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晴天, 久违的晴天。
今日的时空管理局依旧一如往常热闹,行动大厅的探员们来来往往,为上周灾难的收尾工作奔波, 水文观测中心的数据依旧像雪花一样满天飞,几百块屏幕同时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数字, 而局长先生依旧坐在办公室里, 瞻前顾后地审批着各项流程。
简小姐带着数据报告进门,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局长,您已经沉思一上午了。”
“因为我在思考,”马修局长捏着钢笔,眉头皱得更紧了, “上周的时空灾情到底算‘有史以来最严重’还是‘严重到没救了’?措辞不一样,批下来的预算能差三倍。”
简小姐沉默了一会儿:“那您觉得呢?”
马修局长偷偷吃了一口办公桌上的茶点:“我觉得……先吃午饭再说。”
简小姐放下数据报告转身要走, 马修局长喊住她:“这是小家伙的‘调职令’,你带给她一下。”
简小姐皱了皱眉:“调职?她要离开时管局?”
“不不不,”马修局长揉了揉头发, “确切而言是‘升职’, 时序委在这周通过了一项新法案,任命她为时管局新任的‘首席时空执行官’。”
简小姐愣了一愣。
倒不是因为对时予欢的升职感到意外,那个在风暴里独自开着快艇冲回去的女孩,那个敢跟马柯对峙三天三夜的女孩,那个从时间海里把人拖回来的女孩,升职是迟早的事。
她意外的是那个头衔。
时空管理局的职阶体系共分十二级,从最底层的事务助理到最高层的局长,每一级都有清晰的权责边界和汇报链条,层层向上负责,没有人能越级, 这是时管局自成立以来的规矩,刻在每一份章程里,印在每一本员工手册上,所有人都习惯了。
但“首席”不在这条链条上。
它凌驾于十二级之外,像一枚被单独取出的棋子,不归任何一级管辖。
拥有这个头衔的人,不需要层层审批向局长汇报,不需要在行动前等待一纸批文,她可以直接调用局内资源,可以直接向时序委提交报告,可以在紧急状态下做出任何她认为必要的决定。
这是一个很古老的职阶,绝不轻易下放,简小姐在时管局工作多年,从没见过担任“首席”一职的人物。
“那你这次能一口气见过瘾了,时序委任命的‘首席’,一共有两位。”
“两位?”
“对,一共有两位,一位是时予欢这个小家伙,另外一位嘛……他的情况有点儿特殊。”
马修局长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总之,你先将这份调职令带给那个小家伙。”
简小姐思考了一下除了时予欢以外的另一位首席是谁,半晌没思考出个结果,只好拿着调职令走了。
……
时管局内,广播字正腔圆播报着今日新闻。
“距离上次时间海深层风暴潮已隔一周,目前受损的各地正在进行修复工作,预计交通设施全面恢复至少需要数日。”
耀眼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投下宽宽的光带,时予欢趴在工位上,用红笔认认真真在旁边的日历上打了个大大的五角星,满意地写下“发薪日”三个字。
一周前,时管局这栋建筑被洪流一口吞没,她亲眼看到大楼坍塌,那会儿她想,完了,这楼没了,她的工位也没了。
但今日大家又好端端重新回来工作了,大家忙里忙外一如从前,如果不是她正式升职加薪,她几乎要以为那一周是一场漫长的梦了。
这一切都是怎么解决的呢?
千亦久解决的。
那天,她看见千亦久站在那堆坍塌成一片的废墟前,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翻飞,怀表在他胸前亮着金色的光,他不知道做了什么,好像是念了一句古老而温柔的呢喃。
然后,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见“时空管理局”这座建筑的时间开始倒转,碎落的砖石飞回原位,断裂的横梁从水里浮起来,那些被海浪卷走的资料一张张飘回来整齐叠好,整座建筑像被人摁下了时间的倒放键,重新恢复如初。
千亦久解释说他吸收了动力源的力量,实力“稍微”强了一些——时予欢对此感到有些凌乱,整个人都不太好了,她见过他做离谱的事,比如海上散步,比如平息风暴……这人到底还能“稍微”到什么程度呢。
不过总归可喜可贺,这场灾难有惊无险,除了少部分人在混乱中受伤以外,没有出现任何人员死亡,苏让腰上挨了一枪,已经在医院躺了一周,听说恢复得不错,已经开始在病房里骂人了,时予欢不敢去探病,很怕挨骂——她发誓就算去探病也要拖着千亦久一起,让他顶上去,替她被骂。
陆青玄则高高兴兴回到了他的家园,继续过着他享受人生的日子,而马修局长这几天则忙得脚不沾地,到处跑灾后审批,气色却不错,大概是悬了十年的心事终于放下了。
十年的心事,1190号事件。
说起1190号事件,就不得不说起时序委和马柯。
1190号事件正式重见天日,马柯在落网后由检察院提起公诉,案件迅速移交至最高法庭,审理需要两个月,但由于在此之前时予欢和陆青玄一早就开始做诉审衔接,事实和证据早已固定,对马柯的死刑判决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一切都只是走流程,至于后续的一些琐事,时予欢没有再去关注。
这位“百年一遇的疯狂天才”彻底身败名裂,他的画像从科研名人堂里撤下来,甚至有人在社交平台上分析他的心理……这些声音沸沸扬扬地闹了几天,然后像所有新闻一样,慢慢地被更新的消息盖过去,沉进时间的海底。
而在一切都盖棺定论后,时序委还是带走了千亦久。
千亦久已经被时序委带走了一周,听说风暴那天他从时序委出逃,不仅踢坏了那里最贵的大门,还嚣张狂妄地走进时序委的档案室公然查阅1190号事件的资料,并且将所有想拦着他的人都揍了一顿。
得知这个消息的马修局长疯狂尖叫——这是哪门子祖宗!这么嚣张!我拿什么人脉保你!
时予欢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只能等,她眯起眼睛,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决定在发薪日到来之前,先趴着晒一会儿太阳。
趴着趴着,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醒。”简小姐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时予欢揉了揉睡眼,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简小姐将首席调查官调职令第给她,说:“恭喜了,以后苟富贵,勿相忘啊。”
时予欢点点头,认真地接过调职令——升职加薪这件事她两天前已经知道了,简小姐只是给她带来最终版的纸质文书。
“给你讲个八卦。”简小姐完成了局长交代的工作,趴在她的工位前兴致勃勃地聊起天,“我刚刚从审讯室路过的时候,听说圣诞节的系统入侵案破案了。”
“破案了?”时予欢顿时睡意全无,惊讶的睁大了双眼,“怎么破的?谁破的?罪犯是谁?”
这件事在她心里一直是个谜题。
此前为了翻1190号事件,她退出了有关系统入侵案的调查,后续怎么样她也没追踪,再后来发生了风暴,这桩入侵案更是被她搁置了。
但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挺想去感谢这位“罪犯”呢,罪犯入侵系统破坏了动力源,阴差阳错帮了她一把,毁了马柯的计划。
“听说这罪犯刚从时序委被送回来,现在人就在审讯室,局长也在,好多人都去围观了,要不要咱们一起去看看?”简小姐问。
“好啊好啊。”时予欢忙站起来,跟着简小姐一起前往审讯室。
……
说实话,在见到这位系统入侵案的罪犯前,时予欢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心理准备——面对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或者痛哭流涕的悔过者。
当她好不容易挤过外面一圈又一圈乌泱泱的围观人群,突破重围进入审讯室后,她淡淡地傻眼了。
灰色的房间不大,灯光明亮,马修局长缩在角落的椅子上,脸上写满了“我不想在这里但我不得不在”的头疼。
而在房间正中央,只见千亦久戴着她最熟悉的慵懒笑容,清透的眼眸微微弯起,他随意地靠在审讯室的椅子上,两条长腿嚣张地翘在桌上:
“时予欢小姐,好久不见。”
时予欢语无伦次地指着他,看向马修局长:“他他他他……”
她的手指在空中颤抖着,愣是没把一句话说完整。
马修局长默默捂脸,脸上的表情介于“我知道你会这个反应”和“我也没办法”之间。
“重新认识一下。”
千亦久将腿从桌上放下,他站起身走到女孩面前,微微弯腰看着她,一双漂亮恶劣的眼睛噙着笑。
“我叫千亦久。
“是你一直在追的的那个,系统入侵案真正罪犯。”
时予欢:“……”
靠。
靠!
她傻眼了。
外面的吃瓜群众们也傻眼了,有人手中那拍下了罪犯面部特征的监控照片啪嗒一声落地。
大家终于知道他是谁了。
众人瑟缩一下,内心疯狂哭嚎——他们终于想起几个月前被这位“祖宗”支配的恐惧,数据想偷就偷,程序说改就改,入侵时管局系统简直像逛无人之地似的!
不仅如此,这人还在逃逸期间屡屡挑衅时管局,绑架时予欢小姐当人质,敲诈勒索,出言威胁,简直将所有能恐吓人的事干了个遍!
这位曾经的水文顾问,时予欢小姐的男朋友,居然是几个月前的罪犯本尊……本尊啊……呜呜呜局长大人救命呐——!
千亦久挑了挑眉。
“给个解释!给个解释!我不服啊!凭什么还是你啊!”时予欢瞬间激动,恨不得拎着千亦久的衣领疯狂摇晃,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她两只手一起揪住他外衣的领口,用力晃了两下。
千亦久被她晃得微微前倾,却没有躲,也不恼,只是低头看着她,他的衣领被她扯得歪了,露出一截漂亮的锁骨。
“所以一切真的都是你干的啊!”时予欢喊。
千亦久微笑着默认。
马修局长终于从角落里站出来,清了清嗓子,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
“就是这样,时序委评估了他的行为动机,危险系数,以及他在这次风暴中的实际贡献,最后给出的决定是——”
“不用监禁,”马修局长说,自己也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也无需流放,他身上的案子可以一笔勾销,他也可以留在人类社会。”
时予欢愣住了,她慢慢松开攥着千亦久衣领的手,退后一步,像是在重新认识他。
千亦久站在那里,衣领歪着,头发也被她的摇晃弄乱了几缕,他叹了一口气,慢条斯理地重新扣好衣襟上被她扯松的纽扣。
“很理解你几日不见我,所以一上来就想扒我衣服,但不是现在,外面有很多人在围观,虽然我并不介意在大庭广众下和你发生互动,但考虑到你的面子……”
“等会儿你别说了!”时予欢瞬间脸红了,她回头一看,果不其然,外面乌泱泱地八卦群众迅速地将头别开,纷纷一脸“别管我们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的吃瓜表情。
马修局长见怪不怪,他坐下,翻阅着桌上新发下来的审批文件:“由于他的身份背景复杂特殊,时序委给他办理人类身份流程就办理了一周,嗯……所以今日他才回来。”
时予欢眨眨眼:“他有正式身份了?”
“从今以后,有了。”马修局长清了清嗓子,正式通知,“时序委任命下的另一位时管局首席,完全独立于所有官方机构,拥有自主权的时间海最高首席工程师……嗯,按照级别,咱们局里的整个水文研究中心都可以由他调遣。”
在接到这条调令时,马修局长觉得挺多余,因为这祖宗完全听调不听宣,他哪儿需要什么人类社会的“研究团队”“职称”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啊,他一个人就能碾压时间!
时予欢对这个决定感到有一瞬的开心,老天,她还以为时序委真的是个不通情达理的机构呢。
“但是,千亦久的自由仍有一个前提条件。”马修局长神情略感复杂。
时予欢眨眨眼。
马修局长默了默,诚恳道:“你也知道,千亦久的情况比较特殊,他的能力,他的危险性,他身上的……不可控因素,总得有人看着。”
时予欢的目光慢慢移向千亦久。
千亦久靠墙倚站着,双手插在衣兜里,对上她的目光,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
“所以上头决定,”马修局长清了清嗓子,“需要指定一名监管员,负责定期汇报他的行为状态,评估他的风险等级,确保他不会……用他们的原话来讲就是‘确保他不会再次对时空秩序构成威胁’。”
时予欢再次眨了眨眼。
“经过综合评估,”马修局长语气特别无奈,“时予欢探员,你被任命为千亦久的专属监管员,职阶上比他高半阶。”
审讯室安静了一瞬。
诶?
她吗?她负责从今往后看着千亦久了吗?
时予欢慢慢看向千亦久,千亦久还是那副靠在墙上的懒散模样,打了个哈欠,那双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像只终于等到主人领养的大型猫科动物。
“监管员?”时予欢的声音有些发飘,“意思是他归我了?”
“理论上可以这么理解。”马修局长谨慎地回答。
“他做什么我都能管?”
“在合理范围内。”
“他几点上班几点下班我能管吗?”
“……可以。”
“他要是再跑到时间海上乱晃我能把他拎回来吗?”
“原则上可……”
“那我可以把他带回家吗?”
时予欢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期待。
马修局长沉默了一瞬,看了看千亦久,千亦久微微点了点头,一副“难道你们敢不同意吗”的神情。
“本来,本来并不可以,怪物先生继续住在时管局的禁区应该是最保险的决定……”
马修局长吞咽一下,头疼地说。
“但我们决定尊重怪物先生本人的意愿。”
他看着时予欢,很是没办法地笑了笑。
“是的,你可以带他回家了。”
“好诶——!”
时予欢一个飞扑上前扑进千亦久怀里,千亦久伸手接住她,掌心稳稳托住她的腰,把人圈在自己怀里,他低下头,吻了吻她毛茸茸的发旋儿。
马修局长长长呼出一口气,这件事,总算有个交代了。
吃瓜群众们也长长呼出一口气,懂了,完全懂以后该抱谁的大腿了。
……
傍晚,天空是黛紫色的晚霞。
下班后,时予欢牵着千亦久的手在一众人蹦蹦跳跳离开时管局,她带着他搭上地铁后回到市里的老城区,来到一个城际巴士站台。
“我住得地方离市中心很远,咱们还得搭好长一段时间的城际巴士才能到家。”
晚霞漫过来,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温柔的暖色,行人的脸,站台的广告牌,远处红绿灯的倒计时,全都笼在一层浅紫的光晕里。
时予欢站在站台上,挨在千亦久身边,正在认认真真教千亦久怎么上车检票。
“记住了,待会儿排队上车,检票员来的时候把票给他,不要不记得付钱。”
她絮絮叨叨地在千亦久的手机上点来点去,一抬头,发现千亦根本没有在看屏幕,他在看她。
“喂,你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啊?”
“有。”
“记住怎么搭巴士了吗?”
“嗯。”
站台候车的人多起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亮着车灯巴士从暮光里缓缓驶来,时予欢带着千亦久排在最后,前面的人陆陆续续上车,时予欢跟着队伍上去,一只脚踏上台阶,一只手扶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
千亦久还站在原地。
他站在站台的边缘,侧脸被黛紫色的晚霞拢得温柔,他微微仰头看着她,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
“怎么了?”她在好奇他为什么不上车。
“我爱你。”千亦久忽然轻声开口。
“诶?”
时予欢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喧嚣的乘客,等人上车的司机,还有好整以暇打量这对小情侣的检票员。
这种环境是适合说情话的时候吗!
是吗?原来真的会有人完全不挑场合不讲仪式地随时都可以告白啊?
时予欢顿时觉得自己此前就不该试图搞所谓的仪式感和恋爱流程,这些流程都是虚的!她真傻,真的,她就该在跟千亦久同居的第一天扑上去表白。
犹豫就会败北,时予欢深刻吸取了教训,现在好了吧,她的台词全被千亦久抢走了。
她抓着车门扶手迅速俯下身,凑近他,在他唇角轻轻亲了一下,像蜻蜓点水一样还没来得及漾开就飞走了。
“知道啦,我也爱你。”
她直起身,拽着他的手上车,整个人头也不回,耳朵尖红得发烫,步子快得像在逃。
“快走快走。”
巴士缓缓启动,汇入车流,消失在热闹的街道里,怪物先生就这样被他的女孩牵着,搭上了回家的城际巴士。
回家需要一个漫长的时间,时予欢靠在千亦久的肩头慢慢地睡着了,她的手依偎在他手心里,没松。
她从没和人一起回家过,以前,都是她一个人抱着包坐在座位上靠听歌或玩手机打发时间,这也是头一次她很放松地在车上睡觉。
千亦久转眸看向窗外,道路两侧的梧桐树飞速后退,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卖晚餐的店铺,下班的大人,骑着放学的孩子,熙熙攘攘的人构成了最寻常的街景。
怪物先生忽然觉得时间真的很神奇。
每个人的一生会与许多许多人擦肩而过,有的人只是擦肩而过,有的人则会驻足停留,有人停留的时间很长,也有人只会停留短短一会。
就比如说,怪物先生曾用一对羽翼换了与女孩见面的机会,他不知道那算不算一场赌局,他只是在那个夜晚不想自己余生后悔,于是他把翅膀撕下来,换一个可能。
而女孩呢?错过了她的舞会,却赌上了孤注一掷的勇气去追逐素面谋面怪物先生,最后换来一整个她意想不到的人生。
谁晚迈出一步,都会彼此错过。
这难道说明,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全部靠碰巧吗?
不,当然不。
相反,这恰好证明——
两个孤单的灵魂,绝不会偶然相遇-
正//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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