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大雨别 让我再见见她


    病房静下来后, 只余下窗外的濛濛雨声。


    千亦久静静地坐在陪护椅上,说来也奇怪,大雨明明被隔在外面的世界, 他坐在屋里,却仿佛那轮被雨打湿透的月亮。


    时予欢就枕在病床上, 呼吸清浅, 是睡着了。


    千亦久曾经见过无数次她睡着时的样子。


    女孩睡觉一直很挑剔,她有认床的习惯,睡觉喜欢抱着个暖和的东西,如果在一个陌生冰冷的地方,她的睡眠质量会很差, 稍有风吹草动就容易惊醒。


    可现在她枕在冷冷的病床上,窗外还下着大雨, 她没有醒,她忽然一下子变得很安静了。


    千亦久想,女孩是怕冷的, 雨这样大, 夜这样深,她会不会被冷着?


    他站起身走出门去,不一会,给她带回来一个热水袋,轻轻放进她的被子里。


    雨仍在下,被子很快就变得暖和了,女孩还是没有醒,她睡得很安稳。


    千亦久想,女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再认床呢?


    好像是从遇见他开始。


    她枕他身边, 无论在哪儿,只要困了,都能以一种非常快非常不讲道理的姿态迅速睡去,花丛里能睡,船上能睡,抱着他的羽毛随随便便往他怀里一扑,倒头就睡。


    因为他身上很暖和,他也比她想象中的厉害一点儿,于是,他成了她最熟悉的安全区。


    可现在女孩不再像往日那样黏着他了,也没有抱他,他想,如果他还有羽毛,他可以用自己的羽毛给她作被子,他不介意她在他羽翼上打滚,也不介意她将他的羽毛弄得凌乱。


    千亦久伸出手探进被子里,轻轻去碰她的指尖,女孩指尖冰凉,他轻握住她那双柔软的手,合在自己掌心,暖了一会。


    女孩没有醒,依旧没有给予任何回应,要在平日里,她早就笑盈盈地翻个身凑过来,依偎在他的臂弯里,将下巴伏在他肩颈上,伏在耳畔和他说着悄悄话了。


    女孩想要对他说什么?


    千亦久想,女孩今日兴致勃勃地和他约着会,请他吃饭,送他礼物,还买了花儿,一副大张旗鼓有事要宣布的模样。


    她原本要对他说什么呢?


    他不知道。


    千亦久第一次发现,他原来竟是如此笨拙。


    “笨拙”这个形容词放在他身上,其实不是特别合适。


    周围的人是这样形容他的:天才,或疯子。


    局长认为他是天才,他能预知时间,能感知风暴,能在七天时间内交出七十二场精准数据;其他研究员则认为他是个疯子,能一个人扛下几百台计算机的运转,能算出人类算不出的东西。


    既是高高在上的天才,也是格格不入的疯子。


    可千亦久头一次觉得自己笨拙。


    他深恨自己满脑子客观世界,他的天赋指向的是时间、风暴、数据——那些可以被量化,被预测,被验证的东西。


    时间海的潮汐有规律,风暴的路径有公式,未来发生的事可以被感知,这些东西,他可以用七天七夜轻而易举推算出答案。


    但一个女孩的心愿没有办法计算。


    他能算七十二场风暴,却算不出她买花要说什么。


    他能预知时间海的异动,却没预料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感情没有公式,女孩说了一半的“心意”不知下文,她会因为陆青玄送的一罐药膏而满怀喜悦,却不想要他赠予的屋子、美食、身体。


    他不知道还能给什么。


    所以他用天赋去换马修的承诺,用束手就擒换她未来不受牵连。


    他的天赋在她面前彻底失灵。


    千亦久深恨自己的笨拙。


    ……


    雨更大了,夜色劈头盖脸,整个世界都压在铅灰色雨幕下。


    时间的刻度寸寸向后,后半夜,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医生,是几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人,他们走进来的时候甚至没有敲门,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神色肃穆,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时予欢,又看了一眼坐在陪护椅上的千亦久,微微点了点头。


    “你就是人造时间灵魂,1190号?”他问。


    千亦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抬眸瞥了一眼这些人。


    眸色冰冷,中年男人微微顿了顿,但很快恢复了常态,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上面是鲜红的盖章和密密麻麻的文字。


    “时序委员会警卫局特勤处,”他说,“你涉嫌在十年前犯下1190号事件,被指控的罪名是:一级危害人类罪,一级时空安全威胁罪,一级非法使用危险级能力罪。


    “委员会已启动固有裁量权程序,你的逮捕、羁押、审判将全部由时序委直接执行,不经过任何司法机构复核。”


    千亦久依旧垂着眸,没有任何反应。


    他安静地看着依旧枕在梦里的女孩,女孩呼吸清浅,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她还没醒。”千亦久说。


    中年男人皱眉:“什么?”


    “她还没醒。”千亦久沙哑着声音重复了一遍,“等她醒了,我跟你们走。”


    “这是时序委签发的羁押令,”中年男人语气很冷,“不是可以讨价还价的事,你现在就得跟我们走。”


    千亦久没听进去。


    中年男人的目光沉了沉。


    他使了个眼色,身后几个人立刻上前,想要将千亦久从椅子上拉起来。


    动静有点儿大,床上的女孩皱了皱眉,像是被吵着了有些不舒服——她本来就有点儿轻微脑震荡,头正疼呢。


    千亦久皱了皱眉,他站起身,转身跟着这些人走出去,然后轻轻阖上了病房的门。


    然后,冰冷的走廊里,这些人飞了出去。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刚才那几个想逮捕千亦久的人已经撞在墙上,滑落在地,痛苦地蜷缩起来。


    中年男人脸色遽变,下意识想上前强行拘捕,千亦久拽过他的手臂,顺手上步把人狠狠摔在地上,他拽着中年男人的头发拎到跟前,手指掐住对方喉咙,寸寸收紧。


    “我说了,”千亦久声音喑哑,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等她醒了,我跟你们走。”


    中年男人的冷汗顺着额角滑落,身体在绝对的恐惧下不受控制地发颤。


    “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是拒绝配合调查,罪加一等……”


    他想起在时序委听到的关于这个“怪物”的传闻。


    1190号事件的罪魁祸首,能以一己之力摧毁归藏中心,能让时间海浪潮停滞,整个时序委上下在知道了这场人造灵魂的秘密实验后都纷纷恐惧忌惮着他。


    时管局有病吧搞出个这么个危险分子!!


    这样的人,如果真的发起疯来……


    “住手——!”走廊尽头,马修局长气喘吁吁迈着小短腿匆匆赶来,“这些人你不能打!”


    千亦久没听进去,他冷眼拎着这人衣襟又揍了一拳后,直起身站稳了,把马修局长推开,也没再回病房,自顾自往前走。


    “他,他这是要去哪儿……?”望着千亦久走远的背影,马修局长震惊了。


    “追!”中年男人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来,“不能让他逃了。”


    ……


    夜黑雨疾,雨势越来越大。


    时序委和马修局长找到千亦久的时候,已经是三个小时以后了。


    时序委以为千亦久拒不受捕,逃了,也是,这么个高危分子怎么可能乖乖认罪服判?他们以前见过无数破坏时空的嫌犯,像这种能直接影响时间的还是头一位,此人危险程度太高,最终,时序委最高委员长应知离先生下达的指令是:本案不经由时空法院,由委员会亲自动手。


    马修局长则心焦如焚。


    他已经动了很多人脉去保千亦久,千亦久不逃还好,他只要能在审案期间表现出足够的无害性,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可现在他不仅揍了时序委的特勤警卫还跑了!跑了才是最可怕的!


    千亦久为什么要突然跑掉?马修想不通,时予欢还病着,他不可能逃,他还能逃去哪儿?


    三个小时以后,在时间海附近寻觅了一圈又一圈,时序委和马修却在一个意料之外的地方见到了他——


    时空管理局,最高水文观测实验室。


    千亦久回到了水文实验室。


    庞大的屋子里没有开灯,冰蓝色的数据流片刻不停连轴转,千亦久安静孤峭地坐在中央座椅上,身影被屏幕冷光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推开实验室大门闯进来的马修和时序委警卫队都愣住了。


    “你是在……”马修局长干巴巴地想说话。


    千亦久头也没回,他只是坐在那里,一遍一遍地跑着模型,一遍一遍地调整参数,一遍一遍地计算着那些只有他能感知到的未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的大雨不见休止。


    终于,在第七天的黎明,屏幕上终于跳出了最后的红色预警结果。


    「风暴类型:时间海深层风暴潮(伴有次级涡流扰动及时空裂隙扩张)」


    「预警标识: SSSSS+」


    「预计抵达时间: 120小时后(±2小时)」


    「核心冲击坐标:时空管理局(全境覆盖)主冲击点-核心动力源所在区域;次级冲击点-二层研究中心、一层执行区」


    「说明:该风暴等级已超过现行预警体系最高标准,可能对时空结构造成不可逆冲击,建议立即启动全境最高级别应急响应」


    报告总计有万余多字,包括风暴强度参数、路径预测和时空评估,同步到了时管局各应急部门。


    “带她走……”千亦久撑着桌面,眉心深蹙着,硬生生把一喉铁锈血腥咽下去,“五日后,风暴会撞击上时空管理局。”


    他缓缓转过身:“我要你们带她走。”


    马修局长吓得脸色惨白,他万万没想到最后一场风暴的着陆地点会在时空管理局!


    “我我我们不是还有核心动力源保护吗?”他吓傻了。


    “你们那个破动力源能防得了什么?”千亦久强行咽下高强度精神压力下所带来的头疼,沙哑着声音说,“我随手都有能力毁了的东西你们指望着它来救你们的命?”


    马修局长吓得退后一步,跌坐在地上喘着气不知如何是好。


    “带她走。”精神疼痛在骨头里绞着,千亦久垂着眸说道,“我是走不掉了。”


    时序委的人上前数步,十数个警卫组成的队列围在他身侧,将他重重围困。


    “离开前,让我再看她一眼。”


    千亦久最后提了个要求。


    ……


    时空管理局,医疗室。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千亦久慢慢走进来,望着床上沉睡的女孩。


    她容色恬静,闭着眸子,只余眉心隐隐蹙着,似乎还在做梦,不知梦见了什么事,也不知梦见谁,只好像梦里的人惹了她生气,所以皱着眉头不高兴。


    千亦久蓦地笑了一下。


    他见过她笑起来的样子,她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眼睛比时间海的星子还亮,一把雨打银铃似的好嗓音像雨里的小水花,轻轻的,笑声也格外好听。


    现在,女孩连做梦生气都这么生动,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抚平她那道眉心的皱痕。


    千亦久无声无息走到她身边,弯腰,轻屏着呼吸俯下身,在距她咫尺的地方停住。


    “时予欢。”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应。


    于是他又叫她:“小傻瓜。”


    时予欢还是没理他。


    千亦久低笑一声:“最后一次机会。”


    语气里有一丁点儿无奈,一丁点儿纵容,还有一丁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你要跟我说什么?”


    他轻声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买了花,要跟我说什么?”


    时予欢阖着眼眸,睡着的模样像极了小孩子在赌气。


    那,不说也行。


    小傻瓜,怎么就不肯醒呢。


    你家的怪物先生多想再见见你,多想听你说对他说那句藏着掖着一直想说的话。


    千亦久低笑出声。


    他看着她,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看着她垂落的眼睫,看着她眉心蹙起的那一线不平。


    他俯身,在她眉心轻落下一个吻。


    这记吻很痒很缓,像他第一次吻她时那样温柔,是个安抚。


    他闭上眼睛,就这样吻着她的眉心,吻着眉心那轻轻蹙起的不高兴,像哄小动物似的哄她。


    睡觉时还皱着眉头不高兴,是谁让你受了你委屈么?


    我帮你欺负回去,好不好?


    “这个留给你,别难过了。”


    千亦久将手伸进被子里,往她的衣兜里藏了一样东西。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但……如果有机会,还想听她喊他一次他的名字。


    千亦久。


    这是她在初次见他时,无意中听岔了写下来的称呼。


    怪物先生没有名字。


    女孩在无意中给他取了一个名字,从那以后,她就一直这样叫他。


    千亦久。


    怪物先生想啊,人类的语言怎么能这样动听。


    短短三个字,被她念得千回百转,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他走出去,门轻轻阖上。


    再见。


    我的女孩。


    你得离开你的怪物先生,回到人类的社会啦。


    第82章 风暴潮 不放心一个人


    雨, 大雨如注。


    时予欢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依旧是灰蒙蒙的,雨水在打玻璃窗上哗哗作响, 淌下层层波纹。


    头有些晕,她撑着手坐起身, 闭了一会眼睛。


    睡着时, 她好像做了一个长梦。


    她梦见以前和千亦久在一起的日子,梦里她是怪物先生的饲养员小姐,她拎着果篮去花树下看他,她陪着他生活了很久,后来, 千亦久一个人去了很远的地方,她想追上去找他, 却怎么都追不上了,她在梦里生了他的气,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是个长梦, 却短短的结束了。


    时予欢抬起头看了眼时间。


    下午三点。


    她睡了一天一夜。


    病房里没有别人, 时予欢目光扫了一圈,陪护椅空着,床头柜上有一杯水,一花瓶,瓶里插着一束浅紫色的花。


    她看着那束花,朦胧中终于渐渐想起来,那束花是自己在花铺里买的,花铺里没有结羽花卖,她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一束差不多的。


    刚买了花,风浪撞击就发生了, 她维护着秩序将当时花铺里的其他人疏散以后没来得及跑,在混乱中就地一避,在坍塌中昏迷了过去。


    是谁将她送到医疗室的?


    “千亦久?”她试探着喊了一声,没有人应。


    时予欢愣了愣,掀开被子下了床,腿有点软,她扶着墙站稳,踉踉跄跄走到门口,推开门。


    与料想的平静不同,走廊里一片混乱。


    穿着各色制服的人匆匆跑过,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设备被推着快速移动的轱辘声,还有刺耳的警报声一遍一遍地回荡。


    “让一让!让一让!”


    “医疗组呢?医疗组在哪里?”


    “快,去二层,研究中心需要支援!”


    时予欢在混乱中被撞了一下,踉跄着退到墙边,她抓住一个匆匆跑过的研究员,那人的工牌她认得,是二层的。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研究员看了她一眼,脸色变了变:“你还不知道?风暴预警!最后一场风暴要来了!冲击坐标是——”


    “是什么?”


    研究员张了张嘴,声音被淹没在又一波新的警报声里,但时予欢看清了那个口型:


    “时空管理局。”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


    在千亦久的预言中,最后一波风暴潮的着陆地点,竟然是时空管理局。


    时间海是有正常水文周期的,通常每隔十年,或者每隔几十年就会来一次风暴,或大或小,通常都不会太过严重,提前对着陆地点进行正常的生灵疏散就好。


    时空管理局从没害怕过时间海的风暴,因为三层核心区有着「时间动力源」,它的存在就像堤坝外壳的保护罩一样,能维持时管局在任何风浪中纹丝不动。


    她从没见过时空管理局发生如此大规模的主动撤离行动,严重到这个级别的风暴潮,一定会有首席官对它进行预测——


    “千亦久呢?”时予欢忽然抓住那人的胳膊,“你看到千亦久了吗?”


    研究员摇摇头,挣开她的手,匆匆跑远了。


    时予欢站在原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匆忙有序,有条不紊依次撤离的同事,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千亦久呢?


    时予欢感觉自己手心脚心一阵冰凉,她转身,朝着走廊另一头跑去。


    医疗室的走廊尽头有应急楼梯,电梯在这个时候完全是满员状态,不能指望,她穿过走廊逆着人潮匆匆往上跑,上了楼梯就是二层,二层再往里走就是千亦久待过的水文实验室,他一定在那里,他一定还在,他一定在等她——


    “时予欢!”


    混乱嘈杂中,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拽住她,力道大得惊人,把她整个人拉得转了个圈。


    苏让。


    他一身灰扑扑的制服,头发也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灰,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废墟里爬出来,抓着她手腕的力气大得仿佛铁钳。


    “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找千亦久!”


    “他不在那里。”


    时予欢愣了:“什么?”


    苏让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时序委的人昨晚来过,把他带走了。”


    时予欢的大脑白了一瞬,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带走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苏让的声音很疲惫,“马修瞒了十年的1190号事件终究还是被上头知道了,千亦久的破坏性足够强,时序委决定启动最古老的固有裁量权程序,绕开司法机关对他进行单独逮捕,昨晚他们来抓人,现在千亦久已经被押送离开了。”


    几乎有那么一个瞬间,时予欢差点站不稳。


    耳鸣像一柄凿子凿进大脑,刀劈斧凿似的剜着她的思绪,又疼又闷,喘不过气。


    “他在哪儿?在时序委?我要去找他!”


    她说着就想要挣脱苏让往外跑。


    “你冷静点!”苏让打断她,“从时管局到时序委,搭飞舟过去需要五个小时,航站楼现在早就被上头征用,用来疏散所有会受风暴影响的时空生灵,你怎么去找他?”


    “那我就搭巴士过去!没有巴士就坐方舟,没有方舟我就蹚着海步行走过去!”


    “你发什么疯!”苏让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一个刚醒的病人,脑子还伤着,腿还软着,你想干什么!走过去?呵,你以为你能像怪物那样在时间海上随便走?!”


    一行清泪,蓦地从时予欢眼眶里直直淌下。


    可是,可是……


    我还有话对他说啊。


    怎么就错过了呢。


    她多么想将这些话说出来,她多么想挣脱苏让的阻拦。


    怎么就错过他了呢!


    “跟我走,”苏让叹了口气,更紧地攥住了她的手腕,给她任何挣脱的机会,“我带你从时管局撤离。”


    时予欢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耳鸣一直持续不断,她感觉自己身体僵冷,轻微脑震荡的后遗症让她止不住地想反胃,视线一阵黑一阵白,如果不是有苏让攥着她,她恐怕完全站不住了。


    穿过走廊,穿过楼梯,穿过一层大厅,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慌乱,到处都是匆匆的脚步和慌忙的脸,有人抱着资料跑过,有人拖着设备艰难前行,有人在喊,有人在指挥,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和时间赛跑。


    时予欢被人潮裹挟着,身不由己。


    时空管理局外,时间海上,一艘巨大的方舟正在缓缓降落。


    说是方舟,其实就是紧急撤离用的时空穿梭船,上面同样搭载了动力源,不会被时间海吞噬,平时停泊在时管局外围,只在最危急的时候启用,此刻船身已经打开,一道长长的舷梯从船上延伸下来,人群正沿着舷梯往上涌。


    四周都是水,暴雨不断,伞已经彻底不管用了,乌黑的天空可怕得像要吃人,苏让拉着她挤过人群,一路挤到舷梯前,给她身上罩了一件雨衣。


    “上去!”周围人太多了,他说话得靠吼。


    大雨平等地将所有人都泼得很狼狈,时予欢站在舷梯前,裹着雨衣有些茫然,她雨衣里穿了一条很漂亮精致的,闪着珠光的浅紫小礼裙——之前为了和千亦久约会,她还特意打扮了一下。


    “那你呢!你不上船吗!”她看着苏让没有打算一同上来的态度,大声问。


    “我现在不能走!”苏让在雨里喊着说,“这次风暴明显有马柯在背后动手脚!他一定会借这个机会从海底出逃!得去拦着!”


    时予欢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


    “快走!”苏让看着时予欢澄净信赖的目光,忽然笑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时予欢淌着雨的脸颊,“傻孩子还犹豫什么呢?快上去!”


    苏让是个四十多岁的人了,无家无子,只有一个妹妹,他在总局向来以剽悍严格让人闻风丧胆,早些年上过战场,后来年轻时就负了伤,退伍后去了归藏中心做看守,对待手下从来够狠,几乎没有对后辈表达过亲昵的时候……看着时予欢,他忽然笑了,一把年纪,笑起来像个孩子。


    在暴雨里,生平为数不多的,他试着去表达对这个女孩子的亲昵。


    “听老大的,快走。”他说完,将时予欢托付给同样在往上走的一位同事,转身冲回了时管局。


    时予欢咬了咬牙,迈上了舷梯。


    身后,时管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在暴雨里溶成一道深灰色的影子。


    方舟启动的那一刻,剧烈的震动让所有人都踉跄了一下,时予欢扶着舱壁站稳,透过舷窗看向外面。


    她看见时间海在翻涌。


    蓝金色的海面,星云漩涡疯狂旋转,一道道闪电劈开黑色的天,照亮远处那座孤零零亮着灯的建筑,时管局就像一座巨大的堤坝,静静地沉在风暴的中心,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冲击。


    ……


    三千英里外,时序委员会。


    禁闭室里,一道铁门锒铛关上,四面都是灰色的金属墙壁,没窗,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的顶灯,白炽的光一照,在地上投下一个孤零零的影子。


    千亦久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墙。


    时序委将他将他押回来后并没有立刻进行裁决程序,突如其来的海上风暴让所有部门都乱了,他们来不及对他进行处置,将他带回来匆匆关进临时禁闭室后就忙着去协助时管局应对风暴潮的灾难了。


    负责暂时看守他的是位三十多岁的女性,短发,眉眼里带着点混不吝的懒散,她对这份临时差事显然很不满——她本职工作不是干这个的!是别的同事都去支援大场面了临时派她来的!


    干了职责之外的活儿,她明显很敷衍,连镣铐都懒得给千亦久戴,直接把人往里一塞,自己拖了张躺椅过来倒在上面,没一会儿就呼呼大睡。


    千亦久打量了她一会,忽然问:“能给我一支笔吗?”


    看守女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翻了个身不理人。


    千亦久等了等,又开口:“笔,谢谢。”


    看守女士嘟囔着爬起来,顶着那张写满“我恨这份工作,世界为什么还不毁灭”的脸推门出去,不一会儿回来,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


    千亦久接过笔,又问,“能再给我一张纸吗?”


    看守女士更不耐烦地揉了揉头发,似乎对这个罪犯不一口气把话说完感到离谱的愤怒。


    她又走出去,不一会又回来,这次手里拿着一张纸。


    “谢谢。”千亦久接过纸。


    看守女士站在他面前,没走。


    “我暂时没有需要的了。”千亦久思考了一下如何结束对话。


    看守女士气呼呼地走回躺椅上,倒头又睡。


    千亦久将纸压在膝上,他闭上眼睛,试图感知外面的情况。


    风暴正在登陆。


    比他预知的还要猛烈,还要快,现在,风暴正在全速朝着时管局的坐标登陆,海浪一次比一次高,一次比一次猛。


    一般这种程度的风暴,时管局水文观测中心会根据实时气象变化每十二小时更新一次数据,在最后二十四小时会每六小时更新一次,千亦久没别的工具,只能靠着一张纸,一杆笔,重新开始计算它的路径。


    雨声淅淅沥沥,他的笔尖在纸上也沙沙作响。


    禁闭室锁着门,还有个看守,他出不去,如果他想出去,他可以随手毁了这道门,毁了这座建筑,直接踩着时间海回到时管局,没有人能拦住他。


    但那样的话,他会再次成为“罪犯”。


    冰冷的空气里漂浮着尘埃,时间滴答滴答不知走了多久。


    “能再给我一张纸吗?”千亦久忽然开口。


    这次,看守女士更愤怒了。


    仿佛美梦被吵醒了那样,她顶着起床气小声又骂骂咧咧地走出门,这次,她愤怒地给他拿了厚厚一叠纸,和一堆笔回来。


    “谢谢。”千亦久很客气。


    他将那叠纸垫在膝上,重新就着灯光计算起来。


    看守女士没有立刻走开,她弯着腰盯着他看了半天,似乎在好奇这个奇怪的罪犯为什么一直在写写画画。


    “你干嘛这么勤快?”她突然尝试着跟他搭话。


    “嗯?”千亦久没抬头。


    看守女士看不懂:“时管局给你发工资吗?”


    “不发。”


    “你给他们打白工?他们怎么越来越会使唤劳动力了?”


    “……”


    千亦久蓦地笑了一瞬,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只是有点不放心。”他笔尖没停。


    看守女士惊叹:“不放心什么?不放心时管局?天,我第一次见到不仅不拿钱还真情实感担忧上级组织的,时管局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千亦久眸光不自觉柔和了一些,默了默,他坦诚。


    “不放心一个女孩儿。”


    是八卦的气息呢。


    看守女士来精神了,她人也不困了,转身将那躺椅拖到他面前,坐下,扒着瓜子跟他唠嗑。


    “想她啊?”


    “想。”


    千亦久笔尖顿了顿,他神情安静,目光平和。


    “没有一刻不在想念她。”


    他想起女孩的眼睛,粼粼明亮。


    比海温柔。


    第83章 三千英里的思念 她卷入他的生命


    禁闭室的灯光炽白, 晃的人睁不开眼。


    看守女士决定同这个奇怪的罪犯聊聊天。


    照例而言监管人员不该和罪犯说话,但这位看守女士也不是正儿八经的看守,她原本的职位是时序委的秘书官, 很不巧,在现在风暴袭来众人正忙碌, 她不得不赶鸭子上架, 暂时来监管一下这位“高危罪犯”。


    “请叫我秘书官女士。”她认真纠正。


    千亦久没搭理她,继续算数据。


    秘书官女士对这个人的态度感到很惊奇,在她眼里,这位年轻的小伙子实在不像个罪犯,她以前见过很多经由检察院起诉到时间法庭上的罪犯, 有罪大恶极的,也有清白无辜的, 但无一例外,那些嫌犯的态度大抵都分作两类:认命,或者不认命。


    眼前的年轻人却不是。


    比起走投无路的“落网认罪”, 他给人的感觉, 更像是在经历一场旷日持久的“分别”,没有认命,也没有不认命,只有对未来命运的等待。


    “你女朋友在时管局任职啊?”


    “嗯。”


    “她是干什么的?水文观测员?”


    “不,”说起她的时候,千亦久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她是行动督察组的探员,负责维护时空治安,主要工作是……抓罪犯。”


    秘书官女士沉默地看着他。


    “对, 抓我。”千亦久承认。


    秘书官女士更沉默了。


    千亦久仍在复算数据,秘书官女士也很无聊,她低着头打开自己的个人终端,终端广播里的每个频道都在实施播报时空管理局地域的气象变化:


    “时空管理局全境正在面临前所未的猛烈风暴,所有人员已进行撤离,请各单位人员对时间海泛滥继续保持最高级别的安全警戒,如有避险救灾指示请遵照执行。”


    雨声回荡着,广播在禁闭室里播报着远方的消息。


    “不觉得很远吗?”秘书官女士忽然说。


    千亦久顿了顿笔,抬起头看着她。


    秘书官小姐似乎颇有感触:“时序委和时管局之间,隔着整整三千英里啊,太远了。”


    千亦久蓦地低笑了一声:“是啊,太远了。”


    三千英里。


    实在是一个遥远的数字。


    秘书官女士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以后可能会面临终身监禁你知道吧?如果运气好一点,不至于监禁,但上头会将你判到更远一点的地方,终身流放。”


    三千英里的海峡已经很远了,更别提,今后还要隔得更远。


    从此隔山海,再不相见。


    千亦久浅嗯了一声。


    他知道。


    没人比他更清楚时间的旷远。


    只是,他流放以后,一切都会很好。


    他和她的相遇本就是一场意外,她因一场案件卷入他的生命,对她而言,这一切不过是平凡人生里的一场浪漫点缀。


    什么都会很好。


    “我经历过比三千英里更遥远的时间。”


    千亦久浅浅地说道。


    “二十三年前,我住在结羽花海的时候,她还没长大,十年前,我被关在罐子里的时候,她还没毕业,按你们人类的说法,我跟她之间,似乎一直都缺一个‘缘分’。”


    秘书官女士安静聆听着。


    千亦久敛着眸,轻声说:“直到后来,我终于有缘分遇见她,我亲眼看着她一头扎进1190号事件里,执拗地揭开了我的过往。”


    思绪陷入回忆,他的目光难得有些柔软:“她甚至为了真相,想把马柯从海底挖出来,重新送上法庭为1190号事件翻案……”


    话说到一半,却蓦地停住了。


    千亦久低头怔愣地看着他演算了一半的那张手稿。


    他将风暴潮的数据粗略复核了一次,与上次没有什么误差,这本来并不值得担忧——他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预知未来,对人类发出预警,让他家的女孩及时撤离,这场灾难也因为应对得当不会出现任何人员伤亡。


    但却仍有一处风险。


    马柯,那个偏执疯狂的科研天才。


    马柯借水文气象加剧风浪的目的是什么?出逃?仅仅是趁机出逃?


    恐怕不止。


    复仇?借着这场风暴覆灭时管局?然后将他兄弟马修从局长的位置上拉下来自己控制时管局?


    千亦久对时管局的政治权力斗争不感兴趣,这些人类打来打去都跟他没什么关系,又不是让他家女孩当局长——那他可能还会稍稍感兴趣一点。


    如果马柯的目的不止出逃,不止复仇,还有别的呢?


    潮汐叠加风暴,再加上时空不稳引起的地质冲击,三者的共同作用足以引起滔天的洪流了,它甚至十年前1190号事件里的洪流更加猛烈。


    这么好的机会,马柯会错过吗?


    千亦久曾在归藏中心生活了十余年,对马柯的行事风格和思维脉络早已有过性格侧写。


    极端的狂妄、自负、傲慢。


    逻辑思维缜密,专业知识丰富,确切而言,他是那种疯狂的,和命运对赌的疯子。


    要了解一位天才的想法总是不太容易,他们离常人太远,谁也没法想象他们的执念有多深,远到谁也无法想象他们对某个目标可以偏执到何种程度。


    天才与疯子之间那条线,与其说是界限,不如说是同一条路的不同称谓。


    就像为了培育所谓的“时间的灵魂”,他带着一支团队手眼通天,瞒过了所有眼睛所有本应看见,本应阻止,本应说“不”的高层,他利用了能利用的一切资源,规则,漏洞,甚至利用了道德与伦理之间的灰色裂隙。


    然后,他们创造出了……


    他。


    千亦久阖着眼,指尖在稿纸上轻轻点了点,一下又一下。


    他在想,如果他是马柯,他要利用这次风暴做些什么?他如果遇上这样好的一个机会,能做些什么?


    这么好的机会落在手里,他能让它生出怎样的命运?


    想到这里,千亦久忽然嗤笑了一声。


    在时管局的七天,有人曾评价他,说他“既是冷漠的天才,也是失控的疯子”,能将自己压榨成工具不眠不休控制同时几百台计算机,只为推演未来——他从前觉得这话不过是人类管中窥豹的刻板想象。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这句评价倒也算中肯。


    比起马柯,他其实好不到哪里去。


    不。


    他或许……比马柯更狂妄,更自负,更傲慢。


    千亦久微笑着睁开眼,他将算好的手稿折起收妥,抬起头,看向秘书官女士。


    “你们时序委也有关于1190号事件的档案,对吗?”


    秘书官女士下意识点了一下头。


    “我要再看一次1190号事件的记载。”


    千亦久站起身向外走。


    虽然是他自己本身就是1190号事件的最大当事人,甚至说,是他一手犯下了1190号事件,但没办法,他那个时候精神失控,有点儿神智不清醒,对一些细节的记忆总会有遗漏。


    得再看一次人类对1190号事件的客观记载。


    他突然的举动立刻引起了秘书官女士的警惕。


    “喂——你不能出去!最外侧铁门锁死了没有上头的密钥解锁你是出不去的!连我都打不开!”秘书官女士在背后劝阻。


    但没有用,千亦久已经穿过禁闭室,走到最外侧连接着走廊的铁门前。


    都说了,他确实有着十分狂妄傲慢的恶劣性格。


    他站在那扇厚重的铁门前,双手随意插在衣兜里,看了看上面人类倾注着无数技术,引以为傲的安防锁。


    然后,他抬脚——


    嚣张地一脚踹开了铁门。


    轰——!


    ……


    “轰隆——!”


    三千英里外,时空管理局外围海面。


    轰隆的雷声滚滚而下,闪电的光将夜里漆黑的雨水照得发白,时予欢浑身湿透,她扣住金属栏杆,顶着满身雨水趴站在甲板的船栏上,探出半个身子死死地望着远方。


    远方,时管局的影子在暴雨中若隐若现,那座巨大楼宇还亮着灯,一扇扇窗户透出惨白的光,在这漆黑的汪洋中,它像极了一座孤独的堤坝。


    她看见风暴在逼近。


    黑色的巨浪轰然逼近,像一堵墙,一座遮天的幕布那样从天际尽头摧枯拉朽而来,越来越高,越来越近,仿佛恶兽张开了獠牙,要将整个世界一口吞下。


    “轰隆——!”


    第一波洪流打来,时间海被掀起几十米高,裹挟着星云漩涡和闪电,狠狠撞向时管局。


    时予欢的呼吸一顿。


    她看见那座楼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就像腐朽的枯木左右摇晃,随时都可能轰然倒塌。


    但没有真塌。


    它仿佛一座老堤坝,依旧死死地伫立在那里。


    “都说了时管局有核心动力源的保护,一时半会儿塌不了。”特意来看看时予欢人身安危的马修局长擦着冷汗感慨道。


    这次避险,他商量着和陆青玄一起将所有人都临时安置在B-621号奇幻时空,那是离时管局最近的避难所,赶过去也最方便。


    而时管局这座孤零零的建筑,正处在漩涡的中心。


    “幸好所有人都撤离了,设备和资料也基本带走了,呼……暂时没有出现任何伤亡。”马修局长显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了不得的决定。


    时予欢愣一下。


    既然时管局的人都撤退了,建筑已然成了一座空楼,马柯还费那么大劲影响洪流撞击时管局干什么?马柯猜不到他们会提前跑吗?


    是单纯地借机出逃?还是单纯想把一座没有人的高楼淹了来平息他的愤怒?


    复仇?不,没有人会这样复仇。


    如果只是为了复仇,他不需要蛰伏在海底一次次精准地操控小风浪,更何况是那个疯子,马柯一定能猜到大家会提前跑。


    那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想要做什么?他在等什么?


    “苏让呢?”时予欢突然抓住马修局长的衣袖,“苏让后来撤离了吗?”


    马修局长的脸色蓦地一变:“他没有跟你一起上船吗?我不是叮嘱了他让他带着你跑吗?”


    “没有。”时予欢也慌了。


    “靠!”马修局长含糊地骂了一句,他迈着小短腿迅速跑向总舵室,调开了终端一看——


    苏让没有上船。


    撤离记录显示,他最后出现在一层大厅,然后——


    然后就没有了。


    “一个二个都跟我玩命儿呢!”马修局长跳着脚愤怒。


    同样追进总舵室里的时予欢脸色白了白。


    她以为苏让会在打点好一切后搭乘后面的轮船离开,但没有,苏让没有走……她的老大还在那座建筑里!还在那座刚刚经历了一次洪流冲击的时管局里!


    时予欢心跳飞快,没有任何犹豫的时间,电光火石间她迅速扔下局长朝外跑去。


    “你又去哪儿啊——!”马修局长慌忙着想追,但他的小短腿跑不过她。


    人声喧哗,大雨簌簌,只见时予欢飞速地从人满为患的甲板上穿行而过,仿佛一阵风似的从轮船顶层跑到最底层,拿着自己的身份工牌解锁层层权限,闯进应急室,熟稔地按下一道序列指令,打开大型邮轮一定会配备的小型救生艇。


    舱壁外传来机械转动的轰鸣,一艘白色救生艇脱离母船,稳稳落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


    大雨碍事,身上湿透的雨衣更碍事,时予欢在奔跑中干脆利落地甩下雨衣随手一扔,撑着栏杆纵身一跃跳上救生游艇,在马达的轰鸣声中一甩尾,驾驶着快艇就直直冲了出去,在漆黑的海面割出一道漂亮的白色浪痕。


    ……


    她重新回到了时空管理局。


    时管局内部已经混乱不堪,走廊里散落着来不及搬走的设备,文件被风吹得满地都是,应急指示灯忽明忽暗,在墙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刚进门,时管局行动大厅一层,她就见到了倒在地上的苏让。


    “老大——!”


    时予欢冲上去在他身边跪下,手忙脚乱地检查他的伤势,还有呼吸,还有脉搏,还活着。


    “老大你还能坚持吗?”


    苏让勉强睁开眼,他状态很差,嘴唇失血,那双一向很严肃很唬人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你个小兔崽子怎么还在这里”的愤怒。


    时予欢有点儿心虚,她知道自己的做法很冲动,但没办法,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苏让丧命。


    就在她试着想将苏让扛起来往外走的时候,蓦地,时管局的全局广播突然响了一阵电流音,尖锐的嗡鸣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随后,混着电流音的人声响起。


    「真是个孩子气的女孩啊。」


    是马柯的声音。


    果然,他已经从风浪中离开了时间海底,并且趁着所有人都离开的机会,彻底控制了时空管理局。


    时予欢镇定了一下,她慢慢站起身,空空荡荡的大厅风雨飘摇,她柔软的浅紫色连衣裙裙也就随风猎猎翻飞。


    “藏藏掖掖算什么,我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呢。”她朝着看不见的人冷笑了一声。


    广播对面没有回应。


    于是时予欢走回去,半背半架起苏让,自顾自想带着他离开。


    「不能走哦。」


    广播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威胁的笑意。


    「我需要一个人质。」


    时予欢顿住了脚步:“人质?”


    「我得有个人来听我说说话,你懂那种被关了十年无人倾诉的孤独吗?天呐,我迫切地需要找人分享一下我此时此刻激动的心情,所以你不能带着他离开哦。」


    时予欢脚步顿住,她缓缓回头,目光瞥见头顶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摄像头。


    “非要一个人质不可吗?”


    「非要一个不可呢。」


    “我替我的老大来当你的人质。”她思绪转得飞快,谈判的声音异常冷静,“换不换?”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广播里重新响起马柯玩味的声音:


    「好啊。」


    虽然看不见人,但听着声音,时予欢都能想象对方那自私又自负的嘴脸了。


    「你身上有时间的痕迹呢,我很喜欢。」


    时予欢没有说话,她将苏让扶上游艇。


    “动,动力源……”苏让显然负了伤,他身上沾血,嗓音里也飘着血腥味儿。


    “老大我想了好久,还是觉得不能扔下你一个人。”时予欢来不及听他在说什么,她手忙脚乱安顿好他,“你知道的,我入职时间很短,好不容易摊上一个能罩着我的老大,我还不想弄丢了。”


    苏让意识沉沉,时予欢很肯定,如果他现在清醒着,一定会拎着她的衣领子揍她。


    她大致看了一下他的伤,在腰间,是枪伤,不知道有没有引发内出血,得赶紧将人送到安全地方。


    “老大你坚持住,你对我说过,你还有一个妹妹对不对?你想啊,她肯定很想念你。”


    时予欢不太会安慰人,硬着头皮安慰人时说的话也就前言不搭后语,也不知道起不起效,也不知道苏让有没有听进去。


    “我知道想念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那是一种多么盼望着和他见面的心情。


    “我希望他能平安,希望他能自由,我希望哪怕没有我,他的人生也能过得很好很好,我迫切的希望见到他,为此,我会觉得时间怎么如此漫长。”


    她对快艇设置了自动驾驶,然后,从苏让腰间抽走了他的手枪和警棍。


    做完这一切,她孤身走进时管局的大门,身后,救生艇载着昏迷的苏让,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一阵风雨裹挟着水汽沉沉而来。


    时予欢站在空荡荡的一层大厅里,裙袂卷风,四周都是凋敝的荒凉,她穿着小礼服一样的浅紫连衣裙安安静静站在那儿,像极了废墟里盛开的一朵花儿。


    马柯的声音再次在广播里响起,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让我们聊聊天吧,话题从哪里开始好呢……?」


    时予欢深呼一口气,沿着时管局内部那座最大最老的螺旋式古典楼梯,开始一阶一阶向上走。


    「从你的男朋友开始说起好了。」


    时予欢的脚步顿了一顿。


    「哦,别误会,我不是有意要窥探一个女孩子的私生活。」


    马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我抓住苏让后拿走了他手中的记忆结晶,才知道我一手囚禁的那个可怕怪物,居然交了个可爱的小女朋友呢。」


    时予欢继续向上走:“你想说什么?”


    「我想安慰一下你啊——看见一位可爱的小姑娘正在悲伤,于是想着主动上前安慰,这是人之常情对吧?」


    时予欢一愣。


    「我知道你的男朋友现在离开了你,你现在和他之间,隔着三千英里。」


    三千英里。


    这确实是一个太遥远的数字了。


    时予欢的脚步顿了顿,她现在看不见马柯,但她明白马柯一定通过监控在看着她。


    「分别实在是个太过悲伤的结局了,对不对?」


    荒芜空旷的高楼大厦内部,时予欢扶着一圈一圈螺旋似的楼梯阶阶向上。


    广播的总控室和核心区是连着的,她大致凭借每台广播的间隔时间和顺序,判断了一下声音的来源。


    大概在三楼,在最顶层。


    “怎么?你还有办法改变这一切吗?”于是她不动声色的继续向上走。


    「当然可以啊。」


    马柯的声音泰然自若。


    时予欢皱了皱眉:“你要做什么?”


    等了一会,马柯从容笃定,仿佛宣告谈判胜利的声音混着电子音再次在空旷的楼内回响。


    「不想回溯时间吗?」


    “什么?”时予欢愣了一下。


    「不想让一切重来,弥补所有遗憾吗?」


    广播里的嗓音非常优雅,礼貌,甚至带着循循善诱式的温柔。


    时予欢站在楼梯中间,握着扶手的手缓缓收紧。


    旷远的分别,隔着三千英里的海峡。


    隔着三千英里的时间。


    是啊,太远了。


    遗憾那么漫长,等待没有尽头。


    不想让一切,重新开始吗?


    作者有话说:请一天假,下章和下下章不能拆开,所以决定用两天时间一口气写完然后再发出来,请个假哦不好意思各位宝宝!我保证(3.19号晚上0点左右)双更!


    3.19号晚上24点左右会更84和85两章,宝宝们不要漏买了~(感谢)(感谢)(感谢)


    第84章 时间的赌徒(一更) 以一件礼物,与时……


    让时间倒流, 好不好?


    沉寂的回旋楼梯间,只余彩窗玻璃间渗下的雨滴声。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时予欢指尖攥得骨节泛红, 又一阵穿堂风挟雨而来,她浅紫色的轻纱裙摆微微拂动, 裙间缀着的细碎星芒闪着美丽的银辉。


    “为什么说这个?”她深呼一口气, 继续向上走。


    广播的另一端没有立刻回答。


    马柯佝偻着瘦削的身躯站在一间泛着冷白电子光的昏暗机房里,透过监控,他欣赏着屏幕对面美丽的女孩子。


    漂亮,美丽。


    用这些词汇粗糙地概括一个人似乎太过肤浅,为了更好的了解她, 马柯调开了时管局最新的官方人员档案,在零零碎碎的资料里, 拼凑出这个女孩的过往背景。


    父母离异,毕业不到一年进入时空管理局任职,独来独往, 入职后连续吃了好几个哑巴亏, 经常加班坐冷板凳,他人对她的评价是“一个有些孤僻女孩子”。


    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子,在时间海风暴来临的前夕,破开风浪独自一人冲了回来。


    马柯有些欣赏她了。


    无畏的,勇敢的生命力总是让人心生愉悦,不是吗?


    「你没有任何想要弥补的遗憾吗?」


    马柯低哑笑起来。


    「你有,对吧?是有关怪物的遗憾。」


    又一波洪流撞击在时管局的外墙上,这次比之前更猛烈,整座建筑剧烈摇晃,时予欢不得不抓住扶手才能站稳。


    她飞速跑上楼梯, 来到二层研究中心。


    「假设时间倒流,让我想想你能做些什么……哦,或许你可以早早的将怪物从花海里放出去,他可以不用在玻璃罐里泡着,不用像个标本一样被钉死在水里。」


    时予欢贴着墙,手里握着枪慢慢向前移动。


    冰冷的空气让小腿有些发麻,步伐有些踉跄,她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向着走廊深处推进。


    「你可以给予怪物真正的自由,他那么向往天空,你不想看见他自由地飞吗?用那双翅膀在真正的天空里飞。」


    二层的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每扇门后面都可能藏着什么:马柯本人,或者他的同伙,或者什么机关陷阱。


    时予欢呼出一口气,她侧身贴在第一扇门边,深吸一口气,猛地撞开门。


    “砰!”


    门重重摔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她迅速转身,枪口指向屋内,目光飞快地扫过每个角落。


    空荡荡的。


    只有几台废弃的计算机,屏幕上跳动着无意义的乱码,应急灯忽明忽暗,在墙上投下诡异的影子。


    没有人。


    「你可以带他来到人类社会,你可以慢慢让大家接受他,让他不至于成为别人眼中的异类,威胁。」


    时予欢走上前,在计算机上敲下几行指令,然后离开房间,继续向前。


    第二扇门。


    “砰!”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迅速,同样没有人。


    她再次走上前在计算机上敲下指令,再次离开房间,向前走。


    「你也可以选择在时序委抓走他之前,带着他逃跑,那样,你们就不必相距三千英里的海。」


    时予欢的呼吸越来越紧张,一扇又一扇门在她身后敞开,又一波洪流撞击在时管局的外墙上,整座建筑剧烈摇晃,时予欢踉跄着差点摔倒,她扶住墙稳住身体,抬起头冷笑了一声。


    “说了这么多为我着想的,那你呢?”


    广播的那头沉默了。


    “你想要回溯时间,又是为了什么?是因为不甘心被埋在时间海底十年,想要让一切洗牌重来吗?”


    时予欢稳了稳身体,站起身向着三层核心区走去。


    她开始疯狂思考着马柯的话语里透露出来的每一条信息。


    马柯想要让时间倒流。


    这才是他趁着风暴从海底出逃,占据时空管理局的目的,他借着风暴来临,所有人都逃离时管局的机会,占据了时管局三层核心。


    可让时间倒流没有那么容易,需要足够大的能量,需要风暴、潮汐、地质冲击三者的叠加,以及,还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能让时间海暂时“停滞”的支点。


    马柯要怎么做?


    在思考中,终于,时予欢从回旋楼梯层层而上,来到了时管局最顶层——核心区。


    这里是时管局最高点,也是时管局“核心动力源”所在的位置,它的存在仿佛时空管理局的心脏,只要动力源一刻不停保持运转,哪怕再大的海浪,时管局也能安然无恙。


    比起一二层,核心区像极了一个美丽晶莹的舞台。


    一座巨大的环形大厅,穹顶高耸,足有普通楼层两倍高,整面外墙都是落地窗,窗外是时间海,星云海面缓缓流转翻涌,更远处隐约能看见对面几点零星监测站的灯塔,和一些时空里的万家灯火。


    而舞台中央,则伫立着时管局的“核心动力源”。


    那是一座巨大的水晶球,嗯……在时予欢眼里,它很像一座圣诞节常卖的那种大型雪花玻璃球,通体透明,只是里面没有造景,而是流转着蓝金的光芒。


    时予欢来过几次核心区。


    不是什么好事,核心区的工作一向繁琐严苛,往往一丝差错都不能有,是局里出了名的苦差,又累又讨不到好,圣诞节那几天,她刚因为得罪了上级被派过来加班值守。


    印象里动力源周围应该还有上千台整齐地排列成环形的计算机,但现在……人去楼空,计算机都被搬走,只剩那座无法被带走的核心动力源。


    嗒、嗒、嗒。


    听见脚步声,时予欢抬起头。


    只见舞台尽头,一个瘦削的身影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


    马柯。


    高,瘦,像一根修长的竹竿,他一如时予欢印象里的模样,十年海底的囚禁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是面容更冷峻,眼神更阴鸷,目光也更加苍老。


    两人此刻都站在阴影里,时予欢抬起手,枪口对准了马柯。


    “苏让有没有教过你,核心区不能开枪?”马柯无所谓地偏了偏头,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摆弄危险玩具,“或者说,像这种级别的房间都不允许开枪,一旦引发跳弹击中动力源,洪流下一刻就能撕碎这座高楼,我们落进时间海里,谁也别想活。”


    时予欢转眸看向那远远舞台中央的核心动力源,它光芒黯淡,几近于无。


    那是时空管理局的心脏,维持着整座大楼的运转。


    时予欢的枪没有放下:“苏让腰上那一枪,是你开的?”


    “啊,对,是我。”马柯想了想,自顾自说,“谁让他想着强行将我从海浪里打回海底去呢,我反击难道不是很合理?这算正当防卫,对吗?”他微笑。


    马柯想到他被困在时间海底的日子。


    幽闭,绝望,死气沉沉。


    十年前,怪物让他受了重伤,濒死中他靠躲进了堤坝里的某个应急密室才得以逃过一劫,堤坝沉入海底,深海封死了他离开的机会,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堤坝里所有的设备都还能用,他将堤坝上怪物曾经的能力抽取利用,十年,他用了整整十年,拖着病体残躯,终于掌控了精准操纵时间水流的技术。


    他在海底推演出这一场风暴,为了这场风暴,他已经筹备了太久太久,可那个该死的苏让,竟在他趁着风浪逃出海底的时候,单枪匹马就想拦着他,这种蠢货,只好让他去死了——顺手试一试在海底研发的热武器。


    没了苏让,居然又跑上一个送上门的羔羊。


    马柯对这个年轻女孩的出现很欣赏,他喜欢这种愚蠢到只剩勇气的年轻人,他喜欢年轻的生机,毕竟俘获野性难驯的小动物总是格外有成就感。


    他眯着眼睛,愉悦地打量眼前人漂亮的□□。


    “有意思。”马柯轻声说,“你想替苏让报仇?”


    时予欢的枪口稳稳指着马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想要在你身上讨的可不止苏让那一枪。”


    马柯挑了挑眉:“不错,说来听听还有什么?”


    时予欢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等,等一个机会。


    马柯离她大约二十步,二十步,足够她冲过去,足够她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近身,她不需要开枪,只需要制服他。


    “十年前,是你在时间海上修筑了堤坝,害得连山王都的数十万人失去了家园。”


    “纠正一下,害他们失去家园的可不是我。”


    马柯托着下巴想了想。


    “明明是发疯的怪物,害得他们失去了家园。”


    时予欢尽量镇定着开口:“没有千亦久,他们连命都保不住。”她一字一句地说:“没有千亦久,他们早就死在时间海的洪流下了。”


    是,1190号事件确实酿成了很大的祸事。


    但如果没有千亦久,原本的事件会变得更糟——人们会被海水淹没,连命都保不住,更遑论失去家园。


    比起丧命,失去家园已经是一个较轻的结果了。


    “你敢做不敢当吗?”


    她在马柯分神的间隙,一点一点靠近他。


    “你自诩天才研究学者,却不敢让人知道当年的真相吗?”


    只要能靠近他,只要再靠近一点点。


    “连犯的错都不敢正视,你算哪门子天才!”


    她几乎是咆哮着说出这话,刺耳,不中听,却让马柯愣了一瞬。


    就是现在!


    时予欢猛地向前冲去。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浅紫色的裙摆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一道亮色的弧线,十步,五步……


    马柯微笑着看她,没跑。


    “轰——!”


    瞬间,又一波洪流狠狠撞在时管局的外墙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整座建筑剧烈倾斜,地面像被随手掀翻的地毯一抖,时予欢失去平衡,整个人被甩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砰——!”


    她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模糊。


    头晕,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小腿肚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转头一看才发是一根断裂的金属管线,不算太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马柯慢慢走过来。


    他在时予欢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然后,他轻轻一踢上,时予欢手枪脱手,彻底滑向看不见的黑暗角落。


    “知不知道,为了这场风暴,我准备了多久?”


    时予欢没有回答。


    “十年。”马柯站在一根承重梁附近,扶稳了,“十年,我在海底,每天听着水声,看着黑暗,你以为我只是被关着没事干?不,亲爱的,我是在利用它。”


    马柯笑了起来,笑声格外张狂:“我比你更清楚洪流的间隔规律,比如现在……抓稳了哦。”


    “轰——!”又一波洪流撞来,比刚才更猛。


    时予欢的身体被震得飞起来,又重重摔在地上,那根管线滚开了,她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视线里一片模糊。


    震动平息,马柯走到她身边。


    时予欢撑着力气顺手取下腰间别着的警棍一甩,趁着马柯后退的那半步空当,她撑着地面爬起来,转身就跑。


    ……


    和马柯的对峙持续了三个昼夜。


    时予欢一直在逃,就像猫和老鼠捉迷藏那样,她躲着,逃着,跑遍了整个三层,每个躲藏的地方都呆不了太久,洪流无规律地撞击着时管局,撞碎玻璃,渗进电井,把她从藏身的地方逼出去。


    直至第四个昼夜的黎明,时予欢再次躲进三楼核心区。


    “你在等救援吗?”


    身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他们没办法进来支援你了,今日是风暴正式着陆,最大一波洪流撞上时管局的时间,眼下的时管局正身处风暴中心,谁也进不来。”


    马柯慢慢走过来,像是胜券在握的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筋疲力尽的那一刻。


    时予欢靠着墙大口喘气,嘴唇干裂,身体开始出现脱水现象。


    就在她还想跑的时候,忽然,一道蓝色的电光闪过,她腰间一麻,身体剧烈颤抖,然后软软地倒在地上。


    □□。


    她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意识模糊,全身都在疼,抬头,看见了马柯手里的□□。


    靠,忘了防备这个。


    她忍不住心里骂了一声。


    “三个昼夜。”马柯在她面前停下,看着她,“我低估你了,我以为你只能撑半天。”


    时予欢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她知道马柯要做什么了。


    这三日,马柯有闲情逸致陪她猫捉老鼠当然不是纯闲的没事干,马柯在等,他在等最大一波洪流撞上时空管理局。


    她想起千亦久说过的话——“时管局的动力源力量和我同源,或许是受了启发,所以后来,归藏中心才会疯狂抽取我的能力修筑堤坝,妄想拦截时间海,让时间逆流。”


    马柯占领时管局,不是出逃,不是复仇。


    他要一座堤坝。


    他要一个能让时间海暂时“停滞”的支点。


    就像十年前那样。


    十年前的1190号事件里,归藏中心修了一座堤坝,试图拦截时间海,让时间逆流,那座堤坝没有成功,被年轻的怪物亲手摧毁。


    而现在,马柯在复刻那个实验——他用时管局做堤坝。


    有核心动力源做保护,一旦最大洪流撞上时管局,时间会不会成功逆流暂且不论,能肯定的是,撞击带来的二次淹没一定会折回去淹没无数时空,就像十年前那样,洪流撞上堤坝,对连山王都进行二次淹没。


    现在也是一样,洪流撞上时管局引发二次淹没,首当其冲的就是在隔壁时空避灾的所有人。


    必须毁了“堤坝”。


    必须……毁了时空管理局这座“堤坝”。


    时予欢忽然猛地发现,曾经一直以来保护时空管理局不受任何侵扰的核心动力源,竟然在此时此刻,反而成了最大的威胁。


    只要动力源还在,时管局就不会被时间海淹没,想要摧毁时空管理局这座“堤坝”,她必须去毁了核心动力源。


    她记得千亦久曾经对她提起过——“动力源是你们时管局的保护核心,如今时管局遭受海浪撞击……建议你们局长去查查,是不是动力源出了问题。”


    动力源出了什么问题?


    时予欢很想去看看那个动力源到底出了什么故障。


    可,可是……


    她动不了了。


    在躲避了三个昼夜后,她终于失了所有的力气,倒在电机房的地上动弹不得。


    “为什么还在试图反抗呢?”马柯倨傲地打量着这个倔强的女孩,轻蔑道,“我说了,让时间倒流,一切重来不好吗?你难道没有遗憾吗?”


    时予欢意识模模糊糊,眼前一阵阵的发黑,眸子里,却蓦地淌了一行泪。


    遗憾?


    她当然有遗憾啊。


    天知道,她多么想有那么一个机会。


    不止一次的想过。


    她有太多的遗憾想要挽回,她有太多的亏欠想要弥补,她想早一些认识他,她不想和他分别,不想和他隔山隔海再不相见。


    这算什么啊。


    一声不吭地离开她,他什么意思啊。


    是不要她了吗?他是不是不喜欢她了?可,可是……她还差一句告白呀。


    时予欢的眼泪怔怔地从脸颊顺着淌下。


    她头一次发现自己原来错过了那么那么多,错过了时间,更错过了最后告白的机会。


    她怕,再也见不到他。


    “我不想,和他相隔三千英里。”


    思念有多遥远?


    时予欢以前从不觉得这种抽象的问题可以被回答。


    但如今的她会说——


    大概,有三千英里那么远。


    ……


    三天前,三千英里外,时序委员会。


    风起云间,千亦久站在时间海的海面上,他望着远方,足下结着薄薄一层冰。


    “喂!你要去哪里!”秘书官女士从时序委的市政大楼里追出来,站在台阶上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这是叛逃!你会完蛋的!”


    千亦久抬眸,一双清透的灰白色眼眸冷冷注视着她。


    秘书官女士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就在半个小时前,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罪犯随便一脚就踹开了禁闭室的大门,在一派混乱中走进办公室,越权翻看了有关1190号事件的全部档案。


    然后,他面无表情擅自走出了时序委市政大楼。


    秘书官女士想拦,时序委的警督们想拦,对他动了枪。


    根本拦不住。


    这天,很多人第一次见识这位1190号事件的罪犯先生攻击力到底多狠,他倨傲嚣张,为所欲为,一身仿佛礼服似的蓝衣简单优雅,在随手撂倒他人的招式中掠起从容的清风。


    没人拦得住他想做什么。


    他走出大楼,冷寂地站在时间海面上,胸前衣襟上那枚珐琅金属怀表在风雨中轻轻飘摇。


    “你要去哪儿?”秘书官女士喊道。


    “去毁了时管局核心动力源。”他回答。


    在重新复看了一遍1190号事件的始末后,千亦久已经完全明白马柯想要做什么了。


    马柯想以时管局为“堤坝”,复刻十年前的实验。


    时管局作为一座有着动力源保护,能抵御时间海风浪的建筑,用来当堤坝实在太合适不过了。


    既然马柯想利用时管局,那多简单,只要就毁了动力源,他就完蛋了。


    “你要去三千英里外的时管局?你过不去的!所有交通都断了!”


    秘书官女士大声说。


    “时管局的风暴越来越强了,现在的时空管理局已经完全被马柯控制,你哪怕过去!也没办法闯过洪流进入到内部!”


    千亦久没有说话,他胸前那枚珐琅金属的怀表萦绕着淡淡的金光,精致的链条在风中轻轻摇晃。


    “‘现在’毁不掉?”他眸光噙着浅浅的,偏执的笑意,“那‘过去’呢?”


    秘书官女士傻了:“过,过去?”


    千亦久很平静,平静的目光下隐着疯狂。


    「现在」毁不掉动力源,那么,「过去」能不能毁掉?


    「现在」的时空管理局被马柯控制,「过去」的时空管理局又没在他手里,怎么就没机会了?


    “你,你要回到过去?你要重返过去去毁掉动力源?”秘书官女士不可思议,磕绊着说,“可是,可是你要怎么做?”


    没人能从时间海上逆流而上。


    时间海从“过去”流向“未来”,它的水流永远一往无前,正如时间一去不回头,从不折返。


    想要重返过去,就意味着得在时间海上逆行。


    没人能做到。


    从古至今,没有任何人可以做到逆流而上,任何生灵还没迈出第一步呢,就会被时间海的一个浪头淹没。


    哪怕是千亦久本人来,也会有一些阻碍,或许也要付出一些代价——他一向懒得付出代价,也对时间的代价不感兴趣。


    千亦久没有再理会秘书官女士的疑惑,他转身,踩着翻涌的海浪,一步一步向前走。


    秘书官女士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雨飘摇的夜色里。


    绝对孤寂的夜色下,千亦久踩着冰面,慢慢在海上行走,风浪很大,水流湍急,他不得不走慢一些。


    他的每一步,都在海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冰痕,风暴在他身边咆哮,闪电在他头顶劈落,他恍若未觉。


    他本该因此受伤——穿越时间,总得付出一些代价。


    时间朝他怒吼,问他凭什么不受伤!


    更大的风浪卷来,更猛的闪电劈下来,想阻碍他的脚步。


    可千亦久走得稳稳当当,每走一步,冰面就在脚下凝成霜,风浪卷来,就冻住风浪,闪电劈落,就冻住电光。


    于是时间朝着他怒号——你凭什么不受伤!你凭什么能不付出任何代价就随随便便回到过去!


    千亦久孤身一人,优雅地朝着大海微笑。


    就凭他有一件礼物。


    女孩送的礼物。


    他胸前,金色的怀表光芒萦绕,他周身流淌的金色光晕仿若一把安全的大伞,将他牢牢护在伞下,不受任何风雨的侵蚀。


    就凭他有这么一件礼物。


    他就可以轻轻松松的回去。


    于是时间更加愤怒,它们发了疯似的想阻拦他,想淹没他,但都无济于事。


    千亦久走了很久很久。


    他对时间有无比清晰的感知,每走一步,他都很清楚现在自己走到了哪个时间节点,接下来该往哪里走,他沿着时间的刻度,一步步逆行。


    三天前,三周前,三个月前……


    嗯,选择回到哪一天呢?


    要选择哪一天,才能最轻而易举的毁掉时管局的动力源呢?


    千亦久站在某个时间海域前,打量了很久。


    选择……这一天好了。


    他记得这一天时管局放假,正是安防最松懈的一天。


    12月24日。


    圣诞节的前一天。


    第85章 在XXX重逢(二更) 只属于两个人的……


    什么叫“节日”?


    它的意思是……很多人聚在一起, 庆祝时间。


    时间有什么值得庆祝的?


    可能是因为那一天很有意义,你瞧,人们总喜欢给特殊的日子起一个好听的名字, 比如冬至,比如圣诞, 然后为这一天的到来而高兴。


    那有没有某个节日是独一无二的, 它只属于这个世上的某两个人?


    唔,没有吧。


    ……


    12月24日,暮光街。


    天鹅绒似的夕阳在慢慢下沉,天空染成了浪漫的黛紫色,傍晚最后的阳光缀着红宝石一样的光晕。


    整齐的街区万家灯火, 奶白的墙面上挂满了冬青和槲寄生编织的垂花彩带,住宅和店铺都覆着一层新落白雪, 五光十色的街道景观树上点缀着亮晶晶的雪花装饰。


    圣诞节前夜比往常更热闹,街道上熙熙攘攘,人人都在庆祝, 兴奋地琢磨这天要怎么度过, 是去逛圣诞市集?去听某位吟游歌手的演唱?还是去参加旧古乌广场的露天舞会?


    对时予欢而言,这只不过是个不得不忙碌的平凡一天。


    自毕业以后,她一直在外面租房住,很不巧,原有的房东不续租,她不得不手忙脚乱联系着搬家公司搬到了一个新的出租屋里。


    新出租屋比原来那个离时管局更远一些,上下班也不算太方便,搬家公司都赶着回去过节,对她的态度也很敷衍,当她亲力亲为将所有行李都搬进那个三十五平米的小屋里时, 已经累得精疲力尽,恨不得倒头就睡。


    「咦?怎么你还没到?快点,大家就等你啦。」


    手机叮得响起,跳出来一条简小姐的简讯,时予欢这才想起简小姐曾和她还有另外几个时管局同事约好了,要一起去参加旧古乌广场的露天舞会。


    她将头埋在被子里深深呼了几口气,打起精神爬起来,跑进浴室洗了个澡,简单擦干头发后拎着自己的手提包就出了门。


    今日,时管局一层休息室里,灯火通明,热闹得很不“时管局”。


    推开门的那一刻,时予欢愣了一下。


    平日里严肃冷清的空间,此刻简直像个后台化妆间,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飘着花一样的香水气和女生们欢快的笑声,好几个年轻女孩围聚在一起,帮忙画眼线,帮忙编头发,还有人在试耳环,歪着头问同伴“左边好看还是右边好看”。


    简小姐第一个看见她,眼睛一亮,朝她招招手:“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


    时予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拉了过去。


    “咦?你怎么打扮成这样就来了?”简小姐看了看她干干净净的素颜,和一身简约的连衣裙,“这样可不适合去舞会。”


    “诶?露天舞会还有着装要求吗?我以为没那么正式呢……”时予欢有点儿茫然。


    旧古乌广场坐落在老城区的腹地,是这座城市最有历史文艺感的地方,那里坐落着好几座大型音乐厅和美术馆,今年不知怎么,广场负责人忽然心血来潮要办一场露天舞会——也许是在某个暖冬的下午听了场音乐会受到了感染,扬言说这么好的艺术氛围,不能只藏在音乐厅的四壁之内,得让它走出来,走到人群里。


    于是广场中央搭起了临时的舞台,喷泉四周挂满了彩灯和槲寄生,雪山石板上铺出了一块临时舞池,就等着圣诞夜的钟声敲响。


    “拜托,今天可是过节诶,”简小姐显然做足了功课,她说着从旁边的椅子上拎起一个礼服袋子,递给时予欢,“你难道不想咱们一块儿拍照的时候漂漂亮亮的吗?啊……说不定还能邂逅好几个帅哥!那就纯粹是意外收获了!”


    时予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简小姐推着进了更衣室。


    “快去换,这件礼服算我借你的,你换好出来我给你化妆。”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时予欢从没有过和同事互借衣服的经历,一时间有点儿难为情。


    “那算我卖你的!记得给我打钱啊!”简小姐也不和她客气。


    “哦。”


    时予欢深吸一口气,再从更衣室里慢慢走出来时,几个女孩同时抬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约而同地发出“哇”的一声。


    裙子意外地合身。


    款式简单却极具设计感,腰线收得很好,领口开成一字肩,露出她白皙的肌骨和天鹅似的的肩颈线条,裙身是晚霞似的浅紫色,长度刚好到小腿,像云彩一样转个身就会飘起来,上面缀着细碎的星芒,像极了海面上的粼粼波光。


    时予欢穿着一身浅紫连衣裙出现在珠光宝气的休息室,惊艳了所有人的目光。


    “好看!”


    “天哪,这裙子简直为你量身定做的!”


    “简小姐你眼光也太毒了吧!”


    头一次被这么多人夸颜值,时予欢难得有点儿腼腆。


    她在简小姐骄傲的目光中被按到椅子上,化妆刷落在脸上,痒痒的,时予欢忍不住笑了一下。


    屋子里的女孩们还在说说笑笑,试耳环,哼着调子热情讨论舞会上要跳什么曲子,还有人拿起手机自拍,闪光灯亮了一下又一下。


    “时予欢。”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所有笑闹,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时予欢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是行动督察组的高级探员,入职比她早三年,脾气却是出了名的不好,更重要的是——不知道为什么,从时予欢今年夏天入职第一天起,这位督察就看她不太顺眼。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针对,但处处别扭,开会时她的发言会被挑刺,分配任务时她总是拿到最累最苦的差事。


    简小姐说这是“职场霸凌的低配版”,劝她别往心里去。


    此时此刻,督察女士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简小姐放下化妆刷,站起身问:“怎么了?”


    督察女士没有理她,目光直接落在时予欢身上:“你今晚有空吗?”


    时予欢的心沉了一下:“有……有什么事吗?”


    “三楼核心区那边今晚缺人值班。”督察女士说,“我翻了翻排班表,你今天休息,对吧?”


    时予欢张了张嘴。


    她确实休息,但她今天搬家搬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收拾完,才赶过来准备参加这个期待了很久的舞会。


    “是,但我……”


    “没有但是。”


    督察女士打断她:“核心区今晚必须有个人盯着,系统那边需要有人值守,万一出点什么事,谁负责?”


    简小姐皱起眉反驳:“那也不能每次都让她顶上吧?上周她刚加班——”


    “说得好像别人不加班似的,”督察女士挑了挑眉,假笑着说,“就你了,我翻了一下记录,值班表上今天空缺的就是你,时予欢,这是工作不是儿戏,你入职也半年了,这点道理不懂吗?


    时予欢的手在裙摆上慢慢攥紧。


    她懂啊。


    就是因为懂,所以入职半年,她尽量忍气吞声,麻烦的差事,晚归的加班,莫名其妙的背锅,因为是新人,因为没有背景,因为她得罪不起这些“前辈”。


    “核心区缺人,你顶上,就这么定了。”督察女士轻笑着声音重复道,说完,踩着凌厉的高跟鞋得意走出门厅。


    房间里安静得能只能听见暖气片的嗡嗡声,时予欢沮丧地叹了一口气,简小姐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抱歉啊,我得加班了,”她失落地笑笑,“你们玩得开心点。”


    ……


    一个小时后,大家都陆陆续续的离开了,方才的热闹无踪无影,只有她一个人还在。


    天暗下来,入夜了,黑天鹅绒似的夜晚深沉宁静,天上飘起了雪花儿。


    时予欢搭乘电梯前往三楼核心区,她的连衣裙没有换,在层层玻璃里折射出美丽的倒影。


    走进值班室,时予欢在控制台前坐下,打开监控,确认所有画面都在正常跳动,没有错误报警,没有异常中断,随后,她又检查了一圈三楼系统服务器状态……动力源过载保护,时空裂隙应急封锁,确认所有程序节点都在正常范围内,所有系统自检都显示“通过”。


    她低下头打开值班日志,开始记录:


    “12月24日,23:25,三层核心区各系统运行正常,无异常报警。”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日志,转过椅子,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如果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她得在这儿坐一晚上。


    时予欢站起身慢慢走到窗边,指尖搭在窗框上,抬着头,打发时间似的仰望着窗外的漫天雪色。


    她想,这就是她的节日了。


    一个人的节日,挺好的,反正她也习惯了。


    她从小到大都习惯一个人了,学生时代独来独往,不是不想交朋友,是没什么机会,搬过好多次家,她学会了快速适应新环境,学会了把陌生的地方变成熟悉的,学会了不期待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她也不怪谁,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圈子,她只是恰好不在那些圈子里而已。


    她以为人生就是这样了。


    一个人走着,一个人看着,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活着,不是不快乐,是那种平静的,不起波澜的快乐,像一杯温了的白开水,像要下不下雨的阴霾天,像一场没有风的午后,没有什么不好,她也习惯了这种孤单。


    社交达人简小姐曾对她说:还是得多出去走走,万一你就遇见爱情了呢?


    爱情。


    时予欢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它太陌生了。


    陌生到仿佛一个某个学科里的专有名词,需要有人为它写下注脚,才能让他人看得明白,甚至陌生到哪怕写下长篇大论的注脚,也有人看不明白。


    时予欢曾经就这个话题问简小姐——


    什么是爱情?


    简小姐被问懵了。


    简小姐也不知道,她擅长数据,擅长分析,她是游刃有余的社交老手,见惯了情场里那些你爱我我不爱你虚与委蛇的情感渴求,如果要让她坦白,她会说……爱情这种东西压根不存在,它太荒谬了。


    但面对时予欢这个懵懂无知的年轻人,简小姐决定还是保护一下她对感情的美好想象。


    没有人见过爱情,她说,根据专业模型数据分析和最大众的广义定义,爱情嘛,爱情就是……


    遇见一个,一辈子不会离开你生命的人。


    时予欢也听懵了。


    她说,这种概率得有多低呀。


    简小姐干巴巴地回答。


    太低了,低到几乎难以计算。


    时予欢也干巴巴的说,好吧,在逻辑论证领域,我们不讨论极小概率事件。


    于是她很快就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结了,毕竟连交朋友都那么困难,就更别指望着能遇见一个不会离开她生命的人了。


    时予欢趴在值班室的窗框上,望着漫天大雪轻轻哼着歌。


    要知道,她多么想去参加舞会。


    她多么想和朋友们一起玩,一起在舞池里转圈,拍照,分享热红酒和姜饼干。


    她轻轻哼着歌,随着轻盈的调子,她转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轻轻转着圈。


    要知道,她多么想不再孤单。


    她多么想离开空荡荡的屋子,遇见一个朋友也好,遇见一个可以听她说话的人也好,不然,这也实在是一个太过寂寥的节日了。


    裙摆在她的行走间跟着飘起来,星芒随之流转,比时间海上的涟漪还要美丽。


    ……


    雪花越来越大,仿佛一场浪漫的雨。


    23:30


    同一时,千亦久回到了12月24日,怀表在他胸前萦绕,流转着强大的金色光晕——他有半个小时的入侵时间,半个小时后,怀表的能力结束,会带着他径直离开过去,回到风雨飘摇的“现在”。


    他站在时间海上,踩着凝着薄霜的海面望着这座高楼。


    既然马柯想利用动力源,以时空管理局为堤坝让时间海逆流,那应对解法很简单——毁掉动力源,让时管局没有任何作为“堤坝”的能力,这场风暴带来的二次淹没自然就能迎刃而解。


    可现在风暴死死压在海面上,马柯彻底控制了时空管理局额,没有人能进得去,更别提破坏动力源了。


    面对这个难题,千亦久更觉得简单了。


    既然「现在」无法破坏动力源,那就回到「过去」,提前毁掉动力源好了。


    千亦久低了低眸,忍不住一笑。


    他想,如果时予欢在这里,说不定会问他一句——你提前几个月破坏动力源,不怕这期间,时管局的人把它修好吗?


    嗯……他该怎么很有礼貌地告诉她,别担心,他比她想象中的稍微厉害一点,按照这群人类的智商,修不好。


    几个月都是修不好的。


    要破坏核心动力源对他而言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了,他的力量本就与它同源,半个小时也绰绰有余。


    千亦久走进时空管理局。


    偌大的大楼安静得出奇,只有少部分值班的警督和安防在场——谁让今天过节放假呢,许多人一早就提前几天高高兴兴下班了,他们信赖他们引以为傲的科技,全宇宙最尖端的安防技术,他们相信最顶尖的技术足以在他们休息时替他们完成工作,不需要额外的人力巡逻。


    正因为今日过节,千亦久也才会选择这一天来破坏,要论时管局的安防程度,今夜一定是这群人类防守最薄弱的日子。


    对他而言,这是最好的机会。


    高楼的每一层玻璃窗都透出奶黄的光,最上层的那排落地窗灯光比其他楼层略暗一些,那是核心区,是动力源所在的位置。


    嗯,在最顶层啊。


    入口处有感应器,走廊里有监控,核心区的门禁系统需要最高权限,千亦久从侧门进入,感应器发出一声短促的“滴”,他抬手切断线路,熔断芯片,感应器上闪烁的红灯慢慢熄灭。


    推开门,走进走廊。


    一层大厅空无一人,日光灯明明暗暗,千亦久在其间闲庭信步,女孩儿带他来这里约过会,他很清楚这里该怎么走。


    绕开大厅,踩着监控死角,他来到一层主监控室,一个穿着制服的值班员端着茶杯打着哈欠走出来,千亦久从背后上前,一记手刀击在值班员后颈,这人应声而倒。


    千亦久走进监控室,在监控终端上敲下指令代码。


    往上走的监控和安防会更严密,数百个摄像头交错覆盖,没有死角,千亦久调开监控位置,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那些摄像头的角度和转动频率,最后从腰间取出一个金属装置——那是他在时序委禁闭室里临时做的小玩意,用笔芯和几根导线拼凑。


    他按下开关,将装置贴在终端上,一道微弱的电磁脉冲扩散,瞬间,几百个摄像头的画面同时定格,他继续输入着指令,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监控系统的核心程序被他一层层剥开,最后,他按下回车键。


    所有监控画面开始循环播放过去一个小时的录像。


    同时,他攻破了时管局最高安全级别的警戒屏障,设下一道远程定位程序,是个干扰障眼法,这样,当他在顶层摧毁动力源时,触发的警报能暂时将研究人员引到别处。


    做完这件事,千亦久站起身走出监控室,走向下一个目标。


    走到一半,他听见脚步声。


    千亦久侧身闪进一间开着门的办公室,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着什么。


    “……舞会你去了没?”


    “没去,值班呢,听说马上就开始了?”


    “嗯,就等着零点的钟声响。”


    脚步声从门口经过,渐渐远去,千亦久从办公室里出来,继续向上走。


    很快,他就到了三层核心区。


    门禁系统控制箱在走廊中段,嵌在墙里,外面罩着一层金属板,千亦久撬开金属板,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他的指尖溢出冰蓝流光,那些光像探针一样钻入线路,下一瞬,门禁系统的主控芯片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指示灯闪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


    核心区所有的门,都开了。


    他走进去。


    核心动力源映入眼帘。


    一座巨大的环形大厅,穹顶高耸,美丽的舞台中央静静伫立着一座巨大的水晶球,通体透明,内部流转着金色的光。


    动力源。


    保护了时管局无数岁月的东西,让这座建筑在时间海上屹立不倒的东西。


    千亦久站在它面前,仰头看着内部缓慢搏动的光芒。


    然后,他闭上眼睛缓缓抬起手,掌心贴在水晶柱的表面。


    冰。


    不是冷,是冰。


    冰蓝色的流光从他掌心涌出,渗入水晶球的内部,同一时,那些金色的光开始紊乱,开始挣扎,仿佛在被寸寸冻结。


    水晶球剧烈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痛苦地呻吟。


    千亦久没有停,他的眼眸也渐渐变成清透的灰白色。


    金色和冰蓝色的光芒在他身上交织,碰撞,撕咬,整座建筑的能量流动开始紊乱,灯光时隐时现,嗡鸣声尖锐刺耳。


    「警告——!警告——!警告——!」


    警报系统启动,催命符似的的警报瞬间在整座大楼内回荡,千亦久没有睁眼,他身上金色的光芒越来越强,冰蓝色的光芒也越来越盛,水晶球的外部表面开始蔓延裂纹,那些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


    “咔嚓。”


    一声脆响。


    金色的光芒沿着玻璃球上断裂的缝隙流淌出来,瞬间全部进入千亦久的身体里,动力源内部彻底黯淡,只剩一小缕极微弱的残光。


    与此同时,整座建筑的灯光在同一瞬间熄灭,大楼陷入漆黑一片,寂静无声。


    只剩月光了。


    清凌凌的,干净纯粹的月光。


    千亦久缓缓放下手,他听见远处的脚步声——值班员被惊动了,正在往这边跑。


    ……


    五分钟前,23:55


    值班室里,监控墙上的画面安静地跳动着。


    时予欢坐在控制台前,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窗外还在下雪,月光明亮,像笼着轻纱。


    她看了眼时间。


    23:55


    再过五分钟,就是圣诞节了。


    她叹了口气,正准备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余光忽然瞥见监控墙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她转过头,盯着那幅画面——核心区走廊一切显示正常,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监控画面上的时间戳显示23:56,正在正常跳动。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没什么异常,可能是错觉。


    她正要移开目光,忽然又顿住了,她瞥见监控画面的角落,有一道极淡的影子。


    不是人的影子,是光的影子,应急灯在地面上投下的光影,本该是固定的,但那道影子的边缘,有一点点模糊。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镜头前掠过,太快,快到来不及捕捉。


    时予欢迅速调出走廊监控的实时画面,同时调出过去五分钟的录像,并排放在屏幕上,她盯着两边看了三十秒,眼睛一眨不眨。


    她发现了问题。


    实时画面上,应急灯的亮度比录像里的稍微暗了一点点,不是肉眼能察觉的暗,是数据上的暗——监控系统有实时自动曝光补偿功能,会把画面亮度调整到“正常”水平,但如果有人干扰了摄像头,让它在某一帧定格,自动曝光也会同样受到干扰。


    定格的画面,是旧的。


    旧画面里的应急灯是几分钟前的亮度,而现在灯的亮度已经变了。


    有人在循环播放监控录像。


    有人在让它在某一帧定格,然后恢复,系统自动调整曝光,几帧的延迟,让定格的画面和实时画面看起来几乎一样。


    时予欢愣了一刹,她迅速调出核心区的系统日志,开始逐条查看。


    23:41,门禁系统自检,正常。


    23:47,监控系统自检,正常。


    23:53,核心动力源状态监测,正常。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忽然停住了。


    不对。


    她又调出过去一小时的核心动力源流动曲线,曲线平滑地波动着,像心电图,像一切正常运转的系统该有的样子,但最后几分钟曲线太平滑了,平滑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那是伪造的数据。


    有人切断了动力源的实时监测,入侵了时管局的系统,在循环播放旧数据。


    时予欢的心脏猛地一紧。


    她抓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值班室呼叫警卫处,核心区有异常——”


    话没说完,警报响了。


    「警告——!警告——!警告——!」


    来不及了。


    时予欢转身就跑。


    伴随着警报声,整座建筑的灯光瞬间熄灭,天地间顿时只剩下了清冷的月光。


    她冲出值班室,沿着走廊狂奔,跑过那排服务器机房,冲进走廊尽头核心动力源所在的房间——门开着。


    漆黑的夜色,她看见一个人站在动力源前。


    偌大黑暗的舞台中央,静立着一个人。


    他慢慢转过头。


    那是位身着墨蓝外衣的冷寂青年,仿佛电影里的光影拉锯,因为站在黑暗里,影子就消失了,有月光刚好照射着他半截面容,隐约能看见他的眼睛,清透灰白。


    那是双像月光一样美丽的眼睛。


    天地寂静。


    “当——”与此同时,零点的第一下钟点敲响。


    时间的指针缓缓指向表盘上的最后一个刻度,伴随着时间的行走,这座时管局响起最古老的钟声。


    00:00


    12月25日,圣诞节。


    时予欢怔愣地站在门口,望向月下那个陌生的青年。


    你,是谁?


    ……


    千亦久看见来人,思绪有一瞬的凝滞。


    漂亮的女孩几乎和约会时穿的一样,美丽的浅紫色连衣裙轻轻拂动,漾开一衣星芒,她愣愣地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千亦久险些以为,他在做梦。


    他抬头看了眼时间——12月25日,圣诞节。


    千亦久垂眸,敛住眼眸里摧枯拉朽的情愫,然后,他轻轻低笑了一声。


    原来,是这一天。


    原来,一切竟是这么回事。


    原来,是他回到过去,遇见了他家的女孩。


    千亦久忽然很想和他家的女孩说几句话,可来不及了,零点的钟声敲响,他胸前的怀表开始环绕星光,要带着他离开「过去」,回到他本应属于的「未来」。


    如果可以对她说些话,他想说什么呢?


    什么叫“节日”?


    庆祝时间。


    时间有什么值得庆祝的?


    因它的特别而高兴。


    有没有某个节日独一无二,只属于这个世上的某两个人?


    唔……


    有的。


    千亦久想起他初见女孩那天,哦,也就是今天,他断了羽翼狼狈地出逃,觉得世间的一切都糟糕透了。


    女孩挨在他身边,鼓励他振作,信誓旦旦要和他一起去抓罪犯。


    是糟糕的一天吗?


    是的,对怪物而言,他没了羽翼,背负罪名,不知接下来的人生该去往何方。


    对女孩而言,她被迫搬了家,错过了舞会,在所有人都出去玩的日子不得不留下加班。


    太糟糕了,相信人生里都不会再有比这更糟糕的一天了。


    但或许,还是有那么一件事,是值得庆祝的。


    千亦久眸光微亮,低头,轻轻笑了笑。


    相遇日快乐,我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呼……写到这里,这卷的卷名也可以说了。


    《在相遇日重逢》


    这个卷名确实很剧透对吧,之前一直不敢公布。


    系统入侵案的真相不是一直拖着不写,是因为在此前它“还未发生”。


    相遇日是第三章,时予欢和他之间命名的定义,不确定还有没有宝宝记得,总之,是时予欢定义的这个日子。


    相遇日这天,他们一共见过两次面,在最开头的雪地里,那是千亦久第一次见到时予欢。


    而在这个零点的钟声下,是时予欢第一次见到千亦久。


    第86章 晴天好 某一天,在大海尽头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


    “当——”


    千亦久周身萦绕的星光越来越多, 随着钟声的响起,怀表在他胸前亮起金色的光晕,光芒越来越明亮, 将他整个人裹挟,同时, 他的身体也在渐渐变得透明。


    他看着她, 轻轻笑。


    “当——”第三声钟声响起。


    时予欢怔愣地看见,下一刻,无数星光彻底将他吞没,蓝衣青年在她面消失,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当——”第四声钟声敲响。


    时予欢转身冲回值班室, 监控系统还在循环播放旧画面,警报声还在响, 她来不及管,只是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调出核心区最后几分钟的原始数据。


    热成像, 电磁频谱, 时空波动能量残留。


    她找到了。


    「对目标人物追踪定位:B-621号奇幻时空」


    去抓住他。


    职责所在,她必须抓住这个入侵时管局系统的嫌犯。


    时予欢冲出值班室,沿着走廊,沿着楼梯,沿着整栋大楼的一路追下去。


    楼梯层层回旋,她跑下楼梯,叮叮当当迅速的脚步声一路向下,裙摆在身后飞扬,裙间漾开的星芒在黑暗中漾开层层美丽的银色涟漪。


    “当——”这是第五下时间的钟声。


    钟声还在敲响,灯光忽明忽暗, 她不管,她只是跑,拼了命地跑。


    去抓住他,找到他!


    她只有这一个念头。


    “当——”第六下钟声,仿佛舞会落幕的序章。


    去找他吧!


    从今天起,去找他吧!


    “当——当——当——”


    一切事发突然,时空管理局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一层行动大厅在突如其来的警报中乱成一团,所有应急灯光一齐乍亮,时予欢在这混乱中推开手忙脚乱人群跑到一层时空穿梭圆台,佩戴身份牌解锁出行权限,一切行动干脆利落。


    “当——”


    然后,她搭乘跨时空海穿梭工具,立刻朝着目标地点追了出去。


    “当——”


    蓝调的雪夜里,古老的钟声敲响了第十二下。


    最后一声钟响。


    00:01


    六个小时后,时予欢落地到目标地点,没走几步,就在雪地里扑倒了一个同样身着蓝衣的好看青年,将他认作了上头派给自己的新搭档。


    “你是我的新搭档吗?”


    她扑着他一起摔进雪地里,大雪纷飞,落了两人白头。


    是初见。


    初次见面,是真的很高兴能见到你。


    就这样,时予欢拖着自己的新搭档踏上了追寻罪犯的道路,她追着那个蓝衣白眸的影子兜兜转转,先是在结羽花海遇见一只怪物,又在时间海上见到怪物的陨落,她爱上了怪物先生,她以为自己自己认错了人,找错了方向,直到最后时间海上风浪翻涌,风暴来袭,她才发现,最初她那不管不顾赌上一切勇气的选择,竟改变了她的一生。


    ……


    三千英里外,时空管理局。


    风暴还在咆哮,时予欢倒在顶层核心区的冰冷地面上,耳边是马柯的脚步声,远处是海水的怒吼。


    她想起来几个月前发生了什么。


    12月25日,时空管理局遭遇了一次突如其来的程序袭击,核心区被入侵,时间动力源受到不可逆的破坏。


    12月25日,时空管理局发生了一桩系统入侵案。


    数月前的圣诞节,动力源就已经被毁掉了,现在核心区里那个光芒微弱的玻璃球,不过是这几个月时管局一直在试图修复的,勉强维持运转的残次品,就是因为早被毁了,所以时管局根本拦不住风暴,在千亦久的警告下,大家才会早早撤离跑路——马柯不知道这件事。


    马柯背对着她,正专注地调试着腕上的装置,他还在等,等风暴一次次撞击,等最大洪流来临那一刻,等时间逆流。


    “马柯。”她喊他。


    马柯转过头,挑了挑眉:“真不错,你比我想的顽强。”


    “你比我想的蠢。”时予欢说。


    马柯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以为你多么了不起?”时予欢仰起头,撑着力气说,“你以为你是天才?复刻十年前的实验?用时管局做堤坝?让时间逆流?”


    马柯眯起眼睛。


    “十年前的1190号事件里,你修筑堤坝,是为了回到过去重启失败的实验,对不对?”她想了想,说道,“你们想重启有关怪物的实验。”


    马柯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二十多年前,你带领团队在结羽花海试图创造有关时间的灵魂,你们想要一个绝对服从,绝对受你们控制的时间灵魂。


    “但是你失败了,怪物的诞生不符合你们的预期,高攻击性,高智商,低服从性,你们无法控制他,甚至无法杀死他,他的存在对你们而言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所以十年前,你第一次修筑堤坝,是为了让一切重新来过,回到过去重启有关时间灵魂的诞生实验。


    “但你又失败了,你的计划被怪物摧毁,他不仅毁了你的堤坝,甚至将你打入时间海下不得翻身。”


    马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开始变得愤怒,变得不再轻松随意。


    “你让时间逆流,哪里是为了弥补什么遗憾,”时予欢的嗓音很轻,字句却像刀子,“你是为了你自己,不要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马修和我提起过,与他的庸碌不同,你很有野心,从小到大都是无人能及的天才,前途无量。


    “你接受不了人生的任何挫折,你接受不了实验的失败,你无法接受创造的怪物居然胆敢不受你控制!”


    时予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你无法接受怪物畸形的外表下藏着的,竟是一个渴望自由的灵魂!”


    马柯死死瞪着她,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发抖。


    “你只不过是不肯承认,你失败了而已。”时予欢轻笑了一声。


    “你知道什么?!”马柯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嘶哑,“你一个刚毕业的小丫头,你知道什么?!十年,十年在海底,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你试过吗?!你试过那种日子吗?!”


    时予欢咳嗽了一声:“你怎么保证,过去的失败一定会被你改写成功?”


    马柯愣住了。


    “如果你又失败呢!”时予欢的反驳道,“如果你的实验再次失败呢?你要怎么做?你再次毁了世界,拉着所有人再陪你重来吗!”


    “你被关在海底十年,你以为你是在等一场风暴,等一个机会。”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高台上那座光芒黯淡的动力源玻璃球,“但你等的那个机会,它早就不在了。”


    字句落地,马柯仿佛被雷劈了一般,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忽然猛地转头看向动力源,在意识到什么以后,他转身扑向控制台,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疯狂地敲击,调出那些他看了无数遍的数据,一遍一遍地核对,一遍一遍地验证。


    都是假的。


    动力源里的光都是假的,它早就坏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坏的,他没留意。


    它坏了!


    马柯的敲键盘的速度越来越快,能修,一定能修,他相信他可以修好,这是他等了十年机会,他不可能再失败,不可能再错过!


    但来不及了。


    “哗啦——”


    窗外,风暴炸响,最后一波洪流就在眼前。


    马柯依旧在不顾一切地试图亡羊补牢,修复破损的动力源。


    时予欢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天才,此刻像一个被戳破幻梦的孩子一样手指颤抖,脸色苍白。


    她趁着马柯没有功夫搭理她的机会,撑着手从地上爬起来,在电光火石间冲进核心区的紧急逃生安全门前,拉开门,滚了进去。


    身后,最后一波洪流瞬间撞上来。


    “——轰隆!”


    时予欢听见了玻璃碎裂炸开的声音,尖锐刺耳的声响从四面八方灌进耳朵里,整座大楼都在颤抖,动力源水晶球表面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内部的光芒亮灭亮灭,最后,噗呲一声,像断融的电丝,在疯狂地闪烁了最后一秒后,彻底熄灭。


    “——轰隆!”


    海浪撞碎玻璃,碎片裹挟着洪流灌进来,时予欢抱着头,死死蜷在安全门后的三角区里,海水从她头顶掠过,冰凉的水滴溅在她裸露的肩颈上。


    “轰隆——!轰隆——!”


    接二连三的声音响起,除了海浪声,还有来自电控室的爆炸声——这是时予欢三天的躲藏期间悄悄改的,她在跟马柯玩猫捉老鼠的时候,一根一根地改了那些线,就为了让电路负载,在洪水来临的时候爆炸,为了让这栋楼,在她需要的时候,帮她一把。


    最后一声爆炸连带着洪流一块儿炸响。


    轰隆一声,时管局的所有电路在同一瞬间过载,迸发出道刺目的电光和着海浪一起炸开。


    轰隆。


    马柯被那道白光吞没。


    时予欢被撞击波掀飞,身体撞上墙壁,又重重地摔在地上,她尽全力爬起来再次将自己的身体卡在安全门后的死角里,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模糊,全身都在疼。


    大楼在崩塌。


    天花板开始坠落,墙壁开始裂开,地板开始倾斜,整座建筑像一艘被巨浪掀翻的船,正在缓缓沉入时间海。


    墨黑的海面洪流张开一道巨口,一口吞噬这座正在沉没的建筑。


    时予欢也往下坠,她的身体离开那最后一块还没被吞没的地板,和坍塌的时空管理局,一起坠进时间海里。


    扑通——


    ……


    冰冷,沉浮……


    这是时予欢坠入时间海后的第一感觉,她觉得自己在黑暗中缓缓下沉,距离水面越来越远,所有光都在水面上,遥不可及。


    时间海是的本质依然是时间,坠入海中的所有生灵,都会被时间裹挟——生机会腐朽,寿命会流逝,文明会消亡。


    时予欢沉在水中,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淹没她,她感觉自己要完蛋了。


    她闭上眼睛,缓缓等待自己的死亡。


    等啊等,等啊等。


    没有完蛋。


    嗯?怎么回事?


    时予欢茫然地睁开眼睛,看了看自己的手,什么变化都没有,什么都没发生。


    她低头看去,发现有什么东西在她裙兜里亮着朦胧的红光,温暖,柔和,像一团小小的火。


    她伸手摸进去,摸出一颗暖和的红水晶。


    好眼熟好眼熟,这是什么?


    红水晶很小很轻,只有半个拳头大,通体透明,内部流转着温暖的红色光晕,在她掌心里轻轻地搏动着,流转的星光在她周身轻轻回荡,保护着她不受时间的侵蚀。


    她认出来了。


    这是千亦久的心。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留给她的,可能,是她在病床上睡觉时留给她的,心脏一直藏在她身上,但由于它太轻了,轻到根本不像人类心脏的重量,以至于时予欢带着她跑了这么久,都没察觉。


    时予欢捧着那颗心,忽然笑出声。


    胆小鬼。


    送了我礼物怎么不说啊,我知道我那个时候是在睡觉啦,但你可以把我摇醒啊,你可以把我喊醒以后跟我说一声——心留在你这儿了,它能保你在时间海中安全无恙,记得别弄丢了。


    她呛了一口海水,抬起头,看见海水中有另一个人也正在下沉。


    马柯。


    他离她不远,身体正缓缓沉入更深的地方,他眼睛紧闭,头发也在海水里迅速变白,他在变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老,时间海在吞噬他,夺走他的时间,夺走他的生命。


    时予欢把心重新别回腰间,游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拖着他向上游,游了不知多久。


    终于——


    “咳咳。”


    她破开水面,浮到岸上。


    雨停了。


    阳光,一缕耀眼的阳光破开乌云,暖和的照在她脸上。


    远处一艘快艇正朝这边驶来,船头站着矮矮圆圆的马修局长,正在拼命朝她挥手。


    时予欢拖着马柯游过去,把他推上快艇,马修局长看着这个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女孩,拼命想把女孩往船上拉。


    “我抓住他了。”时予欢喘着气说,“我不准他死得这么容易,上法庭!受审判!身败名裂!我要亲眼看到他为自己做的事承担后果!”


    马修局长点了点头,慌乱中哆嗦着说:“好好好你冷静,死刑他跑不了,你快上来!”


    时予欢呼出一口气,抹了两把脸,把湿漉漉的头发从脸上拨开。


    就在她想撑着船沿爬上船的时候,蓦地,又一个小小的浪头卷过来,卷着她的腰身轻轻一带,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卷着她跑了。


    “喂!”马修局长快吓哭了,“你要去哪儿啊!”


    “我也不知道啊——”被浪头卷着托走的时予欢也欲哭无泪,背影渐渐消失在马修局长追都追不上的视野里。


    雨停了,回过神来时,时予欢发现那些翻涌的海浪,旋转的星云,撕裂天空的闪电都在慢慢地,慢慢地变得安静,仿佛是被什么人揍老实了,于是终于肯温顺的,乖巧的臣服下来。


    时予欢坐在浪头上,就像一条坐在浪尖上的小美人鱼,时间海的海浪稳稳托着她跑啊跑,仿佛生怕再晚一点儿,再多耽搁一会,就要倒大霉似的。


    它之前多凶啊,风暴,闪电,巨浪,吞噬一切从不留情,它谁也不怕。


    可现在啊,它变得特别小心翼翼了,就好像惹了什么惹不起的人,赶紧试图补救,生怕再出一点差错。


    “你要带我去哪儿啊?”时予欢试图和大海沟通,大海苦于不会说话,只能继续托着她跑啊跑。


    云间裂开一道缝隙,阳光照射下来,她看见世界仿佛被重新涂了颜色:琉璃蓝的天空,雪白的云朵,鲜艳的一艘艘大船,以及船上劫后余生的人们。


    大海的尽头,她看见有一个人正朝她慢慢走来。


    墨蓝的外衣,修长的身形,阳光从他身后乘风而起,温柔地照耀着澄澈的世界。


    他踏浪而来,足下凝着一层薄霜,随着他的行走,原本四周滔天呼啸的大海竟都温顺了,安分了,像挨揍后老实了,认输了,终于认清这里谁才是老大,终于肯臣服于他,听从他的一切调遣。


    他的衣袂在海风中飘起来,阳光落在他肩上,给他披上金黄的光晕。


    时予欢有些怔神,好吧她知道时间海是被谁揍老实了。


    海浪托着时予欢,轻轻地,慢慢地,仿佛认错卖乖的孩子那样托着女孩来到千亦久面前。


    千亦久眼底噙着笑意,他微微抬头,看向面前坐在这个浪尖上湿漉漉的女孩,她依旧穿着那身漂亮的浅紫连衣裙,裙子被海水浸湿了,上面的星芒还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把她给我。”他对大海说。


    仿佛一句要挟似的,海浪肉眼可见地抖了一抖,而后,忙不迭地俯下浪将她轻轻一送,千亦久双手环着她的腰一抱,就这样抱着她从浪尖上站到他所驻足的冰面。


    海天一色,阳光万里。


    时予欢闻见他身上熟悉的结羽香,没吭声,也没有抬头,只是双手死死地攥着他的衣襟,低着头,身体有些发抖。


    她是真的差点而已以为自己要死了,她真的差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那她一定会特别特别遗憾的。


    眼泪大颗大颗从她眼睑滚落,她的额间抵在他肩头,小声地,止不住地啜泣着。


    千亦久拥着她,耐心地等她哭了一会,随后才慢慢弯下腰,小心翼翼伸手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水珠。


    时予欢眼睛红红的,抽噎着:“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曾经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没有来得及向他坦白的心意,在此时此刻,终于有机会尘埃落定,终于有时间,向他一字一句,说清这场从初次相遇起,就开始萌芽的感情。


    海浪在他们脚下轻轻起伏,天空蔚蓝,远方,几只飞鸟的鸣叫声清亮悠长。


    时予欢深呼一口气,就在她鼓足了所有勇气想开口时,冷不丁,她听见千亦久带着笑意的嗓音轻轻传来。


    “我爱你。”


    诶?


    时予欢蓦地抬头,顶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是想对我说这个吗?”千亦久低了低头,额间轻轻挨上她的额间。


    诶?诶诶?


    时予欢不可置信:“你,你你你……”


    抢我台词啊!


    千亦久俯身,一个吻落在她的唇上,那么久的分别,如今都贪心地想在一个吻里弥补,徘徊留恋着,迟迟不肯离去。


    “我爱你。”他又说了一次。


    时予欢破涕为笑。


    哎呀……不许抢我的话,就不能好好听我把话说完吗?


    千亦久也笑。


    没抢。


    因为,是我也想说——


    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明天终章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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