了!”
路飞不服气看向他:“我没出声!”
“那也很烦人。”艾斯冷哼道。
“才没有——”
“就有。”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舱门被推开,艾薇莉娅端着早餐走了进来。
“醒了?感觉怎么样?”
萨博赶忙坐直身子,“艾薇娅阿姨, 我很好。”
艾薇莉娅点点头,把托盘往他面前推了推:“吃点东西吧。”
萨博拿起一片面包,道了声谢,烤面包还温热,外酥内软,他嚼着面包,想起什么,抬头问道:
“艾薇娅阿姨,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其他人呢?那些被救出来的人……”
“他们已经全部转移了,革命军会安置好他们的,放心吧。”艾薇莉娅在他床边坐下。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萨博又问。
“返回黎明岛海域。”艾薇莉娅说,“我们要去黎明岛附近的丹夫岛。”
“丹夫岛?”路飞歪着头,“那是什么地方?我们不回风车村了吗?”
“到了丹夫岛会有人来接你们。”艾薇莉娅拿起一片面包,塞进儿子嘴里,堵住了他接下来的问题。
路飞“唔唔”地嚼着面包,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我们?”萨博举着面包动作一顿,犹豫了一下:“我也一起吗?”
“当然。”艾薇莉娅理所应当道。
艾斯敏锐的目光在萨博和艾薇莉娅之间来回扫视,突然开口问道:“萨博,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我……”萨博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
当时头脑一热,被艾薇莉娅阿姨带着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上了革命军的船。
可是,他很确定,他找到了自己想走的那条路,也……不那么想当海贼了。
似是看出了他的纠结,艾薇莉娅替他开了口:“萨博加入革命军了。”
“哈?!”艾斯和路飞一脸震惊。
“革命军?!”路飞瞪大眼睛,“萨博,你不当海贼了吗?”
萨博垂下眼睑,没有回答。
艾斯拉了拉路飞胳膊,站上前,目光沉沉看着萨博:“你认真的?”
萨博严肃点头:“认真的。”
“……决定了?”
“决定了。”
艾斯沉默移开视线,好一会儿才轻哼一声,“随你。”
闷骚酷哥的姿态摆得很足,但那微微抿起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几分郁闷。
路飞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哪怕萨博如此笃定,他还是有些不死心,直接扑过去挂在萨博脖子上:
“可是、可是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一起出海当海贼,然后在海上相遇……”
“对不起对不起——”萨博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但还是诚恳道歉,“路飞你先松手——”
路飞垮着脸松开手,表情还是委屈巴巴的:“那,我们明年还能一起玩吗?还能一起去探险吗?”
萨博揉了揉被勒疼的脖子,顿了顿:“应该……不能了吧。”
路飞的脸垮得更厉害了。
眼见自家儿子的眼眶里又开始泛泪花,嘴巴扁成一条线,那委屈耷拉的模样,活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艾薇莉娅终于忍不住笑了声。
“行了,”她伸手揉了揉路飞的小脑袋瓜,“你们当我是什么人?”
三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她。
“我的能力,随时可以把他接回来。”艾薇莉娅眯着眼睛笑道,“而且,革命军又不是什么与世隔绝的监狱,萨博训练累了、放假了,想回来找你们玩,不是一句话的事?”
路飞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真的?!”
萨博也愣住了:“可以……这样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艾薇莉娅反问,“你那是什么表情?以为加入革命军就要跟过去一刀两断?隐姓埋名?你当是演苦情戏呢?”
萨博被她说得不好意思,小声嘟囔:“……我没那么想。”
艾斯的表情也松弛下来,冷哼一声,嘴角却是忍不住悄悄翘起:“早说。”
“不过嘛~”艾薇莉娅话锋一转,拖长了尾音继续道:“今年剩下的假期,你们确实得好好珍惜,明年这个时候,萨博也许要在革命军接受训练,不能在风车村跟你们一起过年了。”
她的计划很清晰:如果艾斯和路飞喜欢,当然可以继续回风车村,由达旦和玛琪诺照看。
但萨博之后的路已经是完全不同了。
路飞听她这么说,立刻开始掰着手指盘算:“那今天、明天、后天、大后天——”
“行了行了,”艾斯随即打断路飞,“日子不是给你数没的。”
看着两个兄弟又开始拌嘴,萨博嘴角笑弯起来。
他们还是他们。
不管他走哪条路,不管隔得多远,吵吵闹闹的样子永远不会变。
不需要天天见面来维系,从他们把手叠在一起、立下誓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牢牢地绑在一起了。
…………………
船开始靠岸,三个小屁孩挤在船舷边,踮着脚尖往岸上张望。
码头不大,看起来是个偏僻的小港,岸上有几个人在走动,应该是在等船。
一个黑着脸的男人正抱着手臂站在那里。
萨博眯起眼睛,想找出来那个可能是来接他们的人,然后他感觉到,身边的艾斯和路飞同时僵住了。
萨博不认识那个黑脸男人,路飞和艾斯却是远远就认出他来了。
因为那个人是——
卡西迪奥。
而此时的卡西迪奥,那姿势,那表情,那强势透出的低气压,很显然他是专门等在这儿找人算账。
至于找谁人算账……
艾斯身体往后退了退,路飞则直接躲到了萨博身后。
“谁啊?”萨博小声问。
“卡西迪奥叔叔……”路飞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闷闷的,“他怎么在这儿……”
“他看起来很生气。”萨博客观评价。
“不是看起来,”艾斯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他就是生气。”。
船身靠岸,踏板放下。
卡西迪奥没动,就那么抱着手臂,用那双能把人看出窟窿的眼睛盯着船上的三个小鬼。
“下来。”他说。
两个字,平平淡淡的语气,却让艾斯和路飞同时打了个寒颤。
三人磨磨蹭蹭地下了船,站在卡西迪奥面前,自觉排成一排。
卡西迪奥充满审视的视线从三人脸上一一划过,只看的三人冷汗涔涔。
半晌,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压迫感十足,“你们两个,长本事了。”
艾斯和路飞不敢接话。
“火场是什么地方,你们知不知道?”卡西迪奥一步步逼近,“那是闹着玩的吗?你们三个小崽子,毛都没长齐就往里冲,是嫌命太长?”
“我们……我们是去救人……”艾斯硬着头皮辩解,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救人?”卡西迪奥冷笑一声,“救人也要量力而为,要不是艾薇莉娅及时赶到,说不定你们三个小崽子现在早烧成炭了!”
艾斯闭了嘴,路飞把头缩得更低。
卡西迪奥的目光这才转向萨博:“你就是萨博?”
萨博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卡西迪奥锐利的目光将他上下打量个遍,最后哼了一声:“行,三个凑齐了。”
三人面面相觑,正想着这句“凑齐了”是什么意思,就听卡西迪奥继续道:
“从今天开始,到假期结束,你们三个跟着我特训。”
路飞和艾斯的脸同时垮了下来。
“不是吧……”
“凭什么……”
“我也要吗……”萨博小声问。
“你也跑不掉。”卡西迪奥瞥他一眼,嘴角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另一边,艾薇莉娅就这么笑倚在码头的木桩上,看三个孩子一脸生无可恋地被毒舌的卡西迪奥抓去思想教育。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卡西迪奥这才放过三人,转身走到艾薇莉娅面前,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昨晚天龙人游船出事了,你知道吗?!”卡西迪奥明知故问道。
艾薇莉娅面不改色:“消息这么灵通?”
“废话!”卡西迪奥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咬牙切齿的劲,“出事的那可是天龙人,动静能不大吗?!”
艾薇莉娅脸上神色依旧,淡淡接过话:“海贼干的吧,最近不太平。”
卡西迪奥瞪着她,眼神分明在质问艾薇莉娅“你当我三岁小孩?”
沉默对峙三秒后,他又问:“那这事多拉格知道吗?”
“嚯,你什么意思,”艾薇莉娅终于有了点表情,她一脸的理直气壮,“他们自己防卫没做好,烧着了,关我和多拉格什么事!”
卡西迪奥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终只憋出一句话:
“行,你们两口子,我管不了。”
艾薇莉娅唇角弯了弯,没接话。
卡西迪奥的目光瞥向不远处正被艾斯和路飞围着描述“特训到底有多可怕”的萨博,眯起眼睛:“那小子也参与了?”
“未来的革命军预备役,”艾薇莉娅顺着他的目光,笑眯眯道:“提前实习。”
“……”卡西迪奥沉默数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行。”他说,“那接下来呢?这三个小鬼你打算怎么安排?”
艾薇莉娅歪着头,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他:“当然是继续交给你了,你不是说要了要给特训吗?!”
卡西迪奥的脸又黑了:“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艾薇莉娅无辜地眨眼,“我相信你。”
“相信我什么?”
“相信你能给他们一个难忘的假期。”
“……”
艾薇莉娅这般无耻发言,卡西迪奥咬牙切齿之余却也无可奈何,他转过头,看着那三个还在闹腾的小鬼,忽地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难忘是吧?”他慢悠悠地说,“行,我保证让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
艾薇莉娅拍拍他的肩,转身往船上走。
身后传来路飞的声音:“卡西迪奥叔叔,你笑得好吓人……”
“没事,”卡西迪奥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和蔼,“你们很快就会习惯的。”
艾薇莉娅脚步微顿,很快便头也不回地上了船,只是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
远处,三兄弟齐齐打了个寒颤,却不知道那股寒意从何而来。
第136章 一心道场
艾薇莉娅乘着船慢悠悠的与多拉格汇合。
“我把孩子全扔给卡西迪奥了。”艾薇莉娅轻巧跃下甲板, 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站到他身边。
“卡西迪奥……”多拉格眉梢挑起,语气戏谑:“他大概又要骂你了。”
“已经骂过了。”艾薇莉娅散漫耸肩, 无所谓补充道:“当面骂的。”
多拉格低低笑了一声。
艾薇莉娅偏头看他:“天龙人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游船被袭, 虽然没有沉没, 但死了几个护卫,还有两个天龙人受了惊吓, ”多拉格将最新的情报告知,“他们很愤怒, 现在那条航道周围的国家人人自危。”
“然后呢?”
“然后?”多拉格不由哂笑, “然后他们开始互相咬, 护卫队指责当地官员失职,当地官员推说是海贼猖獗,世界政府派下来的调查员还没到,就已经吵成一团。”
艾薇莉娅也跟着笑出声:“所以那两个天龙人的愤怒,最后就变成了底下人互相甩锅的闹剧?”
“目前看来是这样, ”多拉格脸上的嘲讽显而易见,“可以肯定的是, 接下来的戏会很好看。”
艾薇莉娅脑袋一歪, 将头靠在他肩上:“有时候我真佩服这些人, 把内讧包装成追责, 把无能硬拗成程序,明明是同一件事,愣是能吵出一百种互相推诿的说法,把水搅浑后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多拉格自然伸手揽住了她的肩,沉吟片刻后说道:“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 CP的嗅觉很敏锐,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这片海域。”
艾薇莉娅点头,“那么,我们下一站去哪?”
“东海的霜月村有间剑道馆,名唤「一心道馆」,我想亲自去拜访一趟。”多拉格道。
“霜月村?”艾薇莉娅念出地名,好奇的问他:“你要去那里做什么?”
“讨粮食。”多拉格的回答简单直接。
艾薇莉娅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讨粮食?”
“革命军东海支部刚刚接收了数百名来自终点站的难民,粮食储备严重不足,”多拉格解释道,“而霜月村是东海少有的不受世界政府直接控制的产粮区。”
“所以你打算去借粮?”艾薇莉娅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新奇,“世界最凶恶的罪犯亲自登门讨粮,你确定人家肯给?!”
多拉格无视了她的调侃,只淡淡补充:“道馆馆主霜月耕四郎,是我旧识。”
“霜月耕四郎”艾薇莉娅咀嚼着这个名字,目光微微放空,一些感知碎片如浮光掠过她的脑海。
半晌,她点了点头,“一起,正好我也能去那里看一看。”
多拉格侧头看她,深邃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艾薇莉娅回以一笑。
海风习习,月光碎在海面上,两人并肩而立,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航道光点,一时无言。
…………
午后阳光在海面上铺出一条碎金般的航道,船只缓缓靠岸,霜月村的景象在眼前铺展开。
这个小村庄远离繁华商路,保持着东海乡村特有的宁静与质朴。
梯田从山脚延伸到半山腰,金黄色的稻浪在微风中起伏,村口立着一块斑驳的木牌,写着“霜月村”三个字。
多拉格和艾薇莉娅沿着田埂小路,绕过了村民聚居的区域,径直走向村后那座被竹林环绕的道场。
道场不大,木质结构,屋顶铺着青灰色的瓦片,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笔力遒劲地写着“一心道场”四个字。
还未进门,艾薇莉娅就听见了里面传来的呼喝声,孩子们道声音稚嫩却认真,伴着此起彼伏的木剑相击的脆响,一下又一下。
“到了。”多拉格在门前稍作驻足,片刻后才推门而入。
庭院里,十来个孩子正在挥剑练习,他们大多只有七八岁,穿着道服握着剑,个个神情专注,额头满是汗珠。
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孩站在队伍最前面,暗蓝短发,眉眼清秀,同样是挥剑,她的动作却明显比其他人更标准利落,汗水沿着她的脸颊滑落,她的眼神依旧专注而坚定。
“手腕再压低一些,注意重心。”一个温和的男声从廊下传来。
艾薇莉娅循声望去,看到了耕四郎。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和服,盘腿坐在廊下,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圆框眼镜后的目光清澈而平静。
这是一个很难用“强者”或“弱者”来定义的人,他的气场太过内敛,内敛到几乎不存在,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他的视线越过练习的孩子们,落在多拉格身上,眸光转动间,平静的目光里似有波澜微起。
“多拉格。”他站起身,语气带着点儿意外,却没有任何惊慌或戒备,“稀客。”
“耕四郎。”多拉格微微颔首,“打扰了。”
耕四郎的目光随即转向多拉格身旁的艾薇莉娅,镜片后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位是——”
“艾薇莉娅。”多拉格简洁地介绍,“我最重要的搭档……也是我儿子的母亲。”
艾薇莉娅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嘴角,多拉格的介绍出乎她的意料,能让他主动坦白两人关系,想来耕四郎与他的交情,远比“旧识”二字要深得多。
耕四郎愣了一下,继而温和的笑了 ,“原来如此,”他语气恳切看向艾薇莉娅:“欢迎。”。
孩子们被安排在庭院自己练习,耕四郎将他们引至道场后方的茶室。
道场的茶室不大,面朝竹林,推开窗就能听见竹叶的沙沙声。
艾薇莉娅跪坐在榻榻米上,打量着这间茶室的陈设:墙上一幅泛黄的字画,写着“心如明镜”;角落的花瓶里插着几枝野菊花;
一切都是那么朴素,朴素到让人无法想象这里的主人会与革命军首领有旧。
耕四郎为两人斟上茶,茶香袅袅升起,伴着窗外风吹竹笛,有一种奇异的宁静感。
“你这次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叙旧吧。”耕四郎开门见山,语气却依旧温和。
多拉格接过茶杯,没有绕弯子:“我需要粮食。”
耕四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多少?”
“五百人,三个月。”
耕四郎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抬眼看着多拉格:“你确定我这里拿得出这么多?”
“霜月村是东海粮仓之一,”多拉格说,“你这里拿得出。”
耕四郎扶了扶眼镜,笑着叹了口气:“你倒是把我的家底摸得清楚。”
“需要偿还的,”多拉格郑重承诺道:“革命军可以用武器、药品,或者——”
“不必,”耕四郎打断他,“这是我自愿的。”
艾薇莉娅抬头看向他,眉峰高高挑起,明显,耕四郎的态度让她感到了意外。
艾薇莉娅见过太多人对革命军的态度,他们或者恐惧、敌视、利用,或者干脆敬而远之。
像耕四郎这般平和的接纳,是极少数的例外。
而耕四郎似乎也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与她对视,笑容温和:“夫人似乎有些疑惑。”
艾薇莉娅坦然承认:“是有些,毕竟……”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明显。
毕竟多拉格是革命军的领袖,帮助他对抗世界政府,风险极大。
耕四郎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重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茶香袅袅,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目光。
“他做的事,我知道一些。”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声隐隐传来。
“我只是一个教孩子挥剑的道场主,做不来那些‘正确但危险’的大事,”耕四郎继续说道,“但有人愿意去做那些事,我愿意在旁边帮一把,仅此而已。”
艾薇莉娅的目光没有从他的脸上移开,从那张始终温和的脸上,艾薇莉娅能感受到他的坦荡。
他的胸怀超越立场、超越阵营。
“多谢。”多拉格郑重地放下茶杯,微微欠身。
耕四郎摇了摇头,然后看向艾薇莉娅:“夫人是第一次来霜月村?”
“是。”
“那应该到处走走。”耕四郎微笑道,“这里虽然偏僻,风景却很不错。”
他的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方才庭院中练习的几个孩子出现在门口,带头的女孩欠身行礼,“父亲。”
她的目光在室内扫过一圈,在多拉格和艾薇莉娅身上快速掠过,多拉格那张带着刺青的脸对任何人都有冲击力,但她只是略一停顿,便礼貌地移开了视线,落在耕四郎身上。
“今天的练习已经全部完成了。”她声音沉稳平静地对耕四郎说道。
古伊娜……艾薇莉娅打量着她。
约莫十来岁的年纪,穿着白色短袖道服,小臂结实,线条初显,身量还未长成,但站在那里时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亦沉稳从容。
这是一个把自己当成剑士来要求的孩子。
耕四郎温和地笑了笑:“辛苦了,你们先去休息吧,客人由我来招待。”
古伊娜应是,又向多拉格和艾薇莉娅点头致意,这才带着其他孩子退出了茶室。
艾薇莉娅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至对方完全消失在门廊尽头。
她端起茶杯,状似随意地开口:“那是你女儿?”
“是。”耕四郎的目光也投向古伊娜离去的方向,眼神中带着藏不住的骄傲,“古伊娜,今年十一岁。”
“她很有天赋。”艾薇莉娅顺势夸道。
耕四郎沉默了一瞬,垂眸看着茶汤上漂浮的细小沫子,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
“天赋……有时候也不是好事。”——
作者有话说:童年体ASL和山治都出场啦~下一章想把倔强小绿藻头也拉来
第137章 偏见之墙
耕四郎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叶上, 声音变得有些悠远:“她从两岁开始握剑,比道场里任何一个孩子都早。”
“别人还在为挥剑一百次叫苦时,她已经自己加练到三百次, 她很刻苦, 比任何人都要努力……”
他顿了顿, 似乎在回忆那个画面。
艾薇莉娅静静地听着。
“我不怀疑她的决心。”耕四郎转过头,看向艾薇莉娅, 笑意中渗着些许复杂的情绪,“但这个世界, 对女性剑士并不友好……”
“女人的身体天生比男人纤细, 肌肉力量有极限, ”耕四郎声音平静的陈述着,“流传至今的剑术流派,也大多是以男性身体为基础建立的,等她再长大一些,进入更广阔的剑士世界, 就会发现,很多招式她用起来会比男性吃力。”
“古伊娜再怎么努力, 到了一定高度, 总会被这个天花板挡住。”
“天花板?”艾薇莉娅眉头拧紧, 打断了耕四郎的话:“你告诉她了?”
“没有, ”耕四郎摇头,“她自己会发现的,迟早的事。”
“所以——”艾薇莉娅盯着他,语气陡然锐利起来,“你认为她剑道的终点,会止步于这个‘天花板’?”
耕四郎微微一怔, 随即苦笑:“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艾薇莉娅没有给他留面子,“耕四郎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耕四郎微微颔首,示意她说。
“你凭什么认定,古伊娜走不远?”
室内安静了一瞬,耕四郎没有作答。
“就凭过去那些女性剑士没做到过?”艾薇莉娅一字一顿质问,“还是凭你刚才说的那些生理差异?”
多拉格端起茶盏,静静地饮了一口,没有任何介入的意思。
“所谓的‘天花板’,”没有等耕四郎的回答,艾薇莉娅继续说,“不过是还没有人打破它而已,在没有证明它不可突破之前,它就是未知,不是极限。”
她向后靠了靠,目光从耕四郎脸上移开,语气放缓。
“她今年十一岁,离你说的那个‘天花板’还有很远的路要走,这条路她能走多远,会遇到什么,会不会有奇迹……这些,只有她自己走过才知道。”
“你现在替她担心的事,也许她根本不会遇到;也许遇到了,她能自己找到办法;也许……”艾薇莉娅温润一笑,目光也跟着悠远:
“也许有一天,那个所谓‘天花板’,将由她亲手敲碎。”
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茶水在杯中轻轻晃动,阳光在茶室里缓慢移动。
耕四郎垂着眼,沉默了许久,那张始终温和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难以言说的神情。
良久,他抬眼看向艾薇莉娅,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你说得对。”
他的脸上重新端起笑容,声音带着几分惭愧,“是我狭隘了,嘴上说让她自己发现,但心里……其实早就为她设了限,”
艾薇莉娅没有接话。
像耕四郎这样的人,哪有什么是真正需要别人来点醒的。
耕四郎看着她,又看看沉默喝茶的多拉格,似是联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多拉格。”
“嗯?”
“你的这位夫人,她说话的方式,和你简直一模一样。”
多拉格闻言,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艾薇莉娅也是微微一愣,晃神了好一会,她才听见多拉格开口:“不像。”
耕四郎慢悠悠抿了一口茶:“哪里不像?”
多拉格面不改色反问:“哪里一样?”
“字字锥心,不留情面,”耕四郎微笑,“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多拉格低低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艾薇莉娅看看多拉格,又看看耕四郎,挑眉:“所以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耕四郎端起茶杯,朝她遥遥一举,“难得有人愿意说这些,请茶。”
艾薇莉娅也端起茶杯,隔空一碰。
茶碗见底,耕四郎重新注水,多拉格与耕四郎将话题转向旧事,气氛比方才轻松了许多。
艾薇莉娅没有参与,她侧过头,目光再次投向庭院外的道场,落在那些孩子们方才挥剑的空地上。
她忍不住去想,那个叫做古伊娜的孩子。
这世间对女子,总是格外艰难些。
不是刀剑不利,不是心意不坚,而是从降生的那一刻起,便被困在一代又一代人用偏见砌成高墙之内。
何为“女子不可企及”?不过是说的人多了,便成了真理。
可这真理,是谁定的?又凭什么定义一个人能走到哪里?
力量不足,可以由速度和霸气来补,这个村子大小了,可世界够大,展翅高飞,便能去到广阔的大海。
有大把的女海贼闯出了名号,海军中也有好几个女将领位至中将,那女人当剑豪,也不过是一件寻常的事。
“道场里有楼梯吗?”她忽然问。
耕四郎怔了怔,没料到话题会突然拐到这个方向,“有,通往二楼的储藏室,怎么?”
“没什么,”艾薇莉娅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兴起随口一提,随后便将话题轻轻带过。
耕四郎没有追问,点了点头,继续与多拉格未聊完的话题。
艾薇莉娅又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终于借口要去“透透气”,起身离开茶室,独自走进道场。
道场很安静,孩子们已经散了,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她穿过走廊,绕过庭院,最终在道场后方找到了那处楼梯。
木质结构的楼梯,确实有些年头了,扶手被磨得光滑,踏板边缘微微翘起,若是有人从上面踩空,确实很容易滚落下来。
艾薇莉娅站在楼梯前,久久没有动。
并非所有的死亡都有意义,不是所有的梦想都能等到实现那一天。
天才会夭折,梦想会中断,生命会毫无理由的消失。
脆弱的生命,无常的命运,意外无可预知。
恰如她所预见的古伊娜的未来。
一个寻常的日子,一截老朽的木梯,一个戛然而止的人生。
十一岁。
草率得像个玩笑。
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艾薇莉娅抬起手,指尖微光流淌。
光芒没入楼梯踏板,时间,开始倒流。
木板上细小的裂纹缓缓收拢,翘起的边缘一寸寸平复下去,松动的榫卯重新咬紧,那些被岁月侵蚀的痕迹,在一呼一吸之间,被一点点抹去。
片刻之后,微光敛去,楼梯回到了它更早之前的模样。
艾薇莉娅收回手,她所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给古伊娜一个不被偏见束缚的未来,让她父亲学会期待;给那道楼梯多一分牢固,让日复一日的脚步不必担心踏空。
做完这一切,艾薇莉娅走出道馆,沿着村后的山间小径慢慢走着。
竹林幽深,溪水潺潺,霜月村的午后安静得像一幅隽秀的水墨画,远离尘嚣的气息让人不自觉地放慢呼吸。
不知走了多久,她听见前方的树林里忽然传来小孩的呼喝声。
循声走去,她看见林间空地上,一个男孩正在独自练剑。
他大约**的年纪,比古伊娜还要小一些,穿着道馆弟子同款的黑色短褂,绿色头发剃得很短,正握着木剑,一下又一下地重复着同一个劈砍动作。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手臂明显在颤抖,但他没有停下。
“喝——!”
又是一剑劈下,男孩停下来,大口喘着气,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正要举起剑继续,他就像感觉到什么,猛地扭头看向身后。
“谁?!”
艾薇莉娅从树影间走出,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抱歉,打扰你练剑了。”
男孩盯着她:“你是谁?我没在村里见过你。”
“我是你师父的朋友。”艾薇莉娅走近几步,在他身边停下。
“师父的朋友?”男孩皱起眉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剑,问道:“那你懂剑术吗?”
艾薇莉娅想了想,如实回答:“不太懂。”
男孩当即收回目光,不再理她。他转过身,重新举起木剑,摆出起势。
这孩子,倒是一点面子不给。
艾薇莉娅失笑,倒也不恼,反而凑过去几步,饶有兴致看着他挥剑。
“你在练什么?”
“劈砍。”男孩头也不回,语气硬邦邦的,但还是回答了,“师父说,剑术的基础就是劈砍。”
艾薇莉娅看着他挥出一剑,又一剑,“你很认真。”她评价道。
男孩手上动作没有停,平静回答:“我要变强。”
艾薇莉娅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从这张稚嫩又倔强的脸上,她看到了他未来的影子。
三刀流,绿发修罗,悬赏过亿的大剑豪,路飞的第一位伙伴,世界第一大剑豪的挑战者。
她看着他,明知故问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终于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她,一个陌生人,问这个做什么,但他还是大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罗罗诺亚·索隆。”
“索隆…”艾薇莉娅念了一遍,点点头,“我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什么?索隆用余光瞥了她一眼,确认自己之前的感觉没有错。
这是个奇怪的女人,但他没兴趣深究,“嗯”了一声后又继续挥剑。
艾薇莉娅没有走,起身在旁边找了块石头,施施然坐下。
“你不走吗?”索隆终于忍不住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
被她在旁边看着,他总觉得不自在。
“不走,”艾薇莉娅托着腮,“我想看看你怎么练。”
索隆皱了皱眉,赶人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爱看就看。
他转回身,重新举起木剑。
汗水很快又糊了满脸,顺着眉骨流进眼睛,呼吸越来越重,手臂发抖,但他咬着牙,一剑一剑地往下劈。
剑锋破开空气,带出极轻微的呼啸声。姿势不算标准,发力也有些生涩。
艾薇莉娅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你握剑太紧了,放松一些。”
索隆的动作顿住,扭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不服气:“你不是不懂剑术吗?”
“我是不懂剑术,”艾薇莉娅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但我懂怎么让人变强。”
第138章 大婶?!
“让人变强?”
索隆盯着她, 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我不信。
“一个不会剑术的人,怎么教人变强?”
哟,这小绿藻头还挺会抓重点。艾薇莉娅眉梢一挑, 猝不及防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往下一压。
“握那么紧做什么?它又不会跑。”
索隆下意识想要挣脱, 紧绷的手腕却已随着她的力道自然而然地松了下来。
“继续挥,”艾薇莉娅退后一步, “就照你刚才那样挥。”
索隆怀疑看了她一眼,举起剑, 呼地劈了下去。
“再来…再来…再来……”
见鬼了!换作平时, 他才不会听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奇怪女人使唤, 但不知为何,她的指令一下来,他便老老实实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连续挥了十几刀,他的手腕又开始绷紧,木剑的轨迹明显歪了一点。
“停。”艾薇莉娅走上前, 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索隆喘着气,抬头看她。 “你前面几剑还行, 后面开始急了, 到了最后已经歪了。”
艾薇莉娅蹲下身, 用落叶在地上比划着, “你自己看,剑尖划过的痕迹,第一剑到这里,第二剑到这里,第三剑……”
索隆低头看着,慢慢皱起眉头。
他挥剑从来不看轨迹, 只想着把力气使出去就行,但现在被艾薇莉娅这么一指,他才发现:
自己的前几剑,轨迹几乎是一条线,但从慢慢的,痕迹果然就开始偏移,最后几剑更是歪的离谱。
“力气再大,剑歪了,砍不中人,有什么用?”艾薇莉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砍中了,也是刀背蹭一下,连皮都破不开。”
“……”绿头发小剑士陷入沉默,不得不承认艾薇莉娅说的是对的。
师父也说过,剑要准,准比力量更重要。
但他练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使劲,使劲,再使劲,总觉得力气大就是强。
索隆埋着头,盯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痕迹,闷了好一会儿,才不情愿地低下声向她求教,“那我该怎么做?”
刚才还梗着脖子不信人家,结果人家随便一指,就把他练了这么久的问题指出来了。
“简单,”艾薇莉娅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放在他手心里,“握着。”
一颗小石子?
索隆不明所以,把石子握在手心。
“继续挥。”
他举起剑,刚一挥,手心就被石子就硌得生疼,他下意识松了松劲,石子滑到掌心边缘。
“再挥…”手心紧了又松,石子滚到了手指缝里。
“再挥!”又挥一剑,那颗小石子直接掉出手心。
索隆:“……”
艾薇莉娅弯腰捡起石子,放回他手心,“再来。”
如此往复他掉石子、艾薇莉娅捡石子,直到那颗石子稳稳地嵌在掌心中央,随着他挥剑的动作微微转动,不再掉落。
“这……”索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喃喃着,一时间有些恍惚。
因为要控制力道不让石子掉下来,他不得不让手掌放松一点,手腕灵活一点,剑反而挥得更顺了。
艾薇莉娅笑吟吟地看着他,“明白了吗?”
索隆抬起头,对上那双满带笑意的眼。
“你握剑太紧,是因为你怕剑脱手。”艾薇莉娅说,“但剑又不会飞,你攥那么死干什么?松一点,反而挥得快。”
索隆扔掉石子又挥了几剑,动作确实比之前流畅了。
他抬头看着艾薇莉娅,眼神里带着意犹未尽的渴望:“还有呢?”
艾薇莉娅想了想,走到他面前站定,朝他道:“现在,劈我。”
索隆瞪大眼睛:“啊?”
“拿你的剑,劈我。”艾薇莉娅重复,“用全力。”
索隆犹豫了一下,举起木剑试探性向她挥去。
然而,他没敢真砍,剑悬停在艾薇莉娅面前。艾薇莉娅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没吃饭?”
索隆脸一红,这次没留手,呼地劈了下去。
刀刃瞄准的是艾薇莉娅,劈开的却只有空气。
他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艾薇莉娅已经站在他的身后,抬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太慢。”
索隆捂着额头,转身又是一剑。
不出意料地,他的剑再次劈空。
这一下,索隆的胜负欲彻底被点燃,他的剑越挥越快,手臂抡得呼呼生风,但每一次,剑都差那么一点点。
不是偏了就是慢了,连艾薇莉娅的衣角都没碰到。
又接连砍了十几次之后,索隆不得不停下来,他把木剑戳在地上当拐杖,弯着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艾薇莉娅站在他面前,依旧气定神闲,“知道我为什么能躲开吗?”
索隆摇摇头,累得不想说话。
“因为你每一剑都是一样的路数,”艾薇莉娅说,“肩膀,腰,腿,翻来覆去就是这几个位置,我看你起手的角度,就知道你要往哪儿劈。”
“——你挥剑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索隆想了想,道:“在想……怎么劈中你。”
“不对,”艾薇莉娅摇头,“你是在想‘怎么劈中我刚才站的位置’。”
索隆愣住了,顺着艾薇莉娅的话回想刚才那十几剑,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艾薇莉娅刚才站的地方,剑也往那个地方挥,但人家早就挪开了。
少年呆愣愣琢磨的模样,还真有点招人喜欢,艾薇莉娅忽然就有些手痒,没忍住,抬手揉了揉那颗绿藻头。
发丝硬硬的,扎扎的,和路飞艾斯完全不一样,手感还挺特别的。
索隆被这突然的一下弄得有些发懵,他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揉过头,他抬头看着艾薇莉娅,眉眼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的迷茫。
这颗倔头倔脑的小绿藻,还怪可爱的嘞。
艾薇莉娅收回手,故作正经地清了清嗓音,随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温声道:“看着这儿,下一剑,盯着我的眼睛劈。”
索隆咽了口唾沫,握紧木剑,重整旗鼓,盯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猛地挥了过去—— 一剑落空。
但这次,他看清了的行动轨迹,在他挥剑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侧了一下,剑锋刚好擦着她的衣角过去。
“看清楚了?”艾薇莉娅问。
索隆点点头。
艾薇莉娅唇角一勾,“那再来。”
索隆盯着她的眼睛,挥剑的同时,眼角的余光一直在捕捉她身体的动向。
挥剑瞬间,艾薇莉娅的肩膀动了,他手腕一转,木剑拐了个弯,跟着往侧边横扫。
艾薇莉娅没躲,伸出两根手指,一下夹住了他的剑身,“进步了。”
艾薇莉娅松开手,语带赞许:“刚才那一剑,方向对了。”
索隆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又抬头看看她,忍不住再次问道:“大婶,你到底是什么人?”
“大婶?”这个称呼成功引起了艾薇莉娅的注意,她眯了眯眼,语调微微上扬,听不出是生气还是觉得好笑。
索隆这才意识到自己喊了什么,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他梗着脖子,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对,大婶,你到底是什么人?”
艾薇莉娅不答,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索隆被看得有些发毛,但倔劲儿上来了,不肯认怂,就这么仰着脑袋和她对视。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看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艾薇莉娅忽然笑了。
“行,你挺有骨气,”她抬起手,狠狠的揉上了他的脑袋,将他整个人揉得东倒西歪,再怎么挣扎也挣不脱。
揉得爽了,艾薇莉娅才放开手,慷慨道:“行吧,大婶就大婶。”
说完,她收回手,转身往林子外走去。
索隆愣了一下,声音追着她的背影而去:“喂——你还没回答我!”
艾薇莉娅没有停留,抬起手随意地朝他摆了摆:“下次见面的时候,再告诉你。”
“下次?什么时候?”
没有人回答,她的身影很快吞没在被林间的光影里。
“什么嘛……连名字都不说。”
他嘟囔着,转身走回刚才练剑的地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头看向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
…………
艾薇莉娅回到道场时,多拉格正站在廊下,望着檐下叮当作响的风铃,见她归来,目光自然地落在她身上。
“粮食的事都谈妥了?”艾薇莉娅踏上台阶,在他身侧站定,一边随口问道。
“嗯,”多拉格点头,“半个月后,会有船从霜月村出发,将粮食送到维多利亚手里。”
艾薇莉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筋骨舒展开来,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你这边倒是顺利。”
“你的事情呢?”多拉格问。
艾薇莉娅放下手臂,嘴角微微上扬:“动用了点能力,还见了个绿毛小鬼。”
多拉格没细问,点了点头道:“看来没白来。”
艾薇莉娅笑了,并不意外多拉格会猜到她又做了些什么,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从不多问,她也无需多解释。
只是偶有感慨,命运这个东西,真是奇妙。
她忽然有些期待,在改变了的时间线里,这些孩子们,会走出怎样不同的路。
“多拉格。” “嗯?” 艾薇莉娅靠上他的肩膀:“下一站准备去哪儿?”
多拉格将目光投向远处逐渐暗下来的天际,缓缓开口:“东海的事情已经办妥,我准备回巴尔迪哥。”
回巴尔迪哥?
“这么快?!——”艾薇莉娅脱口而出。
她算了算时间,这一路跟着他从革命军总部出发,驰援黑岩群岛,辗转哥亚王国,再到霜月村……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过去月半有余。
而她,也在这场没有计划的旅程里,看到了许多以前不曾看到的东西。
她对他的“革命”,有了许多全新的感悟。
艾薇莉娅垂下眼,手伸进衣襟,摸出那枚一直贴身收着的时空锚点。
那枚来自另一条时间线的自己留下的锚点,她一直留着,一直没有启用,多拉格也告诉她:时机未到。
她信他!
可现在,她忽然就有种强烈的冲动,毫无缘由的预感告诉她:就是现在!
她抬头看了看多拉格,暮色中,他目光沉静地与她对视。
片刻后,多拉格点了点头,后退一步,艾薇莉娅于是懂了。
她摊开手心,深呼吸一口气,时空之力从指尖涌入,锚点在她掌心微微发烫,那道跨越时空呼应终于被唤醒。
右眼时轮转动,湛蓝光芒漫溢而出,将她完全笼罩,带着她穿越时间和空间的阻隔,向着遥远过去时空的另一端。
光影流转,时空交错。
她听见多拉格的声音,他说:“去吧,我的引路人,‘我’在过去等你。”——
作者有话说:自诩走在伟大航道风尚潮流的艾薇莉娅,第一次被一个小孩叫“大婶”,心态微崩,但她大度忍住了,在此,让我们为索隆的勇(虎)喝彩
第139章 第三次重逢
惨淡的光线中, 艾薇莉娅自时空乱流中一步踏出,扑面而来的是铁锈、血腥和腐臭的气味。
锈蚀的铁栅栏,浑浊的空气, 以及面前的一排排铁笼。
没想一来就面对如此具有冲击的场景, 艾薇莉娅微皱下眉头, 湛蓝右眼的光芒无声铺散,以整艘船为界, 时间戛然而止。
她可太熟悉这种地方了,奴隶船的气味, 无论在哪个年代都同样令人作呕。
处理方法她已经是轻车熟路。
她的脚步穿过一排排铁笼, 指尖银丝探入牢笼, 将凝固其中的一个个生命转移,转移的地点已经锚定在船只数十海里外的一座礁岛。
突然,她的脚步顿住了,最后的铁笼里是一个狭小的水箱,混浊的海水中, 一个瘦小的人鱼女孩蜷缩着。
鱼尾无力地垂着,鳞片翻卷, 模糊的血迹从伤口渗出来, 在身周的水里洇开淡淡的红。
暗蓝色长发, 苍白的脸, 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即使在沉寂中也带着一股倔强的劲儿。
“乐缇……”
艾薇莉娅的心一下揪紧了,她快步上前,银丝切开锁链打破水箱,浊水倾泻而出, 打湿了她的衣摆。
艾薇莉娅伸出手,探入水中,小心翼翼地穿过那片冰凉,将那个小小的身体抱进怀里。
人鱼女孩的身体很轻,像一片飘忽的羽毛,湿透的发丝贴在艾薇莉娅的手臂上,她是如此的单薄而脆弱,仿佛稍微用力就会碎在怀里。
确认她真是乐缇的那一瞬间,艾薇莉娅感觉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直到现在,她才猛然意识到那个被自己忽略的事实:
难怪乐缇从不谈论自己的来历,原来她曾是这样活过来的。
她是人鱼——一尾半人鱼……
船上的奴隶已经被解放。
艾薇莉娅抬起头,看向头顶的甲板,接下来就该清理垃圾了。
把船连同船上的罪人一同沉入海底,便是她一贯的做法,简单、干净、不留痕迹。
但在那之前,她还需要再确认一件事。
艾薇莉娅抱着乐缇,穿过凝固的走廊,踏上通往上面船舱的阶梯,在左舷甲板与船舱连接的转角处,艾薇莉娅果然找到了他。
穿着深色便装的男人靠在船舷边,凌厉的脸紧绷着,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着某个方向。
时间将他定格在那里。
“我就知道”艾薇莉娅朝他走近,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声音带着笑意:“你肯定就在附近。”
多拉格身上带着她给予的锚点,刚才在底舱时她就感觉到了这股气息。
看他这副姿态,艾薇莉娅猜测他应该是在船上做些什么事情,多半是在监视或潜入的紧要关头,被她的能力毫无预兆地按下了暂停键。
她歪着头打量起他这张年轻了十来岁的脸。
多拉格告诉过她,他们的第三次见面,是在他27岁那年,此时年轻的蒙奇·D·多拉格,已经和记忆中那个在罗格镇雨夜中与她“第一次”相见的人很接近了。
还真是令人怀念啊!
当然,她也期待,多拉格所说的:“27岁的他,可是每天都在期待着与你的下一次再见”。
不知道这个时候的他,会不会承认?
“行吧,”她伸手,轻拍多拉格的肩膀,“别急,马上放你出来。”
「时滞解除!」
保持着即将暴起出击的姿态,在时间恢复流动的瞬间,多拉格身体往前踉跄了半步,他反应极快地稳住身形,绷紧身体。
侧过身,他一眼就看到了艾薇莉娅,“是你——”
“好久不见,”艾薇莉娅歪着头,笑意盈盈站在他身侧:“听说……”她特意拉长了语调,“你很想见我?”
她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他脸上,观察着他表情的每一丝变化。
多拉格的眉头一跳,喉结滚动中,他移开了眼,在这难得的别扭瞬间,艾薇莉娅唇角笑意更甚。
这可真的是太有意思!
未来的那个多拉格,从来都是沉稳克制、让人捉摸不透的,她几乎没见过他露出诸如此类的羞恼表情。
她甚至还捕捉到了他的耳尖在微微泛红。
多拉格轻咳一声,眼神无处安放的在甲板上漂移,四周的一切仍处在停滞之中。
船员们保持着各种姿态凝固在原地,船舷上的海鸟,翅膀保持着展开的姿态,就这么悬停在半空。
“……你做的?”多拉格张了张口,难以置信问道。
艾薇莉娅点头:“所以刚刚是误伤,抱歉。”
“……。”
这是多拉格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目睹她的能力。
她总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像一场难以捕捉的幻梦,他还没摸清她,她就又展现出更超乎他想象的能力。
就像现在,时间与空间,两种最极致的力量,同时出现在她的身上。
“话说,你怎么在这艘船上?”艾薇莉娅的问话打破他的思绪,“是公差,还是你又在查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我在调查这艘船,”多拉格回过神来,解释道:“它挂着合法商船的名义,涉嫌参与非法奴隶贸易,背后的买家可能涉及世界政府内部的人。”
“那你找到证据了吗?”
多拉格摇头:“我刚刚锁定船长室,正准备潜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艾薇莉娅看向四周。
艾薇莉娅愣了愣,随即轻笑道:“那正好,现在我们可以慢慢找。”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乐缇,这孩子身上的时间冻结已经被撤去,但她还在昏睡,艾薇莉娅想了想,转身走向多拉格。
“抱着。”
多拉格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已经被她塞了个孩子。
“船上的奴隶已经被我转移到附近的海岸上,”她松了松肩膀,走向船舱入口,“走吧,我们有大概十五分钟的时间来找你想要的东西。”
多拉格抱着乐缇,跟在她身后。
两人来到船长室,艾薇莉娅径直走向办公桌,拉开抽屉,随手翻了翻,又蹲下身检查地板上的暗格,动作娴熟又流利。
很快,她便翻出了来一沓账本和往来信件,她快速翻了一遍后把它交给多拉格,“用得上吗?”
多拉格单手接过,目光扫过那些写满了交易记录的纸张,脸色沉了几分,“用得上。”
“那就好,”艾薇莉娅点点头,转身往外走,“时间快到了,该走了。”
三人换乘一艘小型艇,艾薇莉娅站在小艇上,眸色深沉地看着那艘奴隶船,抬起手,巨船被银丝拖曳着往下沉坠。
其上凝固着的船员,也一同缓缓沉入深蓝,直至最后一截桅杆也没入海面,海面彻底平静了下来。
“好了。”艾薇莉娅转回身,从多拉格手中接过乐缇,而多拉格沉默站在船首,不知在想些什么。
………………
夕阳渐渐西沉,小艇随着海浪漂荡,艾薇莉娅抱着乐缇坐在船头。
多拉格不再缄默,他的目光落在艾薇莉娅怀里那个仍在昏睡的瘦小身影上。
这个人鱼女孩是那一船奴隶中,唯一被她所特别眷顾的。
“她叫什么?”多拉格开口问道。
“乐缇。”
“你专程为她来的?”
“是,”艾薇莉娅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孩,眼神柔软下来,她刻意压低了嗓音,道:“她未来会成为我重要的家人。”
“家人……”多拉格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你很了解她吗?”
“……”艾薇莉娅沉默了。
半晌,她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抚过乐缇的头发,即使是在睡梦中,这孩子的身体始终紧绷。
“我所认识的她,性子很冷,不爱说话,也不喜欢和人亲近。”艾薇莉娅坦诚说道。
她说的是未来的乐缇,那个淡漠疏离、沉默寡言、从不讨论过去,永远和人保持着距离的机械天才少女。
“我在底舱观察过她……”多拉格突然开口。
“她应该是最后一批抓来的,被关在最靠里的笼子里,但我从未听到过她一声哭喊或是求饶。”
“……”艾薇莉娅的手指一顿。
“混血人鱼,”龙刻板地陈述了自己知道的事实,“鱼人岛不承认,人类世界不接纳,她就算逃出去,也很难找到容身的地方。”
“而鱼人岛和人类的关系正在恶化,鱼人街的激进派势力抬头,对人类充满仇恨,这种仇恨会波及所有有人类血统的种族——尤其是混血人鱼。”
多拉格的话揭开了艾薇莉娅所不愿面对的真相。
不被鱼人接纳、又被人类猎杀……这就是乐缇冷漠的根源吗?
乐缇告诉过她,那是种族天性,她便也以为她生来就是这样的人。
却原来……那不是天生的。
良久,艾薇莉娅才开口,声音暗哑地问道:“你知道什么地方能收留她吗?”
她不能在这个时代久留,在她返回未来之前,她想尽可能给她安排好。
虽然她知道,过去也许无法改变,乐缇走到她面前的时候,注定会是那个模样。
但她也总得为她试一试。
龙想了想:“再往北走两天航程,我执行任务的时候路过一次,听说那里经常有人鱼出没,不过,那片海域现在也不太平。”
如此艰难的处境,艾薇莉娅难以想象乐缇是怎么活下来的。
“边走边找吧,”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把那些沉重的念头压了下去,转头看向多拉格:“你接下来有任务吗?”
“你要我同行?”多拉格有些意外。
艾薇莉娅一脸的理所当然,“难道你不愿意?”
多拉格自然是愿意的,他只是错愕于艾薇莉娅突然的邀约,毕竟她的前两次出现,都是那么来去匆匆,为某个人而来,做完该做的事就消失。
他以为这次也一样:救下那个孩子,然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突然消失,留给他一个追不上的背影。
然而,她居然邀他同行?!
“我在海军请了假,”多拉格垂眸,强压下内心异样的波动,用尽可能平淡的语气告诉她:“这艘船的调查,本来就不该是我这个级别该做的事,回去之后……可能会被停职。”
停职?又一个久违的名词。
卡西迪奥总调侃多拉格为“停职专业户”,成天不是在停职,就是在被停职的路上,原来他的这个传统,这么早就开始了。
“那正好,”艾薇莉娅自顾自地宣告道:“你的假期延长了。”
第140章 人鱼之歌
小艇漫无目的地在海上漂流着, 寻找着人鱼可能的栖身之所,在起伏的浪声中,乐缇终于从昏睡中醒来。
但醒来后的她, 反应完全出乎艾薇莉娅的预料。
少女蜷起鱼尾, 沉默而戒备地抵在船尾, 也不反抗,她垂着眼, 暗蓝色长发遮住大半张脸,像一团影子般缩在角落。
她好像习惯了独自舔舐伤口, 本能地用冷漠做铠甲自我保护。
幸而现在的乐缇还只是个孩子, 她的心墙还没来得及砌严, 于是艾薇莉娅能从那缝隙里,清楚地看见了她的恐惧。
“你……”艾薇莉娅刚开口,乐缇又往后缩了缩,关心的问候到了嘴边便被艾薇莉娅强行咽了回去。
她叹了口气,歇了凑近的心思, 只放缓了语气,轻声吐出两个字:“别怕。”
乐缇没说话, 只是眼神空洞地盯着她。
船上陷入了沉默, 而多拉格在乐缇醒来后, 便自觉地坐到了船尾, 面朝大海,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知道这时候他不能开口,一个浑身气势压迫感太强的成年男性,只会让这个孩子更加戒备。
小艇又漂了一会儿,一直到太阳开始西斜, 海面上泛起金色粼光,艾薇莉娅才再度开口打破沉默。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艾薇莉娅轻声问道。
听到她的问话,乐缇的肩膀微微一僵。
“别紧张,”艾薇莉娅连忙放缓语调,“如果你想回什么地方,我可以送你回去,如果没有,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你再慢慢想。”
“……”
艾薇莉娅耐心等待着。
良久,她终于听见一个极轻的声音:“七水之都。”
“七水之都?”艾薇莉娅一愣,乐缇却已经垂下脑袋。
看得出她并不愿多说,艾薇莉娅也不打算强迫,于是她干脆拍板决定:“好,那我们去七水之都。”
接着她便开始安排了起来:“天快黑了,今晚要在船上过一夜,明天一早我们就调转航向。”
以艾薇莉娅的能力,瞬息之间便能带着乐缇跨越这片海域直达七水之都,但她不打算这么做。
她想借这段航船时光,在旅途中和乐缇再相处几天,目前这孩子的戒备心太重,经不起太多变故,她怕贸然展现能力,会让她更加不安。
况且,船这么漂着挺好的,海风温柔,星光渐起,等明天太阳再升起来的时候,也许乐缇会愿意多说几句话……
夜幕降临,乐缇披着风衣瑟缩在船角,风吹过,艾薇莉娅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她微皱着眉头站起身,闭着眼感受了下,夜风和暖,海面平静,这样的夜晚甚至称得上是舒适的。
可乐缇她在发抖,是因为惊吓吗?
艾薇莉娅想了想,用鼻音哼起一首歌。
是她从露玖那里听来的,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哄睡歌谣,歌词早就记不全了,调子也跑得厉害。
她本来就不擅长唱歌,此刻哼出来,更像是在用鼻子随便哼哼,但她想着,船上有声音总比一片沉寂好。
只是她实在有些高估自己,那歌谣的调子在她嘴里跑调得离谱,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
一旁的多拉格已经默默转过头,肩膀可疑地抖动着。
乐缇也愣住了。
她听着艾薇莉娅的歌声,眼神从意外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言难尽。
“你……唱的什么?”乐缇终于还是忍不住,难得主动开口,她抬头看着艾薇莉娅,表情有点微妙。
艾薇莉娅停下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哄小孩睡觉的歌,不好听是吧?”
“……”乐缇又沉默了。
艾薇莉娅也猜不透她的心思,她正高兴于乐缇肯说话,想要再接再厉时,乐缇开口了,一阵空灵的歌声响了起来。
艾薇莉娅从未听过如此美妙的歌声,它听起来辽远而又逼近,婉转而又苍凉,带着某种古老而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情愫。
人鱼的歌声,是可以在海面下传递百里而不衰减的,乐缇轻轻地哼唱着,那些柔软的音节,像潮水漫过沙滩,像月光渗进深海,渐渐融入夜风与海浪的低语之中。
艾薇莉娅闭上了眼,多拉格也缓缓阖上眼,任由歌声包裹着他们。
恍惚中,艾薇莉娅觉得自己被温柔地托举着往下沉,意识缓缓沉入一片深蓝。
海水在耳边低语,光从很远很远的海面透下来,细碎、摇曳,一个模糊的意象从她的意识深处浮起,她联想到了母亲的手。
她缓缓睁开眼,看见了一条河,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浩瀚长河。
河水是银色的,流动着无数光点,那些光点顺流而下,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转瞬即逝,有的则顽固地嵌在河床上。
她就站在长河的上方俯瞰着,时光在脚下奔涌而过,无数光点如星河流转,从不可追的远方来,向不可测的远方去。
艾薇莉娅试图从中找出属于自己的那一颗,但光点太密太多,她找了许久,才终于在这些或闪烁或湮灭的光点中,看见了自己。
她的光点并不在河流中,而是悬在河流的上方,像一枚被钉入时间的楔子。
它钉在那里,周围无数光点以它为中心微微偏转,有的被它牵引,有的绕它而行,有的原本该流向一个方向,却因它而改变了轨迹。
艾薇莉娅瞳孔微缩。
——她是“钉子”?!
这个认知太过震撼,她凝神望去,想数清那些因她而偏转的光点,那些被牵引的命运。
很快,画面变了。
大雪纷飞的夜晚,火光在燃烧,有人在奔跑,有人在惨叫,“她”被人抱在怀里,裹在柔软的布料中。
“你叫艾薇莉娅。”那个怀抱紧了紧,一个女声说:“意思是‘从远方来的人’。”
“你会去一个很远很远的未来。远到没有人记得我们,远到你可以自由地活。”
画面开始破碎,艾薇莉娅本能地伸出手,想抓住什么。
但她什么也抓不住,只有歌声还在,和此夜乐缇唱的一模一样的歌声,从那个破碎的雪夜里飘出来,飘过数不清的岁月,飘到今夜,飘到这条船上。
“——艾薇娅?!”多拉格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艾薇莉娅睁开眼,乐缇已经停止了歌唱,正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她,多拉格也蹙着眉头在看她。
“你怎么了?”多拉格语气微顿,“你的眼睛……”
艾薇莉娅抬手摸向自己的脸,脸颊湿湿的,原来是眼泪。
“没事,”艾薇莉娅擦了擦脸,声音有点哑,“你这歌唱得……比我的好听多了。”
她想开个玩笑混过去,但多拉格一直在盯着她,“你看见了什么?”
多拉格的敏锐真叫她又爱又恨,艾薇莉娅权衡了一下,决定不回避:“一条河,还有……一个人。”
“谁?”
“一个女人……”艾薇莉娅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但我知道……那应该是我的母亲。”
艾薇莉娅说完自己先怔愣住了,自罗格镇暗巷醒来伊始,她便一直在追寻自己的来处。
她没有过去的记忆,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可如果,那段空白不是意外。
而是真的有人,亲手抹去她的记忆,把她推进那条河流里呢?
“这首歌叫什么?”艾薇莉娅转向乐缇,问道。
“人鱼族的古歌,”乐缇看了她一眼,一小段的安静后,她缓缓开口,“歌词有两段。”
“两段?”
“第一段,讲的是一群人鱼,在很久很久以前,为了保护什么东西,主动离开鱼人岛,去往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后面呢?!”艾薇莉娅紧接着追问。
“第二段,是在等时间的女儿回来。”乐缇轻声说道。
艾薇莉娅的心跳停了一拍,她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边轰鸣。
“时间的女儿?”她重复着这个词。
向来表情淡漠的人鱼少女看着她,陷入了短暂的困惑,但难得地,她多说了几句:
“这首歌,不是唱给人听的,是唱给时间听的……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
…………
夜深,乐缇蜷缩在船角浅眠,艾薇莉娅的思绪却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
“那首歌,”多拉格的声音从船尾传来,他特意压低了嗓音,“对你来说不一样?”
“它唤起了我的一些记忆,”艾薇莉娅如实地将那些破碎的片段告诉他,“我能感觉到……在我送入时间裂隙之前,那个女人,我的母亲,她最后留给我的,就是这首歌。”
“所以,那不是偶然,”多拉格梳理起已有的线索,语气笃定:“这首歌在找你,而你需要找到乐缇的族人。”
留下这首歌的族群,他们或许会知道这首歌身后更多的故事,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希望寄托。
“人鱼族的历史,鱼人岛应该有记载,”多拉格的思路逐渐清晰,“但那群离开的人,既然主动抹去了自己的名字,就不会轻易留下痕迹。”
“而乐缇是混血,”顿了顿,多拉格继续他的推演:“她的存在说明那支族群没有真正消失,他们或许只是融进了人类社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一代一代传着这首歌,等着你。”
艾薇莉娅微垂下眼,搁在膝头的手互相摩挲着,“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我不信巧合。”多拉格打断了她,艾薇莉娅蓦地抬起眼,与他对视。
月光下,他的眼神深邃沉静。
“艾薇娅,我会陪你一起去找——你的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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