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七水之都的航程走了整整一周。
因为要穿越无风带, 而以这艘小船的规格,想要平安穿过没有风没有洋流的死寂海域,基本是天方夜谭。
于是乎, 艾薇莉娅选择用一点无伤大雅的小把戏来作弊。
每天晚上, 等乐缇睡着后, 她会不动声色地动用能力折叠空间,把第二天的航程抹去大半。
顺便利用短距离跳跃, 就近寻找海岛补给,勉强维持着一路的口粮。
就这样, 只用了不到一周时间, 便能在海平线上眺望到七水之都的轮廓。
这一路下来, 船上的气氛是出乎意料的平和。
艾薇莉娅是说话最多的那个,多拉格会和她搭腔,有时候是纠正,有时候是补充,更多时候是在艾薇莉娅喋喋不休的时“嗯”一声表示在听。
只是乐缇还是很少说话。
船尾是她的专属角落, 在艾薇莉娅意识到半人鱼和人鱼一样离不开水后,她便找了个半人高的木桶, 灌满海水供她浸泡。
艾薇莉娅给她送食物, 她会接过去, 小口小口地吃完;艾薇莉娅试图和她说话, 她也会认真地听着,然后点点头,或者摇摇头回应。
她始终对艾薇莉娅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不抗拒,但也不亲近。
艾薇莉娅犯了愁,某夜, 乐缇入睡后,她压低声音和多拉格嘀咕道:“她对我挺冷淡的。”
多拉格看问题的角度和她不一样:“她在等自己被抛弃。”
艾薇莉娅闻言动作顿了顿,不明白他为何会有这样的判断。
“人鱼混血儿在这片大海上活下来不容易,”多拉格靠在船舷边,看着远处海平线,“鱼人岛不接纳她们,人类世界猎杀她们,她能活到现在,大概早就习惯了‘被给予希望,又被放弃’的循环。”
“所以她不敢靠过来,”艾薇莉娅抿了抿嘴,声音干涩:“她怕自己一旦开始期待,就会再次失望。”
多拉格点头。
正常人听到这种分析,大概会心生怜惜,然后用更小心翼翼的温柔去靠近那个孩子。
但艾薇莉娅的反应不一样。
多拉格的话让她陷入沉默,想了很久后她得出的结论却是:“对她来说,我一定是特别的!”
“何以见得?”多拉格反问。
在乐缇身上,他看不出她对艾薇莉娅的态度和对自己有任何不同,只有同样的疏离和戒备,同样把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
“答案在未来!”艾薇莉娅抬高下巴,得意洋洋地宣告:“在未来,她会带着我的时空锚点,从七水之都远渡重洋到碧波岛,遵守约定找到我!”
“那证明,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对的,我最后真的能走进她心里!”艾薇莉娅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她渐渐能确定,乐缇或许真的没有骗她,天性冷漠不是半人鱼的种族特性,而是这个孩子自己,天生不善表达。
“所以她现在冷淡没关系,”艾薇莉娅将头往后一仰,靠在船舷上,异色瞳里倒映着满天星辉,“反正她迟早会是我的家人。”
多拉格忍不住挑了挑眉,对她的脑回路啧啧称奇。
逻辑上讲,她的推理充满漏洞,用未来的结果倒推现在的原因,这本身就是一种循环论证。
何况,未来是可以改变的,她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真是个热情过载的傻瓜!他想,但看着星光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没有戳穿。
又想想,也许就是因为她的这种性格,才恰好让她成为对这个半人鱼女孩来说特殊的例外呢?
用最不讲道理的热情,击碎最坚固的冰墙。
………
第七天,七水之都的轮廓出现在海平面上。
这是一座建在水上的城市,无数的水道像血管一样贯穿全城,连接着那些古老而坚固的建筑,高大的海啸闸门如同巨人的手臂,静静守护着这座独一无二的海上都市。
船停在码头,艾薇莉娅站在栈桥上,下身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乐缇则被多拉格抱在怀里。
宽大的披风垂下,遮住了那条随时可能暴露身份的鱼尾,只露出一张小脸,安静地打量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城市
“没来过?”艾薇莉娅问她。
乐缇摇摇头,海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远处城市的轮廓,没什么波澜。
“那你找的人,确定在这里?”
乐缇又摇摇头,这次顿了顿,才小声说:“不知道。”
“这样啊……”艾薇莉娅挠了挠下巴,这还真是有点难办。
七水之都虽然不是那种大到没边儿的城市,但要在几十万人里找一个只知道名字的人,跟大海捞针也没什么区别。
但她没有表现出为难,只是点点头,“那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接下来再做打算。”
“我……”乐缇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犹豫了好一会儿,慢吞吞开口补充:“可可罗……有人告诉我,如果我能逃出来,就去七水之都,找一个叫可可罗的人。”
“可可罗?”艾薇莉娅追问:“姓什么?是人鱼吗?”
“不知道……”乐缇偏了偏头,努力回忆了一下,随后告诉她:“那个人只说——‘去七水之都,找可可罗,她能帮你’。”
“可可罗……”艾薇莉娅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试图调用「全名感知」的共鸣来帮她锁定目标。
但可惜,这一次没有任何反馈。艾薇莉娅一点不纠结,扭头便对多拉格道:“走吧,我们先找地方打听打听。”
多拉格微微颔首,迈步朝城镇深处走去……
造船业的发达让这座水上城市生机勃勃,到处都是搬运木材的工人、画图纸的技术员、以及往来洽谈生意的商人。
艾薇莉娅和多拉格一前一后走着,多拉格高大的身形和冷淡的气场,自动在人群中隔开一小片空间。
“去哪儿打听?”他问。
“酒馆!”艾薇莉娅迅速说道,语气颇感自豪,“我可是开酒馆的,最懂消息在哪儿。”
走了两条街,三人在一家挂着褪色木牌的酒馆门口停下。
艾薇莉娅很谨慎地考虑到乐缇还是未成年,让多拉格带着她在酒馆门口等待,自己独自走进酒馆。
七水之都的酒馆和别处没什么不同,空气中是木头的香气、麦酒的味道,三教九流的人混杂其中。
艾薇莉娅在吧台前坐下,要了杯本地特产的麦酒,然后状似随意地问:“老板,跟您打听个人。”
“说呗。”老板把酒杯推过去。
“您知道这城里有个叫‘可可罗’的人吗?应该是个女人。”
“可可罗?”酒馆老板擦着杯子笑了起来,“你说的是汤姆造船公司那个吧?经常来喝酒的女酒豪?”
艾薇莉娅眼睛一亮:“您认识?”
“老熟客了,”他把擦好的杯子往架上一放,转头和艾薇莉娅介绍起来:
“可可罗大姐酒量好得很,我们这儿的男人没几个喝得过她,她的性格爽朗,长得也挺漂亮,每次来都能喝到打烊。”
艾薇莉娅琢磨起这些描述,看来不是年纪很大的女性,至少不是她之前担心的那种“早已搬走或去世”的情况。
“知道在哪儿能找到她吗?”
“这个点儿……”老板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应该还在造船厂,汤姆先生的工坊在后街三号,靠海那边,她在那儿当秘书。”
“多谢。”运气不错,一下就得到想要的消息,艾薇莉娅把麦酒一饮而尽,放下钱,起身出了酒馆。
“打听到了,走吧!”她叫起在门口长椅上休憩等待的多拉格和乐缇,三人沿着运河往后街方向走。
………
汤姆造船公司。
这是七水之都最大的几家船坞之一,巨大的龙骨架在船台上,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船体上忙碌,敲打声、吆喝声、锯木声混成一片。
艾薇莉娅在门口张望,不知道该找谁。
“找谁?”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
艾薇莉娅回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正懒洋洋靠在门框上,她的手里还拎着半瓶酒,说话间还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她看起来二十多岁,一头米黄色的长发随意披散着,眉眼生得很是标致,眉峰微微上扬,带着几分随性和洒脱。
“生面孔啊,”她的目光在艾薇莉娅身上转了一圈,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有点低,带着点沙沙的质感,“到这来有事?”
性格豪爽,漂亮,爱喝酒,在汤姆造船公司工作——
艾薇莉娅迅速对上号,“你是……可可罗?”
可可罗挑了挑眉,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又抿了一口酒,“找我的?你们有什么事?”
这和艾薇莉娅预想中的形象完全对不上。
艾薇莉娅以为,一个能被乐缇的族人托付的人,至少会是个年纪大些的长者,结果眼前这个,看起来顶多二十七八,活得还相当滋润。
“我带个孩子来找你,”艾薇莉娅压下心里那点微妙的违和感,朝门外指了指,“方便出来聊聊?”
可可罗也很爽快,把酒壶里的酒一饮而尽,随手把空壶往门边的架子上一放,起身跟了出来。
多拉格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乐缇,小女孩蜷缩在他臂弯里,小小的身体裹在披风里,只露出一双海蓝色的眼睛,眼神平静而空茫。
可可罗的目光一下锁定在乐缇身上,“这孩子,”她的声音低下来,“哪里来的?”
“……从奴隶船上救下来的,”艾薇莉娅走上前去,在可可罗面前轻轻掀开了裹着乐缇下半身的披风一角。
银蓝色的鱼尾安静地垂在多拉格的臂弯里。
午后的阳光落在那片鳞片上,本该是好看的。
但那些鳞片暗淡无光,表面布满细密的划痕和磨损,有几处鳞片边缘翻卷起来,没能完全愈合,在光线下泛着不健康的灰白。
可可罗盯着那条尾巴,看了很久,再抬起头时,她脸上的散漫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艾薇莉娅无法完全解读的神情。
像是愤怒,又像是悲伤,半晌,她转向艾薇莉娅,哑声问道:“你们想让我照顾她?”
“不全是,”艾薇莉娅说,“她找你,是因为有人告诉她要找可可罗,但我们还有别的事想问——”
“……关于人鱼族的古歌。”——
作者有话说:设定:人鱼不显老,可可罗46岁,另,此时间线上:艾薇莉娅35岁,龙27岁,乐缇7岁
第142章 时序之眼
“人鱼族的古歌?”听艾薇莉娅讲完来意后, 可可罗朗声笑了起来:“我看起来像是会唱古歌的那种人鱼?”
是不太像,但眼下他们也只能寄希望于她这儿能提供些什么线索了。
可可罗打量着艾薇莉娅,见她面色颓丧, 又啧了一声, 改口道:“算你运气好……我不懂的事, 有人懂。”
艾薇莉娅目光炯炯,迫不及待追问:“真的?!”
“你们跟我来吧。”。
她和多拉格跟在可可罗身后, 穿过七水之都蜿蜒的水道,来到一栋临水的旧屋前。
可可罗推开门,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坐在窗边, 背对着门, 正用木梳梳理着自己的头发。
“婆婆,有客人,很重要的客人。”
老妇人缓缓转过头,朝她们望来。
她的目光越过可可罗,越过多拉格高大的身影, 在看到艾薇莉娅的那一刻,那双深邃的眼睛突然有了光。
“时序之眼……”老妇人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清晰落入艾薇莉娅耳中, 她在念着:“三百年了……终于……”
“您说什么?”艾薇莉娅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右眼。
自从融合时间鸟果实之后, 她右眼的瞳孔就一直保持着齿轮般的形态,平时可以掩饰,但此刻在昏暗的室内,它大概正在微微发光。
“你的右眼,”老妇人的声音颤抖着,视线盯着艾薇莉娅一眨不眨:“靛蓝的虹膜, 瞳孔深处有时轮的纹路……没错,这是时序一族与时间订立契约的印记。”
她慢慢踱步到艾薇莉娅面前,隔着寸许的距离,凝望着那只异色的瞳孔。
“你是海瑟琳的孩子。”
海瑟琳。
这个名字落进耳朵的瞬间,艾薇莉娅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母亲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
“……艾薇娅。”
多拉格的手落在她的肩膀,声音将她从失神中拉回现实。
“进来吧,”老妇人转身走回里屋,“故事很长。”
艾薇莉娅回过神,深呼吸一口气,迈步跟上那佝偻的背影。
两人在屋内落座后,老妇人才开始介绍自己。
“我叫珀拉,我的母亲,是乐尔希的女儿,而我的外婆,正是三百年前人鱼族的大歌者乐尔希。”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被岁月浸润得温润而沉静。
“那首歌,是我们这一支的‘传歌’,每一代母亲教给女儿,女儿再教给女儿……” 顿了顿,她的目光再望向艾薇莉娅,“我唱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你了——时间的女儿。”
不再只是隐约的预感或诗意的称谓,她就是“时间的女儿”。
海浪一遍遍冲刷礁石,把那些遥远得几乎要被遗忘的故事,一点点推到岸边,柏拉缓缓讲述着——
“人鱼族的大歌者乐尔希,她拥有一副全人鱼族最美的嗓子,她的歌声能让暴风雨平息,能让迷航的船只找到方向。”
“但她不是只唱歌。她还有一个朋友,一个人类朋友,时序一族的最后的祭司:海瑟琳。”
“两个被世界遗忘的族群,在无风带的孤岛上做了邻居,她们互相扶持,一起生活了很多年,我的外婆乐尔希,和海瑟琳,她们成了最好的朋友。”
“乐尔希教海瑟琳唱人鱼的歌,海瑟琳教乐尔希看时间的纹路,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小岛,她们一起拾贝,一起看星星……”
“后来呢?”艾薇莉娅问。
“后来,追猎队来了。”柏拉的语气沉了下去。
“世界政府发现了时序一族的踪迹,他们派出了最精锐的部队,要彻底清除这个‘能看见时间’的种族。”
“海瑟琳那时候刚生下一个女儿,为了保护那个孩子,她在追猎队抵达的那天夜里,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个孩子,送去了时间里。”
“用时间果实的能力,打开了一道通往未来的裂隙。”
“那个孩子会在时间的夹缝里沉睡,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在一个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来历的时代醒来。”
柏拉的声音逐渐悠远——
“我的外婆乐尔希,是这一切的见证者,她躲在远处的礁石后面里,亲眼看着追猎队的火枪击中海瑟琳,看着她坠入大海。”
“她发誓,一定要找到挚友的孩子。”
“为了找到那个孩子,她选择回归大海的怀抱,拥抱更广阔的海洋……”
“但,她始终没有找到,于是她把这首歌当做传歌,把这个誓言,传给了后代,就这样传到了现在。”
屋内陷入寂静,屋外的水声变得清晰起来。
艾薇莉娅呆坐在那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缓慢而沉重。
“我……”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我是从三百年前来的?”
柏拉点头,老妇人深邃的眼睛里,带着三百年未曾磨灭的遗憾,却也藏着终于等到的释然。
“我的母亲……海瑟琳……她死了?”
“我不知道…”柏拉摇了摇头,“我只知道追猎队登岛那天,她坠入了大海,没有人见过她的尸体,但时序一族的其他人……都死了。”
“……”艾薇莉娅落寞地垂下眼帘。
这本是可以预想得到的结局,可真听到时,心脏还是像被人攥紧了一样,闷得发疼。
她的母亲把她送进时间里,沉睡三百年,只为了让她在未来活下去。
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
多拉格一如既往地沉默着,伸手握着她放在膝上的手掌,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力道沉稳,传递着无限安定的力量。
艾薇莉娅手指动了动,回握住他的手,收紧,贪婪汲取着他掌心的温度。
就在这时,柏拉站起身,走向角落的木柜,翻找片刻后,她便托着一个小小的物来到艾薇莉娅面前。
那是一枚吊坠,链子早已朽烂,只剩下主体的部分。
它的形状很特别,像一只微缩的日晷,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圆形的主体上镌刻着繁复的纹路,一圈一圈,层层叠叠,汇聚在中央。
艾薇莉娅的目光落在那个图案上,再也移不开。
那是一个时轮。
“这是乐尔希在海瑟琳坠海的地方找到的,时序一族的信物,”珀拉将吊坠递给她:“她找遍了整片海域,只找到这个。”
“我外婆说,这里面封存着时序一族的历史……还有他们世代居住岛屿的海域坐标。”
艾薇莉娅伸出手,把吊坠接过来,吊坠落在掌心,带着微微的凉意,很自然的,在拿到它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该怎么打开它。
但她不敢,握着那枚吊坠,她没有勇气,也还没做好准备,去面对她的母亲、她的族人、她的……过去。
时间缓缓流过,老人说完该说的话,不知什么时候已悄然走开。
艾薇莉娅消化了很久,而多拉格始终沉默地守在她的身侧
良久,艾薇莉娅深吸一口气,将那枚吊坠贴身收好,她站起身,看向始终守在她身侧的那个人。
“走吧。”。
屋外,阳光正好。艾薇莉娅眯了眯眼,让那股暖意落在脸上,她站在原地缓了片刻,把那些沉重的东西暂时压进心底,然后目光开始在院子里搜寻。
小院中央有一方浅浅的水池,乐缇半个身子浸在水池里,尾巴垂在水中,一动不动。
可可罗蹲在她旁边,正往她尾巴上涂抹着药膏。
“这玩意儿得敷够一个小时,”可可罗头也不抬,手上动作却很轻柔,“你那些鳞片都快掉光了,不好好养,以后长出来也是歪的。”
乐缇没说话,任由可可罗摆弄她的尾巴,眼睛一直望着小屋的方向。
看到他们出来,她的目光动了动,艾薇莉娅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放轻声音问道:“疼吗?”
乐缇摇了摇头,“痒。”
艾薇莉娅笑了笑,伸手想摸摸她的头。
乐缇本能地缩了一下,但只缩了半寸,就停住了,艾薇莉娅落在了她的头顶。
她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温和:“那就忍一忍。”
乐缇没再搭腔,小小的身子却也不那么紧绷着。
可可罗在一旁看着,手上的动作没停,嘴里却开了口:“你们准备怎么安置这孩子?”
艾薇莉娅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安置?这是个好问题。
“我还没想到更好的办法。”她老实承认,“我那边……情况比较复杂。”
她来自未来,迟早要回去,而多拉格现在还在海军,自然也不可能带着一条人鱼招摇过市。
可可罗咂了咂嘴,正要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柏拉的声音,“那就让她留在这儿。”
艾薇莉娅回头,珀拉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出来,老妇人从连廊缓步来到乐缇身旁,垂下目光,端详着那条浸在海水里的尾巴。
“伤得太重了。”她声音沙哑道:“鳞片损毁了大半,有几处的脉络也断了,就算养好,以后游泳也会比正常的人鱼慢,潜不了太深。”
乐缇眼睛暗了暗。
珀拉看着她的表情,忽然又开口:“但你是混血,但这份不幸,兴许能救你的命。”
艾薇莉娅一愣,她似乎还没来得及提起乐缇的来历,珀拉却一口道破了“混血”的身份。
她是看出来的?还是人鱼族有什么特殊的感应?她来不及细想,珀拉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正常的人鱼女性,三十岁以后才能变幻出人腿。”她说,“这是血脉里的规矩,谁都改不了。”
“但你不一样。”老人的目光平静而深邃,“混血血脉不稳定,更容易早熟,也更容易变异,三十岁那条界限,对你不一定适用。”
“婆婆,你是说——!”
可可罗第一个反应过来,她蹲下身,看向乐缇,声音略带激动:“留在这里,学会了变化人腿,你就能在岸上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写完,脑细胞已死大半。wtls真的很擅长这种横跨漫长时间线的浪漫故事,不管是各种各样的约定,还是两代人意志的传承,每次看到这种设定,都会感慨:“啊,这才是海贼王!”。
这次斗胆尝试了一下,把艾薇莉娅的身世也揉进了漫长的时间线里,而真的这样去设计后才知道有多难
要把这些线索埋得足够深,又得让它们在最合适的时候自己浮出来;要解释她的能力来源,又不能破坏《海贼王》原有的世界观,让艾薇莉娅这个“原创角色”的存在显得合理。
我不知道自己做到了没有,但写完之后,我自己还挺自豪的。
再次感谢尾田老师创造了这么棒的世界。
第143章 旧日之约
在普遍群体认知中, 人鱼是存在于传说之中的种族,大多数普通人类对人鱼的认知非常有限。
作为情报工作者,艾薇莉娅掌握的相关情报要详尽得多, 但, 也仅限于寿命、王族谱序之类的基本特性。
像通婚、繁衍、变腿上岸一类, 确实有些超乎她的认知范围。
所以,乍一听柏拉和可可罗聊起混血的话题, 她也跟着涨了一波见识。
“欸……等等等等!你们是说,三十岁以后, 人鱼能变成人?”她斟酌着措辞, 脸上全是不可思议。
可可罗被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逗得嘴角弯了弯:“不然呢?你以为人鱼和人类通婚是怎么来的?没腿怎么上岸?没腿怎么生娃?”
艾薇莉娅瞬时哑口。
初知乐缇是混血时, 她压根没往深处想,只以为那孩子是得了什么机缘巧合,抑或是某种高科技的手段,才拥有上岸行走的能力。
却原来,办法如此简单粗暴, 没有腿就变出腿来。
她转头看了眼身侧的多拉格,只见多拉格垂眼听着柏拉的讲述, 没有像她一般的大惊小怪。
但熟悉他各类微表情的艾薇莉娅, 硬是从他放松的眉宇间, 读出些极力克制的笑意。
可恶, 这家伙绝对是在嘲笑她!。
当夜,艾薇莉娅和多拉格在珀拉的老屋里留宿。
在她真正理清自己的想法,决议踏出下一步之前,她决定暂留在这座七水之都,晨听潮起,昏看船归, 沿着运河漫行,看高耸的船坞与穿梭的贡多拉。
她的心情复杂,难以形容,关于她自己和时序一族的来龙去脉,还有乐缇以及她的未来安置,这些都是亟待她厘清的事情。
但她难以下定决心做出选择,最优解并不存在。
探寻身世真相,将乐缇留在七水之都,这两件事单拿出来看,似乎都是眼下最合理的安排。
可乐缇会怎么想?那个孩子好不容易生出了一点信任,现在把她留在这里,她会觉得自己又被放弃了吗?
算了,不要总去想这些麻烦事情,顺其自然吧。
艾薇莉娅起身,推门而出,七水之都的夜,特别让人平静安宁。
月光铺落在运河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银,港口的海风和着远处船坞里隐约的锤击声,不紧不慢,偶尔有晚归的船夫哼着歌经过。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影子,不用回头她也知道那是谁。
“睡不着?”多拉格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艾薇莉娅没停步,“你不也是。”
多拉格低低笑了两声,没再说话,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走过石桥、穿过水道、转过窄巷,七水之都的夜两人脚下缓缓铺开。
走到一处无人的码头,艾薇莉娅终于停下来,靠着栏杆,看水面上碎成千万片的月亮。
“多拉格……”艾薇莉娅唤了他一声,在他侧目朝她望来时,她却欲言又止。
“你在犹豫,”多拉格一语道破她的心思,“是关于自己,还是乐缇?”
不愧是未来的革命军领袖,洞察力一如既往的强大精准。
“那……”艾薇莉娅微侧着脑袋看他,被他说中心事后她索性也不藏了,眼神里反而带上几分戏谑,反问道:“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
“你不需要把自己每一个决定都拆开来看动机,艾薇娅。有时候,对的事情就是对的,不管你为什么做。”
“你说得好像很简单。”艾薇莉娅眼神幽幽地瞟了他一眼。
“本来就不复杂。”多拉格迎着她的目光,“是你想太多了。”
眼前的多拉格,已初见未来革命引路人的模样,情绪沉稳克制,三言两语间便总能带来沉静的共鸣,领她走出迷茫。
艾薇莉娅忍不住笑了,笑完又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谢谢你,多拉格。”抹去眼角笑出的小泪珠,艾薇莉娅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她又把自己绕进死胡同去了,忘了最根本的东西。
“明天我就去找乐缇说清楚。”顿了顿,艾薇莉娅又问道,“接下来,你会陪我一起?去找那段被掩埋的历史,以及我的过去……”
多拉格的嘴角弯了弯:“乐意之至。”
回去的路上,晚风温柔,水声绵长,艾薇莉娅和多拉格并肩走着,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被拉得很长。
翌日,艾薇莉娅哪儿也没去,就留在珀拉的老屋里,陪乐缇消磨了一整天的光阴。
乐缇是个很安分到有些沉闷的孩子,她可以一整天都不说话,就泡着尾巴发愣,眼神放空盯着水面,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还得是艾薇莉娅耐不住安静,拼命找各种话题,可她哪怕说到口干舌燥,乐缇也只是偶尔点点头,或者“嗯”一声。
直到这一天的落日时分,艾薇莉娅犹豫了一整个白天的话,终于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
“乐缇,我明天……要走了。”
“……”垂在水里的鱼尾忽然停止了摆动,乐缇低垂着着脑袋,没有说话。
“我不是想要丢下你,”艾薇莉娅急忙找补:“只是我接下来要去做的事情,可能会很危险,所以不能再带着你一起。”
她看了一眼那条无精打采地垂在水里的尾巴,心想有这外置情绪挂件还挺不错的。
“珀拉奶奶会照顾你,她和你一样,是人鱼的后代,她会教你很多东西,教你尾巴变成腿,教你在陆地上生活,等你学会了这些,你就可以自由地去任何地方。”
艾薇莉娅语气轻柔,像是在哄孩子般和乐缇说着,乐缇依旧倔强地不肯抬头。
艾薇莉娅想了想,伸出手,掌心向上。一小团银蓝色的光在她指尖凝聚,缓缓成型,她早就想好要留下这枚时空锚点给乐缇了。
“看到这个了吗?”她把锚点放入乐缇手心,“这枚锚点,将来将由你交还给我。”
乐缇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光,终于开口:“……什么?”
“我从未来而来的,”艾薇莉娅看着她,目光清澈而坦诚,“在未来的某一天,你会找到我,把这枚锚点还给我。
艾薇莉娅斟酌着措辞,想着该怎么把这绕来绕去的时间逻辑说得更简单些。
“所以你看,我们一定会再见,虽然,按照时间线的逻辑,那个时候,我应该已经忘记今天的事,但没关系,我会重新认识你,然后,我们会真正成为家人!”
乐缇皱起眉,声音沙哑沉闷:“……你会忘了我?”
“不会永远忘了你,”艾薇莉娅摇头,苦笑解释:“只是顺序不太一样……现在的我,是从‘未来’回到‘过去’的我,而未来那个被你找到的我,还没有经历过‘回到过去’这一切,所以她不会记得你。”
“……”
艾薇莉娅不知道乐缇能不能听懂她这些绕来绕去的时间逻辑,但她知道,在长久的沉默后,乐缇向她伸出了手,做出了约定。
“那我等你——”
艾薇莉娅一愣,乐缇继续说道:“就算你什么都不记得,我会等你想起来。”
艾薇莉娅眼眶有些发红。
若干年后,在灰礁区酒馆里,那个浑身戒备、眼神冰冷的少女,到底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情,带着她的时空锚点找上门来?
那时的乐缇,明明认识她,明明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却一个字都没有多提,只是沉默地把锚点交到她手里,平静无波说着“物归原主”,然后孤独留在了灰礁区。
原来如此。
那场看似疏离的初见,藏着乐缇小心翼翼守着的重逢的约定。
“那就约定好了!”艾薇莉娅额头抵着乐缇的额头,她伸出手,勾上乐缇的小拇指。
“七水之都会有你的新生活,而我——”艾薇莉娅声音温柔笃定:“我会去找我的过去,然后,我会在‘未来’等你。”
……
做出决定后,艾薇莉娅和多拉格便向珀拉辞行。
珀拉窝在庭院的摇椅上,姿态松散,她半阖着眼,苍老的眼睛里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
她看着他们,语气平淡:“决定了?”
艾薇莉娅点头:“我想去看看。”
珀拉声音粗粝沙哑,“时序一族的旧址,据说是在无风带深处的一座荒岛上,三百年前就被世界政府从海图上抹去了,你要去,我不拦你。”
旧影消散,她的目光落到庭院的水池边,乐缇正坐在石阶上,鱼尾浸在水里,小小的背影安安静静。
“那孩子就留在我这儿。”珀拉说道,“你放心,她不会受委屈。”
“谢谢您!”得了她的承诺,艾薇莉娅又惊又喜,郑重向她道了谢。
珀拉没接这个谢字,她摆摆手,重新阖上眼,往摇椅里缩了缩,声音已经带上含糊的倦意:“走吧,别吵我睡觉。”——
作者有话说:走向完结的一小步,又消灭一个伏笔
第144章 踏上故土
乐缇的歌谣、珀拉的故事、海瑟琳的名字……艾薇莉娅在旧日的时间线里找到了她的过去。
一切都在把她推向一个方向, 那个她将要前往的故乡。
紧握着那枚朽烂的吊坠,艾薇莉娅将一缕时间的力量注入其中,锈蚀和朽败在湛蓝光芒中褪去, 露出银白的底色, 浮雕的纹路重新变得清晰。
渐盛的光芒从吊坠中央溢出, 温柔又不可抗拒地牵引着她。
“抓住我。”她把手伸向多拉格。
多拉格伸手,紧紧扣住她的手腕。
艾薇莉娅闭上眼, 任由那道光裹挟着两人,感知穿过无数层折叠的维度, 循着深埋在吊坠深处的回响, 朝着纪录中的坐标飞去。
不知过了多久, 光芒散去,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
没有风与浪,海面黑得像墨,天空低得像要压下来,就连空气亦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寂静, 他们已站在了岛上。
这里光线昏暗,却不妨碍她们看清这片土地的样貌
四周是嶙峋的礁石与倒塌的石柱, 藤曼与苔藓爬满了每一处人工的痕迹, 更远处, 依稀能看出曾经高耸的建筑的轮廓。
初临失落之地的震撼与归乡的悲怆, 在她内心升华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让她不由发出一声低叹:“这里便是……时序一族的故乡。”
岛屿上的时间仿佛凝固在毁灭的那一刻,她低头,发现了一株从石缝中探出头来的藤曼,前半段还是翠绿的嫩芽,后半段却已经枯黄卷曲。
长在周围的苔藓, 生长状态也并不一致,有的地方只是薄薄一层绿芽,有的却已厚实得像一块毯子,还有的正介于两者之间。
新生与枯竭交织,时间在这片土地失去了统一的节奏。
“这座岛的时间线断裂了,”艾薇莉娅低声呓语,她的目光穿过浓雾,望向岛屿深处,“继续往前吧。”
多拉格点点头,沉默跟在她身后,穿过浓雾,踏上碎石铺就的阶梯向上,继续向岛屿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时间的错乱感就更明显,“这边。”艾薇莉娅感觉右眼有些异样,时轮在虹膜深处自行运转,牵引着她的感知穿过坍塌的廊柱,延伸向前。
步伐跟随前往,他们来到一座半坍塌的神殿遗址面前。
核心神殿还保留着大致的轮廓,穹顶上有一个巨大的圆形天窗,光线从那里倾泻而下,在昏暗的大殿中投下一道清冷的石柱,照在正中央的石台上。
但艾薇莉娅的目光,被石台周围四面巨大的弧形墙壁所吸引。
艾薇莉娅走近几步,仰望着那几面残墙,心脏猛地揪紧。
墙壁上还保留着壁画的痕迹,只是那些痕迹全是被蓄意摧毁后的残骸。
利器一道一道地刮过,凿碎每一寸完整的图案,再抹平,将墙的面容变得面目全非,只留下一些模糊难辨的轮廓。
一只手的形状,一个侧脸的弧度,一圈残缺的日轮……
“有人想要毁掉所有。”多拉格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之下压抑着暗流。
“显而易见。”艾薇莉娅伸出手触摸着残墙,右眼时轮飞转,湛蓝色的光像水一样流向那些残破的壁画。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发生的时刻。
那些被凿掉的碎片从地上浮起,飞回墙面的凹坑里,严丝合缝地嵌回原位;褪色的线条重新变得鲜艳,残缺的轮廓一点一点地丰满起来,手指、面孔、衣袍、日轮……
时间在逆转。
多拉格退后一步,看着那些壁画在艾薇莉娅的力量下复原,剥去三百年的光阴,那段被蓄意埋葬的历史重新展露出它最初的样貌。
做完这一切,艾薇莉娅走向第一面墙,开始细细观摩壁画的内容。
第一面壁画上画的是一片古老的大地,连绵的山脉起伏,奔流的大河穿过平原,画面中央则站着一群人,他们穿着简朴的长袍,手中握着绳结和刻刀,仰望天空,姿态虔诚而专注。
画面的下方,刻着一行古代文字。
艾薇莉娅的指尖从文字上轻轻拂过,正感慨着:早知道就应该跟罗宾学一学解读古代文字,可就在她触碰到刻痕的瞬间,那些陌生的文字就像在她的指尖活了过来,含义直接流入她的意识。
“我们是时序一族。”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在人类还没有文字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在观察时间。”
多拉格站在她身旁,目光落在壁画上,“他们在做什么?”
“记录。”艾薇的声音有些恍惚,“战争、权利、王朝更替,他们记录一切,却从不参与战争,不争夺权力。”
她指向画面一角,一个祭司模样的老人,正在石壁上刻下某种符号。
“让每一朵花都知道自己从哪颗种子来,让每一条河流都知道自己将流向何处……”艾薇莉娅轻声念出那段流入她意识的文字,“这就是时序一族的使命。”
多拉格沉默地注视着那些古老的画面。
壁画记录着他们在日出时记录第一缕光,在月落时数算星辰的轨迹,不耕种,不狩猎,不建立王国,不扩张疆域,他们就只是坐在山顶,看着时间流过万物,然后把流过的痕迹刻在石头上。
“看着历史发生,却从不伸手?”多拉格低声呢喃,像是在问艾薇莉娅,又像是在问自己。
艾薇莉娅指尖停留在壁画上,继续解读着那些源源不断流入她脑海的信息。
“时序一族恒常为时间果实的守护者,他们继承时间果实的力量,族中的每一个人,生来就与时间和空间有着超越常人的联系,能够站在时间之外俯瞰命运的河流,并在河床钉下穿行的锚点。”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至今才真正理解的恍然,“他们能听见命运的回声,当某个‘重要的名字’在时间长河里浮现时,会发出独特的共振……”
所以,她所掌握的空间跳跃、撕裂维度的本能,以及能通过一个人的全名捕捉命运片段的“全名感知”能力,从一开始就是她血脉里与生俱来的天赋。
“他们是时间的见证者、空间的织网者,是因果链条上的守护者,”艾薇莉娅叙述的声音低了下来。
“……时序一族认为:时间有自己的秩序,强行改变历史的流向,哪怕是为了阻止一场屠杀,也可能在更深远的地方造成更大的灾难。”
这也是艾薇莉娅在后来才渐渐领悟到的,时间是比任何王国、任何战争都更宏大的存在,因果的链条一旦断裂,谁也不知道会滑向哪里。
可她总觉得,这不该是袖手旁观的理由。
多拉格的眼神深深陷在那幅壁画里。
那些站在山顶仰望星空的人,那些在石壁上刻下符号的人,他们看着战争与和平交替上演,却始终不曾走下高台。
“时序一族的不参与,究竟是清醒?还是在逃避吗?”他茫然自问道。
艾薇莉娅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他们做的,我做不到。”
她理解时序一族的信念,理解他们对因果的敬畏,可她也清楚地知道,她和他们不一样。
他们是站在时间之外看河流的人,而她,置身于河流之中。
她走过战火蔓延的街道,抱过那些在废墟中哭泣的孩子,她听过太多名字在命运的回声中碎裂,在灾难面前,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也许这就是她和这座岛上所有祖先的不同之处。
良久的沉默过后,艾薇莉娅收回手,转身走向第二面墙。
第二面壁画分为上下两个部分。
上面一部分记录战争,巨大的王国在火焰中倾塌,旗帜折断,城墙崩裂。二十个王国的联军在欢呼,欢呼声被画成了扭曲的黑色线条,像毒蛇缠绕着痉挛、互相撕咬。
而画面的下半部分只有一个女人。
她站在高台上,身穿白色长袍,右眼是一枚巨大的、放射状的光轮,她的双手按在一颗果实上,光芒正从她掌心溢出,一点点汇入果实。
艾薇莉娅的手指触上那个女人的脸,石面冰凉,女人脸上的表情是超乎艾薇莉娅理解的平静。
“八百年前,巨大王国正在覆灭,二十个王国的联军在世界的每个角落厮杀,大祭司时韵预见到了战争的结局。”老者的声音在她的意识中持续回响。
“她看见胜利者会修改一切,失败者会被彻底遗忘,但那不是最可怕的。”
艾薇莉娅的目光落在壁画上那些被特意强调的线条:断裂的链条、四散的丝线、找不到源头的河流。
“最可怕的是,当一段长达一百年的历史被强行‘空白化’时,因果线会出现巨大的断层,未来的无数命运之线,会因为找不到源头而四散飘零。”
画面中,时韵献祭自己所产生的光芒,正流向那颗果实,她下半个身体的颜料变得稀薄,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还残留在石面上。
艾薇莉娅的目光追随着画面中那些光芒的流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为此,她把自己的灵魂和力量从果实中剥离,封印在果实深处。”
在壁画的最下方,刻着一行小字,艾薇莉娅的指尖拂过那些古老的刻痕,一字一句地读出来:
“当世界被错误的历史撕裂,当日月颠倒、海流逆行,会有一个孩子醒来。
她不属于这座高台,她会踏入激流,在因果的链条上,亲手做出我们不敢做的选择。
她是钉子,钉住破碎的因果,她是我们送给未来的,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祭司的预言在空旷的神殿中回荡,然后被沉默吞没——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人教教我,怎么才能让多拉格不像个木头背景板学不会啊
第145章 母亲的馈赠
他们站到第三面墙前面。
画壁上, 时序一族的人分成数支队伍,登上船只,驶向大海的边缘。
艾薇莉娅指尖贴上画壁上石刻的文字, 这一次, 流入她意识的不再是那个苍老的声音, 另一个更年轻的声音向她讲述着时序一族沉默的过往——
“战争结束,巨大王国覆灭, 世界政府成立,他们抹去了巨大王国的一切:它的名字、它的旗帜、它的人民、它存在过的一百年。”
“新的统治者很快注意到了时序一族。”
“一个世代传承时间果实、能‘看见时间’的种族, 他们的存在, 对于刚刚建立秩序的世界政府来说, 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威胁。”
没有掌权者会允许有人站在时间之外,窥见他们竭力想要篡改隐瞒的真相。
“时序一族早有准备,”多拉格指向画壁的船队,他看懂了那些船驶向大海的含义:“他们不是随便选一个方向逃,他们有目的地。”
艾薇莉娅点了点头:“在大祭司献祭之后, 时序一族就知道,世界政府迟早会找上门来。”
“他们离开了世代居住的家园, 分成了数支队伍, 驶向世界的边缘。”艾薇莉娅指尖沿着船队航行的方向缓缓移动, 石刻的文字在她指腹下流淌, 追随那些消失在海平线上的身影。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无风带深处,那里没有航线,没有海流,没有风。”船影一点点消失在画壁的边缘,艾薇莉娅的声音也跟着轻了下去。
“那是时间流动最慢的地方, 也是命运之线最难触及的地方。”
多拉格叹出一口气,声音沉重地接过她的话:“时序一族,自动选择从历史上消失。”
多拉格不难理解他们的决定。
空白的一百年不是自然遗失的,它是被强行从历史中被挖走、烧毁、沉入海底,而时序一族,生来便与因果相连,他们是活着的史书,是无法被焚毁的档案。
他们想要活着,就必须让自己完全“消失”,乃至将种族和名字都从时间里抹去。
“……”艾薇莉娅指尖还停留在画壁上,石刻上的文字到此为止,讲述声也随之中断,但最后一个字的余韵仍在她的脑海中盘旋。
艾薇莉娅收回手,转身走向第四面墙。
第四幅画壁的色彩比前几面墙柔和得多,这里没有火焰与战争,湛蓝天空之下,只有一座被珊瑚礁温柔环抱的孤岛,安静地蜷缩在无风带的深处。
岸上,时序族人用石料和木材修建了房屋,海中,人鱼的身影在浪尖上跃动。
艾薇莉娅指尖轻柔拂过画壁上小岛的轮廓:“在无风带的深处,她们找到了一座岛屿,命名为碎浪岛,意为‘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碎浪岛……”多拉格站在艾薇莉娅身侧,望着画壁上低矮的石屋和奔跑的孩子,眉头微微皱起,似是若有所思。
“我记得,海军的卷宗里,有一些关于无风带的记录,其中有一条被归在‘不宜公开’类别下的记录,提到过它,”多拉格道:“——‘消失的岛’碎浪岛。”
艾薇莉娅愕然转过头看他。
“档案上说,三百年前,世界政府曾经派出过一支狩猎队,去无风带执行‘特殊任务’。”
“结果呢?”艾薇莉娅追问道:“档案上还写了什么?”
多拉格摇了摇头,“档案上没有写任务内容,任务概述只备注着‘全员失踪,任务状态不明’……但时间对得上。”
多拉格说完,两人都沉默了下来,艾薇莉娅也没有再追问。
很多时候,官方档案里的“不明”,不是真的不明,是不允许被写明白。
一支没有回来的狩猎队,一座从海图上消失的岛屿,和那些被抹去的历史、被消失的人、被沉入海底的真相一样,最终都变成了档案室那一行行干净利落的“不明”。
历史可以被篡改,但时间不会说谎。
艾薇莉娅重新转向那面墙,指尖贴上那些石刻的文字,年轻的声音继续在她脑海中流淌:
“几百年过去,时序一族的血脉却依然纯粹,在这里,他们与一支人鱼族为邻。”
碎浪岛的海岸线在石壁上蜿蜒,画面继续向前延伸,一个时序族女人坐在礁石上,她的长发被海风吹起,右手轻轻搭在膝盖上,侧着脸,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一条人鱼浮在她身边的海面上,双手撑着礁石,仰着头,嘴唇微张,像是在唱歌。
“那应该就是人鱼大歌者乐尔希,和时序一族最后一位祭司海瑟琳。”多拉格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艾薇莉娅指尖微顿,她的视线死死钉在坐在礁石上的女人脸上。
海瑟琳,她的母亲。
“妈妈……”她的声音极低,哽在喉咙里,只是叫一叫便叫人触动心弦。
她的手轻轻触上浮雕,凹凸的纹路在她的指腹下延展,她不是没有过去的人,她的过去,就刻在这面墙上,在她指尖之下。
良久后,艾薇莉娅收回手,指节蜷进掌心,“走吧,”带着颤意的嗓音沙哑破碎,“还有两面墙。”。
第五面墙同样被分成了上下两部分。
上半部分,黑色的船影从海面逼近,船上的人举着火枪和刀剑,海岸线上,时序族人的身体被子弹贯穿,倒在血泊中。
古老的文字向她娓娓讲述着五百年守望的终章:
“时序一族在无风带的岛上隐居五百年,不参与任何纷争,不干预任何历史,一代一代把血脉传下去,只为了把果实传下去,等待预言中的孩子出现。”
“但五百年实在太长了,预言中的那个孩子却始终没有出现。”
而比预言更早到来的,是追猎者的刀锋与枪炮。
“碎浪岛被发现了。”多拉格立刻意识到时序一族即将面临的命运。
“是……三百年前,世界政府的情报机构,在某次对无风带的试探性探索中,偶然发现了碎浪岛的踪迹。”
艾薇莉娅异常平静的将读取到的残酷事实尽数客观地转述给多拉格,只是她平静的语气之下未言的压抑,多拉格听得分明。
“当最终确认‘这竟是五百年前消失的时序一族’时,世界政府高层震动,”愤怒的情绪在胸口不断发酵,而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沉静。
“他们派出了最精锐的狩猎队,直扑这个已经被遗忘三百年的海湾,最高指令下达:彻底清除,不留活口。”
壁画上,黑色的身影从海面涌上浅滩,火枪的硝烟与刀剑的反光交织,火光从海岸线一路烧向岛内。
从海岸到神殿,时序族人的队伍越来越稀疏,身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最后只剩下一小群人退守在石阶高处。
神殿中央,临产的海瑟琳站在祭坛上,正把一枚果实送入口中,果实的光芒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又从她的身体向四周扩散。
她像一颗正在燃烧的太阳,亮得让艾薇莉娅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海瑟琳那时候正怀着她的女儿,追猎队登岛的时候,她还没有生产,她带领族人抵抗,一路退至神殿深处。”
“为了保护族人和即将出世的孩子,她在临产之前吃下了时间果实。”
壁画的上半部分内容截止于此,所有的杀戮与反抗,都凝固在海瑟琳吞下果实的那一瞬间。
艾薇莉娅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壁画的下半部分。
她看见海瑟琳站上了碎浪岛的最高处,身后是燃烧的神殿,脚下是陡峭的悬崖,无风带的海面黑得像墨,巨大的漩涡在海面上缓慢旋转。
而在她的面前,虚空中裂开一道缝隙,她将婴儿高高举起,举向那倒缝隙。
画面的背景里,追猎队正在往悬崖集结,黑色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涌来,枪口对准高处。
“在女儿出生之后,海瑟琳便知道,她的女儿就是预言中的那个孩子,但她没有多少时间了,”叙述者的声音再次响起,艾薇莉娅听出了其中的怅然与疲惫。
“为了保护她的孩子,一个母亲做出了她最后的努力。”
“海瑟琳用能力把她的孩子送进了时间裂隙。”艾薇莉娅的声音接了上去:“而那个孩子在裂隙中沉睡了,身体缓慢发育到二十岁,直到三百年后重新苏醒。”
话音落下,石壁安静下来,另一个声音却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那个声音温柔得像海风,绵延拂过她的脸颊,缥缥缈缈,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近得像贴着她的耳廓,仿佛说话的人就站在她身后,气息落在她的发顶。
“你叫艾薇莉娅,”那个温柔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意思是‘从远方来的人’。”
艾薇莉娅屏住呼吸,她不敢动,不敢出声,怕惊散了那个声音。
“你会自由的,在一个很远很远的未来,那里没有人记得我们,往前走吧,孩子。”
“我将祝福送予你,你可以活成任何你想成为的样子。”
石壁的残响终将消散,那道温柔的女声留在最后的祝愿后,化作一缕轻风,穿过空旷的神殿,拂过艾薇莉娅的脸颊,融进了无风带死寂的空气里。
“海瑟琳坠入大海,再也没有人见过她,时序一族,从此彻底消失在历史中。”多拉格声音低沉地为这段不为人知的历史画上最后的句号。
“不,”艾薇莉娅忽然开口,认真而笃定说道:“海瑟琳没有坠入大海!”
多拉格微微侧目,诧异看向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艾薇莉娅没有回头,她的目光复杂地落在壁画上,海瑟琳高高举起双手,托举着将她的孩子送入虚空。
在那个声音里,她想通了一件她从未认真思考过的事。
她在裂隙中沉睡了近三百年,醒来时是二十岁的身体,她可以将她解释为时隙之间的规则:把人送进裂隙,在漫长的沉睡中缓慢生长,然后在预定的时间点苏醒。
可时间裂隙里没有日月,没有潮汐,更没有四季更替,只有缓慢到几乎静止的时光,和那条亘古不变沉默流淌着的时间长河。
是谁规定了生长的速度?是谁掐算着苏醒的节点?是谁在虚无之中,一毫一厘地塑造着她的骨骼、血脉、心跳?
海瑟琳将她送往裂隙之中,她将被永恒的虚无困住。
但她没有。
是她的母亲,海瑟琳,她的意志、她的灵魂,她作为母亲残存的最后那一点执念,都随着那道裂隙走了。
从襁褓中的婴儿到二十岁的成年人,海瑟琳用最后的意志守了快三百年,才没有让她在永恒的寂静中枯萎。
骨骼是这样长出来的,血脉是这样延展的,那颗沉稳跳动着的心脏,是这样开始搏动的。
她就这样被她的母亲,在时间的裂缝里,一寸一寸养大的。
终于,在她二十岁那年,海瑟琳再也没有办法了,她的意志已经用尽了,她的信念已经烧完了,于是,她催动最后的力量,让裂隙将她吐出。
她不是被时间随机抛到未来的。
她是被她的母亲,亲手安放在这个时代——
作者有话说:至此,贯穿全文至今的最大伏笔,终于回收
从一章在罗格镇码头苏醒开始,艾薇莉娅用了一百四十五章才找到她的来处
希望这是个合格的故事,不辜负你们一路的阅读
也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朋友,感谢你们的跟随,让我坚持写到了现在,爱你们
我们下一章见
第146章 空白墙
消化完前五面墙上汹涌而来的记忆, 艾薇莉娅平复下翻涌的心潮,她用手背拭去泪珠,才缓缓转身, 鼓起勇气走到最后一块壁画前。
出乎意料的是, 最后一面壁画上却是一片空白。
没有讲述者的声音, 故事的延续在这里戛然而止。
或许是因为,那场灭族之灾后, 时序一族已经没有人活着回来,补上这面墙该有的内容。
但这面墙上应该是什么内容, 艾薇莉娅已经知道了, 那些从壁画中涌入她意识的画面, 在褪去之后仍留下残响。
覆灭和逃亡,那些东西已经在之前的壁画里刻得够深了,艾薇莉娅想,这空白的最后一堵墙,它该留下些不曾背弃的守望。
若由她来填补, 她会选择刻下一个约定,一个和“记录历史”毫无关系的约定。
海瑟琳把她送进时间裂隙之后, 人鱼大歌者为了寻找挚友的女儿, 散尽族人, 独自踏上航路。
她游过四海, 穿过无风带,走过一座又一座岛屿;她把时序一族最后的火种唱进歌谣,一代一代传下去。
她相信终有一天,时间的女儿会循着歌声找到归家之路。
这才是那面空墙上该有的画面。
而在这首歌之前,她只知道她的身体里寄宿着时空的权柄,这力量或许来自某个她从未踏足的族群。
从罗格镇码头苏醒的那一刻起, 她记忆空白,身世成谜,没有人认识她,也同样没有任何人知道她从哪儿来。
可她真的从来没有一个人过。
她是一个母亲用生命换来的孩子,是一群人鱼歌者,用同一段旋律唤回的归人。
海瑟琳并没有把任何枷锁留给她,也没有把种族的复兴、仇恨的延续、历史的真相,强加于她的肩头。
她只希望她自由。
“多拉格,我有些累了,”这一天格外漫长,她所承载的也有点多,艾薇莉娅渐渐感觉有些力不从心,她垂下眼,对多拉格道:“我想一个人待会。”
“好。”多拉格颔首,“你休息一下,我别处再看看。”
他最后看了一眼神殿方向,艾薇莉娅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断裂的石柱间,然后重新面对那面空墙……
多拉格走出神殿,沿着坍塌的外廊缓步向上,脚下的碎石时不时滑落,滚进看不见底的裂隙。
他停在一处断崖边,回头望向那座半沉入山体的神殿。
八百年,时序一族的全部历史,全浓缩在神殿的石壁之上,从起源到兴盛,从献祭到逃亡,从隐居到覆灭……
真正活过这些岁月的人,他们跋涉了多少海,翻越过多少山,在仰望天空的时候,他们是否看见了覆灭的明天,是否会有人后悔选择了沉默不干预。
多拉格自嘲一笑,他也以为自己看到了足够多的黑暗。
腐败的官员、被牺牲的平民、被掩盖的真相,而他穿着海军的制服,自以为离经叛道地四处奔走,在各个海域调查。
在他把那些被锁在海军总部文件柜里的机密一页一页翻出来时,他以为自己已然触及到了世界的“真实”。
事实并非如此。
一个人站在房间里推开一扇窗,看见外面有一条街,就以为自己看见了整座城市。
他看到的,始终是别人允许他看到的那个世界,哪怕有黑暗,也始终是浅尝辄止的一个剖面。
自己之前所理解的“黑暗”,在这八百年的沉默面前,轻飘得像一个笑话。
时序一族用八百年的消失,在他面前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过这道口子,他看见了另一个维度的世界。
权力与利益之下,除了他早已习惯的腐败与压迫,历史也早已被动了手脚。
胜利者书写历史,失败者从记忆中消失,向来如此。
时序一族信奉着“见证比参与更崇高”,他们站在因果之外凝视记录,以期能在时间的洪流中保全清白。
可他们见证的历史,被改写了;那些他们不曾参与的杀戮、不曾阻止的暴行、不曾反抗的压迫,最终都变成了砍向他们的屠刀。
唯有艾薇莉娅,她未曾受到“见证者当置身事外”的规训,所以她才能走出高台,踏入激流,在因果的链条上做出时序一族不敢做的选择,成为预言选中之人。
在深入了解艾薇莉娅的身世背景后,多拉格对艾薇莉娅的感情变得很复杂。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渺小。
他不是时序一族的人,没有那只可以逆转时间的右眼,没有那种与生俱来能看见因果链条的能力。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海军军官,靠着体术和拳头在这个被胜利者反复篡改过的世界里挣扎。
空间跳跃、时间冻结、还有那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全的能力……多拉格想,如果艾薇莉娅是他的敌人,自己可能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她的出身,她的理想,她的使命……每一样都让他望尘莫及,就连她所看见的世界,对他来说同样那么遥不可及。
但时序一族的选择让他看清了一件事:历史从不赦免旁观者,站在岸边的人,不配谈正义。
渴望变强的冲动从未像此刻这般强烈。
他必须站到她的身边去,而不是像今日这般,像个懵懵懂懂的旁观者,远远看着她独自消化情绪,连想要安慰都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追赶的念头像一把火,在他的胸腔烧起来。
多拉格闭上眼,将见闻色霸气向四周铺展开去。
在这片时间线断裂、秩序崩毁的空间里,他的感知被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极限。
很奇怪,这座岛屿的时间线是断裂的,但空间结构却出奇地稳定。
那些错位扭曲的时空间隙,不仅没让这座岛分崩离析,反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将碎裂的片段缝合在一起,维持着奇妙的均衡。
想要做到这一切,需要怎样的力量?
多拉格迫切想要探索,他放任自己的感知向外延伸。
他的见闻色霸气与大多数人不同,除了声音、气息、杀意,他还能捕捉到另一种更幽微的东西,就像是万物从深处传出的“模糊回响”。
而此刻,见闻色彻底铺开以后,他隐约听见这片土地上的一切似乎都在对他说话,用一种他听得见却看不懂的语言。
时序一族在这里隐居五百年,他们并没有改变这片土地的空间本质,却在其中布下了牵引的锚点,将这座岛牢牢固定在在时间的激流中。
多拉格的感知触角向更深处延伸,大受震撼,废墟的每一块石头、每一道裂痕、每一根倒塌的石柱,都在向他传递同一个信息:
空间是可以被锚定的,只要找到支点,找到规律,找到那些藏在万物深处的坐标。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试图用见闻色去捕捉那些断裂的时间线,他想要理解时间为什么能够在此地快慢交替。
可他什么也抓不住,时间像水又像雾,他抓不住轨迹,也理不清走向。
时间的流逝失去了参照,不知过了多久,多拉格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见闻色收回。
那层被推至极限的感知退去,全力释放后精神力的疲惫让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但他很满足。
这座时空崩断的孤岛里,藏着一柄专门为他磨刀的砺石,将他的见闻色反复锤炼,拓宽到了他从未抵达的疆域。
他清楚,一旦离开这里,这种精微的触觉便会迅速消退,所以他方才片刻不敢懈怠,一遍又一遍地释放、捕捉、刻印。
他仍然无法理解时间的规律,更遑论干预,但空间的规则,他似乎能够摸到一点边缘。
空间的折叠与延展,锚点的布设与呼应,在离开这里之后,他还需要反复琢磨、反复演练。
但没关系,他今天已经看见了足够多的东西,至少,他窥见了她所见世界的边缘一角。
…………
神殿内部,艾薇莉娅终于从壁画前退开。
眼前这些被她从时间深处唤回的壁画她观摩了一遍又一遍,已经足够她将每一处刻痕拓印进记忆最深处。
在离开之前,艾薇莉娅走上空无一物的神殿高台,将那枚镌刻着时轮图案的吊坠轻轻放在石台中央。
“就留在这里吧。”她低声说着,“若由机缘,总会有人能找到这里的。”
她不打算带走任何东西,时序一族的故乡,该保持它被发现时的模样,她母亲最后留下的遗物,完成了它的使命,将她带回了这里。
现在,就让它代替海瑟琳,留在故土,安安静静地和这座岛一起沉睡。
如果有人能找到这里,如果那个人有足够的勇气和觉悟走进这座废墟……那他就有资格亲自解读这段历史。
她走出神殿,沿着石阶往上,远远就看见多拉格站在高崖边,背对着她,面朝大海。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你还好吗?”
“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累?”
两人同时开口,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们都愣了一下,艾薇莉娅弯了弯眼睛,多拉格的嘴角也跟着微微勾起。
他们沿着断崖找到一处相对平整的石台,并肩坐下来,短暂的安静后,艾薇莉娅起头聊起别的话题。
“你不好奇未来的自己吗?”她忽然问道。
好奇,当然好奇!任何人站在一个来自未来的人面前,都会好奇,只是多拉格从没有问过她任何关于未来的事情。
“你会告诉我吗?”他反问。
艾薇莉娅想了想,诚实回答:“不会。”
“那就不问。”
艾薇莉娅笑了,“你真是……”她当真笑出了眼泪,眼泪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她随手拭去,“那你有没有别的想问?趁我现在心情好,可以破例回答你。”
他不愿从她口中提前知晓未来,那会让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选择、哪些是被她种下的暗示。
但若是不问前程、不问结局,他倒也真的对某些事感到好奇。
譬如——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是说,‘过去的你’第一次见到‘未来的我’时,你对他什么印象?”——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也是埋线回收,之所以多拉格在故事开始能成为艾薇莉娅的老师,那是因为他真的狠狠卷过!
第147章 闭环的完成
初见印象啊……
那艾薇莉娅可太深刻了!她表情有些微妙地看向多拉格:“你想听真话?”
“当然。”
“不太好。”
多拉格挑起一边的眉毛, “怎么个不太好?”
“又冷又凶,”艾薇莉娅回忆着罗格镇暗巷那惊魂一夜,旧日的余悸漫上心头:“我还以为你是来抓我的。”
“……那后来呢?”
“至于为什么最后怎么会跟你混在一起……”艾薇莉娅越琢磨越品, 越是察觉不对劲, 她忍不住斜睨了多拉格一眼, 嗔道:“那只能怪你的套路实在太深!”
一套又一套,她就这么上了当。
多拉格眉毛挑得更高了些, 表情微妙又难以言喻:“你觉得我在套路你?”
“不是说你,是说‘他’, ”艾薇莉娅纠正, 然后想了想, 旋即又补充道:“也不对,你俩本质上是同一个人,所以——嗯。”
“嗯”字的尾音拖得很长,她随时注意着他的表情变化。
多拉格果断选择闭嘴,管他未来的多拉格做了什么, 现在的他绝对的无辜。
而艾薇莉娅看他这副模样,笑得更愉悦了。
还是年轻这会的他好玩, 等他再成长些, 情况就该逆转了。
又坐了一会, 艾薇莉娅站起身, 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朝他伸出了手,“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多拉格握住她的手腕,一如来时,盛放的光芒将他们包裹,空间折叠, 维度转换,无风带的灰暗海面在身后急速收缩成一个点,然后消失。
他们回到了七水之都,此地已是薄暮,傍晚的夕阳将海面染成橘红色,波光粼粼。
多拉格的目光落在远处珀拉旧屋的方向,那座临水的旧屋在暮色中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要去告别吗?”他问,在艾薇莉娅朝他伸出手时,他便知晓此番她回溯的旅程已经结束。
她要回去了,回去属于她的时间线上,回到“未来的他”身边。
他并不知道下一次见面又会是什么时候,但愿每一次的再相见,他都会离她更近一点。
艾薇莉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不了。”
“我要去赴另一场约。”
比起这个尚且年幼的她,那个带着时空锚点穿越茫茫大海、如今守着在翡冷翠的工坊里等她归来的乐缇,还在未来等着她赴约。
但在她回碧波岛之前——
艾薇莉娅转过身,看着多拉格。
「时间是一个环」
这是多拉格告诉她的,这个环收尾相连,她来自未来,他活在过去,她带着未来的记忆回到过去找到他,他带着从她这里得到的答案走向未来。
他们彼此既是因,也是果,谁先谁后,已经分不清了。
为了完成这个闭环,她将在这里把多拉格送到他们“初遇”的那个原点:
雨夜,暗巷,一切故事的开始。
艾薇莉娅背过身去,夕阳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风儿将她的声音送到他耳边——
“多拉格,改变世界不需要许可,需要的是像海啸般决绝的勇气……”
“等你受够了伪善的正义,就去罗格镇的贫民窟找答案。”
右眼瞳孔中的时轮缓缓转动,空间在她面前裂开一道缝隙,湛蓝色的光芒从裂隙中涌出,艾薇莉娅迈步走进,身影消失在橘红色的夕阳光里。
裂隙合拢,海风依旧,多拉格久久站在原地,望向她消失的方向,怅然若失。
……
海圆历1494年
销假后,多拉格回到海军本部,继续他作为“海军少校”的日常,参加演习、写报告、执行任务、再写报告。
麻木的日子一日复一日,就这样过了两个月,某个寻常的一天,在结束了例行的海域巡逻任务后,他向人事调任科递交了一份拟订已久的申请书。
“请求调往东海支部……”调任科的文职军官接过申请书,扫了一眼,露出不解的表情:“东海?东海支部的调任申请……少校,您确定?本部这边的前途……”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困惑与惋惜。
毕竟东海是四海中公认最弱的海域,没有强大的海贼,没有激烈的战斗,与之相对的,那里也同样缺乏晋升的机会。
去那里的人,要么是犯了错被发配,要么是放弃了前途想养老。
一个正值上升期的海军少校主动申请去东海,无异于是在自毁前程。
“确定。”多拉格的回答很肯定。
文职军官张了张嘴,没有再劝,他将多拉格的调职报告收进档案袋,贴上标签,递上了流转的案头。
接下来是漫长的流程,层层审批,逐级上报,每一个经手的军官都忍不住多看两眼这份异常突兀的申请。
不出所料,接下来的日子里,上面不断有人来找他谈话。
直属长官、人事科负责人、还有一些颇具份量的本部将官,他们轮番上阵,言辞殷切,层层加码,试图让他收回这份自毁前程的申请。
多拉格的回答始终只有三个字:“不用了。”
拉锯了近半个月后,调令终于批下来了。
多拉格拿着那张薄薄的纸走出大楼,站在海军本部的台阶上,马林梵多的天空永远是这样的澄澈,亦高远得几近虚假。
无论海军内部如何评价,多拉格并没有辩解,他无所谓前途,但他还需要留在这套系统里。
——离开很容易,在离开之前找到“该去哪里”,才是她留给他的课题,所以他才甘愿蛰伏。
…………
海圆历1495年,罗格镇,雨夜。
暴风雨来得毫无征兆,多拉格站在码头的一处屋檐下,雨水从檐角倾泻而下,在他面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幕。
他被指派执行一项任务,配合CP人员封锁黑市码头,官方辞书说是打击走私,防止涉案人员逃脱。
但在执行前夜,他便意外获悉了真相,那些所谓的“走私品”,是一批天龙人点名要抹除的禁书,而所有可能接触过这批书的人都在“处理”名单上。
他负责封锁码头区域,本部特遣同为少校的青雉担任外围监察,名义上是协调作战,实为确保清洗任务的万无一失。
他厌恶这样的任务,但他也没有拒绝,更没有像先前那样冲动抗命,只是在执行中,故意放慢包围的速度,给那些无辜的人留下逃走的间隙。
在脱下这身制服之前,这是他能做的极限,用这种不痛不痒的方式,给自己留一点不像共犯的余地。
倘若他拒绝,就会有另外的人来顶替他,而那些人只会执行得更彻底,更干净。
雨幕中,他的见闻色铺展开去,惟有他比其他人更早发现那些误入封锁区的平民,才能给他们更多活下去的机会。
行动进行到后半夜,他忽然捕捉到一阵剧烈的空间波动,那轨迹粗暴、生硬,在完整的空间硬生生撕扯出一道穿行的裂缝。
多拉格心念微动,这种能力使用方式毫无技巧可言,完全是凭本能在驱动。
还未等他细细分辨,暗红色的信号弹便已撕裂夜空,在暴雨中炸开——
「发现疑似能力者,优先活捉」
多拉格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艾薇莉娅的面容浮上心头,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穿过雨幕,绕过正在搜查的士兵,循着那股尚未消散的空间波动的尾迹,拐进一条漆黑的暗巷,在一摞木箱后找到了那处尾迹的终点。
然后,他看见了蜷在木箱后的艾薇莉娅。
她的银发湿透,贴在脸侧,一身繁复的礼服裙摆泡在泥水里,手里还攥着半截生锈的水管。
昏暗中的第一眼,他便察觉到了异样。
她的眼睛变得不一样了,单色香槟金瞳,眼神里也没有了他所熟悉的从容、狡黠,反而充满了茫然、警惕。
他的脑海闪出一个荒缪的念头:
在这个时间线上,在她经历的那些“过去”发生之前,此刻的她,才刚刚从时隙之间被吐出,抛到这个雨夜。
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对站在面前的他也一无所知。
而她接下来的话,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想,多拉格听见她唤他“海军先生”,如此疏离的称呼,绝不会出现在他们之间。
她是“她”,又不完全是她。
多拉格试探性地向她靠近,她立刻像炸了毛一样。
他的心跳缓缓平稳,思维却比任何时候都转得更快,他迅速改变主意,不再试探,不再暗示,而是像一个真正在执行公务的海军军官那样,一板一眼地开口问她:
“名字,身份,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回答他的只有她的沉默,多拉格还想再问,巷口传来动静,有其他海军正在靠近,他直觉侧身,用宽厚的身影将她完全遮住。
在打发走增援的海军后,他才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她。
恰在此时,她暴起而动了,水管砸过来,被他偏头避开;紧接着是一记膝顶,又快又狠,带着一股不的狠劲,直取他腹部。
多拉格后撤半步,手掌扣住她的膝盖,制住她的腿。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艾薇莉娅这点攻击毫无威胁,他甚至有闲暇注意到:她的体力已经濒临极限,这一击几乎是凭意志在驱动。
但骨子里的倔强与不屈,是她身上始终无法被剥夺的东西。
在一切未知的情况下,哪怕身处记忆空白、满身狼狈的绝境,她也绝不会束手待毙,更无惧向他这样一个实力远在她之上的海军军官挥出拳头。
多拉格松开手,顺势卸掉那根水管,看着她眼里翻涌的焦虑与防备,还有因为能力透支而苍白的脸,多拉格胸口猛地一紧。
怜惜来得猝不及防,又理所当然。他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罩在她头顶,同时为她指了一条逃生的路。
在两人擦身而过的那个瞬间,他再一次叫住她——
“‘时空旅人’,你的谜题,我解开了。”
雨珠从帽檐滴落,模糊了视线,多拉格站在巷口,看着艾薇莉娅跑过街角,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雷光劈开天际,照亮了他的脸,多拉格抬手抹掉下巴的水珠,唇角在不经意间微微上扬。
他解开了她的谜题,走进了那个环里,站到了环上最特殊的位置——
他们故事的开始,也是闭环的完成。
从这一刻起,过去的他经历的每一次与她相遇与重逢,都将追溯到这个雨夜。
他会循着线索,一步步走进她的生活,让她习惯他的存在,直到他在她的世界里扎下根,长成她再也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接下来的故事,就由他来导演——
作者有话说:小结局
剧情callback,文案回收
第148章 间章
翡冷翠·白钻的后院, 是露玖最喜欢的下午茶角落。
艾薇莉娅从时空裂隙归来时特意将落点选择在了此处,清新的花草茶香气涌入肺腑,驱散了一路奔波的积攒的疲乏。
“回来了?”露玖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带着熟悉的慵懒笑意, 她静坐在摇椅上, 手里端着一杯茶,微风轻拂她的金发, 画面美好如同一幅水墨画。
艾薇莉娅扯了扯嘴角,走到她的面前站定, “我回来了。”
简单的问候, 是每次归家时最郑重的问候。
“乐缇在工坊吗?”艾薇莉娅问。
露玖抬了抬下巴, “在工坊里,最近在改一台新设备,连着几天没怎么休息了,你去劝劝她,顺便Baby-5也在。”
艾薇莉娅点点头, “好,我先去找她, 等会儿再来找你。”
露玖摆了摆手, 脸上笑意未减。
艾薇莉娅迈步走向工坊, 还未走近, 便能听见从工坊半掩的门内传出的声音,她轻轻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机油、铁锈和焊锡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工坊内亮着几盏吊灯,乐缇正俯在工作台前,Baby-5站在她旁边,她的右手正保持着机械爪的形状, 两人正讨论着什么。
艾薇莉娅在门口等了一会,直到baby-5眼角余光瞥见她,举着机械手兴奋地朝她招呼道:“艾薇娅阿姨!”
乐缇的手顿了顿,她抬头看向艾薇莉娅,后者会心一笑,乐缇随即转身,低声对Baby-5叮嘱了几句。
Baby-5乖巧地点了点头,右手恢复成正常的模样,快步走出工坊,经过艾薇莉娅身边时,还偷偷冲她挤了挤眼睛。
“去吧,”艾薇莉娅朝她挥手,“我找乐缇姐姐有点事。”
光线透过高窗斜斜照进工坊,尘埃在光圈里缓缓浮动,乐缇放下手里的零件,淡漠看着艾薇莉娅。
少女向来冷淡的眉眼里,薄冰之下暗流涌动。
艾薇莉娅朝她走近,温声开口:“乐缇,我来赴约了。”
“你都知道了?”乐缇轻抬睫羽,淡淡补充道:“七水之都。”
“嗯,”艾薇莉娅点了点头,“我去过七水之都,也见过了珀拉奶奶,可可罗,以及……那时候的你。”
乐缇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艾薇莉娅弯起眼睛,笑容里的温柔穿越了漫长时光,她说:“所以我来赴约了。”
工坊里安静了下来,艾薇莉娅放缓了呼吸,期待着乐缇的回答。
“……我知道。”乐缇垂下眼轻应:“你进来的时候,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了。”
艾薇莉娅的鼻子一酸,来时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腹稿的话,一时竟有些说不出口来。
“这一天,你应该等了很久。”她声音略带哽咽,“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乐缇摇了摇头,吊灯的光线打在她脸上,明暗交错。艾薇莉娅细细端详着她的眉眼轮廓。
她的五官长开了,少了些稚气,多了几分沉稳,那份疏离感仍在,就像一层无形的隔膜,将她与这个世界隔开。
但艾薇莉娅知道,这不是乐缇的本意。
这个孩子骨子里是温柔而笨拙的,她只是不习惯靠近,也不习惯被靠近。
“这些年,”艾薇莉娅忍不住问起旧事,“你过得怎么样?”
“珀拉奶奶对我很好。”乐缇说,“可可罗也是,她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在变出腿后,我去了汤姆先生的造船公司,在那里学了些手艺,也认识了一些人。”
“可可罗说那叫‘社交’,让我多跟人来往,我试了试,不太喜欢,”乐缇顿了顿:
“我一直在留意你的消息,我看过报纸,听过地下世界的传闻。‘幻狐’、‘主理人’……我知道那是你,但那些年你被悬赏,身份没有公开,我只能在报纸和传闻里拼凑你的影子。”
“后来,我见到了罗宾,她认出了那枚时空锚点,将我引向了碧波岛。所以我便来寻你了。”
这还是乐缇第一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艾薇莉娅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在乐缇轻描淡写的叙述,她一点点地拼凑出她这些年的成长轨迹。
她伸手将乐缇揽进怀里,一如当年。
曾经那个蜷缩在水箱里的幼小人鱼,她伤痕累累,眼神空洞,哪怕在之后的一路航行中,她始终与自己保持距离,随时准备被抛弃。
她不爱社交,习惯孤独。但她却会为了她,守着漫长的日子,独自消化不安与委屈,在七水之都等了那么多年。
然后在得到消息后,毅然收拾行囊,离开唯一熟悉的地方,来到一座完全陌生的岛屿,来赴一个十几年前定下的约。
她艾薇莉娅何德何能!
“乐缇!”艾薇莉娅将她揽得更紧,微哑着嗓音在她耳畔温柔低诉:“谢谢你,辛苦你了,我保证,以后不会了,我们是家人!”
乐缇阖下眼帘,慢慢地将脸埋进她的肩窝,“……嗯。”声音闷闷的。
工坊里又安静了下来。
暮色从海天交界处漫上来,将翡冷翠的轮廓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艾薇莉娅走出工坊,回到后院,露玖还在廊下坐着。
茶已经换了一壶,她似乎一直在等着。
艾薇莉娅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塌塌地窝入椅背。
“聊完了?”露玖问。
“嗯。”艾薇莉娅懒懒点头。
露玖侧过头,看她这副无精打采的模样,随手将一杯新沏的茶推到她手边。
艾薇莉娅端起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着甘菊的微甜与薄荷的清凉,轻柔抚过她紧绷的神经。
她仰头看着渐暗的天际,在无所不谈的挚友面前,她卸下了所有的疲惫和在后辈面前刻意维持的从容。
“我跟你说说……这次的事吧。”
“嗯,你说,我在听。”
露玖支着下巴,认真听艾薇莉娅缓缓说起这趟时空回溯的种种,她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在她面前,艾薇莉娅从不需要掩饰什么。
偶尔情绪翻涌时,代表情绪果实能力使用的细丝便无声探出,将她的悲伤与委屈悄然拨散,让它们在抵达喉咙之前就化成了可以言说的平静。
所以她才能这样一路讲下去,从奴隶船上救下乐缇讲起,然后是那首人鱼古歌,再到七水之都。
她和多拉格从柏拉那里得到了信物,被引导着前往时序故土,艾薇莉娅将壁画讲给露玖——从“见证者”的使命到大祭司的献祭,从碎浪岛隐居到狩猎队血洗;
她又讲起她的母亲海瑟琳,她将刚出生的女儿送入时间的裂隙,又在虚无中用近三百年的时间将她“养大”,在意志耗尽后亲手将她安放在这个时代。
艾薇莉娅的声音几次发颤,但她没有停,露玖始终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在某些地方轻轻蹙眉,或微微颔首。
直到艾薇莉娅说完,露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所以,你的身世,是时序一族的末裔,时间的女儿。”
艾薇莉娅扯了扯嘴角,“听起来挺唬人的。”
“是挺唬人,”露玖严肃认真地点了点头,“所以你必须守口如瓶。”
艾薇莉娅收起了笑,“我知道。”
“这个身份,”露玖的语气沉下来,“用好了是底牌,用不好是催命符。”
“世界政府如果知道时序一族还有后裔,尤其是你还继承了操纵时空的能力,正做他们最不想看到的事,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清除你。”她将利害关系一一剖明,神情严肃看向艾薇莉娅:
“所以在你足够强大之前,这个秘密必须烂在肚子里。”
艾薇莉娅很快会意,保证道:“那得等到我谁也打不过我的时候再说。”
“你倒是清醒……”
…………
谈话间,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后院里的灯被点亮,昏黄的光晕将廊下的空间笼成一个温暖的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露玖突然感慨:“你的母亲……她真的很爱你。”
艾薇莉娅垂下眼,极淡地扯了扯嘴角,“她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用命在爱我的人。”
她没有沉溺在这种情绪里太久,在经历过那么多之后,她已经学会了用一种更豁达的方式去看待这些事。
命运给了她一个离奇的身世,一个被抹去的种族,和一段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生。
但也给了她一个爱她的母亲,她还有露玖、多拉格、路飞、卡西迪奥……
血缘不是唯一的纽带,因她而聚拢在翡冷翠的这群人,他们都是她的家人。
她侧过头看向露玖,语气轻快起来,像是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对了卡西迪奥呢?他们还没回来吗?”
露玖知道她在转移话题,但没有拆穿,只是配合的顺着她的话说:“他们还没回来,卡西前两天刚来信,说三个小鬼被他训得哭爹喊娘。”
艾薇莉娅想象着那个场景,忍不住笑了起来:“卡西那张嘴,连我都受不了,何况三个孩子。”
算了下时间,除去她和多拉格一起东行的日子,她在时间回溯里度过的那段时间,在此时间线上也才堪堪不到十天。
时间的流速差,再一次如此具体而微的方式呈现在她面前,这么算来,多拉格应该早已转道回巴尔迪哥了吧。
艾薇莉娅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好饿!好困!我要先去吃点东西,再睡一觉。”
露玖挑眉,明知故问道:“不急着见他?”
“管他的,吃饱睡好再去。”
露玖忍不住笑出声:“厨房还有些吃的,我去给你热。”
“那我先去洗个澡,”艾薇莉娅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皱起眉头嫌弃的“噫”了一声……
晚风拂过,露玖独自站在廊下,看着艾薇莉娅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时序一族的末裔……时间的女儿……”
她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欣慰、担忧,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这一路走来,你终于找到了答案。”
她端起茶杯,将最后一口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将桌上的茶具收拾妥当后,才转身朝厨房走去。
她从开始就知道,这一路走来,艾薇莉娅心底始终有一块空着的地方,她从未放弃寻找自己的来路。
命运的谜题、时空的闭环、他人的期待,还有数不清的牵挂与责任……从花店伊始,艾薇莉娅便是为了自己而选择背负上那些本不该她背负的东西。
露玖能做的,就是在她回来的时候,能吃得好一点,睡得暖一点,让她在这个家里能随时感受到家的安宁。
炉火燃起,锅里的汤重新沸腾,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露玖的唇角微微上扬,眉眼间带着一种温柔而得意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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