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无数道充满恶意的双眼死死盯着他,时羡无力摆脱,在声声讨伐中清醒沉沦。
……
时羡陡然睁眼,惊魂未定地坐起身,下意识伸手探向双腿。钻心蚀骨的痛尚未消散,他大口喘着气,拭去额头渗出的汗。
梦境太过真实,有那么一瞬间时羡觉得自己真的快死了。
“师傅!”
蓦地,时羡双手被紧紧攥住,他偏头看去,楚谪一张纯真无邪的俊脸映入眼帘。
荒诞无稽的梦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时羡:“……”
楚谪察觉时羡的抗拒,更加用力握住他的双手,眼中溢出几分委屈,“时大人不愿看到我?”
时羡此刻真不想面对他,可抵不住楚谪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只好摆摆手,“不,没有,臣只是……”
楚谪顺着他的话给了一个台阶,问:“可是伤口发作?”
时羡捂着腰,一阵长吁短叹,“嘶,对,是有点疼。”
楚谪松手离开,不过片刻便回来了,手中多了个药盅,药味瞬间侵蚀整间屋子。
比起楚谪,时羡显然更抗拒喝药,默然片刻后试图转移话题,“太子经此一事,不知皇上做何处置?”
楚谪把药塞进时羡手中,“父皇盛怒,将二哥贬为庶人,昨日便动身去了钦州。”
“钦州?”
时羡皱眉将药一饮而尽,五感顷刻间被苦味剥夺,“这药太苦了……唔……”
他嘴中猝不及防被塞了颗糖,苦味散去,丝丝甜意化开,胸腔中似流过一股暖意。
楚谪笑问:“还苦吗?”
楚谪一双眼亮晶晶的,如同盛了满天星辰,时羡在其中看到了自己。
眼前的楚谪与梦中的帝王大相径庭,像一只毛绒绒的小猫,眼巴巴等着自己顺毛,时羡默默叹了口气,“不苦了。”
楚谪突然问:“我上次给时大人的糖,时大人可是没吃?”
时羡:“……”没吃,他怕有毒。
楚谪抿唇,垂眼遮住委屈,“我给时大人的拜师礼,时大人亦不喜欢,也罢,是我做的不够好。”
时羡:“……殿下误会了,臣没有不喜欢。”
楚谪不解,“既然喜欢,为何从未见大人佩戴?”
时羡被他看得无所遁形,索性豁出老脸,掀开枕头顺着塌内侧摸去,找出小木盒,闭着眼递给楚谪,“木簪易断,臣收起来了。”
楚谪愣了片刻,复而恍然大悟,乖巧道:“师傅喜欢就好。”
时羡脸颊泛红,木簪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收到的第一份礼物,他自然是喜欢的,哪怕楚谪只是一个书中人物,哪怕自己今后极有可能死在楚谪手中。
楚谪将小木盒规矩放在床沿上,起身行了个礼,“楚谪明日出发前往北疆,今日特来拜别师傅。”
要不是楚谪距离自己不过一臂的距离,时羡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要去北疆?”
楚谪:“是。”
时羡:“皇上的意思?”
楚谪:“是,父皇说我资历尚浅,需去军中历练一番。”
时羡心下微动,原作里玄化帝可不曾下令让楚谪去北疆,北疆三十万镇北军隶属裴氏麾下,裴氏历代忠君,原是玄化帝坐稳龙椅的底气之一,亦是今后楚谪击溃时党的一把利剑。
原作中楚炜没那么早被流放,也不是因为逼宫造反,而是在楚谪自安乐宫出来,潇洒了几年后死于一次江南赈灾。
楚炜死后,玄化帝挡不住朝中众臣上奏立储,楚谪理所当然地成了太子。
依玄化帝多疑的性子,楚炜联手白樊逼宫,势必让他忌惮皇子暗中所树势力。与其放在眼前,让其有机会拉拢朝臣,不如放到北疆,名为历练,实则疏远权力中心。
若去北疆的是楚炜也就罢了,楚谪是谁,妥妥主角有木有,让他去北疆,这不是如鱼得水是什么。裴氏历代出情种,没有意外的话,裴家的那少年将军很快就会誓死追随楚谪了。
时羡默默为玄化帝和自己捏了把汗。
“老爷!李大人!”
门外传来文甫高昂的叫唤声。
时缙推门而入,凤眼扫过一站一坐的二人,继而对楚谪道:“四殿下。”
李太医见到楚谪并未过多惊讶,照规矩行礼后伸手为时羡诊脉。
楚谪回礼,“阁老,李太医。”
李太医闭眼捻着胡须,又是一脸高深莫测。
时羡对他这副样子早有心理准备,反倒是楚谪,在一声声叹气中沉了眼。
时羡看出楚谪的不安,宽慰道:“李太医医术高明,不必担忧。”
李太医闻言,白眉一挑,道:“老夫再妙手回春,也经不住时大人这般糟蹋自己的身体。”
时羡心头一颤,“不过是被捅了一刀,可会落下什么不治之症?”
李太医道:“时大人说笑,老夫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
时羡:“……”
李太医净手敛袖,为他换完药后叮嘱道:“刀伤幸未伤及脾脏,高热已退,近日不可沾水,切忌走动过急,否则伤口易裂,唯恐风寒再起……”
时羡一一应下。
李太医转而看向时缙,“太医院内还有事,老臣不便多留,阁老不必相送。”
时缙点头,“有劳。”
李太医走后,时羡让人搬来藤椅给两人落座,“老爹,听闻皇上让四殿下前往北疆,储君不立,朝中对此无异议?”
时缙看了楚谪一眼,“皇上圣意,岂是群臣能左右。”
楚谪俯身,“阁老和师傅之恩,楚谪定不敢忘。”
时缙道:“四殿下言重,北疆苦寒,却是能磨练人心性,若殿下能杀出重围,于日后定大有裨益。”
楚谪道:“此番前往北疆,楚谪定不负二位所望。”
时缙看了他片刻,“此行路途遥远,四殿下还需早做准备。”
逐客令已下,楚谪说什么也不便多留,深深看了时羡一眼后,转身离开。
待人走后,时羡屏退下人,屋内仅剩父子二人,“老爹,把楚谪放去北疆真的合适吗?”
时缙道:“那孩子心思深沉,最大的不足便是根基不稳,身后无所靠山,这也是他的优势。”
“北疆裴氏历代所求忠君报国,可天高皇帝远,裴氏惯享彪炳加身,号令千军万马,谁又能保证新一代将领能沿袭前人之路。”
时缙似是感慨,“皇上纵横帝王之术,楚谪输在资历尚浅,二龙相争必有一死,卿淮,届时,你会追随谁?”
时羡拢了拢被褥,挡住小木盒,“天家的局,岂是群臣能左右。”
时缙目光扫过略为鼓起的被褥,将怀中的信递了过去。
时羡下意识以为他又要给自己塞一些莫名其妙的信,可信封上明晃晃的杜韫礼三字晃眼得紧,“杜叔?”
时缙道:“这封信早些时日杜韫礼就让人递了过来,因太极东殿一事,工部修建玄和宫的工程暂缓,户部这笔钱也就一直拖着,此番行事倒也不似你往日所为,可是有其他原因?”
时羡:“……”
杜韫礼杜叔,面上答应得爽快,一转眼打小报告是怎么回事!
时羡快速扫过信中字迹,“老爹,修玄和宫这笔钱不能动。”
时缙给了他一个愿闻其详的眼神。
时羡问:“老爹可还记得钦天监曾于年初上报,今年大雍恐有雨患决堤之灾?”
“不错。”时缙说,“如今春季刚过,兖、河、颖三州已上报灾情。”
时羡道:“为安抚灾民,户部必须拿出银子赈灾。依此事态,夏汛将至,只怕有更多灾情上报,户部必得划去大量银子,若想从这其中节省银子,还得从赈灾官员入手。”
时缙眯起了眼,“赈灾的银钱不能少,至于该派哪些官员去,内阁还需商议。”
赈灾一事时羡做不了主,他话锋一转,“雨势之下,玄和宫修建还得加上一部份木材受潮的折损,难免增加预算,延长工期,工部算过,最早也得明年开春方能完工。”
时缙向后靠在藤椅上,“明年开春,皇上求道心切,恐怕等不了那么久。”
时羡如实说:“若增加预算,年前完工也能做到。”
时缙开口前,时羡继续道:“如今白家势微,首当其冲的便是我们,此刻万万不能让他人抓到错处。各地灾情要赈,玄和宫要建,事情办好了,皇上无可挑剔,朝中众人亦无话可说,可若办得不好,就算皇上此刻不予追究,难保其余几大世家今后不会借机大做文章。”
时缙静了半晌,问:“你可是把国库当成了你的私库?因为楚谪那小子?”
时羡:“……”我已经贪到这种程度了吗?!
时缙实在想不出能让时羡如此精打细算大雍国库开支的原因,除了一条,时羡把国库当成了自己的私库,若日后楚谪能甘愿做个傀儡皇帝,此事也不是不可。
时缙自是相信自己儿子有能力架空皇权,可想起楚谪看时羡的眼神,再看自家儿子对楚谪的态度,时缙扶额,打心底浮出一种无知白菜被猪拱的感觉。
时羡看他老爹变幻莫测的神情,就知道对方又在天马行空了。
屋外,文甫再度高喊,“少爷,四皇子问少爷明日能不能为他送行?”
屋内的父子俩相视。
时缙:“……”
时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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