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予欢想, 千亦久绝对不知道正常的嫌疑人该是什么样的。
他没蹲过普通人的局子,没见过那种铁窗,硬板床, 每天放风十五分钟的标准套餐。
所以他坐在织锦沙发上,点着茶炉等奶茶的时候, 他觉得他现在这样挺好的。
是真的觉得挺好的。
好过头了吧!!
时予欢一时间悲愤交加, 她都没享受过这种生活!她住的地方都没有这样柔软的地毯,都没有这么大的屋子!
她在毕业后就从家里搬出去住了,还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只是在巷子里租了一间小出租屋,养着一盆属于自己的盆栽。
就在眼前一切完全超出时予欢认知, 让她抓狂到不知从何开始吐槽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外卖员敞亮的吆喝声。
“你们这里谁点的香芋奶茶外卖拿一下!”外卖员似乎有些迷路, “你们这个啥子禁区我进不去!”
千亦久非常从容温和地朝时予欢点头颔首表示他要稍稍离开一下。
时予欢在风中凌乱。
半分钟后,千亦久拎着香芋奶茶悠闲地回来了。
“香芋奶茶,喝吗?”他将那杯奶茶交到她手中, “是给你点的。”
时予欢震撼地接过奶茶:“为什么你还可以点外卖啊!”
到底是谁家嫌疑人可以在牢里点外卖啊!
他住的真的是牢房而不是什么总统套房吗?
千亦久重新坐回沙发上, 顺手拿起茶案上的终端确认订单:“局长给了我一个终端,说如果我无聊了就上网了解一下外面的世界,不要成天想着毁灭世界。”
时予欢:“……”
千亦久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望了一眼窗外的夕阳:“你来得好慢。”
“这能怪我吗!”时予欢一想起这个就生气,她拾起地上那厚厚一沓调查问卷,走到他面前拍到茶案上,“请您看看您干了什么好事呢?”
千亦久拿起调查问卷,慢慢翻看着,噙着淡淡的笑意。
夕阳照着他,慵懒的面容。
“您慢慢看, 我要下班了。”时予欢伸了个懒腰,她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得罪”的大人物居然是千亦久,更没想到她的担心是白担心,而她填的那半个多小时的表,居然是给他填的!
她转身想走,可身体一顿,措不及防的,她忽然感到自己衣摆被牵住了一角。
“不要走。”千亦久一如既往低沉而温柔的声音懒懒传来,醇厚醉人,“不走,好不好?”
时予欢转回身。
她看见倦怠的黄昏下,千亦久眉眼噙笑,难得的在示弱。
“我被关起来了,不同情一下我吗?”
“……”
同情不起来。
时予欢想起自己楼下那拥挤的办公区域,还有简陋朴素的小出租屋,又看看优雅从容坐在单人沙发上,清冷矜贵的千亦久。
真的,半点儿都同情不起来。
“真过分啊。”千亦久眯了眯眼,嗓音放得更沉了,“怪物先生值得你为他停留,而我没有那个资格吗?”
时予欢一愣 ,眨了眨眼。
“是因为我不再是过去的我了吗?”千亦久蛊惑一般的声音里噙似有若无的叹息,“所以,我不值得你的回头了?”
声音很轻,字句很浅。
时予欢有点儿惊讶,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千亦久示弱。
千亦久从不示弱的。
哪怕以前他经历了那么多,结羽花海的十三年囚禁,1190号事件的坠落,以及后十年琉璃钟里的煎熬和折翼,他从没有示弱过哪怕一刻。
他的骨子里是狂妄的,甚至有些自负的,哪怕真被逼到穷途末路了,他的性格也带着孤注一掷的傲慢。
时予欢从没见过他示弱,哪怕与她生气计较时,他也是带着质问的口吻问她凭什么。
可现在,她看见千亦久温柔地坐在黄昏里,很难得的抬起格外柔和的眉眼,放低了态度问她——
“留下来陪陪我,好不好?”
他伸出手向她展开双臂,一副学着小陆青玄那种伸手要抱抱的态度。
时予欢很缓慢地眨了眨眼。
也,也行吧。
毕竟示弱的千亦久还是难得一见的呢。
于是她慢慢朝着他走去,走进他在的那一小片夕阳里,千亦久抿唇笑着,伸手托着她的腰,将人半抱着坐在他大腿上。
然后,他倾身在她耳畔边,用一副得逞的口吻压着声音说:
“放松。”
嗯?
放什么松?
“别再像上次那么紧了哦。”
……
时予欢后悔她的一时心软了。
她就多余心疼他!
夕阳落下,夜里,灯熄了,一室荒唐辗转不眠。
“你放开我!”时予欢的头发乱汗津津的黏在脸颊上,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沙哑的破碎,“停下!我不要了!我不玩了!”
她陷在千亦久怀里试图耍赖,挣扎着想起身,却被温热的掌心牢牢摁住。
“不要。”刚刚还在示弱的千亦久变得格外不好说话,他笑着抬手将她浸着汗的鬓发缕在耳后,“你的身体不是这样说的。”
他扶着女孩的腰,闭着眼感受了一下进驻里的起伏。
“它明明很欢迎我。”
他相持着她,徘徊,前进,后退,在喘息中思考了一会,又回答说:
“而且你上次说了,只要最后将你搞干净,就有下次。”
时予欢压根听不清后半截什么下次不下次的话了。
她眼睛红红的,蒙着水雾,思绪已经迷糊了,她只在怀疑自己真的没有体力透支吗?千亦久还要缠着她不放多久?她能不能临阵脱逃啊她好想像小孩子一样耍赖啊。
小孩子耍赖都是怎么做的?哦对了,一亲二抱三……三什么来着?唉,算了,先试一试千亦久会不会心软好了。
于是时予欢凑上前去,在混沌中寻到他的唇亲了亲,试图求放过。
然后?
然后就折腾的更久了。
下班是不可能下班了,直接在这里过夜吧。
直到后半夜,时予欢终于干干净净被抱着躺在了柔软整洁的床上,可她已经倦到不成样子了,挨着枕头沾床就睡,梦中迷迷糊糊的只有一个念头——
天杀的,为什么局里给千亦久准备的床质量都这么好,千亦久该不会真的背着她当霸道总裁了吧。
苟富贵,不要忘了她呀。
翌日。
“我上班迟到了!我的全勤!!!”
时予欢震撼到不敢相信。
她一觉醒来,看着日上三竿的午日骄阳,看着自己终端上弹出的一大堆「尚未考勤打卡」的系统消息和马修局长的连续问候,再看看睡在她身边早已醒过来却不喊她,正懒洋洋靠坐在床头边看书打发时间的千亦久。
“我要咬死你!”
她愤怒地扑到千亦久的肩膀上,嗷呜一口咬上去。
“你见过人在单位还能上班迟到的吗!见过吗!!!”
天呐,她人就在时管局啊。
她昨夜都没回家,她的工位甚至就在楼下!就这么短的距离!她上班都迟到了!
千亦久肩膀歪了一下,闷笑了一声:“我提前和局长说过了,帮你请了假了,你的全勤没事。”
时予欢气急败坏地坐起来,到处找自己的衣服:“老天,下次请你把我摇醒了让我打个卡再睡好吗?”
她找不到自己的外衫,只能去套千亦久的衣服,匆匆穿好衣服披上蓝风衣,踉跄着就要往外跑。
千亦久合上手中的书,笑道:“不再陪我了吗?”
“不要,”时予欢怎么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好像所谓美色误人,就是这么个意思,“我有事,正事!局长刚刚给我发消息,他说有事要找我。”
她随便用手梳了两下头发,干脆利落地跑了。
“砰”的一声,大门开了又阖上。
千亦久放下手中正在看的水文类社科书籍,看着女孩消失的背影,缓缓叹了一气。
……
半个小时后。
时予欢坐在三层权力中心的办公厅里,看着正在审批时空草案的马修局长。
“局长先生,您找我有事?“
马修局长在忙碌中将手中所有的报告推到一边,抬头看了她一眼,愣住了。
“为什么你穿着他的衣服,你们关系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了我的老天……”他看上去就有些头疼,“我反对这门亲事。”
时予欢:“?”
马修局长咳嗽了一声,正色道:“那让我严肃点和你说吧。”
“我坚持反对你和他再有任何往来。”他收起了平日里所有的和蔼可亲,认真说道,“哪怕入侵案结束以后,真凶落网,哪怕事实证明了他确实无辜,我也不希望再看到你和他的往来。”
时予欢皱了一下眉:“为什么?”
马修局长说:“千亦久身份背景复杂,和他来往,你要担上的情感风险太大……当然,我知道我说的话很物质,但也很现实。”
顿了顿,他又说:“你现在刚毕业,刚恋爱,正是‘为爱不顾一切’的年纪,你觉得你自己能为他放弃一切——正常人生,事业,家庭,朋友。”
马修不是不相信她的感情。
他是太相信时间的残忍,时间会冲淡一切,包括她现在的决心。
“但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马修局长斟酌了又斟酌,想了又想,还是说,“十年后,你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在某个深夜,偷偷问自己:我当初的选择,是对的吗?
“我们都是在时空管理局工作的人,都明白时间有多残酷,我不建议你为了他赌上整个人生。”
时予欢皱了皱眉:“我为什么要为他赌上人生?他在入侵案一事上是无罪的,这个真相还不足以释放他吗?”
马修局长叹了口气,摇摇头:“他不可能被释放的。”
时予欢一愣。
她以为自己证明了千亦久在入侵案上的无辜,他应该就没事了。
马修局长说:“但1190号事件还压在他身上。”
他颇感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时序委员会在前些日子已经知道了1190号事件。”
「时序委员会」是独立于时管局的另一座政治机构,与时管局不同,「时序委」拥有督查权和审判权。
“所以,哪怕入侵案真凶落网,哪怕你证明千亦久和入侵案无关,1190号事件本身仍然可以定他的罪,时序委知道这件事后会启动审判程序,终身监禁或终身流放,是他会迎来的判决。”
千亦久是1190号事件的罪犯,当年马修将他藏起来,将所有过往全部封存,就是为了1190号事件不被时序委知晓,为了不节外生枝。
时予欢愣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想到这一层。
她愣了好一会,忽然,喃喃说道:“那就翻案。”
“什么?”马修没听清。
时予欢缓缓呼出一口气:“我说,那就翻案啊。”
她声音高了几分:“敢让所有人知道,当年的1190号事件的真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马修局长愣住了。
因为1190号事件的真相确实从来没有对外公开过,这桩陈年旧事牵连的人太多,影响太大,对局长而言,将一切罪责交给千亦久承担,确实是所有办法中的最优解。
时予欢忍不住了:“他一个人担下了1190号事件的全部责任,担了十年,这难道理所当然吗?
“1190号事件的本质是归藏中心引发洪流灾难,怪物为了平息灾难才做出了后续行为——您敢把这个真相公之于众吗?”
早就想翻这个案子了。
时予欢想。
在连山王都时,她就想翻案了,在亲眼目睹了连山王都的人失去家园后,她就想过,未来能不能有一天把一切都揭晓,连山王都的人本来就有权力知道,当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当时还有别的事未了,这个念头才不得不被压着。
马修局长震惊地看着她:“小家伙,你……”
既然入侵案无论结果如何,无论真凶是谁,千亦久都会面临终身监禁或终身流放。
时予欢站起身:“我正式申请,退出对时管局系统入侵一案的调查。”
既然1190号的真相被隐瞒了十年之久。
她说:“那么,我要给1190号事件翻案。”
无关她的个人感情。
而是真相本来就该大白。
说完,时予欢转身走出门外。
……
时予欢递交了行动辞呈,在兜兜转转了一圈发现自己接下来不知道该什么以后,她不自觉又回到了二楼禁区。
禁区没开门,进不去,她踮着脚在外面喊了几声千亦久的名字,没得到回应。
时予欢有点儿丧气地抱膝坐在台阶上,叹气。
刚刚一时冲动,直接当着局长的面将想翻案的话说出去了。
“为1190号事件翻案”这个想法太狂妄了。
怎么翻?从哪儿开始翻?如果要翻案,她是不是还得把马柯找出来?
但这件事她确实在心里想了好久了。
连山王都那些曾经失去过家园的人不能被蒙在鼓里,他们有权知道当年的真相,人们有权知道当年1190号事件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切背后是谁的责任。
她不是真的要替千亦久脱罪,她是要让罪责被正确地分配。
就在她抱膝坐着垂头丧气时,冷不丁的,一道好听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是来陪我坐牢的吗?”
千亦久站在楼梯前,俯着身,噙着笑意看她。
他的臂弯里提着塑料袋,看样子,是刚刚出去买了点儿东西才回来。
时予欢将头埋进膝盖里,不吭声,不看他,似乎也不打算站起来。
千亦久笑了笑,他俯身将人揽膝抱起,推开禁区的禁制,朝着里面走去。
“这是谁家的女孩?怎么这么大的人了,还要人抱。”他看上去心情很好,打趣道。
时予欢侧了侧脸,将头埋进他胸间,拒绝看他。
“是怪物先生家的女孩,所以在等他。”
她闷闷地解释。
“等他想着,要不要将这个女孩捡回去。”
她说话的声音这样好听,实在是……惹得千亦久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在写这本书最后一卷了。
最后一卷的卷名就不说了,因为超级超级剧透,剧透到看到那个情节的时候就能恍然大悟。
让我想想番外写什么呢……好想写两个人生活的日常。
这里时予欢的动机依旧是「真相」驱动大于「感情」驱动,她最开始的打算是解决完入侵案,然后来翻1190号事件。
但局长告诉她:入侵案本身的结果并不会影响1190号事件,千亦久该定罪还是定罪,小陆的家被毁明面上依然是千亦久背锅时
时予欢:真凶爱谁谁!她不干了!她要先把马柯找出来揍一顿然后扔法庭!
第72章 不可告人的关系 上过床,但不公开
进了门, 千亦久先将塑料袋搁到地上,再将女孩抱到床边,半跪下来脱了她的鞋袜, 将人抱上床。
午后阳光滟滟,千亦久走到窗边半合窗帘, 挡住一半暖绒的太阳。
时予欢抱膝坐在床上, 耷拉着眼帘,一副不是很精神的模样。
“怎么了。”千亦久安置好女孩,这才回去拎他提回来的塑料口袋。
塑料袋里是一些时予欢喜欢吃的食物,刚刚去买的,千亦久一样一样取出来, 码在储物柜里。
“说大话了。”时予欢惆怅地揉了揉头发,“我和局长说, 我要为1190号事件翻案。”
千亦久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眼帘垂了垂:“不是一直在查系统入侵案?怎么忽然想着要翻1190号事件?”
“不查了。”时予欢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它不重要了。”
她声音有些闷闷的:“也不是不重要了,是……我觉得我的思路从最开始可能就想偏了。”
千亦久放好日常食物, 又从厨房架子上取下一袋水果麦片和一瓶牛奶, 开了火,小火煨着牛奶。
时予欢说:“我一门心思都扑在‘入侵案的罪犯是’谁这个问题上,但是我从没去想过,为什么罪犯要破坏时管局的核心系统?为什么他要扮作你的模样?目的是什么?”
想了想,她又说:“如果让我们从结果反推动机,那么入侵案造成的最大后果就是——所有怀疑线索全部指向你,你被栽赃嫁祸成了嫌疑人。可真凶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有什么特别的秘密吗?”
“有的,你身上藏着1190号事件的全貌。”她呼出一口气,疯狂梳理逻辑,“真凶一定和1190号事件脱不了干系。”
灶上的牛奶汩汩沸腾着, 千亦久关了火,盛出牛奶泡进麦片,又在里面多加了蓝莓、桑葚、几颗坚果。
时予欢自顾自说:“系统入侵案对我而言已经完成了,至于真正的入侵者是谁,为什么要冒充你,那是另一个问题,局长会重新派专项组展开新的调查,不关我的事了。”
千亦久的脚步声走近了。
她抬起头,喃喃地说:“而你身上真正的危机也不是系统入侵案,是1190号事件,这个案子一直在你头上悬了十年,时序委现在知道了,他们要审判你……所以,我必须翻1190号事件。”
“先吃点东西。”千亦久将他手中那一碗水果牛奶麦片端给她,“午餐再等一等,我去做。”
时予欢大脑还在转啊转,她愣愣地接过麦片,用勺子挖了一勺:“你知道你会被审判吗?”
“知道。”千亦久俯身,收拾了一下床头的水文类社科书籍,“我知道我会面临什么。”
时予欢咕咚咕咚喝牛奶,问他:“你不跑吗?”
她有些不明白,既然千亦久知道自己会面临审判,面临终身监禁的结局,他为什么不走?就像以前那样,他明明可以随时跑的,按照他的实力来讲,谁也找不到他,谁也拿他没办法。
千亦久反问:“那你呢?”
时予欢想也不想:“我和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堵住了。
千亦久给她嘴里喂了一颗新鲜蓝莓,制止了她将话说完:“快吃东西。”
时予欢眨巴眨巴眼。
“你想干什么?想跟着我一起逃亡吗?”千亦久弯着腰,缓缓地笑了,“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说傻话。”
他收好床头的几本书,几张手稿,转身回到厨房,去给女孩做午餐。
他从没下过厨房,前半生被囚禁的岁月让他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进厨房,他们两个人相处,一直都是时予欢负责伙食。
但自从女孩上次感冒,在船上大病过一场后,他连夜学了一点。
调查问卷里女孩写自己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
千亦久走回厨房,重新开了火,给她做炖菜。
他站在灶台前,望着砂锅里咕噜咕噜响的汤,敛着眸没说话。
想逃吗?
想。
几个月前,他宁肯放弃翅膀都要逃,逃了那么久,就是为了不被抓回罐子里,不被关起来。
他不怕自己被人类排斥,他被排斥了二十三年,早习惯了。
他也不怕自己被定罪,他早被定罪了,1190号事件就是他的罪。
他的底线是时予欢的人生。
如果反抗,带女孩逃,女孩会失去正常的生活,变成他的“共犯”,永远逃亡。
如果反抗,自己一个人逃,那大概这一逃就是诀别,今后的漫长岁月,他失去她,再也没有和她见面的机会。
这两个选项每一个代价都是“她”,区别只是,失去的是“她的未来”还是“她这个人”。
时序委要审判他,终身监禁,他可能出不去了。
他已经没有正常的生活了,不可能再让女孩也失去正常的人生。
所以他逃不掉了,怎么都逃不掉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卧室,床上,时予欢喝完牛奶,正在无所事事的滚来滚去。
……
时予欢确实无所事事。
她在努力想办法。
虽然放出了狠话要翻1190号事件,但她完全没想好要从哪里翻起,她得先有足够的翻案证据——比如去找苏让,因为他是归藏中心的证人,是怪物曾经的看守,再比如她还得去找到陆青玄帮忙,陆青玄是1190号事件的当事人,受害者。
然后,拿到十年前时间海的水文报告,向上申请重启审判流程。
听上去很简单,但执行起来应该……不太容易。
嗯?这是什么?
就在她滚来滚去打发时间的时候,她看到了千亦久随手放在床头的几本书。
时予欢坐起身,将那几本书拿过来一看,发现这些都是与时间海水文观测相关的工程类书籍,翻了翻,看不懂,但里面夹着几页手稿,都是千亦久的笔迹。
诶?
时予欢愣住了。
千亦久居然在学人类的水文学研究?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她捏着手稿下床,卧室挨着一间书房,她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发现里面陈列的一架架书橱,都是水文学的相关研究。
书房桌上有几只笔,以及零零散散的手稿,时予欢走过去拾起手稿一看,也都是千亦久对时间海水文变化的推算。
原来,她不在这里陪他的时候,他一直都在做这个。
在学习时间海的水文观测。
时予欢想起一件事。
在连山王都时,千亦久曾经对她说过,他生来就对时间有强烈的感知能力,能预知时间,能预知时间海的水文变化,只是他无法用人类能听懂的语言转述。
归藏中心的人曾经畏惧他,从不允许他接触时间海的相关研究。
现在他有这个机会了。
作为一位怪物,他终于有机会,去学习如何解码人类的语言。
时予欢又翻了翻手稿,发现千亦久的学习进度近乎恐怖,从水文工程到技术,说不定一周内,他就能完全掌握人类的语言编码。
他是个天才。
时予欢忽然意识到,如果千亦久是一个真正的人类,那他就是货真价实的,会被所有时空机构捧着尊敬的,真正的,高高在上的天才。
时管局这个从来只允许天才和疯子才能进入的禁区,对他而言,住的理所当然。
“笃笃”书房的门被敲了两下。
时予欢回头过,发现这位天才正站在门口,挽着袖子,试图让他家的女孩去老老实实吃午饭。
“来吃饭。”千亦久说这话的时候,时予欢觉得他很有人夫感居家气质。
时予欢放下手稿,跟着他来到餐桌前。
午餐是简单的几样,香草炖椰鸡,青椒牛肉,海鲜烩饭。
千亦久替她盛饭,时予欢偷偷摸摸将不爱吃的东西都往千亦久碗里扒拉——
“我不吃青椒!”
“我不吃洋葱!”
“我不吃大蒜!”
千亦久:“……”
千亦久气得太阳穴疼。
“是你,自己在个人喜好调查表上填的随便。”
他闭了闭眼,忍不住指责女孩挑食的小毛病。
在千亦久的印象里,时予欢确实在饮食上很随便,她没有特别喜欢的,也没有特别不喜欢的,总结下来就是什么都喜欢。
时予欢偷偷摸摸继续扒拉:“教你一个人类常识。”
她悄悄抬起头偷看了千亦久亦一眼:“当你和一个女孩用餐的时候,如果对方说‘随便’,那‘随便’两个字,就意味着最高要求。”
千亦久:“……”
时予欢心安理得地将所有不爱吃的挑出去:“而且,以前一直在外面跑,我也不好意思任性嘛。”
这话是实话,此前跟千亦久在一起调查的时候,周围时常会有其他人——比如陆青玄,比如苏让,当着外人的面,她会表现得很要面子,不好意思这样任性。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没有外人,她可以很舒服地将自己所有不喜欢的食物都堆在千亦久碗里。
想了想,她踮起脚凑到他身边,在他脸颊上亲了亲权当补偿。
千亦久颇感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吃过饭后,你下午有什么打算?”
“去找简小姐。”
时予欢坐回去埋着头吃饭,味蕾被千亦久一碗香草椰鸡哄得高高兴兴。
既然要翻案,她想,总得先从十年前的水文记录开始查起。
……
下午,日光稍淡。
时予欢来到了时管局二层水文中心观测实验室,简小姐平日里就在这里坐班。
千亦久也陪着她来了,局长在自由行动上对他没有太大限制——他可以在时管局走动,但不可以离开时管局。
实验室里的人不知道他是谁,只以为他是新来的研究顾问。
是个很帅的顾问。
人高腿长,身材笔挺,他慵懒从容地倚站在实验室门口在,默默垂着眼睫低头玩终端,白炽灯的光明明暗暗,将他侧颜勾勒得如山川般锋利。
他的臂弯里还搭着一个女款的包——大家一看就知道是替女朋友拎的。
几个年轻的女研究员假装在整理资料,目光却不断地往门口瞟,有一个甚至“不小心”把手里的文件夹掉在地上,弯腰捡的时候还偷偷多看了两眼。
时予欢找到简小姐的时候,简小姐倒是一脸兴奋。
“那个大帅哥是谁?”她悄悄指了指千亦久,双眼放光,“天呐我好久没见到活人帅哥了,天天在实验室里泡着我都快看破红尘了。”
“啊……”
时予欢有点儿僵硬地转过头去看了看千亦久,又僵硬地将头转回来。
“不认识。”
她别看目光,一脸不认人的样子。
她肯定不会承认自己认识千亦久的,承认了,按照简小姐的八卦程度一定会拉着她问东问西,她要怎么跟简小姐解释千亦久是在做她搭档的时候认识的?这说来话长啊。
“呵,”简小姐一副洞察一切的表情,她抬手掀开时予欢的衣领看了一眼,“你穿的是他的衣服吧?同款,而且对你来说大了很多,天呐你们是什么关系真的好难猜啊。”
时予欢:“……”
糟糕,她出门时忘换了。
“上床了吗?”
“啊……”
“好的我看出来上过了。”
简小姐抬了抬眼镜:“说吧,坦白从宽你们之间的关系。”
时予欢脸颊被问得有点红,她的指尖攥紧了又松开,在一堆词汇中挑挑拣拣,最后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朋友关系……”
是朋友?但好像有哪里不对?
时予欢默默思考着,朋友之间好像不上床?千亦久是她男朋友?男朋友也算朋友吗?不对不对?如果是男朋友的话是不是还少了什么?
“就,就是说,可能稍微比朋友亲密一点……?”
时予欢竭尽全力搜刮自己的词库。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词穷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汇去形容现在她跟千亦久的关系。
如果是朋友……朋友之间不上床的!
如果是恋人关系,也有点奇怪,因为恋人之间得有告白,有约会,有情侣之间该有的所有亲密互动。
但她没有和千亦久的约会,也没有告白,也没有任何对外公开的流程,一直以来都是她自然而然黏着他,这不是恋人。
这种关系叫什么?
时予欢不知道怎么定义。
她揉了揉头发,茫然道:“他应该是对我很重要的人,但好像……不对,有哪里不对。”
简小姐听呆滞了。
她用仿佛一脸遭雷劈的,惊世骇俗的表情看着她。
“上了床?”
“……对。”
“但没有定过关系……?”
“是的。”
“他没有对你负责,你也不打算对他负责。”
“啊,或许是?”
“但一切就这么自然而然的发生了?并且,你也不算结束和他之间的……这种床上相处?”
“好,好像是的。”
“我的老天……”
简小姐听傻眼了。
在震惊中,她的眼镜缓缓跌下来,完完全全一副现实版“大跌眼镜”的态度。
她在震撼中喃喃开口:
“我头一次听见有人将‘炮友关系’描述的如此清新脱俗。”
时予欢:“……”
她也傻眼了。
原,原来她跟千亦久之间……
一直是这种关系吗!
原来是炮友吗!
她不自觉将目光缓缓看向站在实验室门口,帮她拎包,一副默默等她下班的“男友状态”的千亦久。
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微微歪了歪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点询问的意味,眉眼格外好看。
时予欢完全愣住了。
是,是男友?炮友?那她,那需要她现在去告白吗?
现在告还来得及吗?
不对啊,是不是还有什么关键环节被她跳过了啊!!
作者有话说:是的哦,这是两个都搞在一起了,还没告白过的傻孩子。
前文一直不写告白不是我忘了,是我刻意避开了没写,前文我连“喜欢”两个字都刻意避开了很少去写。
这两人不是不开窍,是开窍过了头导致都忘记说了,千亦久肯定不知道谈恋爱是需要告白这一步的,时予欢也因为两人的关系发展太自然导致忘了。
简小姐评价:炮友关系。
作者:QAQ这,这样吗?
第73章 情话 听不懂情话
简小姐的话犹如一语惊醒梦中人。
时予欢回过目光, 茫然地眨了眨眼。
对啊,她跟千亦久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恋人吗?从各个方面来讲,好像最像恋人。
但和正常的恋爱又有点不太一样, 跳过了有所流程,没有告白, 没有约会, 没有“我们在一起吧”,跳过了所有应该有的步骤,如果这是一段恋爱,那这或许是一段很不合格的恋爱。
如果不是恋人,他们又是什么关系呢?
如简小姐说的那样, 是炮友?是情人?是那种爱的不纯粹,或者恨的不纯粹的扭曲关系吗?
好像也不是, 她不恨千亦久,而且她也很肯定千亦久不恨她……她怎么知道?她感觉出来的,她甚至感觉出千亦久好像是喜欢她的。
那她跟千亦久之间算什么?
时予欢懵了。
她以前从来没细想过这种定义问题, 她和他日夜相处了那么多时间, 千亦久在她生命里具有唯一性,这种唯一性让她从没仔细想过,他们之间是不是还差了些什么?
差什么呢?
“我是不是得补上告白啊……”
时予欢两眼放空,喃喃地开口。
“可以先上车后补票吗?”
总归不是炮友就是情侣。
时予欢决定先将他们关系往正常的恋爱模板里塞一塞,毕竟亲也亲了,床也上了,这个时候她要是再表演自己懵懂迟钝不懂情爱那就过分了。
好像在以前,她有很多机会是可以告白的,结羽花下,时间海上, 总归她可以向他说出口的,但都糊里糊涂错过了。
“我得去告白,对吧?”时予欢不确定地问。
简小姐震撼到无以复加:“……”
你该不该向他告白,请问这种事情是需要来向一个外人确认的吗?!
时予欢有些不知所措。
她看上去就像一个成绩不太好的学生,笨拙茫然地拿着一张似乎不及格的试卷来问同学,自己是不是做错了题?
简小姐大受震撼。
她本意只想围观同事八卦,不想冒昧地干涉他人感情。
在简小姐的印象里,时予欢一向都是个很奇怪的女孩,她的人际社交很少,上学时就独来独往,听说跟她家里环境有关系,倒霉家庭让这个倒霉孩子一直交不到什么朋友。
所以当简小姐敏锐地察觉出,那么大,那么大一只帅哥被时予欢钓走了的时候,她真心觉得这女孩很有本事,很佩服她。
结果呢,哈,时予欢一脸茫然地来问她是不是得为自己把对方睡了的行为补票告白。
简小姐一向聪明灵光八卦雷达拉满的脑子短暂卡壳了一瞬,难得语塞道:“你……不该问我,你得问你自己啊,你喜欢他吗?”
时予欢犹豫了一下:“应该是喜欢的。”
简小姐:“……”为什么还有“应该”二字啊?这种事儿你居然不能确定吗?
时予欢垂着头,低声说:“我没有真正了解过‘喜欢一个人’到底该是什么样子,如果你要让我问问我自己,那么我希望他好,希望他不再被别人当作异类,我会为能和他呆在一起而感到高兴,这种感觉叫‘喜欢’吗?”
简小姐深呼一口气:“……这是一种很朦胧青涩的感觉,嗯,关于‘喜欢’二字的定义,我有一个最简单的判断方式。”
时予欢抬起头看她。
简小姐说:“当有别的女生靠近他时,你会不会为他吃醋?要知道吃醋通常是一种占有欲的体现。 ”
时予欢想了想:“不知道,我没经历过吃醋。”
简小姐:“……”
到底是什么样的男友能让女朋友有安全感到这种地步,连吃醋都没经历过?
“好吧,看来我们得上点手段了。”简小姐说着,从抽屉里随手取出了一块新终端,“我问你,你终端里绑定的那个‘心动辅助系统’,你是不是很久没管了?”
时予欢“啊”了一声,茫然地眨眨眼。
是很久没管了呢,自从遇见了怪物之后,她一门心思全都扑在怪物身上了,已经完全将那个什么系统的事抛之脑后了。
反正系统说让她和搭档培养感情,她有在一直好好培养啊!
“那个系统其实是生命程序部新开发的装置,原本用来帮助人们度过急性应激障碍恢复期,通过对人的生理指标,包括测量静息心率和皮肤电反应,以及海马体前额叶皮层功能进行监测,来提供恢复期行为指导。
“上次我在终端上看见你好像出现了什么急□□故型创伤反应,还让我担心了一阵,让我看看你恢复的怎么样……啊,数据显示你恢复的不错,已经没什么后遗表现了。
“你知道的,罪犯破坏了时管局核心区,那天晚上很多程序都故障了,这个装置被误打误撞绑在了你身上,再加上……它还是个未完善的内测版本,导致让它各方面看起来都很像一个‘恋爱心动指南’。”
简小姐调整了几下操作台:“但这刚好是我们需要的。”
她说:“你的当务之急不是冲上去和那个大帅哥告白,而是先确认大帅哥是不是同样对你有意思,确认他不是拿你当调情的消遣。”
时予欢眨了眨眼。
她其实觉得这个装置有些多余,因为她完全能确定千亦久不会拿她当消遣,但如果要按照正规流程走一遍恋爱过程,她觉得还是可以试一试的。
不然就靠她这种连把对方睡了都不记得要负责的家伙!感情这种事是完全没有指望的!
「叮!今日练习:对目标人物说一句情话,内容不重复,累计完成三次。」
「当前个人心跳72pm。」
时予欢:“……”
这破系统是把她当情话生成器了吗?
“去吧,靠近他。”简小姐调整好她终端上的所有程序预设,让它更贴近恋爱指导模式,“让我们相信数据的反馈。”
就这样,大半个小时后,时予欢同手同脚走出了实验室。
人来人往的大门口,千亦久侧倚着门框站着低头玩终端,他眼睫轻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灯光雕刻着他精致的轮廓。
他泰然自若地站在那里,非常,非常吸引眼球,周围时不时路过的年轻女性都会为他回一下头。
时予欢忽然想起简小姐问她,会不会因为别的人靠近千亦久而吃醋。
好,好像不会呢……
听见脚步声,千亦久抬起头来看她,眉眼柔和:“办完事了?”
时予欢眼睛一弯,两三步走过去轻巧一蹦,很活泼地扑向他的臂弯,千亦久下意识抬手揽着她的腰,防止她摔了。
好像不会吃醋呢。
她想,因为她可以直接扑进他的臂弯里。
“办完事了。”时予欢点点头,说道,“问了简小姐有关时间海水文记录的档案所属。”
要向大众揭开1190号事件的真相,首先需要的就是十年前的时间海水文记录,只有证明当年堤坝会引发风暴造成二次淹没,才能证明千亦久当时拆毁堤坝的动机合理性。
“简小姐说,十年前的水文记录档案全部被封存了,这份资料不予对外公开,它存放在时间海资料室里的保密区域,我得自己破解它的加密方式。
“我和局长申请了为1190号事件翻案,他没有明确反对,也没有明确支持,态度是默认了,意思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我可以行动。”
时予欢说着,一把抓住千亦久就往二楼的时间海资料室里去。
来到二层时间海资料室,她扫了虹膜,录入身份信息,滴的一声后,门开了。
千亦久被她牵着,忍不住笑:“她跟你只说了这些?你们聊得时间很长。”
“啊……”时予欢眨了眨眼,确实不止这些。
主要聊的都是怎么和你告白的问题,但这话不可能当面告诉你。
她其实完全不指望千亦久来告白。
毕竟他只是怪物先生,不能对他有太高要求,估摸着告白这件事,还得是她来。
时予欢顿时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她又想起了她的恋爱指南。
指南要求她对他说情话,但是要怎么说呢,又要说些什么呢?这样想想,以前和千亦久相处时,她好像确实很没有仪式感,好像什么好听话都没有对他说过。
唔……让她想想说点儿什么好呢。
时予欢一边思考着情话,一边干正事。
资料室空无一人,空气中浮着灰尘,昏黄的顶光打在一列列档案架子上,她在系统屏幕前坐下,调取历年时间海的水文记录。
果然,十年前的水文记录是锁住的。
时予欢想了想,在键盘上输入了一行指令,执行频谱分析扫描保密区域。
千亦久靠站在桌子边,随手从架子上取下一份水文档案。
时予欢忽然清了清嗓子:“咳咳,你知道比时间海更美的大海是什么吗?”
千亦久:“?”
他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聊起这个话题。
但想了想,他还是很认真地说:“不知道。”
时予欢笑眯眯:“是我对你的情深似海。”
千亦久:“?”
时予欢:“……”
千亦久:“?”
完了,千亦久没听懂。
时予欢好像有些尴尬,她清了清嗓子,试图再来一次。
“知道我最近在看什么书吗?”
“什么?”
“是遇到你我愿赌服输。”
“这是新的冷笑话吗?”
“不是。”
“我该笑吗?”
“不该!”
时予欢默默捂脸,嗷呜一声再次发出哀鸣。
她忘了千亦久听不懂这些了!他作为一个缺乏人类常识的怪物,没有笑点!也无法理解这些奇奇怪怪的语言。
救命,她败了,她就不该试着对千亦久讲情话的,她真的真的很不擅长这些啊!
时予欢默默收回她所有的热情。
就在她试着继续破解档案的时候,地面忽然传来一阵震动,就像地震似的摇晃起来,随着剧烈晃动,光与影在墙上疯狂地跳跃,一摞一摞的书倒下,沉重的铁架倒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嘭的一声,顶灯砸下来。
时予欢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被一股力道猛然带离。
千亦久揽着她的腰往旁边一带,两人就地打了个滚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巨大的书架砸在她刚刚还坐着的位置上,将那处终端屏幕砸得稀巴烂,玻璃飞溅,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昏暗。
“怎么回事?是突然地震了吗?”时予欢被千亦久带着抱在身下,剧烈的晃动扬起了灰尘,她呛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被千亦久护在身下,他用身体为她撑起了一小片安全空间,倒下的书架砸在他们头顶上方的一张铁桌上,形成了一个三角区的狭窄空隙,堪堪容纳两个人蜷缩其中。
“应该是时间海的一次涨潮波动,撞上了时空管理局后引发了震动。”千亦久低沉平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用手臂撑着地面,微微抬起身体,给她留出更多呼吸的空间。
时空管理局本身不属于任何一个时空,它就像一艘默默漂泊在海上的船那样,直接就坐落在时间海上,并以核心区的动力源作为保护,防止它本身被时间海的洪流淹没。
但自从系统入侵案发生,核心区遭到破坏,时管局本身变得极其摇摇欲坠,一旦时间海不稳定,风浪大一点儿,潮浪猛一点儿,都会给时管局带来危险的打击。
“在来到这里后,我感知到了时间海的细微变化。”千亦久闭了闭眼睛,“最近是它自然潮汐的规律周期,可能会对时管局进行小范围撞击。”
千亦久说:“我在尝试着将我的感知翻译成人类语言,但好像还是有些不准,比如现在的这场洪流震动,比我预估的早了两三天,也比我预估的更猛烈。”
两个人等了一分钟,震动终于平息下来。
灰尘弥漫,光线昏暗,只有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微光。
时予欢疑惑:“咦?你知道会有风浪撞击引发的地震?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千亦久沉默了一下。
沉默半晌,他默默叹气:“是我高估了局长的智商。”
时予欢:“……”
千亦久无奈道:“我以为对这种程度的风浪撞击预报,人类能比我做得更好,他们可以做到提前观测,准确发出预警通知。”
时予欢:“……”
好的我听出来你很嫌弃局长先生了。
她叹了口气:“现在外面可能又乱成一团了。”
千亦久将人抱在身下,闭着眼睛没说话。
时予欢皱了皱眉:“你受伤了吗?”
她想起刚刚那一瞬,千亦久是将她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背给她撑起了一小片安全空间。
“没有。”他顿了顿,轻声说。
“你骗人。”时予欢声音忍不住有些着急了。
千亦久轻轻叹了口气:“大概是……擦伤。”
听见这话的时予欢下意识就想爬起来。
“别乱动。”千亦久将人摁了摁,摁得更牢一些,“当心引发二次倒塌。”
时予欢眼睛瞬间红了,一对澄澈的眸子波光粼粼,倒映着他。
千亦久垂眸看着她,昏暗的狭小空间里,灰尘还在空气中浮动,只有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擦亮女孩湿漉漉的,像被雨洗过的眼睛。
“是的,我看见比时间海更美丽的大海了。”他忽然说。
千亦久望着她漂亮的,专心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女孩的眼睛。
“我看见了你。”
时予欢愣住了。
「检测到您当前个人心跳已加速至92pm。」恋爱指南忽然响起了新的提示音。
现在,给我听好了你这个破系统,我的目标是:我讲情话,让他沦陷。
不是反过来让我自己沦陷啊!
作者有话说:恋爱指南:哈哈哈哈我胡汉三又回来啦!
第74章 仪式感 篡改告白
一室明晦, 空气里浮着尘埃。
时予欢的终端提示音,像一记突兀的电话铃声,划破静谧。
“那是什么?”千亦久失笑。
“你别管。”时予欢有点儿懊恼, 手忙脚乱把终端调整成静音,“它是我的千层套路指南……总之你别管。”
她想, 谈恋爱绝对靠不了千亦久, 千亦久比她还不靠谱,看来以后两人感情的重任就全落她头上了。
但很不巧,在恋爱这件小事上,她更是个萌新。
她不是没有感情,不是迟钝后知后觉, 是没有人教过她怎么识别感情,倒霉家庭让她从小到大的人际社交都很单薄, 她没有一个“正常恋爱”的模板可以参照。
现在,当她发现自己可能正喜欢千亦久的时候,她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
而终端上反馈的生理数据告诉她, 应该是的。
生理数据告诉她:你可以试着把这种荷尔蒙变化去定义成“心动”。
完了, 时予欢心生惆怅,她就这样因为轻飘飘的一句话栽在千亦久身上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灯又灭了一盏。
终于,震动彻底平息了。
时予欢动了动身体,小心翼翼地从千亦久身下爬出来。
原本严肃规整的档案室如今变得桌椅横斜,玻璃碎了一地,灰尘纷扬,出去的玻璃门被铁质书架拦死,他们被困住了。
千亦久转了个身,倚靠着旧书橱坐在地上, 单腿曲起,纸张扬起的灰让他咳了两声。
时予欢连忙凑到他身边,想起他好像受了擦伤,挽起袖子就想上手去扒拉他。
“虽然我很乐意看到你的主动。”千亦久淡定地握住她的手腕,淡定地开口,“但你不可以在这里扒我衣服。”
“诶?”时予欢的手顿在半空。
千亦久叹了口气,挽起袖子,露出左臂上的一小截擦伤,伤很轻,应该是就地滚的时候滚到了玻璃,此刻,泛着红的肌骨上渗着丝丝鲜血。
时予欢干巴巴地开口:“啊……原来不是伤在胸膛或背上啊。”
千亦久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不能扒我衣服你很遗憾么?”
时予欢下意识开口:“对……不对!”她甩甩头,甩掉自己脑子里幻想的粉色泡泡:“我没想借机占你便宜!”
千亦久眯了眯眼,另一只手的胳膊搭在膝盖上,以手支颐,眸子里噙着浅浅笑意:“原来没有这么想啊,真可惜。”
时予欢凑过去看着他受伤的胳膊,伤很浅,几滴鲜血顺着蜿蜒下来,仿佛一笔最浓墨的胭脂。
时予欢不自觉吞咽了一下。
千亦久扬了扬眉:“我记得人类在见到伤者的情况下,一般而言正常的反应是想办法帮忙包扎止血,或驱寒问暖。”
时予欢望着他的血,眨眨眼点点头。
千亦久感到头疼:“而不是想着要凑过来喝一口。”
时予欢眨巴眨巴眼,假装无辜地笑了两下。
被戳破小心思了呢。
她之前为了查案子,为了窥探千亦久的记忆,确实曾有一段时间把千亦久当血包一样抱着他喝啊喝,在他唇上连啃三次,次次舔他的血。
她的身体在他的纵容下刻成了习惯,以至于现在再看到他的血,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还想再来一口。
“咳咳,这个么,你知道的我一向是个很节约的人……”时予欢坐直身体,煞有介事道,“而且你一向很快就能自愈,我就估计着再不喝么它就要愈合了。”
她想,心上人受了伤,通常而言美人都会心疼心上人,按照正常的恋爱流程她这个时候确实该表现得体贴温柔,处处仔细。
或许是她大抵算不上一个合格的恋爱对象,她的恋爱么……好像有点儿变质,也好像有点儿不太到位。
“真的不能喝么?”时予欢一边说着一边去找应急药箱,“喝了以后我还能梦见过去的你吗?”
千亦久叹气:“不能。”他坦然地告诉她:“那已经属于过去了。”
时予欢找了一圈,幸好,马修局长虽然是个瞻前顾后的性子,但也就是这种性格让他将安全和防护做得绝对到位,每个房间都会配备应急药箱。
时予欢翻出应急药箱搬到千亦久身边的时候,他流血的伤处……
已经淡定地不再流血了。
时予欢:“……”
千亦久:“……”
“你别管。”时予欢无视了他强大的自愈能力,自顾自翻出碘伏和纱布,“让我执行一下流程。”
执行一下当女朋友的流程。
不然这恋爱谈得也太没仪式感了,她想。
千亦久偏了偏头,抬起只剩擦伤的手臂,从善如流地递给她。
伤口只剩下了浅浅的擦伤,时予欢用棉签在上面认认真真涂着碘伏,顺便和他聊起天:“为什么时间海会忽然撞击时管局啊?”
时予欢在时管局任职了半年,从来没遇见过这种事。
对她而言,时管局就像一座长在时间海上的堤坝,平日里虽然也会有潮汐变化,但无论水怎么涨,时管局这座“堤坝”都是纹丝不动的。
档案室乱成一团,千亦久用另一只手从附近取下来一叠卷宗,翻了翻。
“这好像得从你们时管局的建立开始说起。”千亦久翻看着手中的水文卷宗,说道,“很早以前,三白乌还在时间海上翱翔的时候,曾给时管局降下过一道祝祷,这道力量后来成了你们时管局的「动力源」,它像一个保护罩一样保护你们这座建筑不受风浪侵蚀。”
他叹气:“「动力源」是你们时管局的保护核心,如今时管局遭受海浪撞击……建议你们局长去查查,是不是「动力源」出了问题。”
千亦久垂了垂眸,又从身边柜子上取下一支笔,一页纸:“这种力量和我同源,或许是受了启发,所以后来,归藏中心才会疯狂抽取我的能力修筑堤坝,妄想拦截时间海,让时间逆流。”
他说着,将纸张压在腿上,就着朦胧的一线微光,握着笔重新在稿纸上测算起来。
时予欢忽然说:“你好像很厌恶有关时间的实验?”
“是,”千亦久低头继续写着公式,“我是从时间里诞生的灵魂,就像我能预知时间一样,维系时间的稳定几乎是我与生俱来的本能。”
他的声音很低:“所以你会见到我在1190号事件中,宁可冒着精神崩溃的风险,都要选择去毁了堤坝……当然,你也可以认为我确实好心,不想见到整个连山王都数万人命死在那场风暴里。”
时予欢愣了一愣:“你现在是在计算是否会有新的风暴要来吗?”
千亦久眸光微顿:“这个问题有些难答。”他的笔尖在稿纸上写着密密麻麻一连串的公式,现在没有终端计算机,他只能靠笔手算。
“就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我该如何告诉你,它在未来是否会引起一场风暴?”
他的笔尖顿了顿,落在一行数字上,又划去。
“最近确实是时间海的涨潮周期,但在我的感知中,它不该有如此强烈的波动,也不该来得这样快。”
时予欢想起她今日来这里的目的——找十年前的水文记录,但数据检索系统已经被刚刚的震动被砸了个稀巴烂。
“不用担心十年前的水文数据。”千亦久没抬头,随口说,“这种东西你们局长一定有原件。”
“哦。”时予欢涂好碘伏,一时心痒,又忍不住在他手臂上用碘伏画了个小爱心,最后,她用纱布笨拙地将他的手臂缠好,再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千亦久从没被人包扎成这样过,他看着自己的手臂,感到十分新奇。
时予欢很得意她的手艺:“这叫仪式感。”
看着千亦久有些怔愣的目光,时予欢想着他应该不知道什么叫“仪式感”,于是耐心地解释道:“就是某种意义上的‘流程’,人类做什么事都很讲究流程的,比如你看小陆青玄,吵完架得牵手和好,这就是他的流程仪式。”
千亦久说道:“什么事都有?”
时予欢犹豫了一下,点头:“大概是的,再比如你现在受伤了,照理而言是需要安慰的,哪怕你伤得并不重,我也得安慰一下你,不然会显得我很冷漠。”
说着说着,时予欢突然反应过来她的恋爱缺少什么了。
她缺流程。
心动、暗恋、约会、告白,一套完成的进度走来下,才是正常的恋爱模式。
她不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和千亦久跳过了所有的恋爱流程,没有暗恋没有约会没有告白,就这样稀里糊涂接了吻,稀里糊涂上了床,连她什么时候可能喜欢上了他,她自己都不知道。
时予欢想,她这个自封的女朋友真的很没仪式感,如果她心动了,是不是该好好将错过的一切都补上?
从哪一步补起?补约会?还是补告白?如果她对千亦久直接告白会发生什么?
时予欢有点儿惊恐地想,千亦久该不会把她的告白当成一个冷笑话吧?或者,千亦久压根没有在和她“谈恋爱”的意识怎么办?
但无论会不会被当成冷笑话,她好像都得说啊。
否则要她指望千亦久吗?
想到这儿,时予欢顿感责任重大,她也顾不及什么氛围感仪式感了,恋爱指南里怎么说得来着?要她对着千亦久说情话是吧?
行,她说。
于是她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仿佛有大事要宣布一样的正经开口:
“你听好了。”
她闭了闭眼,但想到接下来要说什么,她的脸上染上一点儿红晕。
“我喜欢……”
来不及等她说完,紧接着,第二次地震震动接踵而至。
似乎是海浪的余震,只见房间又开始摇晃,灯光彻底熄灭,千亦久眼疾手快揽着她的腰再次一避,揽着她再次滚回书橱下的三角区,将人压在身下。
时予欢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腰间一股力道,等回过神,她发现自己后背再次贴上了冰冷的地面,困在千亦久身下。
黑暗中,灯熄灭了,只余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一格一格流泻进来,照亮他们之间柔和的目光。
这是时予欢第一次发现,原来月色竟是如此容易让人动情。
下一刻,千亦久的唇覆上来。
时予欢措不及防下意识想惊呼,却被他的气息不留情面的封住,唇齿被叩开,他俯下身吻她。
时予欢喘了一下,脑子里一团浆糊,忍不住心想这种时候是适合接吻的时候么!
这场吻更深了。
他一点点进驻了她,力道不重,却像一场沉稳的海浪,卷着她的气息铺天盖地裹上来,仿佛要将她的一切都裹挟到他那里。
时予欢脑子晕乎乎的,她想推开千亦久将刚刚没说完的话说完,可挣扎的动作却被他当作了反抗想逃,于是他好像有点儿不悦,反扣住她的手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摁着她的腰,唇齿间的呼吸一路落下去,让她来不及说出一个字。
挣扎中,千亦久手臂上的伤好像裂开几分,血色洇红,仿佛最刺目的胭脂。
时予欢瞥见了那抹红,于是她不太敢动了,在唇间一浪一浪的呼吸与停驻中,她最后气急败坏地咬了他一下。
千亦久顿了顿,终于稍稍退开些许,容她可以小小的挣扎一下。
月光浅浅,是像海浪的一样的月光。
第二次余震的动静总算过去。
“为什么突然亲我?”时予欢揉了揉自己泛着水雾的眼眸,闷声道。
她想不明白啊,为什么好端端的千亦久就俯身亲她了?
因为她刚刚说的那句疑似想告白的话?不对啊,她话都还没说完呢。
千亦久伏在她的肩处,喉间滚过一声笑。
“因为预感到这次震动估计会持续很久,想着你可能会怕。”
时予欢怔了一下。
他低声:“但如果你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或许就没那么怕了。”
在将她压在身下的那一刻,千亦久想起了她在1190号事件中的反应。
她当时面对那样大的风浪,恐惧到几乎站不住,可哪怕怎么都站不住,她也一个人在风浪里朝着怪物拼命跑去。
也不知道她还怕不怕风浪,早知道他就该狠心一点,不让她碰1190号事件的。
时予欢抽了抽鼻子,以表达自己对突如其来接吻的抗议。
千亦久眯了眯眼,俯身,鼻尖挨上她的鼻尖,与她挨到只有咫尺间的距离。
“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他回忆了一下方才女孩说的最后一句话。
“喜欢什么?”
他低头,在女孩的唇上温柔地挨了挨。
“是喜欢被我亲么?”
时予欢更想抗议了。
不是这个!
你篡改我的台词啊!
作者有话说:我有新封面了!呜呜跟你们讲我这本书的封面一直都约的好不容易,怎么都挑不到适合时予欢和千亦久的封面,后来选择去定制,第一个老师的排期好漫长,我等了一个多月后被告知还要再等,说是要等到三月下旬(可那个时候我大概都完结了),于是就找了第二个老师,终于有了新封面啦!
第75章 玩弄男色 在学了在学了正在学了!
被救出资料室, 已经是三个小时后的事了。
时管局这一番风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大么是因着它来得措不及防, 根据观测员汇报,傍晚时分那时间海的一道浪打过来, 恰恰好撞在时管局这三层楼屋上, 说小么是因着它也没造成什么伤亡后果,只不过砸碎了些设备,吓坏了一众人以外,倒也没别的什么。
二层的水文资料室一向是个高权限的地方,除了每月定期有人前来进行资料归档以外, 寻常人轻易进来不得,故而谁也没留心今日这里竟被困了两个人, 当马修局长亲自带着人去收拾资料室时,时予欢都在重重困意中倦在千亦久身上睡着了。
马修局长吓得冷汗涔涔。
说实话,在时管局发生震动的那一刻, 他下意识以为是千亦久这尊不好惹的危险怪物又发疯做了什么, 混乱中跑到禁区一看没瞧见人,吓得他脸色惨白腿脚发软,兜兜转转找了一圈又一圈,安排好所有应急方案后来到资料室看见相安无事的两个人,终于呼出一口气松懈下来。
谢天谢地,怪物是个不造反的怪物。
千亦久揽膝抱着人出来的时候,脸色不算好看,走廊里灯光明昧,照着他清冷的侧脸光影交织。
“你们自己去查时间海出了什么问题。”
他对着马修冷声说:
“B-621号时空监测器断面SX3,起点距1450m对应海底处, 振幅0.5m,频率0.3Hz,去查是不是有什么人,在时间海底捣鬼。”
马修听得一愣。
可他还来不及多问什么,千亦久已经抱着怀里的女孩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里越走越远,离开了这座走廊。
他离开后,研究员们进资料室收拾东西,有人捡到千亦久写完后随手扔在里面的手稿,那是数个有关时间海的二维三维强线性式方程组,涉及漩涡和局部绕流,研究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任何错处。
研究员小心翼翼地询问马修局长:“那是您……新请来的顾问吗?”
在时管局,无论是天才还是疯子都很多,非常多。
但研究员仍然为这位新来的天才顾问感到惊叹,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知晓时间海风浪发生的具体震源和干扰因素,哪怕在天才和疯子的领域,他都是能将别人踩在地上的那种怪物。
马修局长满头大汗,随口应付着:“是……不是,他是个在等待审判的家伙。”
研究员:“啊?”
马修局长叹气:“你们去按照他说的坐标筛一筛……不,你先去一趟B-621号奇幻时空,找一个叫苏让的家伙,问他那里是不是出了什么异常。”
研究员点头应下,抱着手稿离开了。
……
千亦久抱着时予欢回到了禁区。
将人搁在床上,换了衣服盖上被子以后,他进了书房,在一台终端前坐下。
这次时间海的风浪来得比他预估的早而猛烈,他本以为是他的感知能力出了问题,刚刚在资料室里将就着复算了一遍,没有发现纰漏。
说明不是自然规律,是人为。
时间海突如其来的风浪是人为操控导致的。
是谁?
能掀起海底风浪的那个人是谁?
千亦久坐在终端前,一行一行扫过屏幕上的数据。
被他亲手镇压在时间海底的人……也只有那么一个。
归藏中心总负责人,马柯。
当年1190号事件发生时他的神志不太清醒,但还记得把那座讨人厌的归藏中心拆了,而马柯这个人也被他亲自连着倒塌的堤坝一同打入了时间海底。
他身子靠着座椅后背,闭着眼,揉了揉一直蹙着的眉心。
总归距离时序委审判他的日子还有些时间,他或许还来得及,在和她真正告别之前,将他能做的,都做好。
……
一盏灯暗着,时予欢睡得很沉。
她心里揣着事儿,以至于连睡觉都在稀里糊涂想问题。
她在琢磨自己和千亦久的恋爱关系。
在刚才的资料室里,她本来是想鼓起勇气告白的,可被海浪一晃,被吻一拦,她心里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告白小勇气就像熄灭的火苗一样呲得一声瞬间熄灭了。
时予欢这辈子没追过人,最大的感情经历就是以前上学时天天围观室友恋爱,看着室友隔三差五钓帅哥以此学习恋爱经验,每当这个时候,室友总会恨铁不成钢地捏捏她的脸颊,抱怨她这样可爱的一个美人,居然没有长成一个玩弄男色的美人,真是枉费老天对她的一番眷顾。
时予欢也很无辜,她将自己二十余年的人生阅历一翻,和别人一比,也时不时会感慨自己居然活得如此矜持,活脱脱将自己活成了一朵可爱的高岭之花,哦,她甚至有时怀疑自己性冷淡。
不是没想过谈恋爱,只是,只是……
她遇不见自己喜欢的人啊。
怎么都遇不见。
时予欢想不明白,恋爱这种事,难道不是要和喜欢的人谈么?为什么别人要遇见一个怦然心动的人那么容易?轮到她了,就那么难呢?
茫茫人海里,她喜欢的人在哪儿呢?
啊,当然,现在报应来了。
她遇见千亦久了。
她这朵可爱的高岭之花要为怪物先生低头了。
时予欢有时候自己也很佩服自己,她不谈恋爱就罢了,一谈还谈个最高难度系数,怪物先生身世复杂未来堪忧,还得她亲自追。
主动些也没什么,时予欢很有勇气,要是能将怪物先生追到手,等哪年同学聚会,她可以带着千亦久这位“战利品”去见室友,然后骄傲地向室友展示:“谁说我不会玩弄男色?你看,我明明成功玩弄了一个回来。”
一向想象到未来的胜利画面,时予欢有点儿小激动。
就在她在睡梦中迷迷糊糊琢磨着怎么玩弄男色时,床温柔地一沉,被子被掀开一个角,熟悉的结羽香从身边掠进来,时予欢知道,哦,是千亦久上床了。
于是她主动向旁边拱了拱。
千亦久似乎已经习惯了女孩每次像小动物一样窸窸窣窣往他身边钻的行为,手臂伸到下方伸进女孩的睡衣,从她腰间揽过将人往怀里一带,很自然地将人带进了自己臂弯里。
“是需要抱么?”他以为她醒了,小声问。
时予欢当然没醒。
或者说,她现在仍是半梦半醒的状态,周围的一切都像雾里见花一样看不清听不清。
但她却知道两件事。
其一,千亦久就在她身边;其二,她的目标是玩弄男色。
于是时予欢不知道从哪里来得力气,她撑着手臂从他臂弯里撑起自己半个身体,然后,竭尽所能往他身上一翻。
就这样,她在半梦半醒的梦游中,仿佛醉了酒似的摇摇晃晃坐在他身上,太困了,实在坐不稳,好几次都差点儿要栽回床上,愣是靠着心里那一个玩弄男色的念头活生生撑住。
千亦久见她要倒,一双手顺着她的小腹环过去扶着她的腰,让她坐稳了。
“怎么了?”他以为女孩是醒着的。
时予欢根本听不清千亦久在说什么,她茫然地想了想玩弄男色的第一步要干什么,嗯,好像是要解衣服。
于是她在眼睛都没睁开的情况下,迷迷糊糊的要去扒千亦久衣服。
幸亏现在千亦久穿的是一件白色睡袍,比较好扒,她几乎没做什么就让他衣衫不整了,睡袍半褪,露出他精悍的上半身,月光懒懒描摹着他流畅有力的身躯。
时予欢歪了歪脑袋,琢磨着接下来自己该干什么。
千亦久抬眸,望着坐在他身上的女孩,一寸一寸打量,半晌,他轻轻叹息一声。
女孩自己穿得其实也很松垮,临时住在他这儿是没有换洗衣物的,日常衣着千亦久临时想办法给她备了几件,但睡衣还没送到,故而今夜,她穿的是他的睡衣。
他的睡衣对她而言显然大了些,女孩刚刚又一番折腾,此时肩颈半露,露出大片白皙的肌骨,她自个儿浑然不知。
眼下此景无论对谁而言,都是一床旖旎风光。
时予欢还想俯身继续扒他,这一低头,她自己肩上的衣服倒是继续向下垮。
千亦久想将她肩上垮落的衣服给她整理好,可刚一伸手,就听见时予欢仿佛急了似的冒了一句:“你别动。”
她似乎有点儿生气:“不许打断我。”
当然会有点儿赌气。
她今天都被他打断多少回了?细细数一遍,先是讲情话他听不懂,他听不懂就算了还反将一军,惹得她心中小鹿乱撞,再是她试图告白被篡改,篡改成想被亲。
现在,要是千亦久还打断她玩弄男色她就真的要气得咬人了。
都打断她告白了还要打断她钓他么!
千亦久一只手懒懒撑着头,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目光有些深,眸子里淌着暗流。
“你想自己来?自己动?”他好整以暇任她鱼肉。
“嗯嗯,我要钓你,你配合我一下。”时予欢半困半醒地胡乱回答。
千亦久闭了闭眼,轻轻笑了一下。
“行啊。”
一室月光正好,夜色也正好,静谧的屋子里只剩下有些短促的呼吸。
时予欢还在坐在他身上原处,一动不动。
“怎么不继续了?”千亦久实在有些忍不住,嗓音微沉,带着仿佛共振般的沙哑,他伸手想将女孩往他腰前的位置再带一带,掌心贴着她的腰,指腹轻轻摩挲。
时予欢两眼茫然:“接下来一步是什么来着?”
完了,她记不清接下来她该干嘛了。
室友以前也没教过她钓男人该具体怎么钓啊!室友只给她发了几本限制级小说,告诉她这样那样,然后拉灯就可以了。
不是啊,为什么不给接下来步骤的详细描写啊?
“你等我翻翻攻略。”时予欢迷迷糊糊决定临时抱佛脚,她想起了她的恋爱指南,让她临阵磨枪翻一翻,等着。
于是她侧了侧身,去够床头放着的那部终端。
千亦久目光晦暗,略感头疼:“原来这种事你是真的需要现场学……”
以前带着她玩儿的时候,女孩哭着说不会,他以为只是她客气。
没想到换她主动时她是真的需要靠外援。
人类的这种事为什么不是靠本能?
千亦久想不通。
月色里灯光昏暗,纱影绰绰,千亦久的掌心顺着她的腰抚向后背,指尖挨着脊骨寸寸向下,更向深处,柔软处拢去。
呼吸重了几分,却还是没更进一步,他同意了让她自己来,就真的让她来。
“你别乱动。”时予欢感觉有些痒痒的,迷迷糊糊攥住了他的手腕,“你再等等我,我马上就找着攻略了。”
恋爱指南呢!
出来!需要你立功的时候到了!告诉我接下来怎么做啊!
「亲,您查阅的信息内容无法审核通过哦。」恋爱指南冷漠地显示。
废物!
时予欢心里骂骂咧咧。
千亦久是真的对此感到头疼。
女孩在他身上胡作非为,又不许他打扰,这下子他就明白,他又得捱着了,捱着热,捱着起伏,捱着所有蠢蠢欲动,想欺身上前,将女孩欺负哭的坏念头。
他想平复本能,可女孩的温度,身上淡淡的花香,都在磨着他的意志。
时予欢还没彻底醒,她朦胧犯困的睡眼基本看不清字,翻了半天翻不到详细指导,最终赌气地将终端一扔,决定靠自己霸王硬上弓。
让她想想,她曾经看过的为数不多的小说里都是怎么描写的……
好像是要衔住乱动的位置。
乱动的位置在哪儿呢?
时予欢用一双睡意朦胧的眼睛打量千亦久。
一向慵懒恶劣,在平日里有些自负傲慢的怪物先生此刻让她乖乖压在身下,甚至还颇感头疼地试图劝她:
“我觉得你可以松开我了……”
他这样说。
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清冽低沉,仿佛大海的回音。
喉结也一动一动的。
嗯?喉结?
时予欢眯着眼凑上去看,他说话的时候,喉结在上下滚,以前都没有仔细注意过它们滚动时的样子,因为从来没有这个机会去仔细看,就算看见了,也来不及做些什么。
“你不会就不要勉强自己……”千亦久叹气。
话音未落——
下一刻,只见时予欢扑上去,一口含住了他在滚的喉结,就像小猫叼住毛线球。
这一瞬,千亦久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她伸出舌尖,轻轻咬了咬。
什么也没做。
女孩的舌尖柔软而温热,贴在他脆弱的咽喉处,他感受到她舌尖试探性的触碰,温热,带着若有若无的痒,像羽毛一样轻轻地刮来刮去。
千亦久的喉结不自觉剧烈滚动了一下,却反而更深地陷进她唇齿间。
他想说话,可一说话喉结又在滚,女孩就像小猫扑玩具似的追着它不许它动,舌尖追着那滚动的弧度轻轻舔舐,厮磨,偶尔还含混的“唔”一声。
“你别光咬不做别的……”他闷哼一声,嗓音已经哑得不成样。
女孩听不清。
千亦久只觉得这时间更难熬了。
他额间沁出一层薄汗,喉结忍不住滚动,既想躲开这温柔的折磨,又想将她更深压在自己怀里,几次想翻身,却又硬生生忍住了——女孩不乐意,她说想要钓他。
千亦久刚刚还不太明白她的“钓”是什么意思。
现在明白了。
时予欢浑然不觉自己有多么煽风点火,她身上宽大的睡衣滑落大半,露出光洁肩颈和白皙的肌骨,一点夜光刻下她的“为非作歹”,像只贪玩小猫,全然不知自己正在撩拨一头按捺不住的怪物先生。
她舔舔咬咬,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只好一直叼着不动,偶尔追着喉结上下滚一滚,跑一跑。
时予欢迷迷糊糊地想啊,接下来要干些什么呢?一般电视剧里演到这里都该怎么演呢?
哦,好像得拉灯。
接下来的事是不能被别人看见的。
于是时予欢伸出一只手去摸床头的小夜灯,啪唧一下,灯熄灭了。
然后呢?
然后得睡觉。
那就睡觉吧,爱咋咋地。
时予欢终于认清了自己大概不是那种可以从容淡定玩弄男色的美人,因为她想钓千亦久,但好像怎么也不成功,她不会。
她不知道该怎么撩他。
想查攻略攻略没有,恋爱经验几乎空白一片的她完全是赶鸭子上架,好像撩千亦久也失败了,瞧,他都不投降认输的。
她真的很困。
真的。
于是,时予欢像小猫玩腻了,餍足似的最后在千亦久的喉结上轻挨了挨,整个身子终于没了气力似的往旁边懒懒一栽。
眼睛一闭一挨枕头,瞬间,方才本就未褪去的倦意马上重新席卷,将她的意识沉沉笼罩,拽着她再次坠入了梦乡。
甚至还翻了个身,重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时予欢:“……”
千亦久:“?”
只剩下不可思议的千亦久。
他震惊地看着女孩只在他脖子上轻咬了咬后,人一歪,一倒,就这样在惹了他的念头后,甩手不干,一头在他怀里梦得更香了。
女孩呼吸清浅,温柔,带着满足的懒散。
睡了?真睡了?就这么睡了?
她刚刚的雄心壮志是要干什么?那么大张旗鼓煞有介事的是准备干什么?
这就停了?
那他呢?他怎么办?谁管他?
千亦久恨不得将她折腾醒,他的胸膛起伏,呼吸未平。
低头一看,女孩在他怀里睡的正香,朦胧的月光落在她餍足恬静的睡颜上——她倒好,撩完就睡,留他一个人在这里水深火热。
他抵在她腿侧,可女孩似乎有些冷,往他怀里偎得更牢,裹着被子睡得更香了。
千亦久头疼得揉了揉眉心。
以后绝不会让她自己来了。
没有下次。
作者有话说:审核求放过,我真的什么都没写,这章只是咬一下脖子,就没了!真的真的什么都没有,请放过!
第76章 不太温柔的赖床权 你把我亲红了!
是个难熬的一夜。
仅对千亦久而言。
时予欢裹着松松垮垮的睡衣, 领口彻底敞开,白皙的肌骨随着呼吸起伏显出若隐若现的弧线,就这样不设防地倒在他身侧。
千亦久的目光从她的脸颊移到身上, 一寸寸丈量她的轮廓,最后, 又停回在她柔软的唇间。
他俯过身, 额间抵着她的额间,呼吸挨着她的呼吸,安静地停了一会,最后,他低着头, 一记吻轻轻柔柔地落下,落在她的唇上, 感受她唇瓣的温热和均匀的呼吸。
很轻,像怕惊着她。
她的气息带着淡淡的结羽香,是她穿着他衣服后沾染上的属于他的气息, 像无声邀请, 又像对他忍耐力的极致考验。
千亦久实在哭笑不得。
这种折磨实在太要命了,昨夜女孩翻身坐上来,说要自己来,他配合了,忍了,可她的这种“自己行动”只有声势浩大的开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没有后续,唯一的主动就是舔舔他的颈间,含几下喉结, 关灯,睡觉?
那她那么大阵仗是干什么?他忍这么久是干什么?
吻了一会儿,实在不解气。
他微微退开些许,垂眸看着她安详的睡颜,看着她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浑然不觉的模样,看着她唇上被他吻得微微泛红的水光——
最后气得在她唇上轻咬了一下。
……
翌日。
天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一线明亮,时予欢精神抖擞醒来时,彻底把自己昨晚的所作所为忘了个一干二净。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枕在千亦久胳膊上,而千亦久侧躺朝着着她,睡得正沉。
时予欢茫然地眨了眨眼。
看了眼时间,早已一觉日上三竿。
昨天发生了什么?
不记得了,让她数数,情话被当冷笑话,告白被打断,晚上她倒是好像是干了什么很胆大的事……对,她拉灯睡觉了,她终于如愿以偿做成了一件没被千亦久打断的事。
不对啊!
昨天最要紧的事难道不是时管局发生了风浪撞击吗?
时予欢连忙摇摇头,将自己满脑袋粉红泡泡摇出大脑,她爬起来去扒拉床头终端,看了眼消息,局长先生和简小姐的消息哗啦啦占满了她大半的屏幕。
先是局长先生——
「在吗?在吗?在吗?能帮忙问问你隔壁那位,水文异动目标点锁定了,然后呢?然后有没有办法来解决一下啊!那该死的异动能不能恳求他感知一下还会不会再来啊!」
再是简小姐——
「亲,你经历了什么?为什么我看数据反馈,昨晚有一阵你心跳过快,呼吸不稳,甚至发生了肾上腺素过高的情况?」
时予欢被一堆措不及防的消息砸得脑子晕乎乎的。
她有些呆滞地推了推千亦久的肩膀:“醒醒醒醒。”
千亦久不理她,反而是搭在她腰间的手收了收,将下巴埋在她肩上,将人抱得更牢一些。
时予欢干巴巴:“你看外面阳光明媚,人们朝气蓬勃,你不要睡懒觉。”
“我困,饶了我……”千亦久的嗓音喑哑低沉,带着十足十的不情愿,“我昨夜没睡好。”
他说完,将头埋得更低了一点,几乎半张脸都挨在她的颈窝间,非常罕见的带着一点点示弱地恳求。
是真示弱,不是上回那种满腔心机的假示弱。
时予欢张了张嘴,一时哑然。
千亦久的语气实在太令人耳熟了,想当年在她青葱的少年时期,偶尔也会这样困倦的起不来床——通常都是因为她半夜偷偷摸摸玩手机,或者熬夜看小说,以至于第二天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坐在教室困得睁不开眼,每当这个时候老师就会指指点点地说:“年轻人精神一点!”
难道千亦久也半夜不睡觉玩手机看小说么?
时予欢对这个猜测略感震撼。
她略感震撼地开口:“你昨晚为什么没睡好?是不是熬夜玩终端?”想了想最近千亦久都在学水文学,她还是找补了一句:“难道你熬夜学习了?不行,你不能这么卷!”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当年老师的口吻严厉道:“年轻人精神一点!你看我早起早睡,就每天都活力满满对不对?”
时予欢本以为她的谆谆劝诫虽说不能让千亦久知错就改,但好歹也是有一丁点敲打作用的——不要熬夜,不要因为熬夜导致起来不床。
看!她就是因为昨晚早早睡觉,现在精神抖擞!
可千亦久忽然冷笑了一声。
“时予欢小姐,你问我?”他喉间滚过一声低沉的笑意。
时予欢:“啊?”
下一瞬,千亦久揽着她的腰一翻身,在气得太阳穴疼的当口终于睁开了他惺忪的睡眼,一只手扣住女孩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女孩的腰身。
“你这个罪魁祸首怎么好意思问我?”
时予欢茫然无辜地抬起头,她看见千亦久眸子里泛着睡眠不足后浅浅的猩红,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最后停在她颈侧,他咬牙切齿地垂眸看着她,完完全全像一只在垂涎猎物的野兽。
时予欢不自觉吞咽一下。
千亦久又冷笑了一声。
他抬手将她鬓边的长发缕到耳后,指尖从她耳廓滑过,顺着下颌线一路向下,最后轻轻偏过女孩的脸颊,彻底露出她纤长漂亮,美丽脆弱的脖颈。
她颈间的肌肤白皙,能看见隐隐的血管,随着她紧张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俯身低头。
温热的鼻息先于唇齿抵达,落在她颈侧的肌肤上,激起雨打蕉叶似的的颤栗,紧接着,她感到他的唇也贴了上来,却不是吻,是咬。
他张开嘴,用牙齿轻轻衔住她颈侧那一小块皮肤。
“嘶……”时予欢顿时感到一阵轻微的痛痒袭来。
不是单纯的疼,也不是单纯的痒,介于两者之间。
她下意识想推开他,光天化日不起来办正事难道要在床上胡闹吗?
可她显然逃不掉了。
千亦久将她牢牢压在身下,双腿禁锢着她的腿,一手擒着她的腰,一手再次反剪上她的手腕,不客气地将人摁着咬。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她挣脱的禁锢。
这记吻不太温柔。
甚至有些狠,像个小小的复仇。
他的牙齿碾磨着那一小片肌肤,她能感觉到他唇齿的温度,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能感觉到他每一下细微的动作如何在她肌肤上厮磨徘徊。
唇齿摩挲着肌肤,一寸寸停驻,留恋,去而复返,带着克制的狠,像惩罚,像标记,也不顾及她喘不喘的过气,喘不过气就在他唇齿里来换。
她听见他的呼吸,就在耳畔,沉重而紊乱的喘息。
她想说话,想抗议,可嗓音里只能溢出破碎的呜咽。
终于,借着小小的报复,千亦久总算得到了他的赖床权。
这觉一补又是一个多小时后。
“红,红了!”
时予欢起了床,目瞪口呆地站在玻璃镜前,看着自己颈侧那一大片点点红痕,傻了眼。
“它怎么红了!”
千亦久倚坐在床头,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我说过,你身体对我的触碰一向很敏感。”
时予欢气得转过身朝他砸了个枕头:“你快给我想想办法!”
“嗯……”千亦久一手接住枕头,一手支颌,漫不经心地眯了眯眼,“我可以在对称的位置给你补一个。”
时予欢压根不想搭理他,她急匆匆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一会儿翻箱倒柜找药膏,一会儿又从冰柜里扣出一块冰,绞尽脑汁地在她颈侧揉揉搓搓,以试图让这片红痕消下去,可是……
没有用。
不仅没用,相反,这片红痕在她的蹂躏下,反而变得越来越红,越来越宽了。
千亦久震撼地望着她。
原来是这么扩散的……
以前他吻过女孩的颈侧,那时不知道为什么,他记得明明只咬红她一小片印记,结果过了一段时间后,印记非但不消,还在女孩的脖子上越扩越大。
千亦久曾以为是他亲狠了。
原来是女孩妄图补救自己搞出来的。
也挺好。
他想,正好,让印记留得再久一点。
……
半个小时后,时予欢硬着头皮顶着红了一片的脖子出现在马修局长面前。
马修局长不可思议地结巴一下:“你……”
时予欢自暴自弃地捂着脸趴在桌上:“局长让我们跳过一切私生活的寒暄,直奔正事,好吗?”
马修局长含蓄的目光在她和坐在一旁沙发上的千亦久之间扫来扫去,最终,他指节轻叩了叩桌面,说道:“昨日的水文震动没有做到提前预警,确实……是我们的疏忽。”
他看了千亦久一眼:“位置断面,起点距,振幅和频率都与他所说的……一字不差。”他翻着手中的报告说:“中浪,能量密度不低,拍打到时管局楼屋上,瞬间压强达到了三十千帕以上,才导致了昨日的地震。”
千亦久忽然说:“人为因素?”
马修局长回答:“根据苏让递上来的报告,昨日风浪发生同一时,在时间海底堤坝废墟遗址下,传来了有规律的波频震动。”
他说:“本次风浪,应当是1190号事件里,那些靠躲进堤坝观察室里而幸存下来的当年归藏中心旧员所为……当然,包括马柯。
“他们加剧涨潮时海底的地质震动,借靠时间海的潮汐,掀起了这场变故。”
时予欢一听见“马柯”这个名字背上就一阵发凉。
这个人给她的印象太深,虽然她并没见过他几次,但听见这个名字,她就本能想起1190号事件时那昏天黑地的风雨,想起归藏中心冰冷的实验室——马柯还杀过她一次,就在归藏中心的记忆里,她当时放跑了怪物。
“抓回来!”时予欢一拍桌子,有些情绪激动,“把他给我抓回来!我要亲眼看到他上时空法庭!我要亲眼看到他为自己做的事承担后果!”
“冷静,小家伙你冷静!”马修连连伸手想要劝阻。
时予欢冷静不了:“局长先生不打算派人去缉拿?不要告诉我因为他是您的亲人?所以您想着对他网开一面?”
马修急得连连淌汗:“没有!都说了我跟他合不来!”
时予欢叹了一口气,有些恹恹地坐回位子上:“那您还犹豫什么。”
马修摸出手帕擦着汗:“因为时间海底,那不是人人都能去的地方。”
时予欢一愣。
马修说:“无论外形多么像一片海,时间海的本质依旧是时间,它会渐渐侵蚀一切,植被落在海里,会迎来枯萎,人掉进时间海里,寿命会流逝。连马柯都是靠躲在堤坝里才得以逃过一劫……没有任何生灵可以自由在上面往来。”
顿了顿,他说:“除了……你的怪物先生。”
时予欢闭了闭眼睛,没有接话。
马修继续说:“他是不受时间干预的灵魂,可以随意在时间海上行走,你要让你的怪物先生亲自破开海面,独自前往海底擒拿马柯吗?可以,我不介意。”
“但你还想不想为你的怪物先生翻案了?”马修在文件堆积如山的办公桌上疯狂翻找着资料,“他现在作为系统入侵案相关人员,1190号事件嫌犯,一举一动都被时序委盯着,一旦离开时管局,就是再次疑似出逃。”
时予欢垂了垂头,方才有些激动的气焰顿时熄了下去。
马修说:“先老实呆着吧,马柯那边我来想想办法,想不出办法也没事,总归他不会甘于一直沉寂在时间海底,只要他从海底出来,我们总能有办法擒住他。”
时予欢闷闷道:“那您喊我们过来是……?”
“哦,是有关时间海的水文变化,想请你的怪物先生帮忙算一算,下次时间海的水文波动会出现在什么时候?”
马修局长笑眯眯地翻出一份报告,用难得柔和的目光望向时予欢不苟言笑的男朋友。
“因为我发现我好像,忽略了一位天才。”
千亦久没有说话,看都没看他,就当没听见他的请求似的。
可“天才”两个字。
不轻不重地在时予欢心上敲了一下。
千亦久确实本该是个天才。
如果他是人类,他本该享受着最高高在上的尊敬,他会在最顶尖的时空科研机构任职,被当作重点培养的对象,他会拥有最自由的舞台,最广阔的环境。
而不是……被忽略。
“这是十年前的水文记录。”马修将报告推过去,“我已经联系了律师,也联系了曾经的1190号事件受害当事人请过来,作为人证,他们应该马上就到。”
时予欢张了张嘴:“您说的人证是……”
马修说:“陆青玄,苏让。”
时予欢眨了眨眼,没有立刻应下局长的请求。
她没吭声,千亦久自然也别过目光完全不想搭理这个局长。
马修疯狂思考着有什么办法能“贿赂”这位性格阴晴不定的危险分子。
世间但凡是天才总是有些难搞的,每个天才都会有些怪脾气,马修想,但就算难搞,也总有可以对症下药的办法。
比如,比如眼前这位天才显然易见的弱点嘛……
“我给你们的约会继续提供资金支持?”
时予欢一时哑然,似乎想要解释些什么。
“不要告诉我们你们没有!”马修局长看着小家伙脖子上的那一抹暧昧红印就想尖叫了,“天天在这里过二人世界!不是约会是什么!”
时予欢:“啊……”
忽然想起来这几日她纸醉金迷的生活确实都是由局长先生批准的呢。
谈话结束后。
时予欢抱着水文资料愣愣地站在回廊里,消化着刚刚知晓的一切。
“约会。”她喃喃地说,“我们算在约会吗?”
在她的恋爱指南上,除去“讲情话”,系统确实告诉她,正常的恋爱流程里,是该有“约会”这一步的。
但她好像从没有跟千亦久有过单独约会。
千亦久俯着身,微微弯腰站在她面前:“我一直以为我们在约会。”
时予欢眨眼:“哪有?”
千亦久说:“如果按马修的说法,两人在一起就是约会,难道我们不是一直在约会?”
“局长先生的话没说全啦,”时予欢看了看时管局里中式复古的装潢,扑哧一笑,“哪儿有人的约会这样简陋,也不挑地方。”
她忍不住笑起来,局长不允许千亦久出去,但允许他在时管局自由活动,这算什么?在工作场所约会?办公室恋情?老天,听着就很没兴致了,半点儿都不浪漫。
就在她胡思乱想,想着怎么带千亦久继续在时管局过一段日子的时候,楼下一道清亮的嗓音传来。
“小公主——!”
真耳熟,是陆青玄敞亮的嗓音从楼下遥遥传来了。
时予欢眼睛一亮。
千亦久顿时指节咯吱作响。
他没来由觉得很生气,很想揍人。
揍楼下那个不长眼睛,主动凑上来讨人嫌打扰别人的家伙。
然而千亦久并不知道,像这种打扰别人的家伙,人类社会通常都有一个专有名词来描述——
“电灯泡。”
作者有话说:再次致审核大大:没有越界描写,不要锁我,男主纯咬女主脖子而已。
第77章 复杂的关系 情敌?还是姐夫?
听见熟悉的声音, 时予欢惊讶了一瞬。
她转身踩在回廊栏杆踮着脚向下看去,只见下方公共休息区域,陆青玄一身中式竹青衫, 腰间还是别着他那把玉折扇,看见她, 他那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轻佻地笑起来, 竟比得竹格窗外斜曳的真桃花还要含情三分。
时予欢也笑开了,朝着他挥了挥手。
路过的研究员见到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新家伙,听见他那敞亮的一声亲昵呼唤,忍不住对着陆青玄打趣:“怎么还叫那个女孩‘小公主’?这里可不是你们的王都。”
陆青玄笑眯眯解释:“因为她差点儿嫁给我嘛,她是我未过门的……啊——!”话没说完, 他只觉一个白色的什么东西瞬间飞过来,哐当一下, 砸得他身体一歪,咕噜咕噜栽了个大跟头。
“谁啊!谁乱扔东西砸我!”一阵混乱后,从地上爬起来的陆青玄发出悲愤交加的哀嚎。
千亦久背靠在栏杆上, 身侧古色橱柜上刚刚还在的淡雅花瓶不翼而飞。
“手滑。”他微微偏了偏头侧目看过来, 嗓音清冷。
刚刚路过的研究员赞叹:“哇哦……真是精准打击,要是咱们局里的那些设备也有这个准头就好了。”
时予欢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她赶忙顺着回廊一侧的几级台阶跑下去,手忙脚乱地将陆青玄扶起来,扶到公共休息区域里的长椅上坐下。
“有受伤吗?”她问。
陆青玄惆怅:“我容易么我。”
他拍拍衣衫从地上爬起来,在唉声叹气中忧愁地抱怨着:“我这次出远门可真不容易,要找到你们也太不容易了。”
时予欢点点头,表示同意。
确实,时管局坐落在时间海的边界不说,本身也是一座很大的老建筑,虽然只有三层楼, 可每一层都又宽又高,极尽复杂,回廊层层,每层的部门交叉排列,时予欢刚来这儿任职的时候,简直以为自己是在迷宫里上班。
陆青玄能摸到这里并且精准的找到他们,很是坚强了。
公共休息区域的灯光温暖明亮,千亦久顺着灯光从木质台阶上不紧不慢走下来,他身形高挑,一身墨蓝中式外衣,优雅笔挺的仿佛穿了一件礼服。
他看着这个人类,冷笑了一声。
陆青玄不禁住有些发怵。
他实在被他揍过太多次了,都快留下心理阴影了。
“不要随便欺负小孩儿啊!”时予欢忍不住维护陆青玄。
“他?小孩儿?”千亦久倚站在台阶扶手上,目光凉凉地望着这个怎么看都称得上是个成年人的家伙,声音更冷了。
时予欢抚额叹气。
没办法,听见陆青玄有些低落的小语气,她不由得再次回想起了他小孩时委屈巴巴的可怜模样,心里也忍不住一阵柔软。
陆青玄的小时候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滤镜加成太大,以至于她一时“母爱”泛滥,嘴瓢了。
显然千亦久从来不会因为陆青玄的年龄手下留情。
“这么弱?”他漫不经心地看着快要吓成荷包蛋的陆青玄,带着略瘆人的微笑,“摔一跤就吓成这样啊。”
陆青玄脊背发凉,一阵鸡皮疙瘩,内心开始稀里哗啦地崩溃了!
佬!祖宗!别揍我!我什么都没干啊!
要不是成年了,他现在能坐在地上分分钟哭天抢地求时予欢姐姐给他做主。
姐姐!你看他!要吃人了!
时予欢很是头疼,她从来不擅长劝架:“好好好……”只得胡言乱语地安抚着千亦久:“总而言之不要打架,你别打他。”
“你先去给他买点水好不好?”她想着随便找个理由先分开这两人再说,于是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身份卡,走上前塞进千亦久手里,“就在那边的自动贩卖机里。”
陆青玄初来时管局,人生地不熟,何况他还是为了帮1190号事件翻案来的,是个人证,于情于理她都不会晾着他不管。
这下子可好,重要人证被高危嫌犯打了!说出去是罪加一等吧!
千亦久揉了揉眉心,终究是认命般朝着休息区域另一头的自动贩卖机走去。
时予欢呼出一口气,还好,千亦久是个听劝的好孩子。
不对不对,是个听劝的准男朋友……都是因为陆青玄一来,导致她现在无论面对谁都忍不住心生慈爱。
她在陆青玄身边坐下,关怀地看着陆青玄正呲牙咧嘴揉着自己刚刚被砸的地方。
“受伤了吗?需要我去买药膏吗?”
“不用不用,我随身带药膏的。”
“你居然随身携带药膏……”
“对啊,谁让我从小到大都比较顽皮呢,跌打损伤是家常便饭了,我妈妈才给我做了药膏让我带着……”
千亦久暂时离开,陆青玄没那么紧张了。
只见他颇为习惯地从兜里翻出了一小罐带着白芷香的药膏,旋开盖,挽起自己袖子,娴熟地在刚刚被砸的位置涂涂抹抹。
“其实也不是很疼,”陆青玄瞅了瞅自己胳膊,“他好像手下留情了,没有对我往死里砸。”
时予欢不理解:“你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他了?”
“好问题。”陆青玄想了想,想不通,“可能有的人和有的人之间呢,就是容易气场不合,很不巧我就是那个对他而言气场不合的倒霉蛋。”
陆青玄对这种气场不合无所谓,他认认真真用棉签给自己的胳膊抹药,目光随意一扫,恰好看到了时予欢的脖子。
“咦,你脖子怎么回事?怎么有一片泛红了?”
陆青玄放下自己的胳膊,仔细地去看时予欢的颈部。
休息区的灯光是暖黄色的,黄澄澄的一团明亮打下来不是很容易看得清,陆青玄不得不倾身凑过去,靠近了仔细看。
他看见她白皙的颈部泛着好大一片红,仿佛是谁亲自提笔给她抹上的胭脂。
“你挨打了?”
这不科学!陆青玄不可思议,世界观仿佛受到了冲击。
时予欢能受伤?有那活祖宗在这女孩儿能受伤?谁干的?千亦久没把那人扬灰吗?
“我没……”时予欢下意识捂着脖子,她又想起了清晨时千亦久为了赖床,将她摁在床上亲的流氓行为。
“我没受伤。”她干巴巴地欲盖弥彰,“小孩子不要乱打听。”
陆青玄:“?”
“我成年了。”他很诚恳。
时予欢默默捂脸。
对不起,她又忘了。
陆青玄歪了歪头,看了她一会,却是温柔地笑了:“当然啦,就算成年了,我也是放大版的小陆青玄。”
“我给你抹点儿药哦。”他从身上翻出一根新棉签,挖了一勺药膏,“这药是我妈妈亲手做的,超管用,无论是跌打损伤,还是过敏泛红,都可以治。”
“你撩一下头发。”他说。
时予欢怔了一瞬,她伸手将自己披在肩上的头发都捋到身后,微微歪了歪头,将自己泛红的那片肌肤露在他面前。
陆青玄上药的动作很温柔。
时予欢忽然想起,以前千亦久也给她上过药,但和陆青玄不一样,千亦久上药时是小心翼翼的,生涩的,因为作为一个怪物,他受伤基本靠自愈,也从没给人类上过药。
陆青玄不是,陆青玄上药是很熟稔的,他会时常给自己上药,也自然该知道怎样给别人上药。
“陆青玄,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
“诶?居然没有?我以为……”
“你以为我是个很有情场经验的风流浪子?你觉得我上药是在撩你?我没有。”
陆青玄看上去心情不错,他哼着歌愉快地给她上药。
“不过实话实说,如果千亦久那个家伙不在,我觉得我的感情可能会变质。”
“咦?变质?你现在是什么感情?”
“当个很有缘分的姐姐啊。”陆青玄动作仔细,语气理所当然,“拜托,请你想象一下,如果你有一个会做米糕,愿意亲自投喂你的姐姐,这超酷的好吗?”
时予欢眨了眨眼。
陆青玄笑眯眯:“我如果能有这样一个姐姐,我发誓,我从小到大都会跟在这个姐姐后面乖乖当个小尾巴的。”
时予欢忽然发现,陆青玄生着一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
是天生的眼神,看谁都深情。
她好像有点儿明白千亦久为什么这么排斥陆青玄了。
千亦久可能、或许、大概是醋了。
简小姐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判断一个人喜不喜欢你,有个最直接粗暴的办法,看看他会不会吃醋,这是一个人最直接的占有欲的体现。
千亦久很有可能真的醋了!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一晃而过,至于他从什么时候开始醋的,醋了多久,她都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陆青玄温和的声音打断了。
“好了,等一下就好。”陆青玄给她擦完药,旋好药膏盖子,十分满意地瞧着她的脖子。
一两分钟后,时予欢神奇地发现,自己脖子上那片怎么擦都消不下去的红痕,竟真的消失得干干净净,半点儿不留。
“完全不见了!”她惊呼。
陆青玄得意:“都说了这药很好用的,见效很快。”
时予欢忍不住问:“我能知道它的配方吗?”
她忽然很想搞到这药的配方,这样,下次千亦久受伤的时候,或许她是真的可以给他涂一涂药,而不是笨拙地到处找碘伏,然后笨拙抱着碘伏地回来时却悲伤地发现——
哎呀,男朋友都自愈了呢。
“我身上还有一罐,喏,送你了。”陆青玄很大方,他摸出身上余下的那一瓶交给她,“配方的话等我写给你,不难。”
时予欢很感激地接过,她想,虽然她现在还没有告白,还没有正式将千亦久追到手,但有了这个药,或许她追千亦久也能追得更有仪式感一些?
她相信她自己迟早有一天能告白成功,追人成功的。
……
千亦久拎着水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说说笑笑的两个人,不知道陆青玄说了什么,时予欢似乎很高兴,高兴地甚至笑出声了。
千亦久站定了,心里的火压了又压。
他心里明白,他和陆青玄无冤无仇,本不该对这个年轻人类抱有什么太重的恶意,尤其1190号事件,他还拆了这个人类的家,若按人类社会的规则,他不该对这个人如此冷漠。
前提是,时予欢的注意力不会被他吸引走。
可很显然,时予欢吃陆青玄这一套,瞧,她笑得多高兴,脸上都泛着红晕。
时予欢见着他回来了,兴高采烈地蹦跳着来到他面前,仰了仰头清清嗓子,煞有介事地说道:
“咳咳,我要向你宣布一件事。”
她觉得她很有必要给自己在追的男朋友炫耀一下刚刚得来的战利品。
“刚刚陆青玄给了我一块药膏,我觉得超好用,以后你受伤了我也可以用它给你上药了。”
千亦久垂着眸。
他看见的,就是女孩为了陆青玄在他面前热情洋溢地分享着喜悦,以及……
以及她白皙脖子上,那一块干干净净的肌肤。
他今早留下的印记。
没了。
就这么,没了。
时予欢还在高高兴兴朝他推荐那块药膏的神奇效用。
傻子都能猜到她的印记是怎么没的。
千亦久揉了揉太阳穴,眸子一垂,微笑着说:
“你等我一会。”
他将手中的水交给她,然后慢慢走到休息区的墙角,拿起了不知是哪位研究员随手扔在那里的一根钢筋铁棍。
“只一会,很快就结束了。”
时予欢歪了歪头:“嗯?”
等一会是等什么?空气中的气压怎么忽然变低了?
……
三分钟后。
公共休息区域响起了杀猪般的鬼哭狼嚎。
“你有病!”
陆青玄在休息区抱头鼠窜,从这个墙角逃到那个墙角,兜兜转转逃了一圈又一圈,累计被花盆绊倒五次,被柜子撞到两次。
“你小心眼儿!”
可来不及片刻喘气,袭击又从身后接踵而至,陆青玄只能崩溃地一边逃一边大哭:
“女孩子受伤了你连药都不让擦你不是个人!”
听见他的控诉,千亦久冷笑了一声。
……
十五分钟后。
“我怎么知道那是吻痕!”
公共休息区域响起了陆青玄破防似的的哭天抢地。
“我又没谈过恋爱!”
这能怪他吗?
陆青玄在狂奔中终于深刻地意识到,现在就算他坐在地上撒娇大哭,千亦久都不会饶了他了。
他长大了,千亦久再也不会对他手下留情了。
陆青玄曾以为自己作为一个人见人爱的善良孩子,尤其是,作为一个及其擅长讨别人欢心的可爱小孩,这世界上就算有人不喜欢他,也不至于对他下狠手。
他错了。
他终于破防地意识到,如果他喜欢时予欢,那么千亦久就是他的对手和情敌。
这很恐怖。
他没这个胆子。
但如果他将时予欢当姐,那么他就必须得忍受这世界上还有另一种人类身份,是专门要跟他对着干的——
姐夫。
这更恐怖!
他惊恐地发现,身后那个追着他揍的危险分子,那个轻飘飘掀起了时空混乱,随心所欲无视人类规则的怪物,身份不是他的情敌就是他姐夫!
无论哪种身份,千亦久都会揍他,他找不到一个“不被千亦久打”的选项。
救命啊!!!
陆青玄狼狈逃窜着,他觉得自己天塌了。
休息区打得火热,引来了一群围观看热闹的八卦研究员。
时予欢站在战场外不知所措,她想劝不知道从哪儿开始劝,想拦不知道怎么拦。
同样来看热闹的简小姐真诚评价:“不错,你现在很有几分红颜祸水的样子了。”
时予欢心里直呼救命这一切都不是那么回事。
她很想对千亦久说——
你冷静点。
要不然,要不然你现在把吻痕补回来也行……?
你冷静点儿啊!!!
作者有话说:陆青玄:如果我跟她是纯友谊!纯朋友,最好的朋友呢!
作者:正常来说这个好一点。
陆青玄:那你为什么不这么写?(卖萌)亲爱的作者大大,难道你只是单纯想看我挨揍吗?
作者:不是啊,我是为了保你命。
陆青玄:?
作者:告诉你一件事,千亦久曾经撕掉翅膀,付出惨烈的代价就为了换一个跟「可能的朋友」见面的机会,时予欢是他生命里的第一个朋友,现在,他要是知道你想顶替他成为时予欢心里最好的朋友,你就完了。
陆青玄:???
作者:所以我写都不敢写你和时予欢是朋友关系,写了千亦久会连着我这个作者一块揍的,千亦久只能是你情敌或姐夫,你选一个吧。
陆青玄:(瑟瑟发抖)
第78章 一个女孩的心愿 给孩子一个机会吧!
明亮的日光没进云涧时, 公共休息区域的混乱终于渐渐平息。
陆青玄顶着一身红紫淤青可怜兮兮蹲在地上,无论时予欢在旁边弯着腰怎么劝都不肯起来。
“他揍我啊!揍我啊!你看到了吗!”陆青玄抽了抽鼻子,一双向来风流多情的眼睛忧伤成荷包蛋, “我的老天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种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不讲是非不讲道理不讲王法的人啊!”
“怪我,怪我……”时予欢双手合十, 满脸对不起地解释, “是我没提前跟你说清楚那不是被挨揍后留下的红痕。”
其实也不能怪她,她本意只想试试这药效果怎么样。
她没想到自己费心费力折腾了一早上都没能消掉的吻痕就这样被陆青玄轻而易举地用一小罐药膏轻轻一涂,半分钟不到,就给轻轻松松抹去了。
事实证明,这药相当好用。
罪魁祸首就是药膏, 都怪药膏太好用,所以吻痕没了。
千亦久能不生气吗?
他离开的这段时间, 发生了什么?
陆青玄不仅靠近了她,让她笑了,还在她脖子上动了手, 覆盖了他的痕迹。
千亦久将铁棍随手扔到一边, 他慵懒地倚坐在栏杆上,用一方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头也不抬。
“还有气力向她伸冤?”他冷冷地盯着陆青玄,“是嫌疼得还不够?”
陆青玄抱着头,一下子闭嘴哑巴了。
灯光昏黄,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雄性生物斗殴,令现场围满了亢奋激动的吃瓜群众。
不得不承认,雄性生物的打架通常极具暴力性,因为够狠,拳拳到肉, 吃瓜群众看热闹,震撼地看见这位成年男性动手时仍然带着极致冷静下的优雅凶残,不仅暴力,还极具观赏性。
看热闹归看热闹,看完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不太清楚,有人通过简小姐那里悄悄打探了一点儿内情:说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但这个情敌是不是真情敌还说不好,因为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小舅子跟姐夫争宠,趁着姐夫不在偷偷试图博得关注,于是姐夫怒了,挽起袖子就去揍这个小舅子。
众人一番探讨,一番恍然大悟,一时纷纷猜测起他的身份:哦,哦哦,哦——!懂了!打架这么利落,他会是警安部的哪个高级督察吗?
时管局系统入侵案的案情并未对外公开,而1190号事件在局内也是封存状态,千亦久的身份对外完全保密,以至于大家吃瓜吃半天,都没人发现他就是1190号事件那个破坏时空的最高级别危险分子,是被时序委盯上的高危嫌犯。
简小姐用终端查了查人事的通知,喃喃地说:“不,他不是高级督察……”她震撼地抬起头,看向这位浑身上下写满了“心情不好”的英俊帅哥:“他是即将来咱们水文实验室接管时间海研究项目的……特派顾问。”
千亦久接管时间海的水文观测,是局长的授意。
就在刚刚在察觉这位从时间里诞生的灵魂可能拥有超越类人现有水平的天赋后,马修局长立刻求着这位高危高智的嫌犯不计前嫌救命,并立刻下发了人事通知,将局里的设备都调给他用,要论身份,暂时是实验室的特派顾问。
一众看热闹的研究员们谁也没想到吃瓜竟吃到自家头上,大家不可置信的指了指那人的背影,又哆哆嗦嗦指了指实验室的大门。
简小姐悲伤:“对,他是搞研究的,可能……还要来负责管我们。”
谁家搞研究的有这么强悍的武力值啊!众人惊恐。
局长特别任命的临时顾问,这……这是在揍完情敌后,又要准备来揍他们了吗?
时予欢听见了围观群众的吃瓜闲聊,但却半个字都不敢对大家解释,要是未来有一天千亦久身份暴露,大家知道这位揍人特狠的顾问其实就是1190事件嫌犯,一定会吓得比现在的陆青玄还惨!
为了同事的心理健康,时予欢善良地选择闭嘴。
千亦久擦干净手,挽下袖子,似有意无意往后瞥了这些吃瓜群众们一眼:“原来人类平日里都这么闲么。”
宛如威胁似的恐吓发言,吓得大家纷纷头皮一凉,竟在短短半分钟内你推我我推你推搡着,迅速撤退得干干净净,假装吃瓜的不是他们。
废话,这是局长特派水文顾问,职阶是上级!不跑等着挨训吗!
一瞬间,休息区再次空空荡荡。
时予欢安慰好陆青玄,终于有机会磨磨蹭蹭挨到千亦久身边,用一种商量的口吻同他说话:“你不要生气。”
千亦久垂着眸整理袖口,没有抬眼。
时予欢歪了歪头,偏了偏身子,用一种:你醋了啊?真的醋了啊?之类的小表情打趣地看着他。
“笑一笑嘛。”她黑亮的眼睛一弯,像月牙似的。
听见女孩雨打银铃似的嗓音,千亦久慢条斯理别好袖扣,好看的眼眸一垂,唇角下意识想上扬,却又敛住了。
他说:“看出来我生气了啊。”
很明显好吧!
时予欢小鸡啄米式连连点头。
她发现,千亦久是真的醋了,可能醋得比她想象得还要严重,也是,如果身份换一下,若是她一时心血来潮在千亦久脖子上用碘伏画了个标记,而这一标记一转头就被另一个女孩子给擦拭去了,她可能也会有些不高兴。
现在的局势,她该怎么办呢?
时予欢惆怅地琢磨着,她原本设想的恋爱流程已经全乱完了,告白没有,关系也没有定,一步快进到吃醋,但吃醋这种事该怎么哄呢?
“你等我查查攻略。”她再次求助自己的恋爱指南。
「行动建议:约会」恋爱指南如是说。
啊,这么简单明了吗。
时予欢干巴巴放下终端,干巴巴地抬起头,干巴巴地开口。
“我们约会好不好?”
“不好。”
“诶?”
千亦久居然拒绝她了?
时予欢对自己鼓起勇气的邀请被拒绝而感到不可思议,眨眨眼,有点呆。
千亦久眸光在她有些无措的神情上停了停,叹了一气。
“我今日得去水文实验室看时间海的数据,那里人很多。”
他微微弯腰,凑近了她的脸颊看着她。
“你说过,约会是只能两个人的事,对么?”
“对……话是这样说啦。”
时予欢回忆了一番正常情侣的约会步骤,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千亦久直起身,说:“所以今日,我大概没有时间和你约会。”
真的被拒绝了啊……
时予欢心里淡淡地掠起一丝失望。
千亦久温柔笑了笑:“抱歉,我会尽快忙完的。”
……
日光偏西,天空变为柔和的黛紫色,接下来的时间里,时予欢带着陆青玄去了医疗室,千亦久则独自去了水文实验室。
水文实验室就是曾经囚禁千亦久十年的那个圆形屋子,琉璃座钟被砸碎后这里重新修缮了一番,变得人更多,也更忙碌了。
千亦久在马修局长的亲自接引下款款走进,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门一开,人们回过头,宛如舞台追光的顶灯一晃一晃,裁剪出这个倨傲的年轻人最优雅笔挺的身影。
天才?还是疯子?
这是人们在见到千亦久后的第一猜测。
能惊动局长先生亲自接待的人,很少,无一例外都是天才或疯子,时管局这两种类型的人都有,眼前的新顾问属于哪种类型的人?是冷漠的天才?还是失控的疯子?
或者,这两种类型他都符合。
人们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这位新顾问从小到大的成长环境。
作为天赋异禀的一个天才,他绝对是被当作重点的培养对象,从小拥有最好的资源,最自由的环境,最广阔的舞台,是那种被所有同行仰望的存在。
马修局长迈着矮矮的小步子领着他进来,转身对他说:“需不需要我先派人带你熟悉一下这里的系统?”
“直接给我接你们的时间遥感终端。”千亦久抬头瞥了一眼中央显示屏上跳动的实测风速,“我要看近50年以上时间海的海浪场数据和气候态。”
他在这里被囚了十年,实验室里的设备怎么用他闭着眼睛都知道。
马修立刻将他带到了实验室最核心的区域,一间有着几百台计算机的工作室,这里没有别人,四周都是液晶显示屏,和系统指示灯。
千亦久在书桌前坐下,给一台计算机连上时间海阈值的极值分布数据。
马修吐出一口气,说道:“我知道十年前的1190号事件我确实处理的有失偏颇,但恳请您能不能,能不能看在小家伙的面子上,保一保她生活的地方。”
他在求他。
他当然得求他!
马柯在海底蠢蠢欲动,没死,这下好了!谁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事!这让一切都变得不可推测,时间海会不会再次出现异动?会不会再掀起一场风暴?
天知道。
就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要怎么知道,它在未来是否会引起一场风暴?
千亦久能知道。
能平息风暴的,除了这位曾经被囚禁了二十三年的时间的灵魂,没人做得到。
“想让我给你们人类预知未来的灾难?好啊。”
千亦久懒懒靠着椅背,单手支颌,看着眼前满头大汗神情惶恐的局长,漫不经心的笑了一下。
“但是……”
马修打了个哆嗦。
千亦久微笑:“别紧张,我的要求很简单。”
马修更紧张了。
他意识到,千亦久在跟他谈判。
不,不是谈判,而是单方面明码开价,他提要求,他得满足,否则免谈。
局长必须顶着所有压力求他。
时序委即将要审判这个人,1190号事件还悬在他头上,马修局长很清楚,在审判来临前,他必须想办法让千亦久预知未来风暴到底会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发生。
所以,无论千亦久开的什么价码,他都得应。
千亦久眯了眯眼,危险地看着马修,一字一句地说:“你,就你的局长位置,给我家的女孩当一当,怎么样?”
马修睁大了眼睛,脊背发凉,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千亦久嗤笑一声。
他靠在座椅上,仿佛有些疲惫地闭了一会眼睛,半晌,才自言自语似的轻声说:“我问过她想不想当局长,我曾想着,她如果同意,我就把你拉下台。”
马修惊恐地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
“但她不要‘局长’这个位置。”千亦久的声音慢慢低下去,甚至不知为何有些悲伤,“我看了她填给我的所有调查表,大部分的答案都是‘随便’,于是我只能尽量将我能给的都给她。”
他搞来一间富丽堂皇的屋子,想要送给他家的女孩。
但女孩不怎么喜欢,她好像并不那么享受奢华的生活,甚至会因为晚起迟到而生气。
他又搞来一顿丰盛的美食,想要送给他家的女孩。
但女孩也不喜欢,她确实会高高兴兴吃掉他投喂的食物,但是吃掉后,她仍然会去忙碌她的正事,并不在食物上有太多留恋。
最后,千亦久想,如果女孩想要他。
也可以给。
可女孩好像连他的身体也并不怎么在乎。
她爬到他的身上,却只是在他喉结上舔舔咬咬,什么也不做。
千亦久淡淡道:“她什么都不要,以至于,我根本不知道该为她做些什么。”
马修沉默着。
千亦久说:“她对我说,‘随便’二字在人类的语境里通常意味着最高标准,我不知道你们的人类最高标准是什么?升职?加薪?你能想点儿办法吗?”
马修怔了一下,张了张口想说话,却不知该说什么。
“你想办法给她搞点儿别的,好么。”
千亦久抬眼,看着他。
“答应我的要求,我就替你们人类解决难题,怎么样?”
马修迟疑了一会:“我会替她申请我能为她申请到的一切。”
千亦久笑了笑。
马修说:“我会保证,在我能力范围内,这个小家伙未来的人生能拥有最好的一切,资源,地位,以及,她不会……不会因为你的审判受到任何牵连。”
“好。”千亦久点头,同意了这场交易,“我还有多少时间?”
“七天。”马修局长回答。
七天后,千亦久会被时序委带走,压上时空审判庭。
虽然马修同意公布1190号事件的真相,帮助时予欢竭尽所能去翻这场案子,但有些板上钉钉的事,是怎样都无力转圜的。
比如千亦久作为一个怪物,他的生命本身就不符合时序委定下的时空管理条例——他是人为展开实验秘密培育的灵魂!人造生命这种问题本身就不合法。
再比如1190号事件里时空动荡,确实是他亲自犯下的,他有那个实力作恶,这让他的危险等级也足以引起重视。
马修不确定在公布真相以后,千亦久能受到多少宽待,可能会比终身监禁好一些,或许是流放到某个偏远时空,终身禁止再靠近人类社会。
“那就七天。”千亦久望着电控屏幕,承诺道,“给我七天时间,我报给你时间海下次风暴的准确数据。”
马修呼出一口气,他转身要走,临走前,又想起什么似的叮嘱道:“我听说休息区的事了!你行行好对那个可怜家伙手下留情吧!你把他揍出心理阴影了怎么办?那可是我的人证啊!”
千亦久没有搭理他,假装听不见。
留情是不可能留情的,下次还是要揍的。
因为他确实嫉妒陆青玄。
准确一点儿说,他羡慕陆青玄。
他羡慕陆青玄是个人类。
他有正常的家庭,有正常的社交,有一个人类该有的一切,这让他对时予欢的一切关照都看起来那么理所当然。
他可以那么自然而然地站在女孩身边,没有任何顾忌,甚至旁人见了都会说一句般配,甚至只需要轻飘飘的一句婚姻玩笑,他都能有足够充足的理由和她在一起。
陆青玄给她一瓶药膏,她都那么开心。
他呢?
他好像给不了她什么,他给的什么她都不喜欢。
千亦久忽然特别特别希望女孩对他提一个心愿,只要她提,他就会竭尽一切帮她满足。
她向他索要什么都可以,功名利禄,财富名望。
哪怕给不起,他也想给。
他只是……
只是忽然很想见到,女孩面对他,也能露出一个和收到陆青玄药膏时,一样开心的笑。
……
接下来的几天,千亦久是出乎意料的忙。
……
时予欢以为千亦久那句“我没有时间陪你”是他吃醋生气了,她本来还琢磨着怎么哄他呢。
现在发现好像不是。
她发现千亦久真的超级忙,他几乎每天都呆在水文实验室,只有深夜才会回到禁区,偶尔有一两次,她在沉睡中被惊醒,才发现千亦久原来晚上是会回来的。
他会栖在她身边抱着她小睡一会,天不亮,就再回到水文实验室。
时予欢本来想去实验室看看他。
但她也忙。
她忙着和陆青玄一起忙着准备1190号事件的各项材料,联系人证,跑腿,整理十年前发生的所有细节,重新梳理所有事件。
直到第五天夜晚,禁区里,时予欢再次在梦中惊醒。
她迷迷糊糊地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同样晚归打着哈欠的千亦久,忍不住朝他身上扔了个枕头。
“你这个没有时间陪我约会的家伙!气死我了!”
千亦久接住枕头搁在一旁,顺手将人揽过来,环着她的腰,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间。
“我好困……”他喑哑着嗓音朝她示弱,“让我睡觉好不好。”
时予欢气得咬了一口他的肩:“不许睡!没有时间陪我约会你好好反思一下!”
“对不起。”千亦久好像真的在为没时间和她约会而道歉,“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我送给你。”
时予欢愣了一下。
千亦久问她有没有想要的礼物,似乎想以此来弥补一点点亏欠。
他说:“你可以向我提任何要求,我什么都答应。”
时予欢闭了闭眼睛,最后,她摇了摇头。
“没有。”她认真地说,“我没有想要的呀。”
其实有的。
她当然有想要的东西啦!
只是这件事她不好意思提,也不可以向他提,所以悄悄地不告诉他。
她想要一个机会。
告白的机会。
时予欢忽然发现,她好像是真的喜欢千亦久的。
这份“喜欢”虽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情起,但她能确定,她能确定自己是真的喜欢他了,而且喜欢了很久。
她想要告白!她最想要这个!
她差一个亲口告诉他的机会。
自认识他以来,她从没对他亲口说过喜欢,一次都没有。
但告白这种事不可以提前告诉他,没有谁家情侣的告白要提前预告的,告诉他就没有惊喜了。
所以千亦久问她,有没有想要的?
她只能回答没有。
但是。
她很想有那么一个机会,好好站在他面前,亲自对他说一句——
我喜欢你。
最喜欢你啦!
第79章 共度 余生
时予欢想, 她是怎么确定,自己心中一直以来对千亦久的那份与众不同的感情叫“喜欢”的呢。
是这些日子跟陆青玄在一块儿的时候确定的。
这几日,她带着陆青玄忙里忙外, 忙着1190号事件的所有细节,真相公布需要一个流程, 尘封已久的案卷也需要一道道审核、批准才可以逐层开启。
从早忙到晚, 偶尔休息时,她就带着陆青玄去员工食堂应付应付,没能带他好好吃些什么美食,时予欢深表歉意。
前日里,当他们再一次在食堂应付伙食的时候, 陆青玄忽然提起了一个话题。
“你有没有想过,假如最开始那美丽的花园里, 没有千亦久出现,你和我之间会变成什么关系?”
时予欢正在埋头对付盘子里的黑椒肉丸,头也不抬:
“没想过啊。”
她顿了顿, 眼睛乌溜溜地一转。
“你是在思考你有什么机会不挨揍吗?”
陆青玄唉声叹气地戳着盘子里的蔬菜, 语气忧伤:“是这样。”
他低头吃了两口饭:“我发现好像无论怎样他都会看我不爽,我曾想过假如你遇见你的人不是千亦久,说不定我就不用挨揍……”他说着又叹了口气:“但我更想不出来,假如你没遇见千亦久的话,你会喜欢谁。”
时予欢蓦地一愣。
陆青玄的话仿佛一句禅谒,敲得她心头一晃神——假如她没有遇见千亦久,一切会是什么样?她会喜欢谁?她会喜欢上别人吗?她会喜欢上陆青玄吗?
不知道,她从没细想过。
但她却明白,假如她没有遇见千亦久,她肯定会非常非常遗憾。
该怎么去定义“喜欢”两个字?
她挺喜欢陆青玄的, 脾气好,善良大方,为人仗义,她很乐意跟他一块玩儿。
但这种感觉和她在面对千亦久时又不一样。
站在千亦久面前身边时,她会忍不住悄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她会偷偷抬起眼帘望着正在翻看卷宗的千亦久,趁他不注意,悄悄数一数他眼睛上有几根睫毛,也会在他的目光移过来前赶紧低下头,假装自己没在看他。
他看她时,她会高兴,他不看她时,她会忍不住跑到他面前转来转去,直到他重新看着她,重新和她说话。
这是喜欢吗?
这应该叫喜欢。
“干嘛那么怀疑自己?”陆青玄看着她颇有心事的神情,忍不住安慰,“你以前谈过恋爱吗?你以前像喜欢他那样喜欢过别人吗?”
时予欢摇摇头。
千亦久对她而言是唯一的,他在她的生命里与众不同,独一无二。
陆青玄吃掉餐盘里最后一点食物,擦了擦嘴:“那不就得了,你用了二十多年都没有随随便便喜欢上其他任何一个人,他出现,你一下子就喜欢他了,这难道还不能证明他对你而言是特别的吗?”
傍晚的夕阳很好,黛紫色的天空浓墨重彩,陆青玄眉眼笑得像月牙。
“所以我们不用再去假设那个‘如果’,事实就是没有如果,时间让你遇见的人是他不是我,我们谁也不知道岁月里的另一种可能性。”
这样傍晚,时予欢坐在灰紫色的阳光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夕阳,独自一人思考了很久很久。
思考的结果就是……
她要告白!
要告白要告白!她缺一个告白的机会!
深夜里,禁区房间,时予欢坐在床上,气鼓鼓地看着这个一忙起时间海相关研究就忘了她的怪物先生。
千亦久低着声音问她有没有想要的。
她气鼓鼓地想,哈,我只想要给你告白!
这种事能提前说吗?肯定不能呀!
在时予欢的认知里,告白都是正式的,浪漫的,郑重的。
她以前上大学时见过有男生对室友告白:一捧花,一个漂亮的约会地点,和一份烛光晚餐。
她再怎么样都要比照着前辈们的经验来吧?况且,她从小到大都没告过白,说起来千亦久还是她的初恋呢,难道要在现在这种她衣衫不整,他也衣衫不整的环境里告白吗?他甚至还犯着困呢!
不要,好不容易有个想告白的男生,她实在不想随随便便敷衍。
时予欢觉得,她的“喜欢”像一份礼物,她认认真真将它打扮好,装点好,就等着一个最好的时候送给他。
“我没什么想要的。”她这样说。
千亦久拥着她的腰,下巴埋在她的肩上,他感受着女孩在自己怀里暖和柔软的身体,沉沉地叹了一气。
太困了,千亦久揽着女孩的腰躺进床上。
“你还要忙多久呀?”时予欢眼巴巴地问。
“忙……最后两天。”千亦久低声回答。
“两天后我们能去约会吗?”时予欢继续眼巴巴地期盼。
千亦久蓦地笑了一声。
他挨在她的耳畔,用气音说:“现在不算约会吗?”
明明,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
“不算。”时予欢在走流程这件事上态度很坚决,“约会是出去玩,不是在这里睡觉。”
“哦。”他的指尖穿过薄薄的衣衫抚在她腰间,“那你想带我去哪里玩?”
时予欢想了想。
千亦久现在不能离开时管局,好像约会地点也只能选在时管局,虽然这个地点听起来有点儿……太严肃了,但似乎也只能将就一下。
“时管局一层是行动大厅吧,你知道么,每次探员们从时空的各个地方回来时都可以在一层休息,那里有一座小型市集商铺,我记得还有一座室内喷泉。”
她一边说一边琢磨。
最近正逢白色情人节,说不定她还能买到几块巧克力。
千亦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女孩这样在怀里一闹,他的困意是彻底没了。
“不约会好不好?”他轻声,“最近时间海不安全,我预计后日午时还会再迎来一次中小型风浪撞击。”
时予欢愣了愣:“诶?你将这事报上去了吗?”
“报了。”千亦久俯身在她耳垂上吻了一记,“三天前就写了报告,但我不知道,它会不会因为受到人为干预而提前。”
时予欢哦了一声。
这个人为干预指的就是马柯,千亦久预估的风浪撞击在后日,但如果马柯悄悄在时间海底做些什么手脚,让下次风浪撞击提前或延后,那这就不是千亦久能预判的。
时予欢恍然大悟:“哦,怪不得我终端上收到了预警通知,让大家最近出行都注意安全。”
虽然时管局上下所有人都收到了预警通知,但谁也不可能因为这场小风浪而钻个洞藏起来,更不可能撂担子不干,躲起来?那职责还履不履行了?时空还维不维护了?
“那我们明天去约会怎么样?”她兴致勃勃地提建议,“你能不能休息一天?只休息一天,这会影响你的责任吗?你的数据算得怎么样了?”
“还差最后一场最大的风暴潮,”千亦久垂着眸,看着眼睛亮晶晶的女孩,“我能感知到它已经离得非常非常近了,但具体着陆时间点和位置,还得再等等。”
最近正值时间海的水文大潮期,这些日子,他独自一人坐在几百台计算机前,彻夜不停跑模型,根据他的个人感知和实际数据不断调整参数,前前后后算出了72场不同时空时间海的中小型风浪变化,根据警报级别依次进行汇报,拜他所赐,马修局长也彻底忙晕了过去。
只差最后一场,最大的风暴潮的预警。
这是他能感知到的,即将到来的最严重的一场。
在千亦久的个人估计中,它的强度不亚于十年前的1190号事件,只是……他还差一点点,他还不能笃定这最后一场风暴潮的路径地点和着陆范围。
想要最高精度的结果,他还需要再等一等,距离风暴来临的日子越近,他的感知能力越强。
可女孩想要和他约会,语气那么期盼,态度那么认真,他舍不得拂了女孩的心意。
“好。”千亦久俯身,一记吻落在女孩的额间,“明天我早些下班,你可以来接我,余下的晚上时间由你安排。”
商量好了约会时间和地点,时予欢高兴地笑笑,裹着被子转过身就准备心满意足地睡觉。
“不许睡。”刚转过去,千亦久又扶着她的肩将她转了回来。
时予欢很无辜:“你不是困吗?”
“被你聊清醒了。”他笑了笑,眸光微沉,“现在正有起床气,所以,你要负责。”
时予欢还没反应过来“起床气”三个字的含义,他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她下意识想躲,却被他扣住后脑更深地按向自己,只能被动承受这个越来越深的吻。
耳侧,颈侧,锁骨处。
千亦久终于得逞似的重新在那里留下痕迹。
时予欢的声音支离破碎:“不是说困吗……”
他却没有回答。
指尖顺着她的腰贴上小腹,缓缓向下又缓缓向上,最后停在她心口处,轻轻一拨弄,她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咬着唇把声音咽回喉咙里。
“别咬。”他的吻栖在她唇间,轻轻撬开她的唇齿,“想听你的声音。”
夜色静静流淌,或许是因为暖气,屋内的温度一路攀升,时予欢在呜咽中被他翻来覆去地折腾,仰躺侧卧,每一次以为要结束他又缠上来,怎么都不许她睡。
时间漫长,太过漫长了,时予欢的意识渐渐模糊,不分今夕何夕,不记得后来是怎么睡过去的,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放过她的,只记得他一直在叫她——
时予欢小姐,他家的女孩,小傻瓜。
他用最寻常的,最喜欢的称呼唤她,唤得她句句有回应,字字不离他。
后来,她终于睡着了。
枕着一夜安稳,埋在一夜暖和里睡着了。
……
翌日,第六日傍晚。
时予欢在忙完了1190号事件的几项流程,以及根据上级的安排应对了几个小时空的风浪疏散工作后,来到了水文实验室找千亦久。
水文实验室一如她印象中的样子,人多,忙,这里永远在为了各大时空的安危而忙得团团转,到处都是观测设备和数据服务器,液晶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不是很能看懂的数字。
“你找你男朋友?在最里面。”简小姐忙中抽空给她指了个路。
“他还在忙吗?有没有吓着你们?”时予欢挺担心千亦久不适应新的人类社会环境。
毕竟他几天前才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揍人,时予欢设身处地想了一下,要是她摊上这么个上级,可能也会很害怕。
“不清楚,没怎么见到他。”简小姐说。
“嗯?他不是你们的顾问吗?”时予欢歪了歪头。
简小姐想了一会:“你的男朋友他很……与世隔绝。”
“啊?”时予欢听不明白了,“他对你们很高冷?”
“不,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高冷,高冷通常伴随着高高在上的态度你明白吧。”
简小姐叹了口气,慢慢解释道。
“我见过很多天才级别工程师,有的老师很和蔼,会耐心教我们怎么处理数据,也有老师急性子一点,常常对着我们吆五喝六,当然我也见过那种沉浸在自己天才世界里的纯粹学者,但这些人说到底无一例外,都沾着点儿‘人味’。”
简小姐想了想,似乎在思考怎样让自己的描述更精准:“你的男朋友不是,他身上没有什么‘人’的感觉,比起‘人’,他更像一个‘工具’。”
她解释:“一个人维持几百台计算机的连轴跑,这已经不仅仅是压力大的问题了,这几乎对人而言不可能做到,精神和体力都是一种极度透支。
“这种科研模型往往非常敏感,为了一次数据,可能需要他在几百台机器上统一部署复杂的软件环境,一次误操作就会让所有节点环境全部崩溃,况且局长是不是还给了他时间限制?七天?七天内算出即将到来的时间海风暴,他的孤独感和决策压力都是呈指数级上涨的。
“比如模型计算到一半,突然发现初始数据有更新,这个时候是中断重来,还是跑完再对比?所有决策后果完全由他一人承担。”
简小姐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扛着精神压力,扛着时间压力,扛着复杂的环境压力和决策压力,嘶……他已经不是高冷不高冷的问题了,所以我说你的男朋友身上没有‘人味’。”
时予欢沉默着不吭声。
简小姐继续去忙数据:“就在楼上,最大的那间屋子,你自己去接他吧。”
时予欢抿了抿唇,她点点头,小心翼翼跨过一堆数据管线,沿着楼梯向上走,推开大门。
然后,她见到了几百台计算机。
庞大灰暗的房间,惨白的顶灯,冰蓝色的数据流,和背对着大门坐在中央座椅上,安静而孤峭的怪物先生。
他的身影被几十块屏幕光同时照亮,像一艘搁浅的孤岛。
听见动静,他慢慢转过椅子,在看见来人后,他冷寂的眉眼显着一丝柔和。
千亦久唇角一弯,温柔地笑着:“来接我下班啊。”
时予欢看了看满屋子仿佛要淹没他的终端数据,轻轻说:“你需要休息吗?你可以休息吗?”
她忽然想,不约会了也行,让千亦久睡一会也好。
她也不是非要凑热闹搞仪式让他陪着她闹。
“可以休息一会。”千亦久抬头看了看面前离他最近的那块显示屏,“模型需要自运行一段时间。”
他站起身,在进行了最后一次资源部署后,从冰冷的电子光里,走到女孩儿面前。
“所以,我家的女孩,今夜是想邀我一起共进晚餐吗?”
时予欢抬了抬下巴,微微扬着声音说:“对啊,我请客。”
“好啊。”千亦久轻轻抬起手,将自己的手交给女孩。
他的手比她略大一圈,时予欢牵着他往外走,房间外面的暖色灯光明亮柔和,温温柔柔,两人一步一步走下楼梯,离开偌大的实验室。
天暗了,外面的天空下起了雨。
千亦久想,在他即将离开前,他还能将什么留给她呢?
他没了羽翼,不能再送给她羽毛。
他没了自由,也不知道自己在被时序委带走后,还会经历什么。
但他确实还有可以留给她的。
他和马修局长作了承诺。
用孤独换数据,用他唯一仅有的天赋,去换她一个安稳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真的是3.14白色情人节啊……
1190号事件是新年写的,淹没的羽翼是元宵写的,明天那章居然是白情。
以及一句题外话:现实里不会出现让一个人面对几百台机器的情况的,一般这种级别的预警,都有3-5人进行轮班,一个人绝对扛不住,精神会被压断。
但介于千亦久不是个人,那……我就下狠手了哦。
第80章 浪漫的礼物 怀表,和时间
雨。
雨声执拗地敲打着世界, 发出沉闷的鼓响。
时管局一层是行动层和生活区,比起二层研究中心和三层系统核心区而言,一层则更显得有人情味儿一点, 室内市集沿着环形回廊排开,卖热饮的小铺, 卖简餐的饭馆, 还有几间亮着暖黄烛灯的小酒馆。
时予欢作为刚入职时管局半年的小萌新,最常活动的地方就在一层,她的工位在一层东侧,出门穿过回廊就是食堂,就连入职培训时的教室, 也在一层角落。
和千亦久禁区所在的矜贵雅致不同,这里相比之下完完全全就是个“贫民窟”。
今日时管局一层的人格外少。
可能因为最近时间海不太平, 再加上时管局核心动力源出了问题,没多少人敢在非必要时刻逗留,偶尔有几个穿着制服的探员匆匆穿过大厅, 市集里大半商铺都关了门, 只有零星几家还点着灯,像冷夜里的星子,在寒冷中显得格外温馨。
“我记得几个月前的圣诞节比今天人还少,你知道么?那天时管局外三海里外的旧古乌广场上居然有露天舞会!节假日!大家全都一早跑了!”时予欢叽叽喳喳地同千亦久讲述着自己在这里的生活。
千亦久沉思着:“你也跑去参加舞会了?”
“我没有。”时予欢显然还在惆怅自己错过了那天的舞会,“我那天加班啊!加班!你懂那种所有人都出去玩了只有你还在苦兮兮干活的悲伤么?”
这种加班体验实在很孤单,就像小时候放学,看着所有人都走了,自己还得孤零零呆在教室里补作业。
“不过也有一点好处,”时予欢指着远远前方那座高大的时空圆台,“你看那儿。”
千亦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行动层中央有一座高大的时空出行圆台,白玉台基上刻着复杂的时间坐标,平日里探员们就是从这里出发,奔赴一个又一个时空。
“我第一次出任务,就是从这里出发的,”时予欢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小骄傲,“圣诞节零点时,系统突然报警,我一个人跑下楼踩上圆台,心里特别着急,但面上还得装作很淡定。”
圆台此刻没有开启,只是静静立在那里,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银光。
千亦久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也是这样,明明各种小动作慌乱得要死,却硬撑着镇定自若的模样。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遇见你了呀。”时予欢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遇见你以后,我就把舞会忘得一干二净了。”
千亦久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卖热饮的小铺时,时予欢拉着他在柜台前停下来,铺子里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戴着老花镜看一本厚厚的书,见有人来,笑眯眯地合上书页。
“小姑娘,好久不见呀,还是老样子,一杯香芋可可?”
时予欢点点头,又指了指千亦久:“再来一杯一样的,我请客。”
老太太笑着打量千亦久,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落在他与女孩交握的手上,最后特别小声地悄悄问时予欢:“男朋友啊?”
“还在追。”时予欢也特别小声地悄悄回答。
站在一旁没听见的千亦久微微歪了歪头,好奇地看着她。
两杯香芋可可很快就做好了,白瓷杯里盛着深棕色的液体,上面飘着一层绵密的奶泡,热气袅袅升起,时予欢双手捧着杯子,满足地眯起眼,幸福得像一只偷腥小猫。
“暖和吗?”千亦久问。
“超级暖和。”她用力点头,“来,干杯。”
千亦久怔了一怔,他从没和人进行过“干杯”这种互动,只能学着女孩的样子举起杯子。
时予欢端着自己的杯子和他轻轻一碰,白瓷杯发出清脆的声响,比晚钟声还好听。
“我在认识你第一天的时候就想这么做了。”她感慨。
她想起自己与千亦久相遇的那天,原本想和他一起庆祝圣诞节,结果因为种种波折,两个人都很凄惨地坐在积了雪的台阶上,连顿晚饭都没处可吃,更别提聚餐碰杯这种很有节日感的仪式了。
“这才是‘过节’的感觉嘛。”
她感慨完,牵着他端着杯子继续往前,在路过一家小酒馆时,时予欢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空空荡荡,只有吧台后坐着一个年轻的调酒师,正百无聊赖地擦着酒杯,她收回目光,没有进去。
“想喝酒?”千亦久问。
时予欢意外地看上去有些悲愤:“我不想喝,但我对酒很怨念。”
千亦久挑眉:“酒招惹你了?”
“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不会醉!”时予欢看上去更悲愤了,“我的老天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对酒精免疫啊,这还是人吗?”
“不是。”千亦久淡淡地陈述事实。
时予欢:“……”对对对,你是怪物先生嘛。
她想起大海上那次接吻。
黛紫色的夕阳,银白色的海面,她误把果酒当果茶,喝了个晕晕乎乎后整个人意识不清,意识不清就算了,千亦久居然还趁火打劫亲她!
她一想到自己被偷袭了就很没面子,记仇,一想到由于千亦久对酒精免疫,她还不能同样灌醉了他将这个仇报回去,就更悲愤忧伤了。
“你可以带我去喝酒,如果这家酒馆里有什么拼酒比赛的话。”千亦久认真提建议,“我们会赢的。”
“你居然真的在思考你的酒精免疫天赋能用来做什么?”时予欢认真记下这个建议,抬头看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忍不住好奇,“你还在想什么……?”她又想了想,“你该不会仗着你不醉,就悄悄把我灌醉吧?”
“没有。”千亦久对此很坦白,“我对利用‘酒’让你达到醉晕状态不感兴趣。”
时予欢眨巴眨巴眼。
她没看出来千亦久居然这么讲礼节,居然没有那种故意看她醉醺醺然后坏心眼儿逗她的小心思。
好吧,是我误会你了,我道歉。
“因为这对我而言没什么难度,比如——”
千亦久站在她面前慢慢俯下身,凑近了,近到她能看清自己在他眸光里的影子。
时予欢下意识屏住呼吸,为什么忽然离她这么近啊?他是要亲她么?现在?这个时候?
她的呼吸不自觉加快了。
只见千亦久抬手,指腹轻轻抚上她的唇角,将她残留在唇边的一点香芋奶渍拭去了。
哦,原来不是要亲她,只是想帮她擦一擦嘴。
时予欢为自己落空的小心思感到有些尴尬,她没注意到自己嘴边沾着香芋可可的奶渍,舔了舔自己唇。
……下一个瞬间,温热气息措不及防覆上来。
一个意料之外的吻倾过来,在她完全没想到的时候卷着她偷偷舔着自己嘴唇的舌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深入,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带进他的唇齿间。
呼吸时轻时重,他像在品尝什么会上瘾的甜,吻越来越深,她能感觉到他的一只手不知何时揽上她的腰,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软下去。
“要,要撒出来了。”她的脸颊立刻染上一片红晕,整个人晕晕乎乎的,连耳根都在发烫。
吻的间隙里,她听见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恶劣的低笑。
“你瞧,让你醉了很容易。”千亦久微微退开些许,眸子微深,“我连酒都不需要。”
时予欢:“……”
她要撤回一个两分钟以内的发言道歉。
他们继续往前走,时予欢带着他在市集转了好大一圈,喝了热饮,吃过一顿简餐,最后途径一家手作饰品摊贩时,时予欢心血来潮买了个鸟羽发夹想别在他头上。
千亦久微微弯腰,低着头,任她胡作非为。
“好像还缺点什么……”她收回发夹,若有所思地托腮打量着他。
千亦久的衣饰是很简洁的,墨蓝礼服似的外衣,衣料垂坠,剪裁利落,内里是简单的白衫,露出一小截锁骨,黑裤,黑靴,一身颜色精简到极致,头上原本什么饰品也没有,如果要突然给他头上插根羽毛装饰,会让他的装扮看上去有些失衡。
打量半天,时予欢恍然大悟:“哦,衣襟也缺个装饰。”
不过这个摊贩上没有卖胸针的,她想了想,从脖子取下了她一直以来戴在身上的那块小小的怀表——正是她此前从时管局薅的,能影响时间的那块怀表。
顺手薅走这块表,只是预防自己打不过罪犯后方便逃跑,回到时管局后原本想着将表交给马修局长,马修局长却说,怀表留给她了,它本来也不属于时管局。
“这块表原本就是你做的东西,对不对?”时予欢拆下怀表上的细长链子,打开背后的金属锁扣,将顶针从他的衣襟中穿过去,“我记得你以前说,是在归藏中心时,替马柯他们做的。”
“嗯。”千亦久眸光微垂,“马柯他们想尝试关于回溯时间的研究,有时会拿一些半成品让我想想办法,我上手试了试,也没成功。”
时予欢叹气:“1190号事件里,你的心上血在时间海里凝成水晶,被马修局长捡到,他回去后顺手把水晶镶嵌在了怀表上,误打误撞成功了。”
她将怀表别在他左衣襟上作为胸针,满意地打量了几眼:“好啦,反正我也用不上,你先戴一会。”
千亦久顿了顿,似乎想回绝:“我不需要……”
“不许说话,你不许打断我接下来要做的任何事。”时予欢回忆了一下大学室友的男朋友都是怎么表白的以后,决定照猫画虎,“你在这里等我一会,我再去买束花。”
告白的地点有了,浪漫有了,礼物送了,现在,只需要她再去买束花。
买了花就回来。
雨更大了。
千亦久站在原地,看着时予欢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衣襟上怀表,珐琅金属表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链子垂下来,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他记得,从认识她第一天起她就天天戴着这块表,她走路时蹦蹦跳跳,怀表也轻盈灵动地和她一起晃来晃去。
千亦久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怀表。
他心里猛地传来一阵强烈的预感——
紧接着,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震颤,一阵浪打过来,狠狠撞向漂浮在时间海上的时管局地基。
千亦久的瞳孔蓦地一缩。
他转身就朝时予欢消失的方向冲去。
一连串的声音响起,玻璃碎裂,货架倒塌,墙壁裂开,人们慌乱躲避,沉重的东西从高处坠落。
走廊在摇晃,灯在灭,墙壁在裂。
他预感中本该在明后天才发生的一场中小型风浪撞击,竟在现在提前了——是马柯在海底动的手脚。
他是能预感时间海浪,却没法精准预感人为干扰。
七天,他独自一人在实验室坐了近七天,七天时间,七十二场风浪数据,平均一天要计算十场以上,近乎残忍的高强度精神压力,让他休息了这么一会。
只放松了一小会儿!
然后她就跑远了。
然后风浪就来了。
……
也许只过了一瞬间,也许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千亦久在震动中冲到卖花儿摊位前时,整个摊位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倒塌的货架,碎裂的木板,散落的干花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以及……
倒在废墟里,没有任何声息的女孩。
千亦久心脏停了一瞬。
他看见,小小的女孩蜷缩在废墟形成的一个狭小空间里,身上落满了灰尘和碎屑,眼睛紧闭着,怀里,还抱着一束淡紫色的花。
女孩的身体还有着微微起伏,呼吸很轻很浅,看上去只像是睡着了。
千亦久跪在那里,微微颤抖的手指伸过去,抚过她的脸颊,拭去她脸上的尘埃。
……
半个小时后,医疗室。
“人没有大碍。”
充斥着消毒水的白色病房里,医生站在病床前,刚刚做完最后一项瞳孔和脉搏检查后,收起手中的小型手电筒,语气公事公办。
“轻微脑震荡,需要观察24小时,家属可以留下监护。”
医生转向千亦久,看见坐在病床边椅子上的蓝衣青年,愣了一愣。
蓝衣青年的神色冷寂到极点,他坐在那里,好像很平静,却又好像……平静到过了头,整个人没有任何温度。
“你……”医生吞咽一下。
千亦久慢慢抬起头,嗓音很低,很轻:“我在听,您说。”
医生叹着气说:“这个女孩没有事,她躲避灾难的行动非常灵敏,躲开了所有要害,反应非常漂亮。”
千亦久沉默着。
医生见过太多担忧病人的家属了,只能好声相劝:“她没有并发颅内出血,晕过去只是是大脑在遭受冲击后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大脑进入低代谢状态,需要睡一觉进行自我修复,明日她的行动能力就可以完全恢复正常。”
千亦久还是很安静。
他没有说话,没有点头,没有给出任何反应,只是坐在那里闭着眼睛,身体在极大的克制下呈现出一种轻微的僵冷,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勉强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先生,您怎么了……?”女孩没事,医生反倒忍不住担忧起这个家属了“女孩没事,您……”
他太安静了,安静到不正常。
千亦久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我在想……”
他缓缓睁开眼睫,张了张口。
“我在想,她买了花回来后,原本要对我说什么。”
一开口,才发现声音也沙哑到不像样。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差一点把千亦久的精神压迫到崩溃。
作者:(缓缓蹲下)我不敢让时予欢出事,我有在好好反省了,我真的好害怕挨千亦久的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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